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寶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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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2章 寶瓶

  」師父,你說的木屋————就在那裡啊。」

  吳笑笑指著前方那片空無一物的坡地,語氣裡帶著清晰的肯定,同時臉上也浮現出一絲疑惑,她看看空地,又看看面色凝重的鐘鎮野,似乎不明白師父為什麼對著一片空地神色如此嚴肅。

  鍾鎮野心頭微沉,但並未太過意外。某種程度上,這印證了他之前的某種猜測。

  他轉過頭,看向吳笑笑,眼神銳利地再次確認:「笑笑,你真的能看到?一個木屋?

  「」

  「能啊。」

  吳笑笑用力點頭,伸手指點著:「就在那兒,靠著坡邊,看著挺老的了,木頭都發黑,屋頂的茅草爛了不少,門————是開著的,半掩著,就一層樓,方方正正的,有點像以前我們山里獵戶搭的臨時小屋,但感覺更————簡陋點。師父,要我去看看嗎?」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片在晨光中清晰無比、只有雜草和裸露泥土的空地,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道:「不急,你拿手機,拍張照,我看看。」

  「行。」

  吳笑笑沒有多問,利落地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相機,對準前方,「咔嚓」

  一聲,拍了一張。

  她將手機屏幕轉向鍾鎮野,遞到他眼前:「喏,師父。」

  鍾鎮野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裡,清晨的陽光斜照在山坡上,照亮了草叢的露珠,遠處是墨綠色的山林輪廓。

  畫面中央,是那片空地。

  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踏過的雜草,和一片略微下凹的泥土。

  沒有木屋,沒有半掩的門,沒有發黑的木頭和腐爛的茅草屋頂。

  鍾鎮野眯起了眼睛,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你能看見————照片上的木屋?」

  「能啊。」

  吳笑笑下意識地回答,但隨即,她看著師父平靜卻深沉的眼神,以及屏幕上那再明顯不過的空地景象,臉色也微微一變,意識到了問題:「師父————你————看不見?」

  「我看不見。」

  鍾鎮野平靜地陳述,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昨夜錄製的那個視頻,將屏幕轉向吳笑笑:「再看看這個。這段視頻里,你能看見木屋嗎?」

  吳笑笑接過手機,目光落在視頻畫面上,那慘綠色的夜視景象,固定視角俯拍的空地0

  她只看了一眼,手指便點向屏幕中央靠右的位置:「就在這裡啊,雖然晚上看不太清輪廓,但那個黑乎乎的一坨,就是木屋的屋頂和側面。視頻里拍得挺清楚的。」

  鍾鎮野緩緩吐出一口氣,接過自己的手機,看著那依舊只有空地的畫面,眼神變得深邃:「看來,無論這個木屋是以現實形態、照片影像還是視頻記錄的方式存在————只要是通過我的眼睛,我都無法觀測到它。」

  吳笑笑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沒了之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師父,這————這難道是某種極其高明的幻象?只針對你一個人的幻象?」

  「多半不是幻象。」

  鍾鎮野搖了搖頭,語氣微沉:「如果是幻象,目的是什麼?僅僅是為了不讓我看見一個破木屋?而且,八卦門的人能進去,能找到東西,柳青梅能轉述————說明這個木屋對其他人而言,是客觀存在的實體,至少,在他們的認知和感官里是真實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問題出在我身上。是我————看不見它。」

  吳笑笑看向那片在她眼中清晰無比的破舊木屋,又看看身邊神色平靜卻目光銳利如刀的師父,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這麼說————這個木屋,或許————就是當年一切詭異事件的源頭?至少,是關鍵之一?」

  鍾鎮野沒有立刻肯定,而是思索著道:「照理說,如果《畲山》副本的歷史真的已經被那個第一玩家」改變,我和我的家人因此擺脫了原本可能遭受的詭異侵蝕,變成了普通人」————那麼,這個作為源頭或關鍵節點的木屋,理論上也不應該再保有這種能針對性屏蔽我感知的怪異能力才對————」

  他話音未落,吳笑笑已經踏前一步,目光堅定地看向他:「師父,我去看看。」

  鍾鎮野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會有危險。」


  「不,師父。」

  吳笑笑搖搖頭,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帶著點豁達的弧度:「或許,它對我來說,反而沒有危險。八卦門的人不是平安進出過嗎?他們可沒您這樣的本事。如果這木屋真有什麼恐怖的即死規則或者詭異力量,他們早就死在裡面了,它針對的————很可能只是您,或者說,是像您這樣,身上帶著「懼」力量、又或與《畲山》有直接因果牽連的人。」

  鍾鎮野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確實。

  八卦門的人能進去,能找到那些鉛筆畫,能平安出來,柳青梅轉述時,也只提到了木屋的破舊和畫作的詭異,並未提及任何攻擊性或危險。

  這說明,對於「無關者」或「普通人」而言,這個木屋可能真的只是一個有些古怪的、荒廢的舊屋子。

  危險,或許只針對特定的「目標」。

  而自己,就是那個目標。

  吳笑笑,目前看來,並不在「目標」名單上。

  「行。」

  鍾鎮野不再猶豫,點了點頭,但語氣依舊鄭重:「你去吧。小心為上,不要碰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東西,如果有什麼異常,哪怕是最輕微的不適感,也要立刻退出來,告訴我。」

