第569章 離開這裡,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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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不下去了,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窗簾縫隙里,他能看見對面那棟拆了一半的舊樓。殘破的樓體像一個被剖開的蜂巢,露出裡面的房間和走廊。頂層的幾塊預製水泥板堆在一起,用防護網兜著,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周濤盯著那些水泥板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媽從衛生間出來,用毛巾擦著手。

  「小濤,媽明天回趟家,拿點換洗衣服。」

  「別回去。」周濤說,「家裡不安全。」

  「總不能一直住在賓館裡。」

  「那就買新的。」

  他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夜深了。

  周濤和他媽都睡著了。

  外面起了風。初秋的夜風裹著涼意,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

  對面舊樓上,那堆預製水泥板的支撐架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支撐架的焊接點,有一處虛焊。在長期的風吹日曬和水泥板的重壓下,虛焊處的金屬疲勞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風一陣一陣地吹。

  凌晨一點二十分。

  焊接點崩開了。

  支撐架的一根鋼管從焊點處斷裂,整堆預製板的重心瞬間偏移。堆在最上面的那塊預製板滑了下來,撞在防護網上。

  防護網的固定繩索已經老化了。承受不住預製板的衝擊力,繩索一根接一根地崩斷。

  防護網撕裂了一個大口子。

  那塊滑落的預製板從缺口處擠了出去,從八層樓的高度墜落。

  預製板不是垂直墜落。它在空中翻轉,像一塊巨大的飛石,斜斜地砸向對面的賓館。

  周濤在睡夢中被一陣劇烈的震動驚醒。

  整棟樓都在晃。

  他睜開眼睛,看見房間的窗戶碎了。

  不是玻璃碎了,是整扇窗戶連框一起被什麼東西撞飛了。牆面上裂開了一道從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裂縫,磚塊和水泥碎塊掉了一地。

  那塊從對面舊樓墜落的預製水泥板,斜砸在賓館的外牆上,正好砸中了302房間窗戶旁邊的牆體。

  牆體被砸穿了。

  預製板的一半卡在牆洞裡,另一半懸在外面。

  周濤的床就在窗戶旁邊。

  他被震得從床上滾下來,摔在地上。一塊飛濺的磚塊砸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慘叫。

  「媽!媽!」

  他媽從另一張床上爬起來,在黑暗中摸到周濤,把他從牆洞旁邊拖開。

  牆上的裂縫在擴大。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大塊水泥,砸在周濤剛才躺的位置。

  「快走!快走!」他媽拖著周濤往門口跑。

  兩人衝出房間,走廊里已經擠滿了被驚醒的客人,所有人都在往樓下跑。

  周濤一瘸一拐地被攙著下樓。他的小腿被磚塊砸傷了,骨頭可能裂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跑出賓館大門,站在街上,回頭看。

  那塊預製水泥板斜插在賓館的外牆上,把302房間砸出了一個大窟窿。磚塊和水泥碎塊還在不停地往下掉。

  周濤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只差不到一米。

  如果那塊預製板再偏一米,就會直接砸在他床上。

  他和他媽,都會被砸成肉泥。

  ——————

  人民醫院,康復科單人病房。

  孫天佑接到周濤的電話,聽完之後,一句話沒說,把電話掛了。

  周濤差點被飛來的預製板砸死。

  馬猴死了。劉莽死了。張豹的右臂廢了。周濤被砸傷了腿。他的腳反覆撕裂,以後走路都受影響。

  五個人,沒有一個完整的了。

  那個人不會停。

  那個人要他們全都死。

  王秀芝坐在床邊,看著他。「周濤又出事了?」


  孫天佑點頭。「賓館被對面工地的預製板砸了。他差點被砸死。」

  王秀芝的手握緊了。

  她已經派人查了所有能查的。KTV的老闆、網吧的老闆、工地的施工方、渣土車的司機、市政的道路養護。每個人她都問了,每一件事她查了。所有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意外。

  電線老化是意外。配電箱短路是意外。鋼管墜落是意外。路面塌陷是意外。預製板墜落是意外。

  每一個都是意外。

  但她不信。

  她做了二十年治安工作,從來不相信這麼多「意外」會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

  可她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就什麼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

  「媽。」孫天佑的聲音很輕,「我會死嗎?」

  王秀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不會。」她說,「媽不會讓你死。」

  孫天佑沒有回答。他盯著天花板,眼睛裡空空的。

  王秀芝站起來,走出病房。

  走廊里,兩個治安員還守在門口。

  「王隊。」其中一個站起來。

  王秀芝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撥了孫德昭的號碼。

  「老孫,周濤住的賓館被對面工地的預製板砸了。人沒事,但腿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孫,我們得把天佑送走。離開平順區,離開龍城,越遠越好。」

  「送哪兒?」

  「送到省外。送到那個人夠不著的地方。」

  孫德昭又沉默了幾秒。

  「我安排。」

  電話掛了。

  王秀芝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她今年四十六歲,從基層治安員做起,一步步爬到治安支隊副隊長的位置。她經手過幾百起案件,抓過殺人犯,審過毒販,見過各種窮凶極惡的罪犯。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力過。

  因為她面對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兩天後,孫德昭安排好了轉院事宜。

  省城的一家私立醫院,距離平順區三百公里。他託了關係,給孫天佑安排了一間高規格單人病房。轉院手續、救護車、隨車醫護人員,全部安排妥當。

  出發前,王秀芝把孫天佑從病床上扶起來,給他換好衣服。孫天佑的腳上還纏著繃帶,不能穿鞋,只能穿一隻寬鬆的拖鞋。

  「媽,我們真的要走嗎?」

  「走。」王秀芝說,「離開這裡,就安全了。」

  孫天佑沒再說話。

  他被扶上輪椅,推出病房。

  走廊里,張豹的母親推著張豹也出來了。張豹的右臂打著鋼釘和支架,臉色灰敗。張豹的父親走在旁邊,拎著一個旅行袋。

  周濤和他媽也在。周濤的小腿上著夾板,拄著拐杖。他媽的額頭上還貼著紗布。

  四個人,四個家庭,像逃難一樣,擠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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