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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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0章 抽絲剝繭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報社辦公室蒙著灰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鍾鎮野趴著的辦公桌上,帶來些許暖意,也照亮了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

  鍾鎮野緩緩睜開眼,意識從短暫的深度睡眠中迅速恢復清明。

  辦公室里依舊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但忙碌中帶著一種工作接近尾聲的疲憊和鬆弛。打字機的敲擊聲、低聲的交談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昨晚回來後,或許是杜若心疼他又累又受了驚嚇,或許是看他「開竅」表現突出,總之沒再安排他寫稿子,只要了他整理好的採訪筆記,便讓他去休息,自己則帶著其他同事通宵趕稿、校對、排版、處理照片、走審核流程————

  鍾鎮野樂得清閒,自然不會矯情推辭。他需要時間消化進入副本後的信息,也需要恢復精力應對接下來可能更複雜的局面,於是就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趴著,沉沉睡去。

  他這邊剛醒,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辦公室內側的小隔間門就被推開了。

  杜若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眼圈微微發黑,但精神似乎還不錯,她手裡拿著一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摺疊整齊的報紙樣版,徑直走到鍾鎮野桌前,「啪」的一聲,將報紙拍在他面前。

  「樣版,你也看看吧。」她的聲音帶著通宵工作後的沙啞。

  鍾鎮野接過還帶著溫度、墨跡似乎都未完全乾透的報紙樣版。

  他拾頭看到柱若臉上掩飾不往的倦色,幾平是下意識地,用平時在副本里的隊長口吻,脫口而出:「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快去休息一下吧,剩下有什麼事,我來處理。」

  杜若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卻沒什麼怒意,反而帶著一絲被關心後的羞赧和不易察覺的欣喜:「喲,終於學會心疼人了?行啊你,鍾正同志。」

  她頓了頓,指了指辦公室里其他同樣哈欠連天、強打精神的同事:「哪還有什麼事,該做的都做差不多了,等我把樣版拿去給總編過最後一眼,沒問題的話,就等著印刷廠那邊開機了,晚點大家都回家補覺去。」

  鍾鎮野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低頭展開了那份報紙樣版。

  頭版頭條,加粗的黑體標題赫然在目:《東郊磚廠驚現古墓離奇事件致三死多傷相關部門緊急介入調查》。

  文章署名是「本報記者杜若鍾正」。下面則是詳細的報導內容。

  鍾鎮野快速瀏覽了一遍,心中暗自點頭。

  杜若的筆力確實老道,不愧是資深記者。整篇報導將昨晚的事件寫得極有「傳奇性」和衝擊力,從古墓的意外發現,到三名工人的「突發急症死亡,原因待查」,再到後續考古專家們的「可能受墓中未知氣體或微生物影響,導致神經系統出現短暫紊亂,導致突發性集體精神異常與自殘行為」,最後是公安、醫護人員及現場群眾的緊急處置和後續的封鎖調查。

  全文沒有出現任何「鬼怪」、「詛咒」、「靈異」等字眼,而是將重點放在「科學探索中的未知風險」、「文物保護與公共安全的平衡」、「現場應急處置與互助精神」上。

  既滿足了讀者的獵奇心理,又牢牢把握住了「科學」、「客觀」、「正面引導」的基調,完美符合了這個時代新聞報導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它基本基於事實,只是對「原因」進行了符合「科學猜測」的模糊化處理。

  報導還配了兩張加急沖洗出來的黑白照片。

  一張是遠處墓坑和警戒線的全景,顯示出事件的嚴肅性和規模。

  另一張,則是鍾鎮野昨晚在混亂中,與公安人員一起試圖控制一名「發瘋」專家的抓拍。

  照片角度選得很好,畫面中鍾鎮野側臉線條堅毅,動作果斷,公安人員神情專注,背景是其他忙碌的人影,整體氛圍緊張但不恐怖,突出了「緊急救援」和「協同奮戰」的主題,完全看不出那些專家當時拔牙吞牙的駭人細節。

  顯然,杜若在挑選和編輯照片時,也費了一番心思。

  鍾鎮野看完,將報紙樣版輕輕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杜若,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許笑容:「不管是文字還是照片,都非常完美,我想不出來,能有比這更好的處理辦法了。」

  杜若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但嘴上卻不饒人,一把將報紙從他面前奪了回來,揚了揚下巴:「你還評論上了?小記者同志,好好學著點吧你!」


  說罷,她轉身,拍了拍手,吸引了辦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大家辛苦了!」

  杜若提高了音量:「樣版已經出來了,我現在拿去給總編看一眼。如果沒什麼問題,大家就真的可以解放了!都先休息一下,晚點等通知!辛苦啦!」

  「噢!」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片有氣無力、卻又如釋重負的歡呼聲,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眾人紛紛癱倒在椅子上,或者直接趴在桌上,抓緊時間閉目養神。

