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賀【瑕措】白銀! 潑天的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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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老爺一聲吩咐下來,那四個可人兒面上雖都恭敬應承,底下那點女兒家的心思卻早如滾水般翻騰開來,各人心中里自有一本經。

  崔婉月這自不必說,喜色早從眉梢眼角里溢出來,粉面含春,那點子歡欣鼓舞,早把適才的那些羞澀和被三個姐妹圍著褻玩的絲絲辱尬拋到天上去。

  孟玉樓和晴雯兩個,管著那綢緞鋪並絲襪這等營商的行當,雖也心尖兒上顫了一顫,可自己兩人終歸是外務上的干係,倒不甚掛懷。

  獨獨那金釧兒,如今掌著林太太府中諸般事務,在這三品王昭宣府里,已是正經八百的府上大當家。她心頭焦渴的,只少一個能勾得住老爺心思、拴得住老爺腳步的得力臂膀。

  眼見老爺點著崔婉月,叫她暫理那文書帳冊的勾當,更要隨在自己身邊行走,分明是要把這新來的姐妹安插進林太太府里來。

  這女人容貌勝過自己一籌,又得天獨厚的四泉映月可以討好老爺拉近姐妹關係,比自己素日盼想的幫手更添了幾分水晶玲瓏竅的機巧。

  那些老爺往來文書、行政公文,她自己一竅不通,便是早在清河,老爺和林夫人在床榻溫存摟著自己兩人偶爾談起,自己旁聽都有些雲裡霧裡的接不上話,更別說如今老爺權知開封府可見的文書繁忙。想到這些,金釧兒心頭登時似打翻了無味瓶,複雜之極,喜的是添了個能分憂招寵的添了個臂助,憂的是怕壓了自己的頭勢,被分了自己在王昭宣府的權柄,奪了在老爺跟前的體面和寵愛。

  正自七上八下,魂靈兒不知飄在何處,忽覺一隻熱烘烘的大手,隔著那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小衣,不輕不重地捏在了她腴臀之上,正正揉在那處粉瑩瑩的釧兒形胎記上。

  金釧兒登時臊得耳根子通紅,想起老爺素日最愛將巴掌落在此處耍弄,忙不迭飛了個眼風兒過去,水汪汪的含羞帶怯。心下卻似油煎火燎:自家那妹子玉釧兒,須得早早兒弄進府來幫襯才穩當!想到此處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身酸軟,先從架上取了嶄新的絲瓜瓤子,浸入浴桶,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藕臂,開始仔細擦洗大官人寬闊的脊背,絲瓜絡粗糙的紋理刮過虬結的筋肉。

  「晴雯,淋水。」側邊的孟玉樓頭也不擡地吩咐,語氣帶著慣常的利落。

  晴雯應了一聲,她身段玲瓏,此刻也累得夠嗆,卻強打精神。她拿起金盆,舀了熱水,從大官人肩頭緩緩淋下。

  水流沖刷著孟玉樓擦拭過的地方,也淌過大官人平坦結實的小腹,晴雯又瞥了一眼桶里癱軟的崔婉月,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與孟玉樓如今越發配合默契,她天生的爆炭性子,火星子般一點就著,也只在老爺跟前,才收了那副利爪伶牙,恍若低眉順眼捋毛的貓兒樣。

  平日裡,見到店鋪下人們犯錯,她便是柳眉倒豎,粉面含霜責罰,少不得一頓夾槍帶棒,而孟玉樓八面玲瓏,總是出來圓場,可既不向以前賈府其他人那些踩低捧高的折了她的面子,也不會反駁她的做法,只是幫著處理的更圓滑。

  晴雯只是性子爆,卻並非傻,更別提那銷金帳里,金釧兒每每自家招架不住老爺那驢勁兒,強拉著自己一起。反觀玉樓,卻是咬碎銀牙,香汗淋漓地替她勉力承當起來。

  這些貼肉的體己事,一回兩回也就罷了,次數一多,晴雯那心窩子裡豈不雪亮?自然生出一股子滾燙的感激,越發與她好得勝過親姐妹一般。

  待身上大致洗淨,大官人從漸涼的水中出來。

  孟玉樓、金釧兒、晴雯渾身上下競只松松披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再無寸縷!那輕紗濕漉漉地緊貼在滑膩的皮肉上,無不朦朧透現,比那赤身露體更添十分妖嬈。

  三雙玉足更是赤裸著,踩在微涼的地磚上,趾尖兒都透著粉嫩。

  方才床榻錦褥繡顯是不能再用了,孟玉樓早已手腳麻利地換上了新熏過香的軟墊錦衾

  然後三人則迅速各拿起一塊大浴巾,仔細吸乾水珠,動作麻利輕柔。

  等到自家老爺在矮榻上坐下,孟玉樓取過另一塊乾爽大布巾,開始為老爺擦拭上身。

  金釧兒則跪在腳邊,用細布巾擦乾老爺的雙腿和腳趾。

  晴雯捧來一罐上好的桂花頭油,倒了些在掌心焙熱,站到孟玉樓身側,開始為老爺揉按肩頸。「嗯……」大官人被晴雯恰到好處的力道按得舒坦,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晴雯得意地沖孟玉樓飛了個眼色,手上力道更添了幾分巧勁,沿著肩胛一路揉捏下去。


