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解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95章 解脫

  鍾鎮野眼前陣陣發黑,這一刻,腦袋裡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顱骨欲裂的劇痛。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

  同時,他也有些疑惑,這些信息,不全都是黑色怪物它自己的過去嗎?它為何如此執著於蟲卵中的信息?這些東西它不應該全都知道嗎?

  然而現在鍾鎮野腦袋發暈,著實無法認真思考,稍一用腦,便頭疼欲裂、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能昏過去。

  還沒結束!

  他掙扎著,用嘶啞到幾乎撕裂的聲音,對最近的雷驍和汪好吼道:「灰————蟲卵的灰————取一捧————帶走!」

  話音未落,一口血沫便嗆了出來。

  雷驍和汪好剛架住他搖晃的身體,聞言都是一愣。

  對,還要灰————那個灰里,能燒出一部分青銅人像部件!

  幾乎在鍾鎮野開口的同時,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動了!

  是慧明。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鍾鎮野話音落下的剎那,手中金色禪杖在地面一點,身形便已如離弦之箭,逆著崩塌的洪流,朝著巨臉飛去!

  此時,整座神台內部,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失去了核心的支撐,這座龐大、扭曲、與血肉融合的古老建築,開始了徹底的崩解。

  頭頂的穹頂在龜裂,大塊大塊覆蓋著肉質和石板的混合物如同隕石般砸落:四周的肉壁如同融化的蠟像,大面積地剝落、垮塌,露出後面更加混亂的結構;地面劇烈起伏、塌陷,腥臭的粘液和破碎的組織從裂縫中噴涌;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觸手殘骸,在最後的痙攣中胡亂抽打,掀起腥風血雨。

  慧明的前路,已被崩塌的廢墟和落下的血肉之雨徹底封死。

  但他速度不減。

  他手腕上,【十三增上慢】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四枚佛珠亮起,使他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驟然變得熾烈凝實,化作一層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光罩之上,隱約有細密的梵文流轉。

  轟!一塊桌面大小的、帶著尖銳石刺的肉質混合物砸在光罩上,佛光蕩漾,將其震碎彈開。

  嗤!腥臭的粘液潑灑在光罩表面,激起青煙,卻被佛光迅速淨化、蒸發。

  他手中的金色禪杖,此刻成了開路的利器,杖身橫掃,金光過處,攔路的殘骸觸手如摧枯拉朽般斷裂崩飛;杖尖一點,前方堵塞的亂石血肉便被沛然巨力轟開缺口。

  他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刃,劈開崩塌的混沌,身影在瀰漫的煙塵與飛濺的穢物中若隱若現,逼近那已然開始塌陷的巨臉口腔區域。

  另一邊,雷驍和汪好也不再遲疑。

  「走!」

  雷驍低吼一聲,與汪好一左一右,幾乎將鍾鎮野架離地面,朝著來時被鍾鎮野和吳笑笑打穿的、如今也在不斷擴大的破口方向,發足狂奔!

  「低頭!」

  汪好厲喝,猛地按下鍾鎮野的頭顱,同時自己身體伏低。

  一根粗大的、正在軟化的觸手殘骸,帶著破風聲,擦著他們的頭皮橫掃而過,重重砸在旁邊的肉壁上,汁液四濺。

  雷驍反手一掌雷光,將前方從塌陷地面裂縫中突然刺出的幾根尖銳骨刺炸斷。

  三人狼狽不堪,在崩塌的迷宮中閃轉騰挪,時而跳躍過突然出現的陷坑,時而緊貼著尚未完全倒塌的牆壁躲避落石。

  鍾鎮野幾乎將全身重量交給了同伴,只能勉強保持一絲清醒,努力睜大眼睛,死死盯著慧明衝去的方向。

  快了————就快到了————

  慧明此刻已衝到了巨臉附近。

  那張巨臉此刻已萎縮了三分之二,五官模糊,只剩下一個扭曲的、正在化為飛灰的黑色輪廓,那口腔部位更是塌陷嚴重,不斷有灰燼和碎渣落下。

  慧明目光如電,鎖定灰燼最濃郁處。

  他無視了頭頂一塊正砸落的、帶著半截石柱的巨大殘骸,身形猛地再次加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徑直衝入了那塌陷的、充滿灰燼的巨口區域!