  杜若拿著樣版,轉身就要往總編辦公室的方向走。

  「等等。」鍾鎮野忽然開口,同時伸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若腳步一頓,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幹嘛?」

  鍾鎮野鬆開手,語氣認真:「我已經睡了一覺,現在精神很足。我想申請————去一趟市醫院。」

  「市醫院?」杜若微微蹙眉,隨即恍然:「你————想去看望、採訪那些住院的考古專家?」

  「對。」

  鍾鎮野點頭:「這件事我們肯定要跟進後續報導。專家們的恢復情況、他們對事件的描述、以及後續調查的進展,都是讀者關心的重點,我想趁熱打鐵,先去初步了解一下情況,為後續報導做準備。」

  杜若打量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欣慰:「你身體真的扛得住?昨晚也折騰得不輕。」

  鍾鎮野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自信:「放心吧,我睡了好幾個小時了,沒問題,而且採訪完我就回家接著補覺,不耽誤。」

  杜若又看了他幾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開竅」了、開始主動爭取工作機會了0

  最終,她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行,覺悟提高了啊,鍾正同志,我批准了,你去吧。好好努力,爭取再挖點有價值的素材回來。」

  「是!」鍾鎮野應了一聲,語氣輕快。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落在周圍其他疲憊不堪的同事耳中,也只當是前輩對後輩的鼓勵和指派工作,並未引起什麼特別的注意。

  杜若拿著樣版,快步離開了社會新聞部辦公室。

  鍾鎮野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目光沉靜下來。

  申請去醫院,當然不是為了什麼「跟進報導」,那只是應付杜若和這個身份的說辭。

  眼下,磚廠墓坑那邊肯定已經被公安徹底封鎖,嚴加看管,自己失去了所有道具和能力,僅憑「鍾正」這個小記者的身份,很難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再次靠近,更別說深入探查了。

  那麼,另一個可能藏著重要線索的地方,就是那些倖存下來的考古專家。

  他們是最深入接觸那座詭異古墓的人,雖然中了招,發了瘋,但畢竟活了下來,如果他們能清醒過來,哪怕只是恢復部分意識或記憶,就有可能提供關鍵信息————他們到底在墓里觸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感知到了什麼?

  這些信息,很可能直接關係到「幽都歲輪」的線索,或者需要「斧正」的那段「歷史」的真相。

  所以,市醫院,是當前最值得一探的地方。

  不再耽擱,鍾鎮野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中山裝,將記者證和筆記本塞進帆布挎包,快步離開了報社。

  下了樓,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開始多了起來,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廣播喇叭里傳來的早間新聞聲————交織成五十年代城市清晨特有的喧囂畫卷。

  鍾鎮野沒有立刻出發。

  他先在報社樓下一個剛剛開張的報刊亭,花了幾分錢,買了一份最新的福臨市交通地圖。又走到旁邊一個國營早餐鋪,用糧票和幾分錢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雜糧饅頭,一邊啃著,一邊展開地圖,尋找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位置。

  啃完饅頭,肚子裡有了底,也記下了大致的路線,他騎上昨晚「借用」的那輛自行車,朝著自己住的筒子樓方向蹬去。

  到了樓下,時間還早,甚至還沒到工廠普遍上班的時間,他將自行車小心翼翼地推回昨天「借用」的那個位置,將其與其他自行車並排停好,還順手將昨天被他掰斷、扔在一旁的環形鎖殘骸踢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根據地圖的指引,步行前往附近的公交車站。


  大約等了十分鐘,一輛漆皮斑駁、車頂上豎著集電桿的老式無軌電車「哐當哐當」地駛來,鍾鎮野隨著稀疏的乘客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電車搖搖晃晃,穿行在逐漸甦醒的城市街道中。

  鍾鎮野的目光投向窗外,觀察著這個時代的城市風貌,同時也在心中默默梳理著進入副本後的所有信息,思考著接下來可能遇到的狀況和應對策略。

  二十多分鐘後,電車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站停下。

  鍾鎮野下了車,眼前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中西合璧風格的灰色大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這裡就是福臨市最好的醫院了。

  他走進醫院大門,一股消毒水混合著草藥和淡淡陳腐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廳里人來人往,有穿著白大褂匆匆走過的醫生護士,有滿臉愁容的病患家屬,也有穿著各色制服、神色嚴肅的公務人員。

  鍾鎮野來到諮詢處,向值班護士出示了記者證,說明來意,想了解昨晚從東郊磚廠送來的幾位考古專家的情況,並希望能進行採訪。

  護士看了看他的證件,又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有些為難:「同志,那幾位病人情況比較特殊,現在在特殊病房,有公安的同志在那邊負責————我不太清楚能不能接受採訪,要不,您自己過去看看?就在後面住院部三樓,最裡邊那幾間。」