  金釧兒擦乾了腳,捧來一雙軟底雲紋睡鞋,伺候大官人穿上。又取來那件寬大的松江棉睡袍。大官人站起,晴雯則抖開袍子,從後面披上,孟玉樓在前面系好衣帶,寬袍罩體,掩住了雄健的軀體,只余領口微敞,慵懶中依舊帶著威勢。

  三人這才攙扶起勉強能站穩的崔婉月,玉樓對晴雯和金釧兒道:「老爺明日還有公務,你們留下伺候老爺安寢。我送婉月妹妹去旁邊耳房歇息,明日她還要伺候老爺的文書,她今日……也累狠了。」金釧兒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從另一邊扶住崔婉月的胳膊,聲音溫軟:「玉樓姐姐,我幫你扶崔姐姐過去吧?」

  孟玉樓看了金釧兒一眼,點點頭:「也好。」

  晴雯則逕自走到榻邊,半跪下來,替大官人脫了軟鞋,又輕輕將他的腿擡上床榻。

  她自己提起旁邊熱水壺倒了一盆水兒在一邊細細清洗,而後像一尾靈活的魚兒,鑽進了外側的被窩,緊貼著大官人溫熱的身軀,一隻柔黃已輕輕搭在了老爺的腰腹上,低聲軟語:「老爺,奴婢給您暖暖身子…」

  孟玉樓和金釧兒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腳步虛浮的崔婉月,走向相連的耳房,裡頭已點起一盞昏暗的羊角燈,小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

  金釧兒扶著崔婉月躺下,還細心地將被角掖好,低聲道:「崔姐姐好生歇著,明日……還需精神給老爺辦事呢。」

  崔婉月疲憊至極,含糊應了一聲,閉上眼睛。金釧兒這才和孟玉樓退出暖閣,輕輕帶上門。外間大床上,晴雯已蜷在大官人懷裡,呼吸漸勻。

  金釧兒和孟玉樓也褪去濕紗衣,清洗過後換上乾淨寢衣,乖覺地爬上那新換了被褥、猶帶薰香的寬大床榻,如同兩隻只被馴服的貓兒,赤著玉足,僅披著那形同虛設的薄紗,小心翼翼地依偎在已然閉目養神的大官人身邊,不消片刻,便都沉沉熟睡過去,只余帳內三股體香浮動與那細微的鼾聲。

  大官人一覺酣暢,天光微熹便起身,去院中打了一趟虎虎生風的拳腳,筋骨活絡開來,周身熱氣蒸騰。待他回來後在矮榻上盤膝調息,吐納幾輪,再睜開精光四射的虎目時,卻見那三個嬌滴滴的可人兒一孟玉樓、金釧兒、晴雯,早已醒了,競仍只披著那身薄紗,赤著白生生的玉足,俏生生侍立在旁,專等著伺候他盥洗更衣。薄紗下,那玲瓏曲線峰巒溝壑,被晨光一映,更是朦朧誘人。

  金釧兒瞧著孟玉樓和晴雯眼下淡淡的青影,便軟語道:「好姐妹們,你們白日裡還要替老爺張羅那綢緞莊的營生,勞心費力,不如且再去歪一歪,養養精神。這裡有我看著呢。」

  孟玉樓和晴雯聞言相視一笑,齊齊搖頭。

  晴雯笑道:「釧兒姐姐,這些時日都是你獨個兒在屋裡辛苦伺候老爺,里里外外操持。我們難得回來,沾了老爺的雨露,豈能躲懶貪閒,把擔子都壓給你?」

  孟玉樓也含笑點頭:「正是這話,伺候老爺本就是咱們借本的本分,哪分彼此。」

  正說著,那崔婉月也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她身上竟也只罩著一件薄紗,晨光里,一對小巧的梨渦在頰邊。

  她走到大官人跟前,帶著點嬌嗔:「老爺,您讓我穿男裝出去,可我……我箱籠里尋遍了,也找不出一件男兒衣衫呀。」

  大官人哈哈一笑,顯是早有準備:「這等小事方才打拳時,我已吩咐玳安,讓他快馬去衙門裡,挑了一套最小號的衙役行頭來。」說著,便從旁邊桌子上的托盤裡,拿起那套青黑色的衙役短褂、褲子並一頂帽子,遞了過去。

