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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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4章 問詢

  木鼓寨。

  寨子裡的空氣依舊沉重,混雜著未曾散盡的草藥味、淡淡的血腥,以及新近瀰漫開來的、屬於軍隊的肅殺與柴油氣息。

  全寨覆滅的慘劇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

  事件發生後,陳先鋒的報告火速遞出,上面的反饋冰冷而直接:原地待命,不得離開,等待專項調查組抵達。未經許可,不得與外界進行任何聯繫。

  命令下達不過幾個鐘頭,滇南軍區的車輛便碾著崎嶇山路開進了寨子。

  荷槍實彈的士兵迅速接管了各處要道,拉起警戒線,將這片剛剛經歷詭異災禍的土地徹底封鎖。

  他們沒有對汪好、鍾鎮野等人進行正式審訊,畢竟他們掛著「特別調查組」的名頭,身份特殊,直接羈押審問不合程序,但行動限制是實實在在的,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寨內劃定的幾處竹樓和核心現場區域,與外界的通訊被嚴格切斷。

  某種意義上,他們被「保護性」地軟禁了。

  接下來的兩三天,氣氛壓抑而沉悶。

  眾人只能在有限的區域內活動,繼續他們未完成的研究,或者說,在監視下,給這場災難尋找一個能部分擺在檯面上的解釋。

  劉省幾乎把自己關在了臨時充當實驗室的竹屋裡,對著那包鍾鎮野帶回的蟲卵碎末,用盡手頭簡陋的設備反覆觀察、測試、記錄,酒精燈、顯微鏡、各種試劑瓶擺了一桌,他眉頭緊鎖,不時搖頭嘆息。

  彭書瑤則埋頭於她那些地圖和地質資料,試圖從已知的三枚蟲卵位置推演出剩餘兩枚可能藏匿的區域,範圍已經縮小到兩個極端環境:茫茫沙漠,或是巍峨雪山,她拿著鉛筆在地圖上圈圈畫畫,神情專注,偶爾與劉省低聲討論幾句。

  汪好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屋裡,將那個從白河市帶回的、沒有頭顱的詭異青銅人像再次取出,放在桌上,靜靜端詳。

  她的目光深邃,手指偶爾拂過冰涼的青銅紋路,仿佛想從中摳出更多被時光掩埋的秘密,那副【九星璇璣扣】被她貼身戴著,但再未動用。

  鍾鎮野則像個不知疲倦的哨兵,大部分時間都和劉省待在一起。

  沒別的,他就是想看看,那些曾在白河市引發蜈蚣狂潮的蟲子是否會再度出現。

  這天下午,竹屋裡光線昏黃,劉省又一次放下手中的透鏡,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重重嘆了口氣,癱坐在旁邊的竹椅上。

  「沒結果————啥結果也沒有。」

  他聲音疲憊,帶著濃濃的挫敗感:「成分、質地、反應————所有常規檢測,都顯示它就是個普通的、石化或鈣化嚴重的蟲卵,年代久遠而已,沒有異常輻射,沒有已知毒素,沒有活性生物跡象————這裡的設備太簡陋了,更精密的分析根本做不了。」

  鍾鎮野的目光從那包粉末上移開,隨口問道:「不能————試試查查它的DNA?或者基因序列什麼的?看看它到底是什麼生物的卵?」

  「DNA?基因序列?」

  劉省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抬頭看向鍾鎮野,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苦笑的複雜表情:「小鍾啊,沒想到你還懂這些————不過你提到的這兩個詞,現在對我們來說,和聽天書差不多。」

  他坐直了身體,推了推眼鏡:「你說的DNA,也就是脫氧核糖核酸,作為遺傳物質的可能性,去年赫爾希·蔡斯的實驗才提供了比較有力的證據。而它的具體結構,雙螺旋模型,是今年四月,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剛剛在《自然》雜誌上提出的一個理論構想,那還只是一個模型,一個假說!」