  「好的,謝謝您。」鍾鎮野道了謝,按照指引,朝著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比門診樓更加安靜,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濃。鍾鎮野走上三樓,沿著長長的走廊往裡走。

  還沒走到盡頭,遠遠地,他就看到了目標。

  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外,果然守著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腰挎手槍套的公安幹警。

  他們站得筆直,神情嚴肅,警惕地注視著來往的人員。就連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進出那間病房,也要被他們仔細查驗工作證,並低聲詢問幾句。

  戒備森嚴。

  鍾鎮野腳步不停,臉上露出自然的表情,繼續朝著那邊走去。

  他心中盤算著幾種接近和詢問的策略:直接亮明記者身份請求採訪?以「關心昨晚事件後續」的群眾名義詢問?還是————

  就在他距離病房還有十幾米遠,正準備開口打招呼時,守在門口的一個年輕公安幹警,目光落在他臉上,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驚訝和一絲笑意,主動開口了:「喲?這不是昨晚磚廠那位————武林高手記者同志嗎?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鍾鎮野腳步一頓,看向那個說話的公安。

  對方大約二十三四歲,濃眉大眼,臉上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正是昨晚在墓坑邊,曾和他一起試圖制服發瘋專家的公安之一,當時場面混亂,鍾鎮野沒太留意每個人的長相,但對方顯然記住了他。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鍾鎮野立刻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前:「同志,是你啊!昨晚太亂了,都沒顧上打招呼,我姓鍾,鍾正,福臨日報的記者。」

  年輕公安笑著點點頭:「我記得你,鍾記者。身手真厲害!昨晚多虧了你,不然更亂套。我叫陳衛國,市局刑偵支隊的。」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事,介紹道:「這是我搭檔,老張。」

  旁邊那個年紀稍大、面容嚴肅的公安幹警對著鍾鎮野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裡帶著審視。

  「陳同志,張同志,你們辛苦了。」

  鍾鎮野客氣了一句,然後看向緊閉的病房門,壓低聲音問道:「幾位專家————現在情況怎麼樣了?醒了嗎?」

  陳衛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搖了搖頭:「還沒呢,送過來之後一直昏迷著,不過——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張,見老張沒有反對的意思,才繼續低聲道:「後半夜的時候,幾個人都陸續吐了黑血,看著挺嚇人的,但醫生說,吐完之後,他們的心跳、呼吸反而平穩了一些,臉色也沒那麼難看了,可能是————把什麼不好的東西吐出來了?」

  吐黑血?鍾鎮野心中一動。

  這聽起來更像是某種「驅邪」或「解除詛咒」後的反應,而非單純的生理疾病。

  「那真是萬幸。」

  鍾鎮野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希望他們能早點醒來。對了,陳同志,張同志,既然專家們還沒醒,我能不能————採訪一下你們二位?關於昨晚事件的後續,以及你們在這裡值守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也算是為後續報導積累點素材。」


  陳衛國聞言,撓了撓頭,看向老張。

  老張依舊面無表情,聲音低沉:「採訪我們?原則上不太行,我們只是執行任務,具體情況要等上級通知。」

  鍾鎮野連忙道:「張同志,我明白紀律,我也不是要打聽什麼機密。就是————昨晚我們畢竟也算並肩戰鬥過,我想從你們一線公安戰士的角度,寫一寫現場處置的不易,寫一寫你們為了保護專家、維護秩序付出的努力。」

  「當然,如果涉及保密或者你們覺得不合適的問題,我絕對不問,而且,報導里也不會出現你們的真實姓名,照片更不會拍。」

  他看向陳衛國,語氣誠懇:「陳同志,你看,昨晚那麼多群眾都看到了,公安同志和現場人員是如何冒著風險、奮力控制局面的,把這些寫出來,讓大家知道你們的不容易,也能增進群眾對公安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對吧?」

  陳衛國年輕,顯然被這話說動了,眼神里有些意動,又看向老張。

  老張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但語氣依舊嚴肅:「可以簡單說兩句,但就像鍾記者你說的,有些問題不合適,我們就不回答。而且,你說的話要算數,不能寫名字,不能拍照。」

  「放心!一定!」

  鍾鎮野立刻保證,同時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做出準備記錄的樣子:「那————

  我們找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

  陳衛國指了指走廊另一頭:「那邊有個開水房旁邊,有個小拐角,平時沒什麼人。」

  「好。」鍾鎮野點頭。

  三人移步到那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鍾鎮野翻開筆記本,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位公安幹警,開始了他的「採訪」。

  而他的真正目標,是希望能從這些守衛者口中,撬出哪怕一絲一毫,關於那個古墓、

  關於那些專家異常狀態、甚至可能關於「幽都歲輪」的————有用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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