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最初的三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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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7章 最初的三人(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河水的潺潺聲,蘆葦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間,只剩下河灘上這三個目瞪口呆、仿佛靈魂都被抽離了身體的人,以及那三個搞不清狀況、還在嘻嘻竊笑的小屁孩。

  雷驍。

  這個名字,這個存在,對鍾鎮野和汪好而言,承載著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他沒有「死」。

  在《怨仙》副本的終局後,在歸真觀,還有一個「雲樞子」,一個有著與雷驍幾乎一模一樣的外貌、相似的性情,卻承載著另一段平靜人生記憶的存在。

  從某種哲學或存在的意義上說,「雷驍」並未消亡,只是轉化為了另一種形式的延續。

  但對鍾鎮野、汪好,還有林盼盼來說,曾經那個與他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雷哥」,那個被錮怨銅照的詛咒纏繞、為早已死去的兒子在絕望中掙扎求存的雷馳,已經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口不僅是肉體,不僅是記憶,甚至連「存在」本身,都被某種超越理解的力量從遊戲的歷史中悄然抹去。

  除了他們三個保留著記憶的隊友,再無人記得他曾是陵光小隊的一員,曾是一個在詭異副本中頑強生存的玩家。

  雲樞子道長,歸真觀的寧靜香火,平淡而安寧的生活————這是他們作為朋友,在殘酷的選項面前,為雷驍選擇的、他們所能想像到的最好的「結局」,他們希望他能擺脫那無休止的痛苦與執念,哪怕是以「遺忘」和「被取代」為代價。

  這選擇沉重,卻帶著某種釋然的祝福。

  可現在————

  夕陽的餘暉為河灘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也照亮了那個跌坐在地、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是不是瘋了」的年輕男人。

  那張臉,那眉眼,那叼著煙時習慣性微眯的眼神————是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帶著獨屬於雷驍本人的、未經歲月完全打磨的銳氣與粗。

  不是雲樞子那沉澱了數十年清修的淡泊與溫潤。

  是雷驍。

  是他們記憶深處,那個會罵罵咧咧、會叼著煙、會扛著隊友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的雷驍!

  巨大的衝擊如同海嘯般席捲過鍾鎮野和汪好的意識,讓他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幾乎停滯,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回流,帶來一陣陣眩暈。

  最先動的是雷馳。

  他像是終於從「菌子中毒」的幻覺中掙扎出了一絲清明,又像是被某種更深層、更無法抗拒的本能驅使著,他用手撐著濕冷的鵝卵石地面,有些狼狽地、跟跟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直,如同他曾經無數次在副本的絕境中挺起的脊樑。

  目光,死死地鎖在鍾鎮野和汪好身上,一瞬不瞬。

  那眼神里,最初的荒謬與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確認,以及某種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滾燙的情緒。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起初還有些遲疑,仿佛腳下不是堅實的河灘,而是虛無的幻境,但很快,步伐變得堅定,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鍾鎮野也動了,他幾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汪好緊隨其後,她的腳步甚至有些發軟,眼眶瞬間就紅了。

  沒有言語。

  三個人,在河灘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手臂用力地箍緊,身體緊密地貼合,仿佛要將對方勒進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通過這種最原始、最直接的接觸,來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鍾鎮野的臉埋在了雷驍堅實寬闊的肩膀上,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混合了菸草、汗水和陽光的氣息,與記憶中略有不同,少了些血腥與硝煙,多了些泥土與河水的清新,但那核心的感覺,不會錯。

  汪好從側面緊緊抱住兩人,她的臉頰貼著雷驍另一側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布襯衫。

  雷馳的雙臂如同鐵鉗,一手緊緊環著鍾鎮野的後背,一手用力攬著汪好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鍾鎮野的頭頂,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發出壓抑的、近乎哽咽的聲響。

  三個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臉上明明都帶著笑,咧開的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下撇,眼淚如同決堤的河水,肆意流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沒有嚎陶大哭,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胸腔深處發出的、沉悶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夕陽將三個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仿佛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羞羞臉!大人還哭鼻子!」

  「略略略,雷大哥也哭啦!」

  三個光屁股小孩在旁邊好奇地圍觀,嘻嘻哈哈地做著鬼臉,不明白這些大人們為什麼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只覺得有趣。

  孩子天真的嘲笑聲,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這凝固的、情緒滿溢的瞬間。

  雷馳最先鬆了鬆手臂,他深吸一口氣,用力眨掉眼裡的水汽,轉過頭,對著那三個小屁孩揮了揮手,聲音還帶著明顯的沙啞和鼻音:「去去去!小兔崽子們,趕緊回家吃晚飯去!再瞎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當泡踩!」

