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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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1章 新程

  接下來兩天,情況按部就班地推進。

  鍾鎮野把自己關在招待所房間裡,找來紙筆,努力回憶幻視中那四個地點的細節。

  他繪畫功底實在有限,線條笨拙,比例也時常失調,但勝在觀察力敏銳,將最關鍵的特徵盡力勾勒了出來:波濤中嶙峋孤島的大致輪廓;雪峰冰川特有的鋸齒狀山脊線;沙海中半掩埋的、帶有明顯異域風格的金字塔尖頂:以及雨林巨樹那盤根錯節、仿佛要撐破畫紙的龐大根系與樹洞。

  畫完,他自己看著都有些汗顏,只能指望汪好的解讀能力了。

  他將四張「抽象派」風景畫小心疊好,通過汪好安排的人轉交了過去。

  另一邊,關於東郊古墓事件的後續報導,經過層層審核,終於付印。頭版頭條位置,大幅刊登了「記者鍾正」與「特邀權威專家汪妤潔」在墓坑邊討論工作的合影。

  照片上的鐘鎮野穿著樸素的中山裝,側臉堅毅,汪妤潔則是一身幹練的幹部裝,目光沉靜睿智。

  報導詳細描述了「鍾正記者」勇於深入險地、為科學考古事業冒險探查的「英勇事跡」,並高度評價了汪好潔專家的專業指導與風險把控,文章用詞激昂,充滿了這個時代特有的宣傳色彩,將一次詭異事件硬生生拔高到了「為科學獻身」、「探索歷史奧秘」的正面高度。

  報導刊出的當天,也是那枚蟲卵被正式移出墓穴的日子。

  鍾鎮野作為功臣之一,被允許在安全線外觀摩整個過程。

  現場氣氛嚴肅而緊張。

  嚴教授親自指揮,調集了磚廠最大的起重設備:一台老式的、需要靠人力搖動絞盤驅動的門式起重機。

  蟲卵被先用浸透了特製消毒藥水的厚實棉被層層包裹,再套上結實的粗麻繩網,整個過程,所有操作人員都穿戴了最高規格的防護服和獨立供氧設備,動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起重機發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呻吟,粗大的麻繩緩緩繃緊,巨大的蟲卵一點點脫離那個簡陋的神龕,懸空,然後被平穩地吊運出墓坑,安放到早已準備好的、鋪著厚厚減震棉絮和木板的特製平板車上。

  平板車由一輛馬力最大的解放牌卡車牽引,前後左右都有荷槍實彈的士兵護衛,緩緩駛離磚廠,朝著省城某個高度保密的科研機構而去。

  鍾鎮野站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這蟲卵詭異莫測,能引發恐怖的精神衝擊和瘋魔詛咒,哪怕是他自己處於擁有全部道具和力量的巔峰狀態,想要如此溫和且安全地將其搬運,恐怕也得費一番周折,甚至無法保證不出意外。

  然而,這個時代的人們,憑藉著集體的智慧、簡陋的工具、嚴謹到近乎刻板的操作流程,以及一種近乎無畏的、相信科學能夠克服一切困難的信念,竟然真的做到了。

  至於蟲卵被運走後會面臨什麼,鍾鎮野之前有過擔憂————切片研究?化學分析?暴力拆解?任何一種都可能破壞這關鍵的「節點」。

  但汪好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以「汪好潔」的身份和在此次事件中確立的權威,她明確向更高層建議:此物性質未知,與之前惡性事件關聯緊密,且結構可能極其脆弱或蘊含未知風險,在未徹底弄清其原理和確保絕對安全前,嚴禁進行任何破壞性檢測,應以隔離觀察、非接觸性研究為主。

  她的理由充分,態度堅決,上面已經決定採納。

  這就是有「自己人」在關鍵位置的好處。

  發現蟲卵後的第五天,中午,福臨日報社食堂。

  鍾鎮野打好飯菜,剛找了個角落坐下,汪好便端著餐盤,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對面。

  「有消息了。」

  汪好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青菜,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清:「你畫的那四個地方,第一個————確認了。」

  鍾鎮野心頭一跳,抬眼看向她。

  汪好用餐勺在米飯上輕輕劃了幾下,仿佛無意識,卻勾勒出一個簡單的大致形狀:「花浪島。」

  鍾鎮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儘管早有模糊的預感,但被確切證實,仍讓他感到一陣衝擊。