  崔婉月伸手接過,便要轉身往內室去換。

  金釧兒眼波流轉,吃吃笑著打趣道:「哎喲我的好姐姐!昨夜咱們幾個你哪一處沒看過摸過聞過嘗過?這會子倒害臊起來,要躲著姐妹們換衣裳?」

  這話臊得崔婉月粉面通紅,啐了一口,卻也不再避諱。

  當下便當著眾人面,褪了那形同虛設的薄紗,露出雪也似的一身皮肉,只將那貼身小衣仔細穿了,把那身素白孝服暫且擱在一旁。

  再套上那套略顯寬大的衙役衣服,將一頭青絲緊緊綰起,扣上帽子。

  霎時間,一個俊俏得不像話的「小衙役」便立在了眼前,只是那身段太過風流,眉眼太過嫵媚,一顰一笑間,女兒家的情態哪裡遮掩得住?反倒更添了十二分的勾人意味。

  大官人瞧著滿意,便攜了崔婉月,身後跟著玳安、平安兩個得力小廝,出門往府衙去了。

  這邊廂,孟玉樓和晴雯也急忙梳洗打扮起來。

  晴雯一邊對著菱花鏡簪花,一邊對孟玉樓喜滋滋地道:「姐姐,戰門鋪子雖說還沒像那綾羅綢緞般鋪滿天下,可如今這勢頭,嘖嘖,擋都擋不住!光昨兒一天,鋪面上就收了上千兩銀子的定金!咱們得快些去盯著,免得那些繡娘們手腳不麻利,誤了事。」


  兩人收拾停當,也風風火火地出門忙活去了。

  金釧兒送她們到門口,笑道:「姐姐們只管去,老爺自有我伺候著,如今又添了崔姐姐幫手,更是妥帖。你們放心掙銀子去!」

  待孟玉樓和晴雯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金釧兒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斂去。

  她轉身回到內室,目光落在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將那作業髒了的床褥枕套,一件件卷抱起來。按規矩,這等污穢之物,是該叫後院裡那些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拿去漿洗的。可金釧兒抱著這堆軟綿綿、沉甸甸的織物,鼻尖縈繞著那再熟悉不過的混雜了自家姐妹與老爺的氣息,尤其是那枕頭向來被墊在她們臀下。這些貼身的體己東西,她終究是信不過也不好意思讓賈府那些婆娘和雜役丫鬟們碰。主意已定,她便抱著這一大團織物,避開旁人,悄悄往小院後井邊走去,打算自己親手搓洗一番。

  金釧兒抱著那一大團醃膦被褥,剛在後院井邊蹲下,正挽了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藕臂,將那浸透了昨夜荒唐的錦褥按進木盆的皂角水裡揉搓,聞著味兒她臉蛋一紅,不由得舌尖輕輕一舔唇瓣,仿佛回味著那味兒。卻不想把遠處偷空兒溜出來,想要來找她的賈寶玉看了個魂飛魄散。

  當賈寶玉看清眼前人的模樣時,滿腔的激動憐惜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眩暈的震驚所取代!眼前的金釧兒,哪裡還是記憶中那個帶著幾分青澀俏皮的小丫鬟?

  日光下,她雖只穿著家常衣蹲在井邊做粗活,可肌膚白裡透紅,泛著水潤的光澤,尤其一張鵝蛋臉兒,褪去了昔日的稚氣,眉眼間流轉著一種被徹底澆灌、滋養過的慵懶風情,竟是說不出的嫵媚動人!比他屋裡那些精心打扮的姐姐妹妹們,更多了幾分勾魂奪魄的、活色生香的婦人韻致!特別是她輕輕的舔一下櫻唇,真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像是三月的桃花含著露水!!

  金釧兒正揉搓得起勁,忽聽側前方花木叢里慈窣作響只當是哪個不長眼的貓兒狗兒,頭也懶得回。卻不料一個身影猛地躥到她跟前,帶著哭腔喊道:

  「好姐姐,果然是你!我只當……只當那日太太把你攆出去,你……你必是想不開,要死在外頭了。我那時急得什麼似的,到處找你,又不敢明著問,只偷偷打發茗煙出去打聽,總也沒個准信兒。我夜裡頭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你不知在什麼地方遭罪,心裡跟油煎一樣。後來聽說你竟沒有死,好好兒的在外頭,我……我歡喜得登時就昏了過去,醒了還當是做夢呢!」

  說著,賈寶玉眼圈兒便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又拿袖子去擦眼睛。」

  金釧兒唬了一跳,猛地擡頭,小手還按在濕褥子上。只見眼前站著的,不是那賈府的鳳凰蛋賈寶玉又是誰?

  賈寶玉此刻神情激動,眼圈兒通紅,死死盯著她,像是怕她飛了可轉眼間又是如遭雷擊、心痛欲死!他眼睛死死看著金釧兒那原本梳著丫鬟雙髻的頭上,如今競松松挽著一個婦人的圓髻!一根尋常的銀簪斜斜插著,再無半點閨閣女兒的模樣!

  這婦人髮髻,恍若驚雷,劈碎了他記憶中那個巧笑倩兮的金釧兒姐姐!他只覺得眼前發黑,他珍視的、認為最潔淨的女兒家,終究是……終究是成了他人的禁臠!

