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讓路嫻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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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統文化的有效傳承,其本質在於信息傳遞模型的優化與疊代。舊有的『師徒制』、『家族式』傳承模式,其信息通道狹窄,保真度低,且易受外部環境干擾,導致信息熵增,最終失傳。因此,構建一個去中心化、高冗餘、強糾錯的數位化傳承體系,才是解決當前困境的最優解……」

  許琛逐字逐句地讀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這篇作文,從結構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開篇立論,中間分點論述,結尾總結升華,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完美地踩在了高考作文的評分標準上。字跡更是娟秀工整,賞心悅目。

  但問題出在內容。

  這哪裡是一篇充滿人文關懷的議論文?這分明是一篇用文學語言包裝過的,冰冷生硬的學術報告。通篇都是「信息熵」、「模型疊代」、「冗餘備份」這類理科生才懂的術語,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郁的,仿佛要用二進位代碼解構人類情感的偏執。

  這是什麼鬼?這特麼還是作文麼?

  完全沒有溫度,甚至沒有人味。

  就像沈星苒最初寫的那本小說《惡魔校霸愛上我》,男女主角的互動邏輯和人物情緒錯得離譜,劇情推進全靠生硬的設定,仿佛兩個披著人皮的程序在走固定的流程。

  許琛終於明白,沈星苒的語文和英語成績,為何總是被死死地壓制在一百二十分以下,始終無法突破。

  她的知識儲備沒有任何問題,無論是英語詞彙量,還是語文的古詩文典故,她都信手拈來。可她的思維模式,是純粹的、極致的理科思維。她習慣於用公式和邏輯去解構一切,包括那些本該用情感去體會的文學。

  她能記住所有的典故,卻無法理解典故背後的悲歡離合。她能分析出最完美的語法結構,卻無法捕捉文字之間流淌的細膩情感。

  這篇作文,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閱卷老師看到這種文章,恐怕只會覺得雲裡霧裡,不知所云,能給個二十五分的卷面分,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許琛拿著紅筆,久久無法落下。

  這毛病,他治不了。他是半路出家的「文抄公」,可以點撥她小說的劇情走向,卻無法從根源上,重塑一個人的文學思維。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沈星苒正耐心地給孫佳講解著一道數學題,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溫柔專注。

  而另一邊,路嫻正皺著眉頭,用紅筆在王浩那張慘不忍睹的語文卷上畫著叉,嘴裡還念念有詞,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一個理科思維登峰造極,卻在文科作文上寸步難行。

  一個文科天賦出類拔萃,卻被數學拖住了後腿。

  這……這不是巧了麼,這不是!

  一個完美的、互補的、足以讓兩人共同飛升的學習閉環,就這麼清晰地呈現在了許琛的腦海里。

  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的組局家。

  許琛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的壞笑,他拿起沈星苒的語文卷子,狀似無意地挪到了路嫻身邊。

  他用手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路嫻的胳膊。

  路嫻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

  昨晚在窗邊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在她心裡扎了一整天。她腦子裡還在迴蕩著許琛和沈星苒在院中相談甚歡的畫面,連帶著今天看許琛的眼神都像是淬了冰。

  她抬起頭,丹鳳眼裡滿是「你有何貴幹」的冷漠。

  許琛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身上的低氣壓,他將手裡的卷子遞了過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驚奇。

  「快來幫我看看。」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像是這種要怎麼改?」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路嫻不好發作,只能蹙著眉,沒好氣地從他手裡奪過那張卷子。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卷面上時,那份不耐煩,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錯愕所取代。

  這……這是什麼東西?

  《論文化信息的有效傳遞與疊代》?

  路嫻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內容,隨後反覆確認了一下卷頭上的名字,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不對吧?

  作為全校聞名的年級前三,寫作文寫成這樣,語文老師難道就不管管嗎?


  教導理科七班這個重點班的語文老師,她記得是林老師。那可是學校里有名的特級教師,教學水平極高,怎麼會允許自己的學生寫出這種離經叛道的東西?

  語文作文,哪怕是議論文,最基本的要求也是觀點明確、論證清晰、能讓正常的普通人看懂。這篇東西,別說高考閱卷了,就是拿去當物理系的論文,都得被教授打回來,因為文不對題!

