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賀【票風餅白銀】加更!輕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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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們!本書基調就是風花雪月,上一篇文中也交代了,幾位老爺一看四個字就誤解了,這只是為了後面補充那本古籍,還有應對一下舉報,並不會上升到某個高度,也不會搞什麼改制,後面的襲人不就說明了嗎,來保作揖了!】

  賈府深夜。

  大官人手握大劍,寒光內斂,鋒芒暗蘊,緩緩歸鞘!

  這劍鞘魚皮細鞘,原是配慣了小主清雅玩物的,只半截就直抵鞘中劍鏜所在。

  此刻驟然遇此神兵,鞘口緊窄,競似要生生繃裂開來,鞘皮繃緊劍在鞘中薄如一層皮膜竟也顯出劍的形骸來。

  而此時。

  且說這東京汴梁城裡,離那赫赫揚揚的賈府不遠,杵著一座深宅大院,乃是前朝老樞密使王疇留下的祖業。

  只怨他王家子孫不長進,竟與鄰舍勾搭,干起那私鑄銅錢的勾當,被上任開封府尹王革拿住把柄,如老鷹捉小雞般,將王家子弟一股腦兒鎖了去,抄家沒產,連這偌大的宅子也轉了手,只落得個門庭冷落,蛛網橫生。

  如今這空落落的宅子裡,陰風穿堂過,卻戳著一位頭戴金冠,身著錦袍,腰系玉帶的人物,正是當今官家跟前崔貴妃的親哥哥一一崔國舅爺。

  這位崔貴妃,在劉貴妃得寵之前,也曾是官家心尖兒上的肉,肚皮爭氣得很,給官家生養了一子五女,其中那皇子趙椿,更是金貴,被官家封為漢王。

  可劉貴妃後來居上,頓時搶走了她所有風頭和恩寵!

  崔國舅身邊跟著兩人,瞧著甚是扎眼。一個身穿杏黃八卦道袍,頭戴逍遙巾,三綹長髯飄灑胸前,倒有幾分仙風道骨模樣,乃是當今在朝堂上掛著遙郡觀察使虛銜的劉康孫劉真人。

  另一個卻是個不僧不俗的老虔婆,裹著件半道半僧的古怪袍子,臉上褶子能夾死蚊子,眼珠子裡透著股邪氣,正是慣常出入京中勛貴之家的馬道婆。

  崔國舅擰著眉頭,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浮灰,斜眼乜著劉康孫:「劉真人,你口口聲聲說這破落戶是個上好的場所?莫不是哄騙我?瞧這荒草妻妻、鬼氣森森的樣兒!」

  劉康孫拂塵一擺,積出一些古道仙風的氣勢來:「舅爺!您老明鑑!您瞧這巷名兒一一積慶,聽著就透著吉祥!再看這宅基,端的是藏風聚氣!貧道掐指算過,此地紫氣盤桓,乃是旺族擴權、增福添壽的絕佳穴眼!」

  「若能將此地稍加裝飾居住,為國舅爺和國丈老大人做個祈福禳災的道場,保管貴妃娘娘的福澤,更勝從前,那中宮之位和那東宮之位……也未可知啊!您二位貴腳踏在此地,更是貴氣沖天,壓都壓不住!」崔國舅鼻孔里哼了一聲,顯然不信:「既然這宅子這麼好,風水這般旺,那王家的崽子們,怎地就壓不住,反倒落得個家破人亡,連祖產都沒了」

  劉康孫笑道:「國舅爺,您這話可問到根子上了!這就好比那金玉滿堂的席面,得有福消受的腸胃!有德有運之人,得了寶地,那是錦上添花,烈火烹油!想那王樞密使在時,位極人臣,紫袍玉帶,家中三輩兒都掌過樞密院,何等煊赫?正是借了此地的旺氣!」

  「可恨子孫不肖,福薄命淺,污了祖蔭,泄了地氣!這等破落戶的命格,哪裡鎮得住這等福地?合該是「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這潑天的富貴風水,正等著您崔家這般真龍貴戚來承接呢!」這一番話,直搔到崔國舅心尖最癢處!

  他臉上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喜得眉開眼笑,仿佛那皇后的鳳冠已戴在了妹妹頭上,拍著劉康孫的肩膀,唾沫星子橫飛:

  「好!好!好!劉真人,你果真是神機妙算!若此事真能助我妹子登上後位,我那侄子入主東宮,我保舉你做個御封的護國真人,不,做國師!」

  劉康孫面上卻裝得誠惶誠恐,深深一揖到地:「哎喲喲!國舅爺折煞貧道了!全托您洪福!貧道先行告退,去準備法器。」

  說罷,便與那一直縮在陰影里,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的馬道婆一同退了出來。

  剛拐出崔府大門,走到僻靜巷子口,馬道婆那張老臉就垮了下來,啐了一口,尖著嗓子:

  「呸!這些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膏粱子弟!真好糊弄!不過是再配上點五石散熏出來的幻象,哄得他暈頭轉向!這王家的大宅子,他崔家就巴巴地掏銀子奢買了去,還當撿了天大的便宜!嘿嘿,白白讓咱們賺了中間大大的香火錢!」

  劉康孫臉上那諂笑也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陰鷙算計的神情,冷冷道:

  「這點油水算什麼?眼皮子忒淺!要緊的是這崔貴妃,膝下有個皇子,根基非比尋常,又曾得聖寵,正是真人眼下最需的人!也是個托上去的好苗子,若非如此,真人怎會派你我二人費心巴力地接近?」他話鋒一轉:「前些日子在清河縣,咱們的人競被那西門屠夫打了臉面,捉了個空,如今少大筆香火進項!真人聞報,雷霆震怒!如今教眾日多,真人也不知道在謀劃些什麼,總之開銷如流水!光靠這些虛頭巴腦的風水、祈福,哪夠填那無底洞?得多多地收香火!要能見金子的硬貨!」


