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動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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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9章 動態平衡

  戰場中。

  濃稠的血色氣焰如同鍾鎮野瀕死意志的具現,轟然炸裂,衝垮了周遭粘稠的死亡力場。

  空氣中迴蕩著刺耳的湮滅聲響,腐敗的落葉與塵土被無形的力量激盪,形成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小男孩,或者說,那具軀殼裡越發陌生的存在,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反擊震退數步,胸口剛有癒合跡象的傷口再次崩裂,暗紅色的膠質物滲出。

  他蒼白的小臉上,驚駭迅速被一種更加扭曲、更加貪婪的興奮取代,血紅的眼眸死死鎖定鍾鎮野周身那不同於尋常殺意的、仿佛蘊藏著某種「生」之悖逆的猩紅光芒。

  「對————就是這樣!更甜了!更有嚼勁了!」

  他舔舐著嘴角,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變形:「吃掉這樣的你————一定能!一定能!」

  話音未落,他不再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孩童偽裝。

  那細小的身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活物在瘋狂鑽涌,骨骼拉伸、扭曲,整個身形在幾個呼吸間拔高了近一半,雖仍顯瘦小,卻透出一股非人的、節肢動物般的精悍與詭異。

  現在看上去,他仿佛變成了某種————怪異的、沒長殼的大蟲子。

  「來!繼續讓我————品嘗恐懼的滋味!」

  他僅剩的左足猛地一蹬,地面落葉炸開,速度快得驚人,雖少了一臂,身形卻更顯詭異迅捷,如同跛足的毒蛛,帶著刺骨死風直撲鍾鎮野!

  鍾鎮野背靠樹幹,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仍在衝擊意識,但體內那股新生的、與恐懼共鳴而爆發的力量卻支撐著他。

  眼見對方撲來,他咬牙低吼,不退反進,側身讓過那直插心口的獨爪,染血的右拳擰轉,血色氣焰包裹拳頭,一記兇狠的擺拳砸向對方太陽穴!

  砰!

  拳頭砸實,卻感覺像是砸在堅韌的老牛皮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小男孩腦袋一歪,動作卻絲毫未滯,獨臂如鞭,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抽向鍾鎮野的脖頸!

  鍾鎮野戰鬥本能猶在,矮身沉肩,用肩背硬抗了這一記抽打,同時左臂曲肘,狠砸對方獨臂的肘關節!

  嘭!咔嚓!

  格擋成功,手肘砸中關節,發出細微裂響,但小男孩仿佛不知疼痛,被砸開的獨臂順勢向下,五指如鉤,嗤啦一聲在鍾鎮野大腿外側撕開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呃!」鍾鎮野痛哼,動作一滯。

  小男孩獰笑著,頭顱猛地向前一撞,額骨堅硬如鐵,狠狠撞在鍾鎮野鼻樑上!

  砰!咔嚓!

  鼻骨碎裂的劇痛伴隨著酸澀直衝腦門,眼前金星亂冒,鮮血瞬間湧出。鍾鎮野被撞得向後踉蹌,後背再次重重撞在樹上。

  小男孩獨臂揮出殘影,爪風呼嘯,招招不離咽喉、心口、雙眼等要害,攻勢如同狂風暴雨,帶著純粹而冰冷的殺戮意志,雖少一臂,兇悍更甚!

  鍾鎮野背靠大樹,已無退路,只能憑藉本能和越發沸騰的殺意格擋、閃避。

  血色氣焰在他周身吞吐明滅,每一次與對方死亡黑氣的碰撞都炸開細密的嗤響,消融掉部分黑氣,但也讓他的力量飛速消耗。

  等等————

  鍾鎮野意識到,似乎有哪裡不對。

  對方很明顯變強了,不僅僅是速度和力量,那死亡氣息的「質」也在提升,變得更加凝練、更具侵蝕性。

  但————奇怪的是,隨著對方死亡氣息的增強,自己體內那股新生的殺意,竟似乎————

  被隱隱引動得更加活躍?

  一開始的時候,小男孩沒有這麼強大,但那時,對方的死亡氣息甚至能夠壓制自己的殺意;可隨著對方越來越強大,那死亡氣息似乎反而能夠引動鍾鎮野自己體內的殺意,令殺意越來越強!

  仿佛冰與火相遇,火勢非但未被壓制,反而因冰的寒冷而燃燒得更加暴烈!

  這就像是,某種動態平衡?

  這就是「代價」嗎?