  金釧兒心頭先是一驚,像被冰水激了一下,手裡的褥子險些掉進水裡。

  她忙攥住了,擡眼瞧著寶玉,見他一如從前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樣,金釧兒心裡頭倒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晃了幾晃,隨即又平復下來,竟沒泛起什麼波瀾。

  她怔了一怔,自己先覺著有些詫異一一她不是沒想過自己進了賈府會見到這賈寶玉,原以為見了他,心裡頭總該有些酸澀,有些怨懟,或是別的什麼滋味,誰知此刻面對面站著,心裡頭竟是清清靜靜,空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

  她甚至覺得有幾分可笑:從前的自己,怎麼就會為了這麼個人哭,為了這麼個人笑呢?如今想來,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了。可轉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時一點擔當都無,自己也不會被趕出去,也就不會遇見如今的老爺,老爺那眉眼,那品性,那對自己的好,更別說把自己折騰得魂飛魄散的勁兒……豈是眼前這哭哭啼啼的小雛兒能比的萬分之一?這麼一想,倒要謝他賈寶玉當年的成全了!更不會有今日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這麼一想,倒覺得凡事皆有定數,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釧兒看著寶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舊戲。眼前這錦衣玉食、淚眼婆娑的小爺,在她此刻的眼裡,竟顯得如此……軟弱、無用,甚至帶著點痴傻的可憐相。她不由得嘆了一嘆,還是賈府金絲籠一般,自己從前沒得選擇,把一顆滾燙的心差點錯付給了這麼個擔不起事、只會哭天抹淚的繡花枕頭?

  金釧兒定了定神,臉上那點波瀾早已平復,只餘下一片平靜,她慢條斯理地繼續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擡,不咸不淡地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寶二爺。勞您惦記了。寶二爺不在家好好念書,怎麼有閒工夫跑到這地方來了?當心賈大人遇見又是一頓好打!」

  寶玉聽她語氣冷淡,倒也不惱,只是滿心滿眼都是憐惜。他低頭瞧著她那雙泡在涼水裡的手,想到如今卻要她親自做這些粗活,心裡越發不好受起來,忙道:

  「好姐姐,你怎麼親自做這等粗苯醃攢的活計!這冰涼的水,仔細激壞了手。你在外頭……可是過得很不如意?怎麼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倒要你自家漿洗衣裳?那位西. ..西門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踐你!讓你洗這等污穢東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讓你回來,再不叫你受這等苦楚!」

  金釧兒聽了這話,手上動作一頓,擡起頭,一雙水杏眼直直看向賈寶玉,那眼神里沒有感動,只有冰錐子似的譏誚,本來平靜無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問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應呢?」

  這一問,真真是問到了要害處。

  賈寶玉登時愣住,張著嘴,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滿腔的熱血、滿腹的柔情,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呆呆地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幾回,終究只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這……我……

  金釧兒見他這副模樣,嘴角那絲譏誚便越發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頭來懶得看他一眼,繼續洗著床褥,活像瞧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說大話,又好笑又可憐。

  寶玉被她這樣瞧著,臉上越發掛不住,心裡頭又急又惱,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將腳一跺,賭氣似的說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來!我……我橫了心,只說她們若是不肯把你給我,我便剃了頭做和尚去,大家乾淨!」

  這話說得倒是斬釘截鐵,只可惜那聲音裡帶著的顫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釧兒聽了,非但不惱,反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這才說道:「阿彌陀佛,二爺這話可把我笑壞了。跪死了也不起來?剃了頭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爺,您說這些話,自己可信麼?」

  寶玉被她笑得面紅耳赤,急道:「我怎麼不信?我……我說話向來算數的!」

  「算數?」金釧兒收了笑,眼睛裡那點譏誚卻比方才更鋒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鋰亮的刀子,直直地剜過去,「二爺說話算數?二爺嘴裡答應的事,十件里能辦成一兩件就不錯了,餘下的不過是一句「我忘了』就揭過去了。今兒倒說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問問二爺一一您有幾條命,夠跪死的?就不怕老爺知道了,打斷您的腿?」

  寶玉被她問得步步後退,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嘴裡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為了姐姐,我……

  「為了我?」金釧兒打斷他,聲音里滿是諷刺,「二爺為了我,連太太都不敢頂一句,連替我說句公道話都不敢,如今倒說要為了我去跪死?」

  寶玉被她這一頓搶白,臉色灰敗,渾身微微發抖。他想要辯解,想要賭咒發誓,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她說的句句在理,自己確實……確實什麼也做不了。

  金釧兒懶得再譏諷他,只淡淡地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爺那裡,比在府里當丫鬟那會子不知強了多少萬倍。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願意洗。這些貼身的東西,交給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著才幹淨呢。」

  寶玉見她親自做這等粗活,心裡頭那點子憐惜怎麼也放不下。他搓著手,急道:「姐姐這話分明是賭氣。你從前在家,何曾做過這個?如今一個人在外頭,身邊也沒個體己人照應,還要自己打水洗衣裳,這還不是受苦是什麼?」

  金釧兒看著糾纏不清,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還滴著水,挺直了腰身,擡起讓那被自家老爺滋養得越發嬌媚的臉蛋在賈寶玉眼前展露無遺。

  她甚至帶著點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寶二爺看我這模樣可是受苦的樣子?」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賈寶玉愣了愣直搖頭,才嗤笑一聲,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幸福:

  「嗬!我這眉眼氣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爺疼惜出來的!這道理,寶二爺你是不明白的!寶二爺,我勸你一句,往後別再惦記我了更別來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歸宿,心裡頭只有我們老爺一個人。我們老爺,那是天上的鳳凰,二爺您呢一一恕我說話直,不過是地上的泥巴罷了。我們老爺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麼,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總之,我跟著他,那是掉進了蜜罐里,每日裡只有享福的份兒,再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二爺往後好好念書,考個功名,那才是正經。別再整日裡想那些沒用的了!」

  寶玉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兒,是啊,看著她嫵媚的臉蛋,哪裡有一絲受苦的樣子!