  馬道婆嚇得一哆嗦,趕緊哈下腰:「是是是!真人教訓的是!老婆子已交代無憂洞和鬼市的那群爪子們!多弄些新鮮胎子來,還有那榮國府……只要那趙姨娘謀劃的那樁大事成了……嘿嘿,那榮國府還不就是我們的,一如這王家子弟一般,給他們弄個抄家滅族,那潑天的富貴都是咱們的!」

  劉康孫這才陰惻惻地點點頭,袍袖一甩:「嗯,心裡有數就好。手腳乾淨些!去吧!」

  兩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汴梁城繁華深處的陰影里。

  這大宋汴京的夜晚,魑魅魍魎出沒,可西夏京城夜晚也不平靜。

  六月流火時節,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只裹著件薄綃衫子,紗羅料子透得藕臂若隱若現,柳腰兒不盈一握,更顯得身段玲瓏嬌怯,恰似那初剝的嫩菱角。

  她斜倚在涼榻上,杏眼微楊,正自怔怔地出神。

  按著契丹的舊俗,小兒落草便取個小字,便如漢家的乳名,圖個呼喚便宜。

  這耶律南仙的小字喚作美人奴。

  何故?皆因她甫一墜地,便是個粉雕玉琢的玉人兒,接生婆子托在手裡,嘖嘖連聲:「這小模樣兒,長大定是個禍害人的美人胚子!」

  父母聽了心驚,唯恐福薄壓不住,便故意在「美人」後頭加個「奴」字,指望能壓一壓這過盛的姿色。誰知這「壓」字全然無用。

  待得十四歲上,真箇是出落得艷光四射,肌骨瑩潤,那風流體態,竟把整個遼國的佳麗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遼主大喜,封她做了成安公主,賜下漢名「耶律南仙」。

  雖生在北地,偏生得纖稱合度,嬌小玲瓏如南國女兒,更兼那絕色容光,恍若姑射神人,行走間自帶一段仙氣,故而得了這「南仙」的名號,真箇是月里嫦娥臨凡世,瑤仙子謫紅塵。

  等她嫁到西夏,立時被李干順捧上了皇后寶座。

  一時間,西夏與遼國好得蜜裡調油,親熱得如同穿了一條褲子。

  耶律南仙回憶著往事,又擔心著遼國的近況。

  如今也不過過去十年,自己將將接近三十,正是女人熟艷欲滴的年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耶律南仙正自恍惚間,忽聽得殿外一聲高亢尖細的嗓子,扯破了這寢宮的寂靜:「陛下駕到一!」耶律南仙心頭一跳,慌忙從榻上起身,雲鬢微亂,也顧不得整飭,便急急迎了出去。

  自打生下太子李仁愛,西夏皇帝李干順便一心尚佛,少來她這椒房走動。

  尤其金國那幫虎狼興起,把遼國打得丟盔卸甲,望風披靡,李干順便來得更少了,冷清得這宮裡能跑老此刻乍見,兩人竟有些生分,客套話也說得乾巴巴,沒滋沒味。

  李干順坐下,呷了口茶,才道:「遼國那邊已遣了使臣,替咱西夏去宋國說項議和了。此事,多虧了皇后的親筆書信斡旋。」

  耶律南仙聞言,喜得粉面生春,眼波流轉,忙道:「既如此,兩國干戈已化玉帛,何不乘此機會,發兵助我大遼共擊金賊?西夏與大遼,世代姻親,唇齒相依,合該同氣連枝才是!」

  豈料李干順一聽這話,臉子「唰」地便沉了下來,像六月里突然降了霜,冷聲道:「干戈已化玉帛?宋人拒了!非但如此,咱西夏境內赤地千里,旱魅為虐,倉廩里的糧米,已然耗盡!哪有餘力去管旁人的瓦上霜?」

  耶律南仙心頭一涼,猶自不甘,剛欲再言,李干順已勃然作色:「你究竟是我西夏的皇后還是你遼國的公主?」,直刺得她花容失色。

  言罷,竟是袍袖一摔,帶著股冷風,頭也不回地去了。

  只留下耶律南仙孤零零立在當地,珠淚撲簌簌滾落,濕了胸前一片羅衣。

  李干順憋著一肚子邪火,剛踏出皇后寢宮門檻,便見一個心腹太監屁滾尿流地撲到跟前,臉上堆滿了諂笑:「陛下大喜!晉王殿下前線大捷,眼下正在殿外候著求見呢!」

  一聽是自家親弟弟察哥親自報捷想來勝礦不小,李干順滿腹的陰霾霎時散了大半,連聲道:「快宣!快宣!」

  疾步走到殿外,果見晉王察哥正要依禮參拜。李干順不等他彎腰,早搶上一步,張開雙臂,結結實實一把摟住,口中嚷道:「自家骨肉,鬧這些虛文作甚!」

  隨即又急問:「當真大捷了?」

  晉王察哥咧嘴一笑,露出幾分得色:「托皇兄洪福!臣弟僥倖,挖地道奇襲了宋國的靖夏城,一把火燒得他們囤積的糧草盡成飛灰,連耗子洞裡的存糧都給燎了個乾淨!料想這消息不日便能傳到汴梁,對咱們議和之事,大有裨益!」


  李干順聽罷,喜得心花怒放,又一把抱住察哥,拍得他後背咚咚作響。

  晉王察哥卻覺出兄皇神色間似有隱憂,低聲探問:「皇兄……可是還有心事?」

  李干順長嘆一聲,鬆開了手,臉上喜色褪盡,籠上一層灰敗:「

  兩樁煩難事。其一,咱這西夏腹地,連連落日,本是雨季卻未見雨水,這麼下去必是大旱,興、靈二州可是咱的糧倉,如今也快見底了!其二……朕悔不該當初一心向佛,未曾多納妃嬪,廣延子嗣!竟只得了仁愛、仁友兩個孩兒……」

  晉王察哥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這皇兄膝下二子:太子李仁愛,乃遼國皇后耶律南仙所出;次

  二子李仁友,生母是個早已亡故的卑微宮人,且仁友自幼病病歪歪,藥罐子不離身。

  皇兄此刻提起子嗣艱難……莫非是……起了廢黜太子的念頭?

