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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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0章 環心

  卡車在愈發狂躁的風沙中掙扎前行,車燈的光柱在昏黃混沌中切開兩道短暫而有限的光路,旋即又被無邊沙塵吞沒。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

  王江河躺在后座臨時鋪開的毯子上,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透著死氣的青灰。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憐,每一次吸氣都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額頭上搭著一塊濕布,卻絲毫不能緩解他滾燙的體溫。

  覺遠盤坐在他身旁,枯瘦的手指搭在王江河的手腕上,眉頭緊鎖。

  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滲入王江河體內,試圖撫平那狂暴透支帶來的臟腑損傷,但這股溫和的力量,面對王江河體內如同被野火燎過般的衰敗,收效甚微。

  「氣血逆沖,心脈勞損,形神皆疲————」

  覺遠的聲音乾澀沉重,帶著深深的疲憊:「不能再讓他施展那能力了,如今只是心肺重創,若強行再為————心力交瘁,恐有心脈爆裂之危,需靜養,以溫和藥物吊命,或可緩慢恢復一線生機。」

  不能再用王江河的能力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再次依靠王江河那燃燒生命般的感應,成功捕捉到了移動神台的蹤跡。

  那巨大的、長腿的陰影如同沙海中的幽靈,在前方地平線上短暫浮現,但幾乎同時,比上一次數量更多、形態更加扭曲猙獰的「行骸」從四面八方湧出,如同瘋漲的荊棘,死死纏住了他們。

  那是一場比之前更加慘烈的戰鬥。

  行骸的骨骼更加堅硬,關節處的暗紅光芒更加熾烈,甚至隱隱能驅動粗糙的、類似沙暴的異能,掀起小範圍的流沙漩渦。

  鍾鎮野的殺意長棍幾乎舞成了風暴,雷馳的符籙和雷法不要錢般地潑灑,汪好的雙槍槍口打得發紅,林盼盼的小蛇穿梭撕咬到近乎力竭,覺遠的佛光一次次亮起又黯淡————就連厲紅柳和汪岩,都打光了子彈,抓起工兵鏟和砍刀加入了近身搏殺。

  他們殺出了一條血路,擊碎了數十具行骸,每個人都添了新傷,雷驍肩膀上被骨刺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汪好左手小臂骨折,鍾鎮野內腑震盪,嘴角不斷滲出血絲。

  然而,當他們終於清空障礙,望向神台方向時,看到的,依舊是它那無數長腿邁動、

  毫不留戀消失在沙暴深處的背影。

  第三次了。

  每一次靠近,都以慘烈的戰鬥和神台的逃離告終。

  這些行骸,仿佛就是那移動神台的忠實哨兵與屏障,目的明確,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任何活物接近神台,或者————窺探神台守護的某個秘密。

  而這一次,代價是王江河徹底垮了。

  這個靠著一點微末異能和江湖油滑混跡半生的「大師」,在連續透支生命指引方向後,終於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他昏迷前的最後一點意識,似乎還停留在努力感應那虛無縹緲的「水源」上。

  現在,嚮導倒下了,前路再次被濃霧籠罩。

  難道真的要在這片詭譎的沙海里,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直到被無窮無盡的行骸拖垮,或者葬身於下一場黑沙暴?

  王江河不適合一直顛簸,眾人只能暫時將車停下,稍作休息。

  但說是休息,其實大家的表情都挺沉重,心裡都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一片死寂中,只有風沙的咆哮不曾停歇。

  不過很快,大家就發現,汪岩蹲在車旁,手裡捧著那個黃銅羅盤,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撿來的焦黑行骸碎骨,在沙地上劃拉著什麼。

  他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汪岩兄弟?」鍾鎮野注意到他的異常,啞聲問道。

  汪岩抬起頭,臉上沾滿沙土和乾涸的血跡,但眼睛卻亮得驚人:「鍾隊長,你們過來看!」

  幾人圍攏過去,借著車燈昏暗的光線,看向沙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線條,汪岩用碎骨劃出了幾個點,並用箭頭連接起來。

  他指向最東邊一個點:「這是咱們第一次見到神台的地方,剛進死亡之海的地方。」

  指向偏西南的一個點:「這是第二次遭遇並戰鬥的地方。」


  指向更偏西的一個點:「這是剛才————第三次的地方。」

  他又在幾個點之間,畫了一些彎曲的連線,最終,這些點被一條粗略的、不甚規則的閉合曲線串了起來,形成一個————扭曲的圓環。

  「我一直在留心記方向和大概距離。」

  汪岩聲音有些激動:「雖然不准,但大差不差。你們看,咱們追著它跑,其實一直沒跳出這個圈!它出現、逃跑、再出現、再逃跑————幾個點連起來,正好在這個環形的軌跡上!包括我們第一次撞見它的地方,也在環線上!」