  他心裡頭又酸又痛,又氣又惱,卻又無處發泄,只得跺了跺腳,啞著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這樣說,我……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只盼姐姐往後過得好就是了。」說著,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他也不擦,轉身便走。

  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痴痴地看了金釧兒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便頭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蹌蹌的,像是一株被風吹折了的柳樹,說不出的落魄淒涼。

  金釧兒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了,才停下動作,望著木盆里渾濁的皂水,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盆水倒映出她平靜無波的臉,再無半分波瀾。

  她撈起那濕淋淋的褥子,用力擰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給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塵舊夢,徹底做個了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從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渾身上下都覺得不得勁兒。她這才察覺,老爺才剛剛離開自己去了衙門,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裡。恨不得他此刻轉身回來,一把將她摟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連氣都喘不過來才好。

  而那頭賈寶玉流著眼淚,心裡頭又委屈又氣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發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說話,實在是……實在是嚇破了膽,不知如何是好。後來她出去了,我打發茗煙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說沒尋見,我還當她是想不開……

  我夜裡頭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她不知在什麼地方受苦,心裡頭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歸宿,倒把我說得一文不值了。什麼天上的鳳凰地上的泥巴,這話也忒狠了些…

  想到這裡,他心裡頭又疼又酸又澀,恨不得自家老爺再狠狠打自己一頓,打暈厥過去才好些,可忽然腳下一頓,猛地想起一件事來

  他今兒出來,原不是單為著找金釧兒的。

  還有晴雯!

  他拍了拍腦袋,心裡頭便有些發急,腳步也快了起來,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斷斷不會像金釧兒那般對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強迫著擄走,她心裡頭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著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銀子,將晴雯贖出來便是。打聽那西門大人要多少銀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當了,再不夠,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這輩子心裡頭不安生的。等晴雯回來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負她,便是太太要攆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頭。

  大官人坐著暖轎,一路搖搖晃晃,直擡到開封府衙那朱漆大門前。

  轎簾一掀,他踱步下來,身後緊跟著個細皮嫩肉、做男裝打扮的俊俏後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著她穿堂過院,徑直到了後堂那僻靜處。

  「把這堆文書理清爽,該歸類的歸類,要擬公文的,寫好了先呈與我看。」

  「是,老爺。」崔婉月應聲,那嗓音雖刻意壓低了,卻仍透著一股子水靈靈的嬌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嬌娘,對這些衙門裡的勾當、案牘上的文章,從小看得比詩詞歌賦還要多,此刻競似天生就通曉一般,熟稔得很。

  只見她纖纖玉指翻飛,落筆如飛,眉眼間掩不住喜色,仿佛魚兒得了水,終於尋著了施展處,那光潔的額角都沁出層細密的汗珠兒,更添幾分顏色。

  大官人見她這般伶俐放下心來,轉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開封府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那一干府衙的屬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魚貫而入,屏息垂手,肅立兩廂,堂上靜得只聞呼吸聲。

  大官人端坐堂上,聽那趙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稟報今日政務。

  「………各廂巡檢報來,街巷竊案頻發,尤以州橋夜市、潘樓街一帶為甚。已責成捕快加派人手,晝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諸處,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開工,役夫徵調足額……」

  待兩人話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聽著,眉心擠出個深深的「川」字。

  堂下肅立的眾屬官看著大官人的臉色,心頭便是一緊。

  大官人淡淡說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幾口?幾百?幾千?從京東來?還是河北來?是遭了水?還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幾石米?夠幾日嚼用?可有人凍餓倒斃街頭?」

  他目光轉向徐秉哲:「盜案「頻發』?何為頻發?潘樓街一夜被摸了幾個鋪子?州橋夜市丟了幾貫錢?捕快拿住了幾個賊?是慣偷還是生面孔?贓物追回幾成?」

  徐秉哲滿頭大汗不停的點頭。

  大官人又轉向趙鼎,「市易抽解「略有盈餘』?盈了多少貫?多少文?比上月多幾個銅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鋪行供奉,耗費的是官錢還是攤派?那嘉禾祥雲,能當飯吃?能抵賊盜?