  下一秒,又是一次激烈的碰撞,鍾鎮野以臂甲硬格對方一記手刀,臂骨劇震發麻,血色氣焰與死亡黑氣對沖湮滅,兩人各自退開兩步。

  小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焦黑、癒合速度明顯減慢的獨掌,又抬頭看向雖然渾身浴血、氣息起伏不定,但眼中戰意與血色卻越發熾盛的鐘鎮野。


  隨後,他臉上的興奮漸漸摻雜進一絲不耐與————陰鬱。

  「還是————不夠乾脆。」他喃喃自語,猩紅的眸子掃過自己僅存的左臂。

  下一刻,他做出了讓鍾鎮野瞳孔驟縮的動作。

  那獨臂猛地回抓,五指如鉤,狠狠插向自己的左側胸腹!

  噗嗤!

  他的指爪輕易破開那黯啞的甲殼皮膚,深深沒入體內,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掏挖攪動聲後,他竟從自己體內,硬生生掏出了一團暗紅髮黑、還在微微搏動、散發出濃郁甜腥與腐朽氣息的臟器,看形狀,似乎是部分肝臟的畸變體。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這團「肝臟」塞進嘴裡,如同嚼糖豆般,咔嚓咔嚓幾口吞下!

  「呃啊啊!」

  吞下自己內臟的怪物發出痛苦與舒爽交織的嚎叫,周身氣息再次暴漲!

  那本就膨脹的體型似乎又凝實了一圈,甲殼增厚,骨刺變得更加猙獰,背後隆起的鼓包「噗」地破開,伸出數條細長、末端尖銳、如同昆蟲口器般的暗紅觸鬚,死亡黑氣濃稠如墨,其中閃爍的磷火幾乎連成一片幽綠色的光帶。

  「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

  他咆哮著,僅存的左臂連同背後新生的觸鬚一齊舞動,再次撲上,攻勢更加瘋狂,力量更大,但章法卻越發凌亂,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癲狂。

  鍾鎮野怡然不懼,體內那股因對方死亡氣息刺激而越發狂暴的力量支撐著他。

  他不再思考戰術,不再顧忌傷勢,完全遵循著戰鬥本能,以攻對攻,以傷換傷!

  拳腳與利爪觸鬚碰撞的悶響、骨骼碎裂的咔嚓聲、皮肉被撕裂的嗤啦聲、以及力量對轟的爆炸聲,在這片被迷陣籠罩的林間空地中密集響起,如同奏響一曲殘酷的交響樂。

  兩人戰鬥的餘波開始對周圍環境造成可怕的破壞。

  碗口粗的樹木被攔腰撞斷,一人合抱的大樹被拳風爪影刮掉大塊樹皮、留下深深的溝壑,地面布滿坑洞和裂痕。

  血色與黑色的氣勁四散飛濺,落在落葉和灌木上,瞬間將其腐蝕或點燃,幾處地方冒起了詭異的黑煙或暗紅色的火苗,火苗扭曲躍動,仿佛有生命一般。

  在這種情況下,鍾鎮野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對方刺激下不斷增長,比此前戴上七煞儺面時,還要更強!

  是懼的力量————對怪物的力量,產生了應激反應!

  隨著戰鬥升級,破壞加劇,這片原本穩固的「迷陣」似乎開始受到干擾。

  遠處原本一成不變的林木景象,偶爾會出現一瞬間的模糊、晃動,甚至短暫地顯露出更遠處真實森林的一角,但很快又恢復原狀。

  鍾鎮野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瘋狂的搏殺中,無暇他顧。

  他右肩被觸鬚尖端刺穿,左腹被掏出的血洞再次擴大,全身上下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揮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腳,都帶著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慘烈。

  怪物同樣不好過,甲殼多處碎裂,膠質物不斷滲出,那新生的觸鬚被鍾鎮野抓住機會撕斷了兩根,斷口處滋滋冒著黑煙,被掏走內臟的左腹甲殼塌陷處,防禦明顯薄弱,不斷被鍾鎮野的拳腳重點照顧,裂紋蔓延。

  但它吞噬自身帶來的力量增長是實實在在的,死亡黑氣的侵蝕性也在增強,鍾鎮野的傷口處開始出現難以癒合的灰敗跡象。

  就在戰況陷入最慘烈的僵持,怪物背後的剩餘觸鬚如同毒蛇般攢射向鍾鎮野頭顱,鍾鎮野也凝聚最後力量於拳鋒,準備拼死一擊時————

  鍾鎮野混亂狂暴的意念中,突然傳來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仿佛穿透了厚重屏障的女聲:「————鎮野————堅.————干擾————定————」

  是汪姐!鍾鎮野精神猛地一震。

  幾乎同時,幾聲與這原始搏殺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槍響,從迷陣邊緣的某個方向傳來!