  就在他沖入的下一秒!

  轟隆!!!


  那塊巨大的殘骸狠狠砸在了巨臉原本的位置,將那裡徹底掩埋,煙塵混合著灰燼沖天而起!

  煙塵緩緩散開。

  那片區域已成廢墟,被落下的巨石和血肉完全覆蓋。

  雷驍和汪好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刻,一道略顯黯淡、卻依舊堅定的金色光芒,猛地從那廢墟邊緣的縫隙中透出I

  緊接著,碎石被推開,慧明略顯狼狽的身影踉蹌著沖了出來!

  他衣物破損了幾處,臉上沾滿灰塵,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顯然剛才硬闖廢墟也受了衝擊。

  但他的右手,緊緊握拳,拳縫之中,隱約有極細微的灰白色粉末,未曾漏出半分。

  他拿到了!

  慧明沒有絲毫停留,腳尖在落地的碎石上一點,身形折返,朝著破口方向疾掠而來,速度比去時更快!

  「走!快走!」雷驍見狀,精神大振,架著鍾鎮野,與汪好一起,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朝著近在咫尺的破口衝刺。

  破口外,昏黃的天光已然可見,風沙的呼嘯聲清晰傳來。

  林盼盼、汪岩、厲紅柳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們衝來,連忙伸出手接應。

  幾乎是前後腳,慧明也如同金色大雁般,從破口中飛掠而出,穩穩落在沙地上。

  就在最後一人離開破口的瞬間,身後,那座龐大如山、傾倒在地的赫圖爾迦神台,發出了它生命中最後、也是最沉重的一聲呻吟。

  轟隆隆隆————

  如同巨獸瀕死的悲鳴。

  接著,整個錐形的塔身,從頂部開始,如同被推倒的沙堡,開始了全面的、不可逆轉的崩塌!

  巨石、血肉、金屬碎屑、扭曲的骨骼————所有構成這座「活體建築」的物質,都在失去某種神秘力量的維繫後,分崩離析。

  大塊大塊的暗沉結構剝落、砸下,激起沖天的沙塵;塔身內部不斷傳來連環的坍塌悶響;那些暴露在外的、如同巨腿般的支撐結構,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倒下,砸在沙地上,地動山搖。

  沙塵如同黃色的海嘯,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瞬間將逃出不遠的中鎮野等人淹沒。

  眾人伏低身體,用手臂遮擋口鼻,在令人窒息的沙塵暴中勉強穩住身形。

  待到這第一波最猛烈的崩塌塵埃稍稍落定,他們才掙扎著爬起,回頭望去。

  只見那座曾經神秘、詭異的移動神台,已然化為一堆正在不斷矮下去、不斷被沙塵覆蓋的、巨大的廢墟。

  只有少數幾根特別粗大的、尚未完全碎裂的「腿骨」或塔身殘骸,還歪斜地指向渾濁的天空,如同巨獸死去後不甘的嶙峋骨架。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哈————哈————」

  雷驍癱坐在滾燙的沙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堆廢墟,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汪好也靠在一塊被崩飛過來的、半埋在沙里的行骸碎骨上,臉色蒼白,汗水混著沙土,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林盼盼攙扶著依舊昏迷的吳笑笑,汪岩和厲紅柳則照顧著覺遠,幾人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狼狽模樣。

  鍾鎮野被汪好和雷驍扶著坐下,他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顯然蟲卵信息帶來的衝擊還未完全過去。

  慧明站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舊緊握著那捧蟲卵灰燼,靜靜望著崩塌的神台廢墟,臉上無悲無喜。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啊啊啊」聲,從側前方的沙丘後傳來。

