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杜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87章 杜若

  鍾鎮野下了筒子樓,深夜的涼風帶著老城區特有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樓前空地上,歪歪扭扭停著十幾輛新舊不一、但款式都差不多的黑色「二八大槓」自行車,每輛車後輪都用粗重的環形鐵鏈鎖鎖在專門的水泥樁上。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一個極其現實且嚴重的問題擺在面前:他不知道哪一輛自行車是「鍾正」的。

  不僅如此,他也不知道福臨日報社的具體地址在哪裡。

  這個年代的地圖可不像後世那麼普及和精確,更何況他剛剛「降臨」,對這個城市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福臨市作為省會,面積不小,這大半夜的,公共運輸早已停運,如果靠兩條腿走路去找報社————等他摸索到地方,估計天都亮了,黃花菜都涼了。

  鍾鎮野撓了撓頭,自光掃過那一排自行車。

  這個時代的鄰里關係相對緊密,互相認識,自行車是貴重財產,很少有偷盜事件,但他現在沒時間慢慢打聽,也沒法憑著「鍾正」可能殘留在身體裡的本能去辨認。

  「抱歉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算是告罪,然後走到最近的一輛自行車旁,彎腰,雙手握住那根有小拇指粗細、連接著車架和後輪的U形環形鎖的鐵槓。

  手臂肌肉瞬間賁張,力量如同蟄伏的猛獸甦醒,沿著脊椎傳遞到雙臂!

  雖然無法使用道具和特殊能力,但他這具身體的基礎素質,尤其是純粹的力量,還在i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被強行扭斷的脆響!

  那根粗重的鐵鎖槓,在他雙手的暴力擰動下,硬生生從鎖扣的位置被扭斷!

  鍾鎮野面不改色,將斷開的鎖鏈從車輪上扯下,隨手扔到一旁的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動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掰斷了一根枯樹枝。

  他推起這輛不知道屬於誰的自行車,翻身跨了上去。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深夜的街道空曠而寂靜,只有偶爾幾聲遙遠的犬吠和風吹過電線發出的嗚咽。

  鍾鎮野一邊蹬著車,一邊快速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路燈稀疏而昏暗,大多是那種老式的、光線昏黃的白熾燈,間隔很遠才有一盞,在濃重的夜色中投下一個個模糊的光圈,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大多只有兩三層高的建築,黑瓦白牆或紅磚牆,樣式老舊。

  偶爾能看到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字跡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煤煙味、潮濕的泥土味,以及這個時代特有的、混合了各種樸素生活氣息的味道。

  這就是五十年代初的福臨市,樸實,緩慢,帶著戰後重建的生機,也瀰漫著一種屬於舊時代的沉滯與靜謐。

  他很快確定了尋找報社的思路。

  按那個女人電話里所說,報社現在因為突發新聞正在忙碌,這個時間點,整個城市絕大部分區域都已經沉入睡夢,漆黑一片,只有少數特殊單位,比如報社、醫院、公安局等可能還亮著燈。

  而像報社這種需要連夜趕稿、排版、印刷的地方,燈火通明的程度必然遠超其他,只要朝著城市裡相對明亮、有較多燈光聚集的區域去,再根據建築樣式和門口的標識辨認,就有很大概率找到。

  這是一個沒有夜生活的年代,夜晚的「明亮」本身就極為顯眼。

  靠著這個方法,鍾鎮野蹬著自行車,在夜色籠罩的城市街道中穿梭,他嘗試著朝記憶中福臨市大概的市中心方向前進。

  期間,他找錯了兩個目標,一次是一家夜間營業的國營旅社,燈光雖然亮著,但規模不大,門口也沒有報社的標識,另一次則是一處看起來像是機關單位的大院,門口有持槍的衛兵站崗,他遠遠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對,立刻調轉車頭離開。

  大約蹬了半個多小時,身上微微見汗時,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街區,一棟四層高的、

  帶點西式風格的青灰色磚石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整棟樓的窗戶大部分都亮著燈,尤其是二樓和三樓,燈火通明,人影在窗後隱約晃動。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即便在夜色中,借著樓內透出的光,也能看清上面「福臨日報社」幾個大字。

  找到了。

  鍾鎮野將自行車隨意停在樓前的空地上,快步走進報社大門,門口傳達室的老大爺戴著老花鏡,正就著檯燈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認得「鍾正」這張臉,只是點了點頭,便又低下頭去。


  報社內部充斥著油墨、紙張和淡淡的菸草味,樓道里光線不算明亮,但能聽到各個辦公室里傳出的打字機敲擊聲、低聲的交談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一派緊張忙碌的景象。

  鍾鎮野按照門牌指示,很快找到了位於三樓的「社會新聞部」辦公室。

  他推開門。

  一股更加濃郁的菸草味和忙碌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面積不小的辦公室,擺放著七八張舊式的木質辦公桌,桌上堆滿了稿件、文件和雜物,此刻,辦公室里至少有七八個人,正圍在一張較大的桌子旁,似乎在開會。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幾乎是齊刷刷地扭過頭,目光聚焦在剛進門的鐘鎮野身上。