  他頓了頓,沉聲道:

  「本官要聽的,不是這些雲山霧罩、隔靴搔癢的廢話!每日卯時點卯,本官坐在這開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實打實、硬碰硬的數!要的是東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萬生民喘氣的動靜!要的是官家腳下,這艘大船,吃水幾尺!漏了幾個窟窿!」

  「聽著!自今日起,每日所稟,需有定式,分門別類,條條列數!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個新規矩!「本官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數!人口幾何?錢糧幾石几斗?積壓案件多少件?一樣樣,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給我報上來!」

  他目光掃過堂下,如刀子般鋒利,「還有方位!開封府治下,東西南北,街巷裡坊,何處何事?光憑嘴說?給我把地圖畫精細了!要精確!」

  徐秉哲臉上登時像吞了黃連,苦哈哈皺成一團,額頭冷汗涔涔。

  那趙鼎卻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員,心思剔透,自自己當官以來本來稟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慮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時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這是要剔虛務實,整頓京城吏治!他沉聲應道:「大人明鑑!卑職明白了!定當督率各房書吏,按此條目,日日核查,據實稟報!絕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卻是聽得臉如土色,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這每一條都要查實報數,豈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幫習慣了糊弄的老吏半條命?只能喏喏連聲:「是…是…卑職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霽,微微頷首。又問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諸事,辦得如何了?」

  趙鼎聞言,精神一振,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欽佩回道:「大人神機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屬下越想越覺著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處水缸、沙袋、鉤鐮,俱已添置齊備,巡查也嚴了,百姓們都說好!」

  「嗯。」大官人只將手隨意一擺。

  這時,那一直縮著脖子的徐秉哲,覷著個空檔,往前蹭了小半步,壓低了嗓子,帶著幾分諂媚討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馬勞頓,屬下們……嘿嘿,還未來得及好好孝敬,給大人接風洗塵呢。今日特在樊樓備了桌薄酒粗餚,萬望大人賞個臉面,移步光臨……」

  大官人聽了,臉上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眾官吏驚疑不定的臉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頓了頓,眼見眾人剛鬆了口氣,才接著道:「不過,你們得應我一個條件。」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頓時面面相覷,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裡直犯嘀咕:請上司吃酒還要答應條件?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徐秉哲心裡七上八下,只得硬著頭皮躬身道:「請……請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給你們!!但這酒席的銀子,得我來付!」他環視眾人,見他們個個驚得瞠目結舌,下巴都快掉下來,便又補了一句,帶著不容分說的勁兒:「本官的俸祿,總比你們豐厚些。這點嚼用,還掏得起。」

  「哎呀!這如何使得!」

  「萬萬不可啊大人!」

  「折殺小的們了!」

  堂下頓時炸開了鍋,一片慌亂推拒之聲。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臉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斂,佯作不悅:「不答應?那本官就不去了!」

  眾人見他神色認真,絕非玩笑,心中皆是歡喜!

  樊樓那是何等銷金蝕銀的所在?

  他們這群開封府的屬官,俸祿本就不甚豐厚,平日裡還要打點上下,養內宅外宅,荷包早已乾癟。今日這頓接風宴,是徐秉哲牽頭,大家你出十貫、我湊八貫,硬生生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徐秉哲方才報菜名時,大伙兒心尖兒都在滴血,仿佛聽見銅錢嘩啦啦流走的聲音。

  如今大官人競要自掏腰包?這簡直是天上掉下個金元寶,正砸在眾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壓在肩頭的「破財」重擔,瞬間卸了個乾淨!

  忽然覺得剛剛這西門大人要求相較起來又不嚴苛了!

  暖轎香車,簇擁著大官人一行,迤邐行至那東京城第一等的銷金窟一一樊樓。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兒,親自在門前迎著,一張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紋,腰彎得蝦米也似,口裡不住地「大人長、大人短」,一路引著眾人,競直上那三樓。

  這閣子臨著汴河,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推開窗便是千帆過眼、萬家燈火,端的是樊樓里最尊貴、最不易訂得的所在。

  閣內早已設下豐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瓊漿,香氣氤氳。

  眾人自是請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鈿大師椅,那椅子寬大厚重,鋪著厚厚的錦褥,大官人當仁不讓,袍袖一拂,穩穩落座。

  府尊坐下了,這排座次的無聲大戲才真正開始。

  趙鼎身為開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貳,官階僅次於大官人,依例當居「東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邊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對著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肅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這是下屬面對上官時不成文的規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緊接著便是范瓊。

  他官職乃是開封府司錄參軍,掌戶籍、賦稅、倉庫等實務,雖品級略低於趙鼎,但亦是府衙要員,他臉上堆滿笑容,腳步挪動間便想往大官人右手邊那西席第一位湊去。

  然而,他腳步剛動,徐秉哲卻已搶前半步。

  兩人雖品級相若,但按宋制推官位在諸曹官之上,尤其在這開封府,刑名權重,徐秉哲這推官地位隱隱壓過司錄參軍半頭。

  徐秉哲暗暗冷笑一聲,便穩穩噹噹地坐了下來,同樣只坐椅面前沿。

  范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僵,心中暗罵,但官場規矩大如天,他再是不滿,也不敢在席面上爭競,只得強笑著,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推官的下手,西席第二位。

