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黑洞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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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奎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郭老闆,你怕什麼?我們又沒找你。」

  那語氣不對。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死水。

  他退後兩步,轉身回到後院的辦公室,鎖上門,把摺疊刀放在桌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關著,鎖好了。他坐在椅子上,沒關燈,就這麼坐著,盯著那扇門。

  天快亮的時候,他打了個盹。夢裡全是數字——18萬、32萬、45萬——在眼前飄,越飄越大,最後變成紅色,像血。

  早上七點,他被電話吵醒。來電顯示:孫全——他手下的「業務經理」,負責跑腿收錢的。

  「郭哥,張虎出事了。」

  郭茂才的瞌睡醒了。「什麼事?」

  「昨天晚上他去收一筆帳,到現在沒回來。電話打不通。」

  「什麼帳?」

  「北區那個做假酒的,姓馬,欠咱們十五萬。上周就該還了,一直拖著。張虎昨天下午去收,說收不回來就住在那邊。但到現在人沒影,電話關機。」

  郭茂才沉默了幾秒。「去找了嗎?」

  「找了。他住的那家旅館說昨晚出去就沒回來。姓馬的那邊也說沒見過他。」

  「報警了嗎?」

  「沒。郭哥,這事能報警嗎?」

  郭茂才沒說話。張虎是他的人,但不是核心——他不知道鐮刀小組的事,只負責收一些常規的「典當逾期款」。說白了就是放高利貸。這種人丟了,報警等於把自家生意亮給治安局看。

  「繼續找。天黑之前找不到,再說。」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張虎丟了。麻三死了。周祥死了。黑子死了。老狗死了。孫大牙死了。這一個星期,死了多少人?

  他站起來,走到保險柜前,打開,把小鐵盒拿出來,揣進外套內袋。又拿了兩根金條,塞進褲子口袋。然後他下樓,走到後院的車庫,發動他那輛舊桑塔納。

  車開出巷口的時候,他往街角的治安崗亭看了一眼——崗亭里有人,一個年輕治安官正趴在桌上睡覺。他收回目光,往城外開。

  開出三公里,手機響了。孫全。

  「郭哥,張虎找到了。」

  「在哪兒?」

  「醫院。昨晚在巷子裡被人打了,腦袋開瓢,現在還在昏迷。醫生說有生命危險。」

  「誰打的?」

  「不知道。巷子裡沒監控,他手機也不見了。治安局的人剛來過,問了幾句,說等張虎醒了再說。」

  郭茂才握著方向盤,手指發白。「什麼巷子?」

  「北區,馬老闆那條巷子。張虎昨晚去找他,出來的時候被人堵在巷子裡。旁邊住戶說聽見有人喊了幾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馬老闆呢?」

  「跑了。家裡沒人,東西搬空了。」

  郭茂才沒說話。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張虎跟了他五年,專門負責收那些最難啃的帳。這人長得五大三粗,胳膊上有紋身,往人家門口一站,不用說話,半個巷子的人都繞道走。五年來從沒出過事。

  現在被人開了瓢,躺在醫院裡。

  他抽完那根煙,拿起手機,撥了何奎的號碼。響了四聲,接通。

  「何奎,我需要跟你見一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麼事?」

  「我的人出事了。北區那個馬老闆,欠我十五萬,我的人去收帳,被人打了。馬老闆跑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是我的人。但我的人收的那些帳,有一部分是你的錢。馬老闆那筆,就是從你那筆A類收入里拆出來的。」

  何奎又沉默了。「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最近不太平。麻三死了,周祥死了,我的人也出事了。你那邊沒感覺到?」

  「感覺到了。」何奎的聲音很平。「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後面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今天晚上,老地方。你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郭茂才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靠回椅背。老地方——北區那個廢棄的鋼材市場,何奎他們以前常用的碰頭點。那地方偏僻,四面都是空地,夜裡沒人。何奎選那個地方,說明他也緊張了。


  他發動車,掉頭往城裡開。回到家——東區一個老小區,六樓,兩室一廳。他老婆五年前走了,跟一個做鋼材生意的跑了。女兒在外地上大學,一年回來一次。這房子裡就他一個人。

  他進門,反鎖,走到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皮箱。打開,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本假護照——三年前托人辦的,一直沒用過。他把鐵盒和金條塞進皮箱夾層,拉好拉鏈,把皮箱立在門廳。

  然後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點了一根煙。客廳不大,家具都是舊的,沙發皮磨得發白,茶几上擱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一行紅字「先進工作者」——那是二十年前在街道工廠當會計時發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本分人。在街道工廠管帳,一個月掙八十塊。後來工廠倒閉,他下了崗,在路邊擺攤收舊貨。收著收著,發現收「髒」比收「舊」來錢快。第一單是一台偷來的彩電,他花兩百塊收的,轉手賣了六百。那四百塊的差價,比他在工廠干五個月還多。

  從那以後就回不了頭了。收髒、銷贓、洗錢,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以為自己會害怕,但二十年來從沒怕過。直到這一個星期——麻三死了,周祥死了,張虎被人開了瓢。他開始怕了。

  下午四點,他出門。沒開自己的車,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北區,老鋼材市場。」

  計程車開了四十分鐘。北區是老工業區,十年前工廠倒閉後一直荒著。老鋼材市場在區的最北邊,緊挨著一條廢棄的鐵路。四周是荒草和垃圾,最近的民房在一公里外。

  他在路口下車,讓計程車走了。

  站在路邊點了根煙,往鋼材市場裡面走。

  市場早就空了,只剩幾排鐵皮棚子和一棟兩層的辦公樓。

  鐵皮棚子鏽得全是洞,風一吹就響。

  辦公樓的門窗都沒了,黑洞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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