  他故意做出兇狠的樣子,但通紅的眼圈和未乾的淚痕削弱了大部分威懾力。

  一個膽子大點的孩子吸溜著鼻涕問:「雷大哥,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你還沒釣到魚呢!」

  雷驍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漁具,隨手拍了拍上面的砂石,沒好氣道:「回什麼回!老子我還有事!乖,快回去,聽話,遲點————遲點雷大哥給你們帶糖吃,甜掉牙那種!」

  聽到有糖,三個孩子立刻把「大人哭鼻子」的疑惑拋到了九霄雲外,歡呼一聲,也不再糾纏,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沿著河灘跑遠了,很快消失在蘆葦叢後。

  孩子的喧鬧聲遠去,河灘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流水聲和風吹蘆葦的聲響。

  三人終於緩緩分開,但手臂依舊搭在彼此的肩膀或背上,仿佛生怕一鬆手,對方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淚痕未乾、卻又帶著燦爛笑容的臉,一時間,竟都失語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傻笑和時不時抬手抹去眼角新滲出的濕意。

  夕陽的暖光柔和地勾勒著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這一刻,沒有副本的詭譎,沒有歷史的錯亂,沒有失去的傷痛,只有失而復得的、純粹到極致的喜悅與慶幸。

  過了許久,雷驍才重重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了兩年的迷茫、孤獨和不確定盡數吐出。

  他鬆開攬著兩人的手臂,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劃了好幾下才點燃,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表情終於沉澱下來,眼神卻依舊灼亮,他看向汪好和鍾鎮野,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仿佛做夢般的恍惚:「兩年前,我在這裡醒來的時候,身上穿著這破衣服,躺在一個土炕上,外面是雞叫————差點以為,老子這是————穿越到什麼八點檔苦情劇里了。」

  汪好已經擦乾了眼淚,聞言輕輕吸了下鼻子,聲音還有些啞:「雷哥,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應該————」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你不是應該在歸真觀,作為雲樞子,過著平靜的生活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恢復了記憶?

  雷馳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菸灰落下。

  他搖了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同樣的困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自光投向緩緩流淌的河水,開始回溯記憶:「我只記得————咱們在《怨仙》副本里,通關了。最後那一刻,我看著你們離開的背影————然後,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是在這裡,回到了東陽,變成了一個叫「雷少斌」的————農民。」

  他苦笑了一下:「系統沒有提示任務,沒有倒計時,沒有怪物————只有一條冷冰冰的線索,跟鬼畫符似的飄在我眼前,什麼回到初始的相遇處」。

  「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李峻峰那王八蛋騙了我們,他根本沒把老子抹掉,而是把我扔進了一個更他媽複雜、更高級的副本里,還把你們都給弄丟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慣常的粗糲和一絲咬牙切齒,但很快又化為一種複雜的釋然:「不過————對我來說,這他媽反而是好事,不用死,不用被徹底抹掉,還能有口氣喘著,當然更好,老子當時就想,不管這是什麼鬼地方,得先找到你們。」

  接下來的講述,由雷驍斷斷續續的訴說和鍾鎮野、汪好沉默的傾聽構成,在夕陽晚照的河灘上,勾勒出他這兩年來的軌跡:


  最初的茫然與震驚過後,雷驍迅速冷靜下來。

  線索只有那句「回到初始的相遇處」,他理所當然地將「初始」理解為《陶瓷》副本,也就是東陽市。

  於是,他留了下來,以「雷少斌」這個身份在東陽市郊生活、等待,他一邊適應這個五十年代的環境,一邊想盡辦法留意任何可能的異常或線索。

  但等待是漫長的,也是絕望的。

  一年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勞作和警惕中流逝,他像一塊被遺忘在時間角落的石頭,沒有等到任何熟悉的面孔,沒有接收到任何來自隊友的信號,這個時代閉塞的通訊和緩慢的信息流動,讓他感覺自己如同一滴水落入了無邊沙漠。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須主動尋找。

  於是,從去年冬天開始,他踏上了尋找隊友的漫漫長路。

  沒有具體目標,他只能沿著記憶的脈絡,去往那些曾經共同經歷副本的地點一《陶瓷》所在的楊厝村、《燈》所在的香蘭市,《好事》所在的花浪島,《夢》所在的北侯鎮,甚至,他還憑著模糊的印象和地圖,長途跋涉,去了一趟《怨仙》副本所在的青圭山、儻駱村一帶。