  李干順目光刺向晉王察哥,將他那點驚疑盡收眼底,嘴角牽起一絲譏笑:「哼!朕那好太子,被他母親教的好,三句話不離他契丹家,跟他那母后一個腔調,只知攛掇朕出兵助遼抗金!不知道的,還當他是遼國耶律氏的太子爺呢!」

  晉王察哥悚然一驚,脊背瞬間爬滿寒意,喉頭滾動幾下,終究是半個字也不敢吐出來,只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李干順擰著眉頭繼續說道:「老三依你看,這回和宋國談和,能有幾分指望?」

  察哥憂慮道:「皇兄,此事……尚難斷言,大宋西軍統帥劉法此人,其用兵……深謀遠慮,步步為營,著實令人棘手,不愧一代名將!」

  他略微擡頭,目光直視自家皇兄:

  「其深知我大夏鐵騎之利,故摒棄正面爭鋒,竟行「築堡蠶食』之策!彼軍每占一地,必不惜工本,廣築堅城深壘,連營結寨。此舉……實乃鎖我鐵騎馳騁之手足,困我剽悍勁旅於溝壑壁壘之間!任我鐵騎如何驍勇,遇此銅牆鐵壁,亦如猛虎陷於荊棘,有力難施!」

  察哥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愈發沉重:「若容其如此步步緊逼,少則五年,多則十載……我大夏膏腴之地,將盡被其城寨分割蠶食,鐵騎縱橫之利蕩然無存!彼時,我朝兵鋒受制,疆土日蹙,國用日窘……則祖宗基業,百年國祚,恐將……危殆!」

  「臣弟雖已密遣死士,潛入宋境北疆,假作流寇,舉旗作亂。此舉雖屬微末,然亦可擾動宋境,使其邊陲不寧。或能稍分其心,於我和談之局,添得些許轉圜餘地,增得一分希望。」

  言畢,他目光微閃,唇齒翕動,顯是尚有未盡之言,卻又躊躇著咽了回去,只垂首靜待聖意。李干順將察哥的欲言又止盡收眼底。

  他皺眉道:「老三,你我同胞手足,血脈相連。朕以國事相托,軍政大權盡付於卿,此間還有何顧慮,不能對朕直言?」

  察哥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倒,以臣子之禮,字斟句酌:「臣弟惶恐!臣所憂者……唯恐宋廷即便應允和議,亦必挾戰勝之威,迫我大夏……迫陛下……簽下稱臣納貢之約!更甚者……或令陛下……躬行臣禮.改...改李為趙...!此等屈辱條款,實乃國體之傷,陛下……」

  他點到即止,不敢再深言,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意思很明白,就算和談怕是陛下也會受辱!

  頓時!

  趙保忠三字,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間刺穿了李干順強自維持的平靜!

  當年宋廷強加於他先祖頭上的這個趙姓!

  西夏先祖李繼捧就曾被賜名「趙保忠」!

  此名便是將堂堂大白高國皇帝,生生貶作趙宋臣僕的鐵證!

  宋國讓自己稱臣,莫不是要讓自己也改姓. .…

  決不答應!

  夜越深了!

  更深露重,燭影搖紅。

  那襲人骨軟筋酥,香汗淋漓,兀自癱在錦褥之上,恰似一汪春水,死去又活來再也聚攏不得。軟緞肚兜早浸得透濕,揉作一團,可憐巴巴地掛在玉足上。

  大官人神清氣爽,見襲人這般抖個不停模樣,倒生出幾分憐意,俯身湊到她耳邊,溫言道:「今日是我一時忘形,火氣大了些,力氣使得狠了,委屈了你。」

  他手指輕佻地撚弄著襲人汗濕的鬢髮,話鋒一轉,「既是你我有了這番交易,你家裡那點子煩難,包在我身上。明日便叫你哥哥徑去開封府衙里尋管事的,東西自然交割與他,分毫不少。


  襲人渾身酸軟無力,聽他提起家中事體,心中稍定,又聞交易二字,羞得滿面飛紅,只得強撐著細若蚊納地應道:「謝…謝大人恩典…只是…只是求大人千萬…莫將今日之事…說與寶二爺知道…」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手指滑過她潮紅未退的臉頰,又在那微微腫起的櫻唇上按了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你且把心放在肚子裡。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官說一不二,既應了你,便如板上釘釘,斷不會走漏半點風聲,壞了你的前程。」

  襲人聽了,心頭稍安,低低「嗯」了一聲,那聲音柔媚入骨,帶著極度過後的順從。

  大官人倒也體貼,親手替她將那揉皺的綠肚兜套上,又尋來小衣、中衣,一件件慢條斯理地幫她穿上。襲人羞得緊閉雙眼,任他施為。

  待穿戴勉強齊整,大官人扶她起身。

  襲人猶自酸軟難當,步履虛浮,只得倚著他慢慢向外挪動。一步三搖間,心頭卻是百轉千回,如沸湯翻滾:方才那番死去的滋味,竟在羞恥中透出一絲隱秘的貪戀。

  心中不由得在想,倘若這西門大人此刻留自己,若他開口…自己…是應還是拒?