  「好。」吳笑笑應得乾脆。

  她將掛在脖子上、偽裝成普通吊墜的小小百八煩惱棍摘下,握在掌心,心意一動,那吊墜般的短棍立刻如同活物般延伸、變粗,眨眼間化作一根齊眉長短、暗紅紋路隱現的堅實長棍。

  她雙手持棍,橫在身前,不再多說,邁開步子,徑直朝著那片在她眼中清晰無比的木屋走去。

  鍾鎮野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跟隨著她的背影。

  儘管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地,吳笑笑正朝著空氣走去,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經悄然繃緊,體內的殺意雖未外放,卻已在經絡中無聲流轉,蓄勢待發。

  就算身經百戰如他,面對這種完全超出理解、涉及自身最深秘密的未知,也難免感到一絲緊張的滯澀感。

  在他的視野里,吳笑笑走到了那片空地的中央,然後停下腳步,面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向外「拉」的動作,仿佛在拉開一扇看不見的門。

  接著,她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微微一側,像是穿過一道狹窄的門框,整個人便「進入」了那片空地之中。

  然後,她開始在那片空地里慢慢走動,腳步謹慎,目光左右掃視,手裡的百八煩惱棍隨著她的移動微微調整著角度,保持著警戒姿態。

  鍾鎮野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表情。

  他注意到,吳笑笑在「空地里」轉圈觀察時,她的目光掃過四周,瞳孔的焦距確實是在很近的距離上移動,有時甚至會微微抬頭,仿佛在打量屋樑或牆壁的高處。她的視線,從未投向就站在十幾米外、空地邊緣的自己。

  也就是說,在她此刻的感知和視野里,她正身處一個「室內」,這個「室內」有牆壁、有屋頂,阻擋了她的視線,使她無法直接看到外面的鐘鎮野。

  明明兩人近在咫尺,明明鍾鎮野能清晰看到吳笑笑在空地上的每一個動作,但在吳笑笑的認知里,他們卻被一層看不見的「牆壁」隔開了。

  這種認知與現實的割裂,這種唯針對一人生效的「信息屏蔽」,讓鍾鎮野的拳頭慢慢捏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咔」聲,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探究欲,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盤繞升起。

  過了大約兩分鐘。

  吳笑笑在「木屋」里轉了一圈,似乎將每個角落都查看了一遍,最後,她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和一絲失望,然後轉身,再次做出一個「推門」的動作,從那片空地里「走」了出來。

  她快步回到鍾鎮野身邊,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解:「師父,裡面————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鍾鎮野追問。

  「除了一張破木板搭的床,上面連稻草都沒有,光禿禿的。四面牆壁都是空蕩蕩的,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有些蛛網。」

  吳笑笑回憶著剛才所見:「沒有任何家具,沒有灶台,沒有生活痕跡,牆壁上、地板上,我都仔細看了,乾乾淨淨,就是老木頭和灰。」

  鍾鎮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閃爍。

  自己夢中那些木中的東西————不見了?是被人後來清理了?還是說————那些東西的出現,本身也需要某種條件?


  「這樣,笑笑。」

  鍾鎮野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你過來,站到我身邊,然後,我過去。你盯著我,用你的眼睛,看清楚會發生什麼。」

  吳笑笑一驚:「師父,這樣————不好吧?太冒險了!」

  「很明顯,有什麼力量在阻止我靠近、阻止我看見甚至可能進入那個木屋。」

  鍾鎮野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但只有我自己,我無法知道在我靠近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導致了記憶斷層、時間跳躍。我需要一個旁觀者,一個能看見真實的旁觀者,來告訴我,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向吳笑笑,眼神銳利如刀:「這個秘密,關係到我的過去,我的家族,我————必須知道。」

  吳笑笑與他對視著,看到了師父眼中那份沉澱了太久、幾乎化為實質的執拗與探尋。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好。」

  兩人迅速交換位置。

  鍾鎮野走到一旁,將身上攜帶的道具全部取了下來,交給吳笑笑。

  「以防萬一。」

  他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如果自己再次陷入那種莫名的狀態,甚至可能被某種東西「影響」,他不希望身上有任何可能傷到吳笑笑的東西。

  吳笑笑默默接過,將東西放在腳邊,雙手緊緊握著百八煩惱棍,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鍾鎮野身上。

  鍾鎮野站在空地邊緣,最後看了一眼吳笑笑,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朝著那片在他眼中空無一物、但在吳笑笑眼中矗立著破舊木屋的坡地中心,一步步走去。

  第一步邁出,腳步沉穩。

  第二步,第三步————

  隨著他逐漸靠近那片區域的中心,那種熟悉的、莫名的「情怯」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從他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