  大江南北,舟車勞頓。

  這個年代的交通極其不便,路途艱苦遠超想像,他靠著過硬的身體素質和隨機應變的能力,混過檢查,搭過順風車,更多的時候是靠雙腿和那點可憐的盤纏艱難跋涉。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在當地停留一段時間,仔細打聽有沒有奇怪的人或事發生,有沒有類似「回到初始的相遇處」這樣的傳言。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那些地點在五十年代,大多只是普通的村莊或小鎮,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氣息。

  半年多的奔波,消耗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卻一無所獲,身心俱疲之下,他只能再次返回東陽市,這裡畢竟是線索指明的地方,也是他降臨的起點,或許,希望反而在這裡。

  回到東陽後,他安頓下來,繼續等待,但不再是被動枯等。

  他發展了幾個「眼線」,就是剛才那三個鄰居家頑皮的孩子,他讓他們平時在河灘這附近玩耍時,多留意有沒有陌生人來這裡找人或者打聽什麼奇怪的事,為此,他沒少用糖果零食賄賂他們。

  過去幾個月,孩子們也確實興奮地跑來報告過幾次,但每次雷驍滿懷希望地趕過去,發現都不過是普通的過路人、釣魚佬,或者像今天汪好那樣「兇巴巴」趕小孩的大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滅,就在他幾乎要開始懷疑,那句「回到初始的相遇處」是不是系統出bug亂碼,或者根本就是一個惡意的玩笑時————

  孩子們連滾爬爬地跑來,說河灘那裡有兩個「很奇怪」的大人,一個奶奶很兇,一個叔叔到處看,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了他們。

  講到這裡,雷驍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渾然不覺,直到鍾鎮野伸手將菸頭拍掉。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熟悉到骨子裡、卻又因時間或狀態而顯得些許陌生的隊友,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紅,聲音裡帶著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哽咽:「能再見到你們————真好,真的————他媽的好。」

  汪好聽著,看著雷驍年輕卻難掩風霜的臉,大概是想到自己獨自渡過的二十三年,想到鍾鎮野這幾日的奔波,再對比雷驍這兩年同樣孤獨的尋找與等待,眼中滿是百感交集的感慨。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淚意,也帶著釋然:「你運氣就好了,來到這裡,還年輕了這麼多,不像我————」

  雷驍這才將目光完全聚焦在汪好臉上,仔細端詳著她眼角深刻的皺紋,鬢角隱約的灰白,以及那身過於成熟穩重的衣著。

  他先前被重逢的狂喜衝擊,此刻才真正意識到汪好外貌的巨大變化,不禁愕然:「小汪,你————你這是扮起小老太太了?角色需要?」

  鍾鎮野在一旁接口,聲音低沉:「汪姐不是扮演,她來到這個副本的時間點————比我們早了很多,她在這裡,已經真實地生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雷驍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夾著新點燃的煙僵在半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他看著汪好那雙沉澱了太多歲月、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二十三年的孤獨等待,尋找,堅守————這其中的分量,他剛剛經歷過兩年,已覺艱辛漫長,難以想像二十三年是何等滋味。


  汪好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滄桑,更有一種風雨過後的平靜與堅韌,接著她伸出雙手,分別抓住了鍾鎮野和雷驍的手,用力握緊。

  「沒事。」

  汪好的聲音很輕:「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短短半個月,我找到了鍾鎮野,今天,雷哥你也回來了,我們————又在一起了。」

  鍾鎮野和雷驍幾乎同時反手握了回去,力道大得,讓汪好心中湧起無盡的暖流。

  三隻手緊緊交握,皮膚相貼,溫度傳遞,仿佛重新接續上了某種斷裂的電流,某種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悄然復甦。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遠山,河灘上光線迅速黯淡下來,晚風帶來了涼意。

  但緊握的手心,依舊滾燙。

  過了好一會兒,雷驍才從「二十三年」的震撼中稍稍回過神,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問出了下一個關鍵問題:「對了————那盼盼呢?她————也在嗎?」

  鍾鎮野搖了搖頭,神色凝重:「盼盼應該也在副本里,但————我們還沒找到她本人。」

  他頓了頓,看向雷驍:「另外,雷哥,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很多很多事,很多事情————都變了。」

  雷驍深深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抬起頭,望向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天空,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感慨、堅毅和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沒事。」

  他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慢慢說,在這裡,我們————有的是時間。」

  黑夜徹底降臨,河灘被朦朧的夜色籠罩,但緊緊靠在一起的三個身影,卻仿佛自帶微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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