  厲紅柳湊近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望了望四周昏黃的沙丘輪廓,臉色變了變:「汪兄弟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這個環————差不多把死亡之海最核心、最邪門的這片區域給圈進去了!」

  雷驍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沙,看著那個粗糙的環形圖,罵了一句:「操,合著咱們一直在跟它繞圈跑?那知道了又怎樣?下次碰見,它還不是召來沙暴或者一堆骨頭架子?咱們還是抓不著它!」

  林盼盼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在風沙中顯得有些飄忽:「那————

  這個圈的中間,會是什麼?」

  一句話,如同黑暗中划過的火柴,瞬間點亮了眾人混沌的思緒。

  汪好猛地抬眼,看向沙地上那個扭曲的環形:「盼盼說得對!它為什麼要在這個固定的環形軌跡上移動?為什麼不進入環形內部的區域?如果那些行骸是守護神台的,那麼神台本身————是不是也在守護著環形裡面的什麼東西?」

  鍾鎮野的目光落在那環形圖的中央空白處,眼神銳利起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該再追著它繞圈,應該————直插這個環的中心。

  他轉向厲紅柳:「紅掌柜,這環形區域的中心地帶,有什麼特別?或者,有什麼傳說?」

  厲紅柳臉色凝重,緩緩搖頭:「鍾隊長,不瞞你說,能看到黑沙暴和神台影子、還能活著帶出點模糊消息的人,這幾十年來,我聽說過的,一巴掌都數得過來,但多少還有些。」

  「至於深入那片區域中心————從來沒人做到過,或者說,做到的人,再也沒出來過,那裡是真正的未知,連傳言都沒有。」

  未知,往往意味著最大的恐怖,但也可能藏著唯一的答案。

  雷驍咧了咧嘴,狠笑道:「那還等啥?反正追著跑也是抓瞎,不如進去看看!說不定那蟲卵和笑笑,就在裡面等著呢!」

  林盼盼卻有些猶豫:「可是————我們要找的蟲卵,不是應該在那神台上面嗎?直接去中心————」

  「如果中心有它必須守護的東西————」

  汪好分析道:「我們找到了那個東西,或者威脅到那個東西,你認為,它還會無動於衷,繼續在外面繞圈嗎?」

  道理很清晰。

  神台是移動的堡壘,行骸是活動的衛兵。

  堡壘和衛兵的存在,必然是為了拱衛某個更核心的、無法移動的「王座」或「珍寶」,與其在外圍和堡壘衛兵纏鬥,不如直搗黃龍,逼堡壘回援。

  鍾鎮野不再猶豫,目光掃過疲憊但眼神堅定的同伴,最終落在昏迷的王江河身上。

  「目標變更。」

  他沉聲道:「不再追逐神台。調整方向,向這個環形區域的中心進發,汪岩,紅掌柜,結合你們的知識和經驗,確定大致方位和路線。」

  「明白!」汪岩和厲紅柳同時應聲。

  兩人湊在一起,對著羅盤、簡陋的地圖和沙地上的環形圖,快速商議起來。

  片刻後,新的方向確定,卡車調轉車頭,不再追逐那縹的幽靈,而是朝著環形內部,那片連地頭蛇都一無所知的絕對禁區,一頭扎了進去。

  環境,幾乎是立刻變得不同。

  風沙變得更加暴戾,不再是單純的席捲,而是帶著某種尖嘯和混亂的渦流,仿佛無數無形的爪子試圖撕碎這輛闖入禁地的鐵殼子。

  沙地變得更加鬆軟、詭異,時常出現大片流沙區域,需要厲紅柳憑藉驚人的經驗和直覺,指揮車輛在死亡邊緣驚險繞行。

  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行骸」。

  它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數量越來越多。起初還是幾十米外零星出現,後來變成十幾米,幾米————到最後,車子仿佛駛入了一片由暗沉骨骼構成的「森林」。


  無數形態扭曲的骸骨怪物,靜靜地矗立在沙地中,半埋在沙里,或依附在風化嚴重的岩柱上。

  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主動發起攻擊,只是用那空洞眼眶中跳躍的猩紅光芒,「注視」著這輛緩緩駛過的卡車,那種被無數冰冷、死寂、卻又帶著詭異活性的目光鎖定的感覺,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影影幢幢,在昏黃的風沙中若隱若現,仿佛一支沉默的、早已死去的軍團,拱衛著它們領土的最深處。

  天色,也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迅速暗了下來。

  本就昏暗的天光被更濃的沙塵遮蔽,能見度再次急劇下降,遠方的沙丘輪廓融入暮色,與近處那些靜默的行骸剪影融為一體,構成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鍾隊長————」