  正在給眾人講話的,是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在這個年代顯得頗為幹練的深藍色列寧裝,短髮齊耳,面容清秀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銳氣,此刻,她看到鍾鎮野,眉頭立刻蹙起,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鍾正!怎麼來這麼慢?大家都等你半天了!」

  鍾鎮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自行車半路上壞了,推著走了一段,耽誤了。」

  女人聞言,眉頭微松,但依舊沒什麼好臉色,只是擺了擺手:「行了,先入座,就等你了。」

  鍾鎮野應了一聲,找了個空椅子坐下,快速掃了一眼在場的其他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男女,穿著樸素,臉上都帶著熬夜工作的疲憊和專注。

  沒有人對他這個「遲到者」投來太多額外的自光,似乎都習慣了這種緊張的工作節奏0

  女人見人到齊,也不再廢話,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聲音清晰地開始布置任務:「總編的要求,明天早上,關於東郊老磚廠事件的報導必須見報!時間緊,任務重!」

  「所以,今晚大家都別想休息了,把手頭其他不太急的工作都先放一放,集中力量把這件事辦好!有要睡覺要休息的,等活幹完了,我給大家放一天假補覺!」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現在,初步安排是這樣:小鍾跟我去現場,實地了解情況,看完之後馬上回來寫稿。其他人,負責配合,提前聯繫印刷廠預留版面,準備相關資料,等稿子出來後,校對、排版、送印,一環都不能出岔子!所有工作,必須趕在明天早上第一版報紙開印前全部搞定!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壓力,也帶著一股屬於這個年代媒體人的幹勁。

  「好!」女人用力一拍桌子:「現在,開始幹活!」

  隨著她一聲令下,辦公室里立刻動了起來,有人開始拿起電話撥號,有人開始翻找資料,有人快步走向門外。

  女人則對鍾鎮野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身就往外走。

  鍾鎮野連忙站起身,跟了上去,這一刻,他代入感極強,確實有種自己是剛入行不久、啥都不懂、只能跟著上司跑腿的小記者的感覺。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辦公室,來到相對安靜的走廊上,女人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鍾鎮野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上,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更加不滿:「你的相機呢?去現場採訪,不帶相機?」

  鍾鎮野心裡「咯噔」一下,暗道疏忽,出來得太急,根本沒想起來還有相機這回事,他連忙道:「出來得太急,忘了帶————」

  「行了行了!」

  女人不耐煩地打斷他,腳步不停,走到旁邊一張靠牆的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台用皮套裝著的、看起來頗為老式的黑色相機,塞到鍾鎮野手裡,「先用我的,小心點用,別弄壞了!」

  鍾鎮野接過相機,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屬和玻璃的重量。

  相機皮套的一角,用白色油漆清晰地寫著兩個字:杜若。

  看來,這就是眼前女人的名字了,而且,她或許不僅是社會新聞部的負責人,很可能也是業務能力很強的資深記者。

  「謝謝。」鍾鎮野道了聲謝。

  「別謝了,抓緊時間。」

  杜若頭也不回,徑直朝樓梯走去:「路上我告訴你大概怎麼回事,邊走邊說。」

  兩人快步下樓,報社門口,一輛深綠色的老式吉普車已經等在那裡,這車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地方報社,絕對算是「高級配置」了,看來這次事件確實引起了高度重視。

  杜若拉開車門,率先鑽進了后座,鍾鎮野緊隨其後。


  司機是個穿著軍綠色制服、臉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見兩人上車,也不多問,直接發動了引擎,吉普車發出一陣低吼,駛離報社,拐上了深夜寂靜的街道。

  車輛顛簸著前行,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直到這時,杜若才似乎放鬆了一些緊繃的神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疲憊的氣息。

  鍾鎮野抓住時機,開口問道:「所以————這次東郊磚廠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杜若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過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工作狀態下的冷靜:「東郊老磚廠,今天傍晚——————挖出了一個墓。」

  「墓?」鍾鎮野眼神微凝。

  「嗯,大墓,具體規模多大,還不清楚,但省里的考古專家已經接到通知趕過去了,市裡的領導也都在關注。」

  杜若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磚廠那邊最近在擴建新廠房,需要深挖地基,結果今天傍晚,挖掘機挖到大概七八米深的時候,碰上了硬東西,像是大塊的青石板,工人們覺得不對勁,報告了廠領導,廠領導帶人下去查看,發現石板上有雕刻的紋路,還有類似墓門的結構,立刻就叫停了工程,上報了。」

  鍾鎮野心中瞭然,但臉上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大墓?誰的墓啊?動靜這麼大?」

  杜若聞言,立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訓誡:「鍾正同志!你也來報社工作這麼久了,怎麼一點新聞工作的基本常識都沒有?考古發掘是嚴肅的科學工作,在專家沒有給出權威結論、上級沒有明確指示之前,我們能隨便猜測、亂寫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實踐才能出真知,這些話都白學了?」

  鍾鎮野立刻露出尷尬和受教的表情,訕道:「是是是,您教訓得對,是我太冒失了,知道錯了————」

  他這副「老實認錯」的態度,讓杜若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就在這時,鍾鎮野心中一動,忽然道:「可是,既然都還不知道是誰的墓,卻連夜驚動了這麼多部門,連我們社會新聞部都要緊急派員去現場————是不是這個墓,導致出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這話問出,杜若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認真打量了鍾鎮野兩眼,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鍾正同志,你今天————總算有了點當記者的敏銳。」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嚴肅和凝重:「沒錯,出事了,墓是今天傍晚發現的,發現後,現場就被保護起來了,只留了幾個廠里的保衛科人員和最早發現的那幾個工人在附近看守,等專家和公安來。」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們接到電話,那三個最早下到坑底、接觸過墓門石板的工人————已經死了。」

  鍾鎮野的瞳孔,在昏暗的車廂里,驟然收縮!