  不是恐懼危險,而是一種混合著抗拒、羞慚、不安的複雜情緒,仿佛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即將面對嚴厲的家長;又像一個丟失了重要記憶的人,即將翻開記載著痛苦真相的日記。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無形的、充滿彈性的屏障上,來自靈魂深處的牴觸感越來越強,讓他下意識地想停下腳步,轉身離開。

  而在吳笑笑的眼中,看到的則是另一幅景象:

  自己的師父,正一步步、十分艱難地朝著那個看似極其普通的破舊木屋靠近。

  他的腳步起初還算平穩,但隨著距離拉近,步伐明顯變得遲滯、沉重,仿佛在泥沼中跋涉,他臉上的表情也在慢慢變化,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里交織著困惑、

  掙扎,以及一種————她從未在師父臉上看到過的、近乎「脆弱」的複雜神色。

  師父正在對抗著什麼。

  吳笑笑握緊了手中的長棍,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鍾鎮野距離那個半掩的破舊木門,只剩下最後不到三步距離的時候,異變陡生!

  周圍原本只是徐徐吹拂的山風,毫無徵兆地猛地加劇,化作一股極其陰冷、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風,憑空捲起!

  現在是盛夏時節,山區清晨雖然涼爽,但溫度也絕對在十幾度以上,可這股風,卻冷得刺骨,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季節、甚至不屬於陽世的森寒!

  吳笑笑被這突如其來的陰風一激,全身汗毛瞬間倒豎,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劇烈的寒顫!

  這寒意,甚至比《野火》副本里蒙古草原上的暴風雪,還要更加陰冷、更加透著一股不祥!

  她心中警鈴大作,猛地抬頭,凌厲的目光急速掃向四周————山坡、樹林、草叢、天空————

  什麼異常都沒有看到。

  沒有詭異,沒有邪祟,沒有能量波動,甚至連風的來源都找不到,這刺骨的陰風,就像是憑空從虛空中鑽出來的一般!

  她因驚疑而略微分神、視線短暫挪開,前後不到兩秒,等她再猛地將目光重新聚焦回師父所在的位置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鍾鎮野————停住了。

  他站在距離木門僅一步之遙的地方,身體如同被瞬間凍結的雕塑,僵直不動。

  不僅如此。


  他的頭,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穩定的速度,向著她所在的方向————轉了過來0

  當他的臉完全轉過來,面向吳笑笑時,吳笑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還是師父的臉,五官輪廓一模一樣。

  但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鐘鎮野!

  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如同戴上了一張打磨光滑的人皮面具,空洞,漠然。一雙眼睛更是詭異,瞳孔深處仿佛失去了焦點,又像是映照著某種極其遙遠、冰冷的光,視線落在吳笑笑身上,卻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後更虛無的所在。

  那眼神,不像活人。

  然後,這個「鍾鎮野」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吳笑笑,仿佛她只是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他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回身,似乎準備————直接離開。

  「師父?!」

  吳笑笑心中駭然,再也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地脫口喊了一聲,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

  聽到這一聲呼喊,那個已經轉過半邊身的「鍾鎮野」,動作猛地一頓。

  他再次————緩緩地、將頭轉了過來,重新「看」向吳笑笑。

  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流暢了一些,但臉上的空洞漠然依舊。

  也就在他再次轉頭的同一瞬間————

  呼!!!

  那陰冷刺骨的寒風,驟然加劇了十倍、百倍!

  它們化作一股狂暴無比的、肉眼幾乎可見的灰黑色氣旋,以鍾鎮野為中心,瘋狂地向著四周席捲開來!

  氣旋所過之處,山坡上的荒草被齊根折斷、卷上半空,周圍那些碗口粗的樹木更是瘋狂搖晃,枝葉發出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嘩啦啦」巨響!

  但詭異的是,這明明是狂風吹拂樹木該有的聲音,傳入吳笑笑耳中,卻扭曲、變形,化作了另一種聲音,仿佛是無數怨魂厲鬼在尖利地嘶嚎、在陰冷地竊笑!

  層層疊疊,直往人腦髓里鑽!

  吳笑笑被這恐怖的陰風煞氣和鬼哭般的聲響衝擊得連連後退數步,運起全身力量才勉強穩住身形,只覺得氣血翻騰,耳中嗡鳴,眼前甚至出現了些許重影。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鍾鎮野」,卻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狂暴的灰黑氣旋環繞呼嘯,吹動他的頭髮和衣角。

  他歪了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好奇,又透著一絲非人的僵硬。

  然後,他慢慢張開了嘴。

  一個完全不屬於鍾鎮野的、沙啞、乾澀、仿佛摩擦著生鏽鐵片的聲音,從他那張熟悉的嘴裡,清晰地傳了出來,語調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與興奮:「一個————」

  他頓了頓,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吳笑笑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她體內更深層的某種東西。

  那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玩味,輕輕吐出後半句:

  」

  ——沒有封蓋的寶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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