  應了,留在這西門大人身邊,怕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丫鬟,自己是後來,又怎麼搶得過連金釧兒、晴雯!

  連這些有頭臉的丫頭怕都比不上,更被說這西門大人其他內眷,自己日後更要仰人鼻息,看多少人的臉色!

  特別是晴雯,自己如何能被她壓一頭!

  這豈不是越來越回去了!

  走了…

  好歹…好歹還有寶玉那頭或許能有個盼頭,雖說是性子軟依靠不得,可真要做個正經姨娘,也算終身有保…可…可大人這般權勢,這般手段…這驢滋味…襲人腦中亂紛紛的,腳步也越發遲疑。

  可直至走到門邊,身後那西門大人再無半句溫存挽留之語,只溫柔的道了聲「小心夜路,莫要摔著!」若是在旁時,襲人只道這等大權在握的郎君如此溫柔,少不得浮想聯翩!

  可如今留住自己的那點心中那點隱秘的期盼霎時落空,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失望與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沉沉墜了下去。

  她不敢回頭,只低垂著頭,一手仍按著發疼的小腹,一步一頓,慢慢融入了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後只餘一室暖昧未散的甜香。

  大官人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懶洋洋地起身。

  胡亂用了些點心,便往開封府衙去了。

  到了外院,吆喝一聲,把正在搗鼓草藥的醫官安道全喚了出來,帶在身邊。

  一行人來到開封府。

  果不其然,如大官人所料,這親王可不是那麼容易請的,剛進籤押房,就見那徐秉哲,頂著一對烏青眼,哭喪著個臉,活像只鬥敗了的瘟雞正候著。

  「大人!」徐秉哲甫一瞧見大官人的影子,也顧不得官儀體面,噗通一聲就直挺挺跪倒在青磚地上,咧開嘴,帶著哭喪腔嚎啕起來:

  「晦氣!天殺的晦氣啊!昨夜下官謹遵您老的鈞旨,提心弔膽摸到越王府那朱漆獸頭大門前,腰彎得比蝦米還低,好話說了一籮筐……誰承想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醃膦殺才!連條門縫兒都沒容下官擠進去!話沒說上三句半,就聽一聲呼哨,竄出幾條惡煞豪奴,不由分說,拳腳棍棒劈頭蓋臉就招呼下來!把下官……把下官活生生打將出來!您老瞧瞧,這身上……哎喲喂我的親娘老子!」

  他一邊趾牙咧嘴地揉著青紫的膀子,一邊撩起官袍下襟,露出腿上幾道血檁子,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眼巴巴地瞅著大官人:「這……這可如何是好?下官……下官這臉面往哪擱呀!我被打事小,大人面子事大!」

  「那起子夯貨還口口聲聲叫囂:「越王府邸,豈是爾等四品以下的芝麻綠豆官能踏足的?便是府里掃茅坑、倒夜香的,都掛著五品的銜兒!想見我家千歲?嗬!叫你們那姓西門的正主兒,親自爬來叩門吧!』」徐秉哲學得惟妙惟肖,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臉,氣得他渾身哆嗦。

  大官人聽了,非但不怒,反倒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半盞冷茶,滋溜呷了一口,眼皮兒都沒撩一下:「慌個甚麼?總歸徐大人你身上的皮肉,又沒少了幾斤幾兩,骨頭也沒打折。還是得辛苦你,今日早間嘛……再跑一趟腿便是。」

  「啊?還……還去?!」徐秉哲一聽這話,那張本就青紫交加的臉,瞬間綠得跟王八蓋子似的,舌頭在嘴裡打了十八個結:「大……大人!那……那越王府的門檻,簡直比汴梁城牆還高三尺!那幫豪奴的拳頭,下官可再也挨不住了!下官再去……下官再去,怕不是……怕不是又要吃頓結結實實的閉門羹,順帶捎回一身掛彩來?下官……下官這身板兒,實在經不起二茬罪了呀!怕是要死在王府門口了!」


  「放心!」大官人把手中茶盞往硬木桌面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終於撩起眼皮,那眼神卻冷得像冰錐子,直刺得徐秉哲心肝兒一顫:「打不死你!他越王府再橫,也不敢真把你這朝廷命官打死在府門前!叫你去,你自去便是。哪來這許多囉啤?聒噪!」

  眼前這位上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和那笑裡藏刀、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辣,他徐秉哲早就領教得透透的,嚇得渾身一激靈,滿肚子委屈和驚懼,硬生生全憋回了腔子裡,半個響屁也不敢再放。只把個腦袋耷拉得活像霜打蔫巴的爛茄子,從嗓子眼兒里擠出蚊子哼哼般的一聲:「……下……下官遵命便是。」蔫頭耷腦、腳步虛浮地蹭了出去,心裡頭直罵娘。

  打發了徐秉哲,大官人這才抖擻精神,背著手,踱著方步,轉去了旁邊安置那落難婦人的耳房。推門進去,只見那婦人頭上纏著白布,手指也裹得嚴實,斜靠在板床上,臉色蠟黃。

  她那孩子,此刻倒不在她懷裡,而是被一個在府衙幫閒的小吏抱著。

  那小吏正笨手笨腳地,用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舀著稀溜溜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裡喂,米湯糊了孩子一下巴。

  婦人見大官人進來,慌得就要掙紮起身行禮,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大官人擺擺手,嘆了口氣:「躺著吧,躺著吧,莫要拘禮。身子骨要緊。」

  「你我倒算是故交了,從縣城到濟州府,再到這京城,不想又見到。」他踱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婦人,問道:「想起來你那小攤子的手藝倒是不錯,忘了問你,娘家姓什麼?」

  婦人回道:「回……回大官人,奴家……姓陳。」

  「哦,陳娘子。」大官人點點頭,話鋒一轉:「走,帶本官去你家中瞧瞧。」

  馬車上。

  大官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才零零碎碎聽這陳娘子哭訴:原是她跟著那男人逃到了濟州府,指望著等大人平了賊匪,能回到縣城區給孩子尋條活路。

  誰承想大官人平亂後,兩人後來回去一趟,老家房子早燒成了白地,真箇是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

  赤條條來去,連個討飯的破碗都沒有!