  厲紅柳的聲音有些發乾:「風沙太大了,而且天馬上要黑透。這種時候繼續深入————

  太危險了。這些鬼東西現在沒動,誰知道天黑透了會怎樣?而且王大師的情況————」

  覺遠也適時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王施主體內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調息,這般顛簸,恐加劇傷勢。」

  鍾鎮野看著車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又回頭看了看昏迷中依舊痛苦蹙眉的王江河,以及車廂里人人帶傷、難掩疲憊的同伴。

  「現在這種環境,在外面哪裡休息,恐怕都不合適。」

  他沉聲道,說的是事實。

  那些靜默的行骸,比活動的更加可怕,因為你不知道它們何時會暴起。

  厲紅柳咬了咬牙:「那————只能在車上湊合了。找個這些骨頭架子少點、能稍微擋點風的地方,車子熄火,大家輪流休息,保持警戒,這裡————這些東西太多了。」

  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在無數詭異行骸的「注視」下宿營,聽起來如同噩夢,但疲憊和傷勢已經不容他們繼續冒險前行。

  又艱難前行了約莫半小時,他們終於在靠近一片相對高大的、奇形怪狀的風化岩壁群附近,找到了一小片行骸分布較為稀疏的區域。

  岩壁能擋住一部分來自某個方向的風沙,雖然依舊鬼影幢幢,但至少視野相對開闊,便於警戒。

  卡車小心地停在一塊較為堅實的沙地上,車頭對著來路,車尾靠近岩壁,引擎熄火,世界瞬間被風沙的咆哮和某種更深沉的寂靜所充滿。

  那是無數行骸靜默「凝視」帶來的死寂壓力。

  守夜班次迅速排定,鍾鎮野堅持值第一班。

  眾人沒有過多推辭,他們確實需要儘快恢復哪怕一點體力。

  汪岩、厲紅柳、林盼盼協助覺遠,將王江河小心安置在車廂相對平穩的角落,餵了些水,用能找到的布料儘量保暖,雷曉和汪好簡單處理了傷口,吃了點乾糧和水,便蜷縮在各自的角落,幾乎是立刻沉入了帶著痛楚的淺眠。

  很快,粗重或輕微的鼾聲、壓抑的痛哼聲在車廂內響起。

  只有鍾鎮野,坐在駕駛座上,搖下半邊車窗,讓冰冷刺骨、夾雜沙礫的風吹在臉上,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

  車外,是咆哮的風沙和無邊無際的、在暮色中化作濃重陰影的行骸之林,車燈早已關閉,只有一點點從岩壁縫隙透出的、不知是月光還是沙塵反射的慘澹微光,勾勒出那些扭曲骨架模糊的輪廓,如同地獄門前林立的碑林。

  時間在風聲和警惕中緩慢流逝。

  三個小時過去,換班時間快到,鍾鎮野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正準備叫醒汪岩。

  就在他目光無意掃過車外右側遠方,一片風沙特別濃重的區域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

  那裡,在翻滾的沙幕邊緣,似乎————有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不是吳笑笑那種纖細的身影。

  那影子略顯佝僂,手裡好像還拄著什麼東西,像是手杖,移動速度不快,但極其突兀地出現在那片除了行骸不該有任何活物的死寂沙地上,然後又極其突兀地消失在了更濃的沙塵之後。

  太快了,太模糊了,距離也遠,加上風沙干擾視線————

  是幻覺?還是疲憊和緊張導致的眼花?

  鍾鎮野心臟微微收緊,殺意悄然提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向那個方向蔓延,但除了風沙和遠處行骸那冰冷死寂的氣息,他什麼也捕捉不到。


  那個人影再未出現。

  鍾鎮野眉頭緊鎖,保持著最高警惕,又靜靜觀察了十幾分鐘,確認無異狀後,才輕輕推醒了接班的汪岩。

  他壓低聲音,將剛才所見簡略告知,並囑咐務必提高警惕。

  汪岩臉色一肅,用力點頭,接過鍾鎮野遞來的步槍和強光手電,挪到駕駛位,瞪大眼睛盯著窗外。

  鍾鎮野這才回到車廂後部,找了個角落靠下。

  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傷口也開始火辣辣地疼,他強迫自己放鬆肌肉,調整呼吸,讓殺意在體內緩慢流轉,既能溫養傷勢,也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感知警戒。

  意識,在疲憊和傷痛的拉扯下,漸漸模糊、沉墜————

  不知睡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一兩個小時。

  突然,一陣急促的、帶著驚恐的壓低呼喊,驟然響起!

  「臥槽!鍾隊長!雷道長!醒醒!快醒醒!」

  是汪岩的聲音。

  「好多人!好多————人!向我們這邊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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