  「至於基因序列————我們現在連基因具體是如何承載遺傳信息、如何編碼都還是一團迷霧。序列這個概念,在遺傳學界都還非常初步和模糊。」

  劉省頓了頓,繼續說道:「別說是我們國內了,就是在美國、在英國,最頂尖的實驗室,現在也根本做不到你說的那種查DNA序列。那需要的技術、設備、理論積累,是無法想像的,你提的這個思路————很超前,但實現不了。」

  鍾鎮野默然。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時間線的錯位,在現實世界,DNA測序已是尋常技術,但在這裡,在1953年,這確實是科幻般的想法,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就在這時,竹門被推開,陳先鋒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嚴肅。

  「上面派的人到了。」他壓低聲音:「車隊剛進寨子,咱們————出去迎一下吧。


  這麼快?鍾鎮野心中微驚。

  從事件發生到現在,滿打滿算不過三天,以這個年代西南邊陲的交通條件,上面的人能如此迅速地趕到,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個案子,已經驚動了大人物,被提到了一個極其嚴重、必須立刻處理的高度。

  眾人對視一眼,默默起身,汪好和彭書瑤也從各自屋裡走出,幾個年輕助手跟在後面,大家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點頭,都明白真正的考驗來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原本負責警戒的士兵已經列隊站好,引擎轟鳴聲中,三輛深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和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駛入,捲起塵土。

  車門打開,陸續下來十幾個人。

  有軍人,也有穿著便裝、氣質精幹的人員。

  而看到被簇擁在中間、第一個從吉普車副駕駛位下來的人時,汪好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

  那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七十歲上下的老人。

  他身形有些佝僂,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即使他臉上此刻還掛著一絲仿佛習慣性的、笑眯眯的表情,但那雙眼眸掃過四周時,卻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刀鋒,銳利、冷靜,仿佛能瞬間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

  老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很快落在了汪好身上。

  「小汪啊。」

  「這次你鬧的事,可不小啊。」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老年人的沙啞,但吐字異常清晰,那笑眯眯的表情沒變,語氣卻讓人聽不出半點暖意。

  汪好目光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隨即微微低下頭,應道:「袁老師。」

  鍾鎮野在一旁看得心中凜然。

  汪好在這個年代,已經是五十多歲、在考古和歷史領域享有盛譽、能主持重大調查項目的頂級專家,地位非同一般。

  可這位老人一開口就是「小汪」,語氣裡帶著長輩訓斥晚輩般的直接和不容置疑,這老人的身份和資歷,恐怕高得嚇人。

  鍾鎮野通過默言砂,在腦海中輕聲詢問:「汪姐,這位是————?」

  汪好的意念迅速傳回,簡潔而凝重:「袁老,負責情報工作的元老,其他的————別多問。」

  情報口的元老!

  鍾鎮野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樣的老人親自出馬,說明上面已經把木鼓寨事件定性為可能涉及更複雜層面的重大特殊事件。

  他輕咳一聲,垂下眼瞼,不再多看。

  那位被汪好稱為「袁老師」的老人,在警衛的陪同下,緩步走到空地中央。

  儘管屍體已被妥善收斂轉移,但激烈的戰鬥和詭異的死亡還是在這個寨子中,留下了無法完全抹去的印記。

  老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緩緩掃過寨子的吊腳樓、遠處的古榕樹、地上依稀可辨的某些痕跡————他的目光在幾處殘留著拖拽痕、血跡或異常植被枯萎的地方微微停頓,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觀察和計算。

  「小汪,你先跟我來一趟。」

  袁老收回目光,轉向汪好,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其他人,按程序,先了解情況。」

  說罷,他在一名年輕警衛的虛扶下,朝著旁邊一間事先清理出來、相對完好的竹屋走去,汪好沒有半分遲疑,立刻跟上。

  鍾鎮野下意識也想跟過去,畢竟很多核心秘密只有他和汪好清楚,但他腳步剛動,一名穿著軍裝、肩章顯示級別不低的中年軍官,已經不動聲色地攔在了他面前。

  這軍官大約四十多歲,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他先是對鍾鎮野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才開口,聲音平穩而公式化:「鍾正同志,福臨日報記者,同時也是蟲卵考古案件特別調查組成員,對嗎?」