  便又回到了濟州府。

  周文淵那廝雖然有些見不得場面,可卻如他所說的倒是善待府中百姓,好歹給他們這些流民尋了個窩棚安身,又東拚西湊,弄了些鍋碗瓢盆、扁擔筐籮,算是支起個能餬口的小攤子營生。

  可那濟州府里何等熱鬧,做這種小吃小販的又何其多。

  街邊巷角,擠滿了像他們一般討食的苦哈哈!

  攤子挨著攤子,比螞蟻還多!

  自己一個新來的,又如何能搶過老攤子的生意。

  於是生活越發窘迫!!

  這對苦命的露水鴛鴦,互相舔著傷口,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和老天爺較著勁,想在這夾縫裡掙出條活路來……

  更別提,身邊還拖著個嗷嗷待哺等孩子!

  後來聽聞這男人在京城還有個遠房親戚,家資尚可,還有些良田,便想著來京城投他。

  結果又出了這事。

  說到傷心處,陳娘子已是泣不成聲,馬車裡傳出壓抑的嗚咽。

  馬車麟麟,不多時便出了開封府那巍峨的城門樓子,行到了南薰門外廂。

  似這等窮苦人家,哪裡能在東京城裡安身?

  莫說內城四十坊、外城八十坊,加上那城牆根兒、特角旮旯里胡亂搭建的窩棚破屋,攏共一百五十坊的地界!

  可便是最下賤的所在一一靠外城近城牆死角、挨著臭水溝的半間爛草棚子,賃錢也要五十貫打底!若想尋個能遮風擋雨、有門有窗的齊整住處,沒個三百貫往上,休想沾邊兒!!

  他夫妻二人便是典盡渾身骨頭,也湊不出這許多銅鈿,只得在這城廂外圍的荒郊野地安身。所謂城廂,不過是依著開封府那高牆厚壁搭起的連片土房,東南西北四個城牆加起來也有三十坊,這還不算更遠處自己亂搭的棚子,遠看去如同貼在巨獸身上一片片的虱子。

  車子在一處低矮歪斜泥糊草苫土房。

  大官人踩著腳凳下來,一股子混雜著臭味、霉爛濁氣便直衝鼻孔。

  陳娘子搶前一步掀開那千瘡百孔、擋不得風的破草帘子,鑽了進去。


  只聽裡面「哇」的一聲婦人悲啼,撕心裂肺:「漢子你醒醒!!西門青天大人……來看你了!你睜睜眼啊!」

  大官人皺著眉頭,矮身進了這昏暗、潮濕、僅容轉身的所在。

  只見那男人直挺挺躺在一堆爛草上,身上蓋著辨不出顏色的破絮,臉色蠟黃,氣若遊絲。

  陳娘子撲在漢子身上,哭得身子亂顫,嗚咽聲堵在喉嚨里,聽著比放聲嚎啕更覺悽慘。

  大官人冷眼瞧著這隻剩一口氣的男人,眼前卻忽地閃過雪地里那無聲的一幕:這漢子佝僂著脊背,悄然的擋住風雪,護著懷裡的女人和??褓……

  又想起濟州道上,這漢子吊著一條脫臼的膀子,血糊糊的,卻依舊用另一隻手死死拽著陳氏,護著那啼哭的孩兒,在流民群中踉蹌前行………

  那一股子豁出性命的蠻勁。

  大官人心裡暗自喟嘆:「誰說平凡無英雄,於這陳氏而言,這男人便是卻是比天還大的真英雄!真丈夫!」

  他喚來安道全「你留下,好生給他診治。人參、好藥,只管用。」

  安道全喏了一聲。

  婦人一聽,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大官人,就要下跪。

  大官人扶起了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在此應承你兩件事:一,傾盡全力,治好你丈夫這身傷病;二,保你一家三口,在這東京城廂,有口安穩飯吃,凍餓不死。」

  他話鋒一轉,「至於那傷人的越王……我不敢打包票定能叫他抵罪,我只能答應你若是他脫逃…這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終有一日,自有人日後收拾他!」

  婦人聞言,聽得男人有救、一家能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額頭「咚咚」地磕下去,沾滿了濕泥,嘶聲道:「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家來世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只要他能活……奴只要他活便是!立時要了奴家這條賤命去換,奴也心甘情願!」

  大官人「嗯」了一聲,轉身便撩開那破草帘子,大步流星地鑽出這令人窒息的窮窟。

  外只留下安道全在棚內,還有那婦人壓抑不住的、斷腸般的嗚咽,在破敗的土房角落裡幽幽迴蕩。回到開封府。

  大官人前腳剛踏進開黑漆大門檻,後腳就差點撞上一個肉墩子。

  競是那劉公公跟前最得臉的心腹小黃門,黃公公!