  果然!

  出人命了!而且是非正常死亡!

  這幾乎可以百分百確定,與詭異事件有關!那個墓————絕對有問題!

  杜若似乎看穿了他眼神里的震動,語氣更加嚴肅地強調:「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但是,鍾正,你給我記清楚,我們是新聞工作者,報導必須實事求是,更要考慮社會影響!」

  「這件事,不管現場有什麼,背後有什麼隱情,我們的報導,都不能、也絕不允許往什麼封建迷信、鬼神之說的方向去引導!明白嗎?我們的任務,是如實報導考古發現和保護工作,以及配合公安機關,澄清事實,穩定人心!」

  「我明白,杜姐。」鍾鎮野沉聲應道,表情認真,但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

  三個工人接觸墓門後死亡————是詛咒?是墓里的某種東西被驚動了?還是————這個墓本身,就是「幽都歲輪」的線索?或者,與需要「斧正」的那段「歷史」有關?

  希望,它可以和副本有較強的關聯吧。

  之後的路程,杜若又向鍾鎮野交待了一些採訪的注意事項,比如到了現場要聽從公安和考古專家的指揮,不能擅自行動;提問要把握分寸,哪些能問哪些不能問;拍照的角度和範圍要符合規定;稿子的基調要把握好,既要體現事件的嚴肅性和重要性,又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鍾鎮野一一記下,不時點頭,儼然一副虛心受教的新人模樣。

  吉普車駛離了市區,道路變得顛簸不平,兩側的燈光也越發稀疏,大約又開了二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區域。

  那是一個規模不小的磚廠,高大的煙囪在夜色中矗立著,磚廠內部許多地方都亮著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廠區深處一片被數盞探照燈照得如同白晝的空地。


  那裡人影幢幢,還能看到穿著白色制服和深藍色制服的人在走動,一道醒目的黃色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將那片區域與磚廠其他部分隔開。

  吉普車在磚廠門口被攔下,司機出示了證件,又經過一番盤問和電話確認後,才被放行,緩緩開到距離警戒線不遠處停下。

  司機熄了火,回頭道:「杜記者,鍾記者,到了。」

  杜若點點頭,對司機道:「王師傅,辛苦了,你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估計要等一陣子,我們結束了出來找你。」

  「行,你們忙。」王師傅應了一聲,把車開到旁邊一處相對僻靜的空地停下。

  杜若推開車門下了車,鍾鎮野也拿著相機,跟著下車。

  深夜郊外的空氣更加清冷,帶著泥土和磚窯特有的焦土氣味,遠處警戒線內,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下方一個巨大的、黑默的深坑輪廓,以及坑邊忙碌的人群。

  鍾鎮野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了那個深坑。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感覺到,那坑裡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很不舒服的陰冷氣息,這不是靈視的感知,而是純粹基於無數次生死邊緣鍛鍊出的、對危險和異常的本能直覺。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身邊的杜若忽然走近了一步,伸出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鍾鎮野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差點沒控制住條件反射地甩開,好在他足夠冷靜,只是略帶詫異地偏過頭,看向杜若。

  夜色和遠處燈光的映照下,杜若那張平時總是幹練嚴肅的臉上,此刻竟然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甚至————有一抹淡淡的羞澀?

  她握著鍾鎮野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與他對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輕柔:「阿正,別怪我對你嚴厲————我爸他————對你要求很高。他說,你現在這樣還不夠,只有變得更優秀,做出成績,才能————才能————」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里充滿了期許和某種更深的情愫。

  鍾鎮野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

  好傢夥!自己這個原主鍾正,不僅是個小記者,居然————還是個吃軟飯的?!

  聽這意思,是杜若的父親看不上鍾正,杜若則對鍾正有意,所以平時才對他格外嚴厲,是想鞭策他進步,好得到家裡的認可?

  這關係————有點複雜啊。

  鍾鎮野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動和一絲窘迫。

  杜若見他這副樣子,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反應,輕輕一笑,放開了他的手,臉上那抹羞澀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幹練嚴肅的模樣。

  「好了,不說這些了。」

  她轉過身,看向遠處的警戒線和深坑,語氣重新變得堅定:「走吧,我們抓緊時間,過去看看情況。」

  說罷,她邁開步子,率先朝著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區域走去。

  鍾鎮野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被握過的手,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副本————還真是從身份設定開始,就給他挖了個不大不小的「坑」。

  他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拿起相機,快步跟上了杜若的腳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