  砰!砰!砰!

  三顆子彈呈品字形,以驚人的精準度,穿過林木縫隙,射向正操控觸鬚撲來的怪物頭顱和那塌陷的左腹要害!

  怪物反應極快,在子彈臨身的剎那猛地扭身閃避,並用背後觸鬚格擋,噗噗兩聲,兩顆子彈打在堅韌的觸鬚上,將其擊斷小半,第三顆子彈則精準地鑽入了它左腹甲殼的裂縫,暗紅膠質物噴濺!


  「吼!」怪物吃痛,怒嚎轉頭看向子彈射來的方向,攻勢為之一緩。

  就在這時,它腳下及周圍的地面、樹木上,那些被戰鬥波及卻未完全死去的藤蔓、雜草、甚至苔蘚,突然如同活了過來一般,瘋狂生長、扭動,如同無數條靈蛇,朝著它纏繞而去!

  【青木玄手】的操控!

  雖然受到迷陣力場干擾,操控顯得遲滯而勉強,但這些植物的糾纏依舊帶來了瞬間的阻礙。

  怪物暴怒,死亡黑氣爆發,將纏繞上來的植物迅速腐蝕枯萎,但這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

  鍾鎮野看到了,在遠處林木掩映間,只有汪好一人的身影。

  她單膝跪地,一手仍按在地面維持植物操控,臉色蒼白如紙,另一隻手卻握著一把銀色手槍,槍口微煙,眼神銳利如鷹,正死死鎖定怪物,顯然,剛才那精準的三槍出自她手。

  迷陣,正在因為他們從外部的攻擊和內部戰鬥的破壞而鬆動!

  機會!

  鍾鎮野強提最後一口氣,不顧渾身劇痛和幾近枯竭的力量,將殘存的所有意志與那沸騰的殺意灌注於雙腿,如同瀕死反擊的凶獸,猛地沖向怪物右拳凝聚起最後的光芒!

  這一拳,毫無保留!

  怪物剛剛掙脫植物,眼見鍾鎮野這搏命一擊已到面前,它那猩紅的眼眸中,瘋狂與貪婪終於被一絲清晰的、來自本能的危機感壓過。

  它此刻狀態同樣極差,內臟缺失的影響開始顯現,動作越發僵硬,於是沒有硬接,而是發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嘶吼,左臂連同殘破的觸鬚猛地一揮,濃厚的死亡黑氣如同牆壁般在身前凝聚,同時它借力向後急退!

  轟!

  鍾鎮野的拳頭轟在黑氣之牆上,將其擊穿、打散,但力道也已耗盡,拳鋒只擦到了怪物胸前甲殼,留下最後一道焦痕。

  怪物借力已退出十幾米遠,落在了一棵半倒的大樹旁。

  它胸口劇烈起伏,左腹傷口膠質物汩汩湧出,背後觸鬚無力垂落,獨臂微微顫抖,它死死盯著鍾鎮野,又掃了一眼遠處持槍瞄準、臉色蒼白的汪好。

  「礙事————真礙事————」

  它的聲音變得嘶啞破碎,充滿了怨毒:「看來————今日————還不是時候————」

  它那充滿非人貪婪的目光重新釘在鍾鎮野身上,一字一句,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刻入空氣:「放心————我記住你的味道了————我們————是一體的————」

  「你,逃不掉————一定會————成為我的————盤中餐!」

  說完,它不再戀戰,猛地轉身,用獨臂和殘存觸鬚扒住身後那棵半倒的大樹。

  令人驚異的是,它的身影在接觸到樹幹的瞬間,仿佛融化了一般,滲入了樹木的紋理之中,緊接著,那棵大樹連同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劇烈蕩漾、模糊,下一刻,連樹帶「人」,竟憑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原地一個扭曲的空間殘影,迅速平復。

  迷陣的一角,隨之徹底崩塌,露出了後方真實的、通往木鼓寨方向的林間小路,以及遠處汪好持槍警戒的清晰身影。

  噗通。

  強敵退去,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透支到極限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鍾鎮野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嘔出混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只有體內那緩緩平復卻依舊滾燙的奇異力量,和遠處急促奔來的、屬於汪好一個人的腳步聲,提醒他還活著。

  「鍾鎮野!」

  呼喊聲由遠及近,帶著濃烈的焦急。

  鍾鎮野艱難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到了汪好那張寫滿擔憂、汗水與蒼白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嗬響的氣音,最終,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沒了所有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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