  這閹貨在衙門口的石階上搓著手轉磨磨兒。

  一見大官人的影兒,黃公公那臉上立刻堆起諂笑,活顛著小碎步就迎了上來,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袖子,捏著尖細的嗓子嚷道:

  「哎呦喂!我的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您可算是踩著祥雲回來嘍!急煞咱家了!快!快!提溜起袍子緊著點!官家宣召!宣您即刻進宮面聖呢!」

  大官人心裡咯噔一下,低聲道:「黃公公辛苦。不知……官家今日聖心如何?龍顏是晴是雨?」黃公公擠眉弄眼,湊得更近,一股子宮廷里特有的脂粉味兒直衝西門鼻子:

  「好著呢!好著呢!西門大人您就把心穩穩噹噹揣回肚子裡去!您昨兒個那場潑天大的「青天戲』,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早傳遍了咱大內特角旮旯,連耗子洞裡都知道了!您吶您吶!」

  他翹著蘭花指,虛點著西門,「您這一手,可真是. .滿朝文武,羨慕您膽子的有之,嫉妒您聖眷的有之,更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躲在陰溝里等著看您高樓塌、笑話您摔跤呢!昨兒個,連咱家乾爹劉公公,都為您這事兒,心口窩子吊了整宿的水桶一一七上八下,一晚上沒睡好呢!」

  大官人心中好奇,這也能知道,莫非這兩人睡一起?

  想到打個寒顫,趕緊掏出手絹隱著擦了擦剛剛被他抓過的袖子!

  一路緊趕慢趕,剛到那巍峨森嚴的宮門口,正巧撞見當朝太師蔡京從裡頭踱出來。

  大官人趕緊滾鞍下馬裝出樣子,叉手行禮大聲道:「下官拜見太師。」

  蔡京嗯了聲,腳步不停,眼皮子似擡非擡,擦身而過時,低低鑽進西門耳朵里:「可知道怎麼回官家?」

  大官人也低聲答道:「恩相昨日耳提面命,特意點出背後事情,學生哪能不知道恩相拉拔!」蔡京這才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紋:「哼,算你小子腦瓜子還沒被漿糊糊死。若連這點眼力見兒都悟不透……今日老夫非罵得你狗血淋頭,找不著北不可!」說罷,袍袖一拂,登轎而去!


  跟著引路的小黃門,穿過一道道朱門高牆終於進了大內書房,只見官家正背對著門,俯身在一張巨大的紫檀木畫案前,提著支細如牛毛的紫毫筆,對著幅未成的工筆花鳥,凝神細描。

  大官人屏住呼吸,走到離御案七八步遠的地方,作揖行禮朗聲道:

  「臣推忠保節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檢校禮部尚書、上護軍、天章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都大提舉諸路剿捕、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都大提舉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淮南路鹽案專察使西門慶,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閣內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官家仿佛聾了一般,筆尖在宣紙上細細遊走,連頭都沒偏一下。大官人心頭髮緊,硬著頭皮,又把聲音拔高了幾分:「臣西門慶叩見陛下!」

  依舊死寂一片。

  只有那畫筆在紙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大官人心中嘆了口氣,第三次叩首,聲音里已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音:「臣西門慶,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哦一」官家這才像是剛被驚擾了雅興,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支沾著硃砂的筆隨手擱在筆山上,轉過身來。

  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我說是誰來了,擾了朕的丹青……原來是咱們名動京城的西門青天大駕光臨了。」

  大官人一聽這稱呼趕緊再作揖:「臣惶恐!臣萬死不敢當此謬讚!臣……臣有罪!」

  官家踱了兩步,走到他跟前,明黃的龍袍下擺就在西門眼皮子底下晃悠:「哦?有罪?西門青天,你且說說,你何罪之有啊?」

  「-……臣未請聖裁,擅作主張,於眾目睽睽之下接了那狀告親王親隨的狀紙,驚擾天家,僭越妄為,罪該萬死!」

  官家「嗯」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沒了?」

  他俯下身,那張臉離西門更近了點,冷笑道:「就這一條罪過?」

  大官人一愣自己哪來其他罪?

  腦子飛快地轉著:「臣……臣愚純……」

  心裡卻驚疑不定:看官家這口氣……倒似沒真動雷霆之怒?

  這輕飄飄的勁兒,難道是自己那恩師給替自己墊了話?

  官家直起身,背著手,踱回御案後:「得了,既然你這榆木腦袋想不起旁的罪過,那就先論論你認下的這一條。」

  他聲音陡然轉冷,「好大的狗膽!光天化日,萬民矚目,狀告親王的人,你說接就接了?今日你能抓親王的人,明日你豈不是要抓太子?後日就敢抓皇后?再往後………」

  他猛地一拍那紫檀畫案,震得筆山上的筆都跳了起來,「你這威風凜凜的西門青天,是不是有朝一日,連朕也要拖到你的大堂之上,審一審,問一問?再給皇后,給朕上上刑?」

  大官人趕緊再作揖拜到:「臣不敢,臣罪該萬死!陛下息怒!臣……臣有下情!有天大的內情回稟!」官家從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氣:「哼!朕倒要洗耳恭聽,你這內情有幾斤幾兩!」

  他撩起龍袍下擺,坐回龍椅:「說得中聽,或許還有三分轉圜;若有一句不中聽……哼!你那三品的銜子和文身,趁早給朕扒下來,再去做你那商賈!」

  大官人哪裡還敢遲疑,本來自家就打算如此說辭,如今有了蔡京遞上得風車案,便加了上去,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遍,末了說道:

  「臣深知陛下正為那勛貴宗室侵占田畝、尾大不掉之事夙夜憂心!臣斗膽,正是想借這風車案的由頭,把這潭死水攪渾,把這蓋子掀開,鬧它個天翻地覆!好叫那些蠹蟲知道,陛下天威煌煌,法度森嚴!臣……臣雖萬死,亦要為陛下分憂,為社稷除弊!此心天地可鑑!」