  鍾鎮野定了定神,點頭:「是我。」

  「你好,我是木鼓寨特大特殊事件聯合調查組的負責人之一,你可以稱呼我李組長。」

  軍官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接下來,會由我負責向你詢問一些情況,請你如實陳述,配合調查。」

  與此同時,陳先鋒、劉省、彭書瑤以及那幾個年輕助手,也分別被其他軍官或工作人員禮貌而堅定地「請」到了不同的竹屋或空地處,顯然是要分開問話,防止串供。


  鍾鎮野看了一眼汪好消失在竹屋門後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位李組長,點了點頭:「好的,李組長,我一定配合。」

  他一邊跟著李組長走向另一間僻靜的竹屋,一邊在腦海中緊急與汪好溝通。

  鍾鎮野:「汪姐,怎麼應對?咱們那套特殊部門的說辭,在這些人面前恐怕不管用。」

  汪好的意念很快傳回:「咱們編的小謊話,在袁老面前連三歲小孩的把戲都不如,我們只要守住最核心的底線————關於副本、玩家、系統這些的信息,絕對不能說,除此之外————」

  她頓了頓,似乎在快速權衡。

  「剩下的,全盤招供。」她說道。

  鍾鎮野:「全盤?!包括我是未來人這種事?!」

  汪好:「對,就說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腦子裡多了許多未來的記憶和知識,還莫名其妙擁有了特殊的力量————感覺像是————嗯,像是某種無法解釋的時空錯亂或者前世覺醒。」

  「雖然聽著離奇,但結合你展現出的能力和對蟲卵位置的預知,反而可能是最能讓他們部分接受的解釋。總比我們編造一個不存在的國家部門要好。」

  鍾鎮野:「他們會追問細節的!一旦刨根問底,很多東西,根本就瞞不住的。」

  汪好:「細節就用記憶模糊、混亂、只保留關鍵信息和感覺來搪塞,對於蟲卵、對於那個怪物、對於村民的變異,把你看到的、經歷的真實情況說出來,關於我們之前說的特殊組織,你就直接承認是為了方便調查編造的,這個責任不大。重點是,讓他們相信蟲卵和那個怪物的真實存在與極度危險性。」

  鍾鎮野:「————好吧。汪姐,你自己小心,那位袁老————」

  汪好:「嗯,我知道,見機行事。」

  簡短的意念交流結束,鍾鎮野已被李組長帶到了一間相對乾淨、只有一張竹桌和幾把竹椅的屋子裡。

  門被關上,只留下他們兩人,窗外有持槍士兵的身影隱約佇立。

  李組長在桌子對面坐下,打開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擰開鋼筆,抬頭看向鍾鎮野,眼神平靜無波:「那麼,鍾正同志,我們現在開始。請你從整個事件的初始,也就是福臨市發現的那座古墓開始,詳細陳述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你個人的經歷、感受和變化。」

  他頓了頓,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記錄,補充道:「根據我們初步走訪福臨市相關社會關係人士得到的信息,你在大約一個月前,也就是古墓發現後不久,性格、行為模式以及————身體能力,都出現了比較明顯的變化,你能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麼嗎?」

  來了,最直接的問題。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上李組長審視的目光。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李組長,接下來的話,可能聽起來會非常————離奇,甚至難以置信,但我保證,以下陳述,皆是我親身經歷和真實感受。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措辭,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我可能,不是一個純粹的現在的人。」

  「大約一個月前,在接觸福臨市古墓的前一晚,我像是做了一場漫長而混亂的夢————

  或者說,一覺醒來,我發現自己腦子裡,多出了許多————不屬於鍾正」這個身份的記憶和認知。那些記憶片段模糊、跳躍,但指向一個明確的感受,我仿佛來自一個更遠的未」。同時————」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

  「————我的身體裡,也莫名出現了一些————難以解釋的力量。」

  李組長手中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方,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但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鍾鎮野,示意他繼續。

  鍾鎮野吐了口氣,緩緩地、慢慢地,開始了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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