  眾人一驚,立刻警覺地望去。

  只見那片沙丘後,緩緩走出了一群身影。

  正是那個老祭司,以及他身後那支沉默的、古老的屍兵軍團。

  它們不知何時,竟然離開了墓穴,來到了這裡。

  此刻,它們面對著正在不斷崩塌、化為塵埃的神台廢墟,齊刷刷地、無聲地跪倒在了滾燙的沙地上。

  老祭司跪在最前方,他放下了那根扭曲的手杖,朝著廢墟的方向,緩緩舉起了自己乾枯的雙臂,深陷的獨眼,死死盯著那片塵埃。


  「啊啊————啊啊啊————·————··————」

  他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音節,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在用盡最後的力量,進行著某種古老而莊嚴的————告別,或者說,祈願。

  他身後的屍兵們,也紛紛抬起殘缺的手臂,指向廢墟,空洞的眼眶中,那點微弱的執念光芒,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

  只有這一片沉默而執著的「啊啊」聲,在風沙中飄蕩,傳遞著跨越了數千年的、極致複雜的情感————痛苦、仇恨、守護、絕望,以及最終————終於等來的,對「終結」的渴望。

  林盼盼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靈媒的感知讓她比旁人更能體會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如釋重負卻又空茫悲涼的情緒。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風沙中有些飄忽:「他們————在告別。」

  「他們————終於等到了,解脫。」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

  隨著神台主體最後一部分結構轟然倒塌,徹底化為一片再無任何詭秘氣息的普通廢墟與沙丘————

  老祭司高舉的雙臂,緩緩地、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那早已乾枯的身軀,向前微微一傾,然後,徹底靜止了。

  獨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如同燃盡的燭火,悄然熄滅。

  緊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他身後,那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屍兵軍團,一個接一個,仿佛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積木,無聲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再也沒有任何動作,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那些殘破的甲冑、鏽蝕的兵器,與它們主人的骸骨一起,靜靜留在了這片它們守護、

  也被囚禁了數千年的沙海之上。

  風沙拂過,很快便會將它們掩埋。

  千年遺恨,永恆囚牢,於此————終焉。

  林盼盼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眾人看著這一幕,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但很快,現實的問題重新占據了思緒。

  汪岩抹了把臉,看向依舊昏迷不醒的覺遠,嘀咕道:「覺遠師傅怎麼還沒醒?剛才慧明大師不是給他————」

  他話沒說完,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慧明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覺遠身邊,緩緩蹲下身。

  慧明伸出手,輕輕探了探覺遠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頸脈。

  然後,他收回手,雙掌合十,對著覺遠已然安詳卻再無生氣的面容,深深一禮。

  一聲輕嘆,隨風傳來:「阿彌陀佛————」

  「覺遠師祖————已證涅槃,往生極樂。」

  聲音平靜,卻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什麼?!」

  「師傅?!」

  「覺遠大師他?!」

  眾人全都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邊。

  只見躺在地上的覺遠,面容枯槁平靜,雙眼自然閉合,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解脫般的弧度。

  但他胸口,已沒有了絲毫起伏。

  這位一路走來,以佛法屢次相助,最後更是不惜耗盡心力、以身承劫的老僧,竟然————就在這勝利逃脫後的短暫平靜中,悄無聲息地圓寂了。

  眾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震驚、悲痛、茫然、感激、愧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雷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最終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沙地上,濺起一片沙塵,最後關頭,若不是覺遠拼死爆發出那淨化黑潮的佛光,他們早就全軍覆沒了。

  汪好沉默著,走到覺遠身邊,深深鞠了一躬。

  林盼盼的眼淚再次湧出,又很快擦掉。

  汪岩和厲紅柳也收斂了表情,對著覺遠的遺體,恭敬地行了一禮。

  鍾鎮野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頭痛稍緩,目光落在覺遠安詳的臉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一時間,只有風沙嗚咽。

  良久,汪好抬起頭,目光轉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慧明。

  「慧明大師————」

  她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您————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您會在王江河體內醒來後,似乎————對我們此行的目的、對這裡發生的一切,都瞭然於胸?」

  她的問題,也是雷驍、林盼盼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慧明會降臨在王江河身上,或許算是副本的正常安排,但他來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力量也恢復得太快,雖然救了他們,但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緣由?

  慧明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汪好,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後目光落在鍾鎮野身上,臉上露出一抹溫和中帶著些許無奈與悲憫的複雜笑容。

  他輕輕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此事————」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風沙與廢墟,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說來,話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