  官家聽完,臉上那層寒霜似乎更厚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嗬!照你西門青天這般說辭,朕……是不是還得給你作個揖,道一聲青天辛苦?再賞你塊忠君體國的金匾掛掛?」

  大官人聽到尷尬一笑,低聲道:「臣不敢!臣萬萬不敢!臣一片赤膽忠心,只求為陛下分憂,絕無半分居功之心!陛下明鑑!」

  官家冷笑一聲:「赤膽忠心,我看你是豹膽吞心!」

  他慢條斯理地又拿起筆蘸了蘸墨,眼皮都沒擡:「你便是再花言巧語這裡外都說不過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傢伙們,那也是朕關起門來的家務事!輪得到你一個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亂捅馬蜂窩?」

  大官人趕緊表態:「是,陛下聖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罰你,暫且寄下。」官家筆鋒一轉,點染幾片花瓣,「你且再給朕說說,你這第二件錯……錯在何處?」

  大官人心裡頭電光火石般急轉:「陛下明鑑!臣……臣這第二樁大錯,錯在思慮不周,行事魯莽,只顧著為陛下分憂,替社稷鋤奸,卻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聖裁!臣只知埋頭拉車,不知擡頭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萬丈,臣這點螢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憂勤,為萬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這一腔子熱血都潑灑在陛下階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絲煩憂,分毫重擔..」隨即,一串滾瓜爛熟的奉承話,如同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外蹦,什麼「陛下燭照萬里」「明見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來第一聖君。

  這一通馬屁,如同滾油潑雪,拍得宋徽宗眉頭直皺,手裡的筆都停了,連連擺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沒完了!!」

  大官人嘴上應著「是是是」,眼角卻偷覷著官家神色!

  那層寒霜果然消融了幾分,嘴角似乎還往上牽了牽!心中暗喜:果然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功夫,再過千年都是保命的靈丹妙藥!

  官家把筆一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這些套話,不必多說。朕還用得著你來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兒夜裡,太子和三皇子兩個,一前一後地跑到朕跟前,舌燦蓮花,可著勁兒地替你西門青天說了不少好話!」

  他「啪」地一聲放下茶盞,眼神陡然銳利:

  「嗬!西門青天!看不出來啊!在朕這兩個寶貝兒子中間,你倒是左右逢源,如魚得水得很吶!怎麼?朕這宮闈里的家務事,你西門青天也想伸伸手,管上一管了?!」

  大官人萬沒想到競是兩位皇子齊齊出馬!

  這……這弄巧成拙,反倒像是自己私下裡勾連皇子,犯了帝王大忌!

  趕緊回道:「不敢!臣萬萬不敢!臣子心中,只有大宋江山,只有官家!太子與三皇子殿下,乃天潢貴胄,臣豈敢有絲毫攀附妄議之心?此心可表,天地為證!臣的忠心,天日可表!」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些聽得朕耳朵起繭!滿朝都說你是忠臣能臣,朕看你倒是個大大得奸臣!」官家不耐煩地打斷他。

  大官人哈哈一笑:「陛下聖明燭照!也唯有陛下這等千古明君,才能一眼洞穿忠奸賢愚!臣這點微末伎倆,在陛下面前,不過是跳樑小丑,班門弄斧罷了!」

  宋徽宗「哼」了一聲,不再言語,自顧自又提筆畫了起來。

  閣內一時靜得嚇人,只有細毫掃過宣紙的沙沙聲,像無數螞蟻在西門心頭爬。

  過了半響,官家才頭也不擡地吩咐道:「杵著作甚?過來,幫朕按著這畫角!」

  大官人一聽這口氣,知道這關算是險險過了!

  小碎步蹭到御案旁,伸出雙手按住那華貴的絹帛畫角。

  宋徽宗一邊細細勾勒著鳥羽,一邊像是閒聊般說道:「今兒個一大早,朕那福金帝姬,就纏磨著朕,說外頭新開了個極好的小吃市集,非要朕陪著去瞧瞧。拗不過她,便去走了走。」

  他頓了頓,筆鋒一轉,聲音里競帶了幾分讚許:「嘿,倒真是讓朕開了眼!那坊間地方,拾掇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十成的整潔,十成的有序!一溜兒的小攤販,規規矩矩排著,不擠不亂,熱鬧卻不嘈雜。既給了這些苦哈哈一條活路,又絲毫不礙觀瞻。雖說每個攤位都收點稅錢,可每月不過幾文,輕得很!攤位還是抽籤輪換,仨月一換,公平!」

  「乾淨得都快趕上我這大內了,還有那防火措施做的也不錯!」他擡眼瞥了西門一下:「這整個坊市,管得比朕當年做開封府府尹還要好上三分!西門天章…你是個有真本事的!能文能武,心思也活絡,是個棟樑人傑!」

  大官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家那小肉兒,特意引著她父皇去看了自己政績!

  這是動了官家的惜才之心了!

  「不過一」官家話鋒陡然一轉,筆尖重重一頓,一滴濃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棟樑歸棟樑,人傑歸人傑,並不代表朕就缺不得你!不代表大宋缺不得你!我問你,你可知當官最重要得是什麼?是才華?是忠心,錯!都不是,你來說一說是什麼?」

  大官人心道如今這狀況,答案還不是你說了算!