  那笑容便顯得有些勉強了。

  其餘屬官,則嚴格依照官階高低、職司清要,在東西兩序依次排開。

  人人臉上都帶著恭敬的笑,入座的動作卻都透著小心,必先向大官人方向躬身行禮,然後側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一或一半,身體微向前傾,雙手或自然垂放膝上,或虛扶桌案邊緣,絕不敢大剌剌地靠向椅背。待最後一位末座的官員小心翼翼地坐定,閣內才真正安靜下來。

  侍立的樊樓美婢們如穿花蝴蝶般悄無聲息地開始布菜斟酒,絲竹管弦適時地奏起清雅舒緩的樂曲。觥籌交錯間,眾人面上堆笑,言語卻謹慎,只撿些風花雪月、東京趣聞來說,生怕哪句話觸了霉頭,氣氛看似熱絡,實則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緊繃。

  大官人偶爾舉箸、舉杯,眾人便忙不迭地跟上,唯恐慢了半分。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閣內暖意融融,眾人臉上也漸漸浮起些酒色。

  正待徐秉哲要再敬一輪酒時,忽聞樓下樊樓側面那條專供貴客車馬進出的僻靜小道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與騷動,隱隱夾雜著嗬斥之聲,競蓋過了閣內的絲竹與談笑。

  閣中瞬間一靜。

  大官人端坐不動,只將手中青玉酒杯在指尖緩緩轉著,目光投向窗外樊樓下御街西首。

  只見兩股截然不同的威儀洪流,如同兩條蓄勢待發的蛟龍,在寬闊的御街中央轟然相撞,僵持不下!東首來的十二名腰懸金吾衛制式佩刀的親事官,手持朱漆「肅靜」、「迴避」虎頭牌,已然勒馬停駐,雖未拔刀,但手按刀柄。

  其後是八名手持長柄金瓜的儀衛,又有龍旗八面,左右分列引幡四對金書清道、教孝、表節、明刑。車軾雕龍,簾幕低垂,前有太僕寺卿,後有內侍和手持簫、笛、笙、管的東宮樂工。

  赫然是太子趙桓的東宮鹵簿!

  西首來的十六名身著玄色道袍、頭戴芙蓉冠的精壯道士,四名道童高舉神霄玉清,通真達靈的巨型朱漆木牌。

  隨後是御賜的金吾仗!

  這本是天子近衛的儀仗,此刻卻赫然出現在林靈素儀仗中。

  六名身著金甲手持鍍金儀鍠斧鉞的禁軍武士拱衛著一頂紫檀描金、二十八人擡的巨大步輦。左右還有二十八宿幡等道家幡幢林立。


  卻是通真達靈元妙先生林靈素的龐大法駕!

  大官人瞳孔一縮。

  這道官儀仗的規格,早已僭越常制,幾近親王。

  這等威風還是在蔡京府上見到。

  趙鼎、徐秉哲等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神互相瞟著,誰也不敢先開口議論,更不敢起身張望一一大人在此,天大的熱鬧,也得先憋著。

  倒是隔壁另一間雅閣,中間僅隔著一道描金繪彩的紫檀木大屏風,顯然坐的也是些有頭臉但顧忌稍淺的人物,此刻卻沒了這邊的拘謹。

  只聽得那邊一個粗豪嗓音帶著幾分酒意和看熱鬧的興奮,拔高了調門嚷道:

  「嘿!快瞧快瞧!!樓下那兩撥人可頂上了牛了!好大的架勢!」

  「了不得!了不得!太子爺回宮,林神仙……不知從哪個貴人府上出來,兩下里在這窄道上頂頭碰上了!兩邊的儀仗都不肯退讓半步!」

  「僵住了!僵住了!兩邊就這麼耗著,誰都不動!我的乖乖,這樊樓今兒可要唱一出龍虎鬥了!」太子趙桓透過車簾縫隙,死死盯著前方那頂在香菸繚繞中紋絲不動的巨大紫檀步輦,以及那刺目的青羅曲柄傘蓋和金吾仗。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如同滾油般在他胸中翻騰燃燒!

  他深諳祖宗法度,更知儲君尊嚴不容輕侮!

  一個道士,縱是父皇親封,也終究是臣子!豈敢如此僭越,公然擋儲君法駕於通衢大道?

  侍立在車轅旁的東宮翊衛郎,眼見太子臉色鐵青,呼吸急促,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心知殿下已怒極。他按捺不住,躬身低語稟告道:「殿下息怒!末將這便去喝斥那妖道,命其即刻避道!若敢抗命,便以衝撞儲駕、大不敬論處,拿下他的儀仗!」

  「放肆!」太子猛地低喝,聲音雖壓著,卻如同冰錐刺骨,嚇得翊衛郎渾身一凜,頭垂得更低。只見太子霍然轉頭,那雙年輕的眼眸中,燃燒著羞辱:「什麼時候,我趙宋皇家天威,堂堂東宮儲貳出行,還需要你一個侍衛去喝斥?」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進出來:「等著!!!我就不信,這妖道敢不讓我!!」而那頭。