  他下意識地低聲確認:「真是花浪島?我那會兒看著就像————但隔得太久,又只是幻視里的驚鴻一瞥,不敢確定————」

  「特徵基本吻合,孤懸海外,怪石嶙峋,周邊海域情況複雜。」


  汪好語氣平穩:「更重要的是,我調閱了一些內部檔案和早年海圖,這個島在官方記載里名稱幾經變更,有個曾用名和民間稱呼,就叫蟲卵礁」或鬼母石」,傳說與古代祭祀海怪、鎮壓妖邪有關,時間、地點、特徵、傳聞————都對得上。」

  鍾鎮野放下筷子,眉頭擰起,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花浪島————《好事》副本。

  他們在那裡經歷過七干年代的驚心動魄,見過石文濤校長,對抗過陰龍王,深入過陰龍王廟————

  「我們當初去花浪島,是七十年代。」

  鍾鎮野緩緩開口,像是梳理給自己聽:「現在是五十年代初,提前了二十多年,那時候————石文濤校長應該已經在島上了吧?」

  「按時間推算,不僅石文濤在,石景山估計也在,他們兄弟倆很可能都還在島上。」

  汪好接口,眼神微凝:「那個年代的他們,或許還未決裂,還在共同建設著島上的學校。」

  鍾鎮野提出關鍵疑問:「可是,我們七十年代上島時,進過陰龍山廟,裡面雖然詭異,但並沒有看到類似蟲卵的東西。」

  汪好微微眯起眼睛:「會不會————恰恰是因為,我們在這個年代,也就是五十年代,去了一趟花浪島,並且————帶走了那枚蟲卵,所以,等到七干年代我們再去的時候,它已經不在那裡了?」

  鍾鎮野怔了一下,隨即緩緩點頭:「這倒確實有可能,副本的時間線————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卻又環環相扣。」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此行,不僅是為了收集「龍珠」,更可能是在完成一段早已註定的、閉環歷史中的關鍵一環?

  就在兩人低聲交換信息、沉浸在對時間悖論的思索中時,旁邊傳來一個清脆幹練的女聲,帶著一絲疑惑和好奇:「阿正?這位是?」

  鍾鎮野和汪好同時抬頭,只見杜若端著餐盤站在桌旁,一雙明眸看看鐘鎮野,又落在汪好身上,帶著記者特有的探究神色。

  鍾鎮野連忙站起身:「杜若,你來了。」

  他側身引見:「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考古專家汪妤潔汪老師。汪老師,這位是我們報社社會新聞部的同事,杜若。」

  杜若臉上立刻露出恍然和尊敬的神色,趕緊放下餐盤,伸出手:「汪老師,您好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了!這次東郊的事情,多虧了您坐鎮指導,阿正也多蒙您照顧,真是太感謝了!」

  她語速快,態度熱情而不失分寸,完全是優秀記者待人接物的模樣。

  汪好微笑著與杜若握了握手,目光在杜若和鍾鎮野之間輕輕一掃,語氣溫和:「杜若同志太客氣了,鍾記者年輕有為,膽大心細,這次能取得突破,他功不可沒。」

  「汪老師您過獎了,他呀,就是愣頭青,瞎膽大。」

  杜若嘴上謙虛著,臉上卻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

  她很自然地挨著鍾鎮野坐下,目光落在鍾鎮野餐盤邊,忽然「哎呀」一聲,極其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探過身去,在鍾鎮野嘴角輕輕擦了一下:「看你,吃飯也不注意,沾到米粒了。」

  動作親昵,語氣熟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體貼。

  鍾鎮野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對面的汪好,眉毛微微揚起,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明亮、充滿了八卦興味的光芒鍾鎮野感受到對面投來的、幾乎要實質化的調侃視線,耳根有些發熱,連忙輕輕擋開杜若還舉著手帕的手,低聲道:「杜若,這是在單位食堂呢————」

  「怕什麼?」

  杜若收回手帕,不以為意,反而挺了挺胸,聲音雖壓著,卻帶著一絲小驕傲:「你這次跟進的報導引起這麼大反響,不僅報社內部表揚了你,我聽說市里宣傳部都在關注,說不定過幾天就要通報表揚了!到時候,誰還敢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是靠關係、沒真本事?