  她拿著試卷,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沈星苒的基礎題幾乎是滿分,這說明她的知識儲備毫無問題。

  那麼問題只可能出在一個地方——審題。

  不同於許琛,路嫻的個性直接的很。她站起身子,徑直走到了沈星苒面前。

  「沈星苒。」

  她的聲音不大,卻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沈星苒抬起頭,看到路嫻手裡拿著自己的語文卷子,臉上帶著一絲困惑:「怎麼了?」

  「這篇作文,你是怎麼想的?」路嫻將卷子放在桌上,指著那個題目,「『傳承與弘揚』,你怎麼會想到用『信息模型』來寫的?」

  沈星苒被問得一愣,她有些不解地解釋道:「題目給出的材料,是傳統手藝面臨失傳的困境。失傳的本質,就是文化信息在傳遞過程中出現了斷層和損耗。所以我認為,解決這個問題的核心,就是建立一個更高效、更穩定的信息傳遞系統……」

  她的解釋條理清晰,邏輯自洽,就像在闡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思路。

  王浩和孫佳聽得雲裡霧裡,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這兩位在說什麼。

  路嫻卻聽懂了。她也終於明白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沈星苒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她把一道開放性的、需要情感共鳴和人文關懷的作文題,硬生生當成了一道邏輯嚴密的數學證明題來解。

  她所有的論點和論據,都建立在一個冰冷的、純粹理性的邏輯框架上,完全偏離了「語文」這門學科的核心。

  路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和鄭重:「沈星苒,你這不是在寫作文。高考作文六十分,你這麼寫,能拿到一半分都算是閱卷老師看在你總成績的面子上。」

  沈星苒的臉頰「唰」地一下白了。她沒想到路嫻的評價會如此尖銳,如此不留情面。她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子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路嫻看著沈星苒無措的眼睛,終究還是心軟了。

  「不過,」她話鋒一轉,「這毛病,也不是不能治。」

  她拿起筆,在沈星苒的草稿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幾個字——「打鐵花的少年」。

  「你想寫傳承,可以。但你不能幹巴巴地講道理,例如這篇作文,你就可以講現實故事。」路嫻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明亮,她認認真真的給沈星苒在本子上記錄起來。

  「我記得前段時間有一個報導,就是關於非遺傳承的。」

  「一個從小跟著爺爺學打鐵花的少年。他的爺爺,是十里八鄉最後的手藝人,固執又驕傲。少年覺得這門手藝又苦又累,賺不到錢,還被人嘲笑,他想去大城市,想過和別人一樣的生活。」

  「爺爺怪孫子忘本,孫子怨爺爺守舊。」

  「然後,少年考上大學,在學校里給外國人表演的打鐵花,看著外國人驚訝且興奮的表現,他才發現爺爺那看似土氣的打鐵花,其實是別人難得一見的文化。」

  「最後,少年回來了,他沒有完全沿用爺爺老舊的方式,而是結合了新的技術,用網絡直播,用短視頻,讓這門古老的手藝,在新的時代里,重新綻放出了璀璨的光芒。」

  路嫻一口氣說完,整個院子,落針可聞。

  沈星苒已經徹底呆住了。她看著草稿紙上那幾行字,腦海里卻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浮現出路嫻口中那個倔強的少年,那個固執的老人,以及那漫天飛舞、如流星雨般絢爛的鐵花。

  原來……作文還可以這麼寫?

  「你背了那麼多典故,現實又有那麼多故事,為什麼不用?」路嫻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把那些有血有肉的故事,揉進你的文章里。你的文章,才能站起來,才能活過來。」

  她看著依舊處在懵懂的沈星苒,撇了撇嘴,用一種「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氣補充道:「後續你寫作文先拿給我看,我教你寫高分作文。」

  說完,她便酷酷地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剛才那個滔滔不絕、光芒四射的「路老師」不是她一樣。

  沈星苒愣愣地看著路嫻,神色動容,片刻後才擠出一句感謝:

  「路嫻……謝謝你。」

  「有什麼好謝的,你不也在教我數學麼。」路嫻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許琛,則悠閒地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一個計劃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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