  答什麼都是個錯。

  立刻知道該說什麼,又是一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知效死」

  什麼「臣之生死榮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什麼「唯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肉麻話。

  果然。

  宋徽宗滿意的點點頭,也沒追問:「這回,也不能就這麼輕輕揭過。罰,是定要罰的。你且給朕等著!過幾日這邊若是商議好了,就要罰你去,若做得不合朕意,也休要怨朕手狠!」

  「是!」大官人恭敬應道,心裡卻盤算著這「罰」會是什麼。

  官家忽又問道:「林如海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幾分眉目,只是……尚缺幾個要緊的人證,需得捉拿歸案,方能水落石出。」官家沉默片刻,畫筆在紙上塗抹著:「林如海的女兒……是叫林黛玉吧?」

  得到肯定後,他聲音低沉了些:「你既寄居在賈府,便……稍加看顧些。若她受了什麼委屈,遇上什麼難處……可報與朕知。」

  大官人心頭一凜,忙應道:「是,臣謹記。」

  官家又道:「林如海有兩個親侄……有一個要調任進京!若他初來乍到,有什麼地方……觸犯了京畿律法,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簍子……能擡手時,便擡擡手吧。」

  這話,透著回護之意。

  大官人再次應「是」,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官家似乎倦了,揮揮手:「行了,滾吧。記著朕今日的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當官……最要緊的是什麼!下次答不上來……哼!還有,等著認罰!」

  官家正提筆欲畫,眼風一掃,見大官人仍杵在原地,不由得眉頭微蹙,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嗯?你怎的還不退下?莫非還要朕賜你晚膳不成?」

  大官人回復道:「陛下恕罪!臣……臣斗膽,尚有一事需請聖裁。那……那越王殿下這案子到底該如何處置?還請陛下示下。」

  官家聞言,筆尖懸在半空,鼻腔里冷冷「哼」了一聲,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階下:「現在倒知道來請示朕了?昨日自作主張時的那股子膽氣呢?」

  他緩緩將筆擱下,聲音恢復了平淡:「此事……該如何辦,便如何辦!」

  大官人聞言,臉上卻立刻換上心悅誠服的表情,高聲贊道:「陛下聖明!臣領旨!」

  然而,他口中雖應著「領旨」,腳下卻像生了根,依舊站在原地,並未如言告退。

  官家哼了一聲繼續持筆畫畫,卻見他還不動彈,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呆呆的看了看大官人:「嗯?怎的還不退下?朕的話是沒聽清?」

  大官人躬身應是,卻磨磨蹭蹭依舊不肯挪步,陪笑道:「陛下……臣……臣還有一事…」

  官家皺眉:「嗯?還有何事?」

  大官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高舉過頭:「陛下恕罪!臣……臣斗膽提醒陛下,昨日……昨日陛下金口玉言,說要賞賜臣那幫……辦事得力的功臣……讓臣報上來,陛下,這是人名..」官家接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頓時氣笑了,指著大官人的鼻子罵道:「好你個西門天章!剛才還說跟朕說赤膽忠心?你便是赤膽,這膽子簡直比倭瓜還大!都這節骨眼上了,還敢跟朕討賞?!還列得這般齊全!你……你真是膽大包天!」

  大官人陪笑又是一揖:「陛下息怒!君無戲…」

  官家被他這摸樣弄得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地一甩袖子,隨即揚聲喊道:「梁伴伴!」

  一直侍立在陰影里的老太監梁師成,立刻無聲息地飄了過來:「陛下,老奴在!」

  官家不耐煩地揮揮手:「去!把朕準備著的那匣子東西拿來,給這廝!讓他趕緊給朕滾蛋!看著就心煩‖」

  梁師成應了聲「是」,不多時捧來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

  大官人趕緊雙手高舉接過,口中高呼:「臣謝陛下隆恩!吾皇萬……」

  「萬」字剛出口,官家已抄起御案上一個捲起的畫軸,沒好氣地朝他丟了過來:「快滾!快滾!再聒噪,連匣子都給你砸了!」

  大官人手忙腳亂地接住畫軸,順勢把那句謝恩詞喊完:「……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臣這就遵旨一退下了!」

  說罷,抱著匣子和畫軸,倒退著,出了書房。

  邊走邊展開那捲畫軸,定睛一看,一副仙鶴圖,心頭頓時一喜,暗道:「喲嗬!竟是官家御筆親繪!」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起來:「這等御墨真跡,若是悄悄送到黑市上……嘖嘖,怕不是能賣出個天價!」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掀開那紫檀木匣。

  只見匣內靜靜躺著一張淡黃灑金箋,上面密密麻麻早已印好了格式,只空著人名和功勳等級的位置一這分明是一張勘功剖子「空名宣」!

  只消填上名字功績,再往樞密院和吏部衙門一遞,蓋上大印,那實打實的軍功爵祿便到手了!這些勛功雖不高,可也算是魚躍龍門,正式品級了!

  那史文恭和關勝多少年不過是個苦哈哈的巡檢!

  大官人心中感嘆:「到底是官家!手面就是闊綽!」

  卻聽身後傳來急促而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尖細的聲音喚道:

  「西門天章!西門大人留步!」

  大官人回頭一看,正是官家身邊的心腹大太監梁師成小跑著追了出來。

  他立刻換上笑容,拱手道:「梁師辛苦!可是您還有什麼吩咐要我去辦?儘管開口。」

  梁師成見大官人有禮,說話又中聽,那張略顯陰沉的臉上也擠出幾分笑意,微微喘息道:

  「哎喲,西門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哪敢吩咐大人?是陛下特意讓老奴追出來傳個口諭。」他湊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陛下交代了,明日大朝會,大人務必出席。已為大人安排了「獻俘闕下』的獻首之功!這榮耀……可不低!」

  梁師成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大官人一眼,接著道:「官家又說了,至於那樁「如何受罰』的事兒嘛……陛下也說了,「說不得,也等著你呢』!大人……您可要心裡有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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