  咱們也就不用老是藏著掖著了。」

  她這話說得坦蕩,顯然是將鍾鎮野真正視作了自己人,並且為他的「出頭」由衷高興。

  鍾鎮野聽得卻是頭皮發麻,尤其是看到對面汪好嘴角那抹越來越壓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發出「嘖嘖」聲的戲謔笑容,他恨不得把臉埋進餐盤裡。

  好在,汪好看夠了好戲,終於輕咳一聲,端起長輩的架子,用那種略帶感慨和審視的口吻說道:「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呀,難怪鍾記者工作這麼拼命,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她成功地將杜若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杜若臉頰微紅,但眼神清亮,並不扭捏:「汪老師,讓您見笑了,我和阿正————我們認識很久了。」

  汪好點點頭,話題順勢一轉,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不過,杜若同志,有件事得先跟你說一下,你家的阿正,我可能得暫時借走一段時間了。」

  杜若一愣:「借走?」

  「嗯。」

  汪好放下筷子,神情嚴肅起來:「這次東郊古墓的發現,意義極其重大,可能涉及一些我們之前從未接觸過的歷史領域。上面非常重視,已經決定成立一個高級別的專項調查組,進行全國範圍的追蹤調查和研究。」

  「鍾正同志作為最早接觸事件核心、並有著出色表現的記者,他的現場經驗、觀察記錄和勇氣都非常寶貴,我已經向調查組籌備委員會推薦了他,作為隨行記者和一線觀察員。」

  杜若臉上的紅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行記者?要去哪裡?去多久?」

  鍾鎮野接過話頭,語氣儘量平穩:「目前還不完全確定,但根據初步線索,調查範圍可能涉及全國好幾個地方,天南海北都有可能,時間————短則一兩個月,長的話,可能不好說。」

  「這麼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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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若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筷子,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不舍和擔憂。

  但她終究不是尋常女子,很快調整了情緒,抬起頭,看向汪好,語氣認真:「汪老師,既然是組織的安排,又是這麼重要的任務,我支持。阿正能參與其中,是他的榮幸,也是鍛鍊的機會,就是————外面不比家裡,請您一定多關照他,注意安全。」

  她又轉向鍾鎮野,眼神軟了下來,帶著叮囑:「你自己在外面,一定要小心,聽汪老師的話,別逞強,缺什麼少什麼,記得寫信————或者打電話回來。」

  汪好溫和地笑了笑:「放心吧,杜若同志,鍾記者能力很強,我們會是一個團隊,互相照應,等任務完成,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他還給你。」

  鍾鎮野也鄭重道:「我會注意的,你別擔心。」

  杜若這才點了點頭,雖然眉宇間仍有些失落,但不再多言。

  她匆匆扒了幾口飯,站起身:「那你們先聊,我吃好了。阿正,你出發前記得告訴我,我幫你收拾收拾要帶的東西。」

  說完,又對汪好禮貌地笑了笑,便風風火火地端著餐盤離開了,背影依舊幹練,卻似乎比來時匆忙了些。

  直到杜若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門口,汪好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鍾鎮野。

  然後,她臉上那端莊穩重的「汪老師」面具瞬間卸下,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八卦、充滿玩味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慢悠悠地道:「不得了啊,鍾隊長~」

  鍾鎮野心裡咯噔一下。

  「在副本里也能深入群眾,發展出這麼一段深厚革命友誼?」

  汪好眼睛眯成月牙,裡面的調侃幾乎要溢出來:「還是你的頂頭上司,嘖嘖,看這氣質,妥妥的御姐范兒啊~行啊你,鍾鎮野同志,業務生活兩不誤,有點厲害哦~」

  「汪姐!」

  鍾鎮野哭笑不得,感覺臉頰都在發燙,無奈地低喊一聲,頭真的快埋到餐盤裡去了:「這都是鍾正的身份自帶的歷史遺留問題————我也不想啊————」

  「歷史遺留問題?」

  汪好挑眉,笑意更濃:「我看人家杜若同志對你可是真心實意的關懷,擦嘴角的動作那叫一個自然熟練,看來平時沒少遺留」啊?鍾隊長魅力不減當年嘛~」

  鍾鎮野徹底放棄抵抗,埋頭吃飯,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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