  林靈素端坐如泥塑木雕,雙目微闔,仿佛入定。

  小道童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嗬……」一聲極輕的冷笑,從林靈素鼻腔中逸出。

  他依舊閉著眼,對身邊道童的訓示:「先不急著讓1天機運轉,自有定數。貧道在此,便是代天宣化,立此中流,觀此世態人心,亦是修行一劫。」

  他微微一頓,拂塵柄在掌心輕輕一敲:「貧道不動,便是法駕在此。此地,此刻,便是神霄法域。他要過?也得先等著!」

  侍立在步輦旁陰影處的一名中年道士,微微傾身,靠近低垂的紗簾。正是林靈素頗為倚重的弟子王仔他聲音壓得極低:「師尊……對面畢竟是東宮……儲君名分乃天下所系。如此當街僵持,寸步不讓,恐……恐非善策。萬一激怒太子,落下大不敬的口實,傳至官家耳……」

  「嗬………」

  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狂妄。

  紗簾微動,林靈素笑道:「你當真以為,這東宮之位,就鐵板釘釘是他趙桓的?滿朝文武,誰人不知,官家心中真正屬意的是誰?是鄆王!」

  王仔昔聽得脊背發涼,自己師尊難道要介入奪嫡之爭!徹底站隊鄆王趙楷?

  那東京樊樓之上,正是酒酣耳熱、觥籌交錯的時節。

  太子殿下與那得寵的道官林靈素,一個是龍種儲君,一個是御前紅人,兩下里在雅閣門前頂了牛,針尖對了麥芒,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那動靜早驚動了滿樓的賓客,只見那樓閣上下,凡有耳朵眼兒的,都伸長了脖頸;凡有窟窿縫兒的,都探出了腦袋。嗡嗡營營,恰似捅了馬蜂窩一般。

  這個道:「嚇!儲君跟通真達靈先生頂上了!」

  那個嚷:「乖乖,這可是百年難見的稀罕景兒!」

  更有那吃了酒、壯了膽的,擠眉弄眼,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橫飛,議論著龍子與神仙的短長。太子眼見得這許多雙眼睛,賊溜溜、亮灼灼,如同千百支針尖扎在臉上,非但不懼,那心火反倒「噌」地一聲,直衝頂梁門!只覺得一股邪氣直貫天靈蓋,越發地狂悖燥烈起來。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對面那妖道,牙關咬得咯蹦作響,恨不能立時三刻撲上去,生啖其肉,活嚼其骨!腮幫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如同有活物在皮下遊走。


  相持了許久,眼見觀看的人越來越多,那林靈素的隊伍這才一動,退了出去。

  可儘管如此,太子心頭那口惡氣半點未曾消散!

  他胸膛劇烈起伏,呼呼喘著粗氣,只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燒得五臟六腑都要焦了:「這妖道!竟敢如此藐視本宮!昨日那群清流,還烏泱泱跪在資善堂涕淚橫流,求本宮去勸諫父皇,莫要廢佛崇道。本宮尚在躊躇……可如今!這妖道蹬鼻子上臉,當著滿東京城的眼目折辱於本宮!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此刻被這當眾受辱的怒火徹底點燃,再無遲疑。

  他猛地一跺腳,厲聲喝道:「進宮!」

  隊伍一路疾馳,風風火火從東華門闖進了大內。

  太子被這宮風一吹,滾燙的腦子顯出幾分清明來,想起太子詹事耿南仲叮囑,定要先去尋鄭皇后一起勸諫官家,他陰沉著臉,略一思忖,猛地調轉方向:「改道!去柔儀殿!」

  殿內深處,豐腴熟艷的鄭皇后正不耐這快要入夏的燥熱,只著了件薄如蟬翼的素紗抹胸,下身一條水紅撒花紗縠褲兒。

  她歪在涼策上,雪白香膩一身皮肉白得晃眼,豐潤的膀子、微弧的小腹乃至紗褲下隱約可見的腿根豐腴曲線,都透著一股子熟透了婦人獨有的肉香。

  忽聽得心腹宮娥疾步趨近,壓著嗓子急報:「太子殿下求見!」

  鄭皇后眉頭一皺,讓宮娥伺候換上杏子紅縷金雲紋襠子和同色羅裙,攏了攏散亂的鬢髮,將一支羊脂白玉冠匆匆簪上,遮住那汗濕的頸窩,才把這最撩人的媚艷腴光堪堪掩進端莊的宮裝之下。

  等到走到大殿,「母后」太子趙桓大步進來,聲音因激憤而顫抖,雙目赤紅未褪,「兒臣今日在樊樓之下,受那林靈素奇恥大辱!」

  鄭皇后示意左右宮娥退至殿外,只留心腹在遠處侍立,這才溫聲道:「大哥兒何事如此激憤,失了儲君體統?」

  太子梗著脖子,將樊樓受辱之事訴說一遍,末了更是切齒道:「……此妖道猖狂,皆因爹爹寵信過甚欲行改佛為道之議,此乃動搖國本、悖逆祖宗成法之舉!幕後!您是六宮之主,國之母儀,萬望與兒臣一同,懇請爹爹收回成命,遠斥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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