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賀【瑕措】白銀大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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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大官人來到薛寶釵住的院子。

  不過這點時間,這院子比上次多了些山石和移植過來的各類藤蘿香草,顯得幽靜和樸素。

  鶯兒正在廊下站著,見了大官人,忙迎上來道:「大人來了!姑娘正歇著呢。」

  大官人道:「怎麼?聽金釧兒說你家姑娘又不好了?」

  鶯兒低聲道:「今兒早起就說身上不大爽利,那喘嗽的症候又犯了,這會子歪在床上,剛吃了藥,也不知睡著沒睡著,我去給大人通報。」

  那薛寶釵此刻卻有些懨懨歪在錦被之中。

  那舊年喘嗽之症,不知怎地又發了,胸口如風箱般起伏不定,嬌喘微微,香汗涔涔。

  地方僻靜已然是聽到了大官人的聲音。

  她心內恰似滾油煎沸,一團亂麻。

  一面盼著那人來瞧,便是看一看說說話便好。一面又怕他來,怕那心魔再起,一發不可收拾。清河縣那夜,自己險些把持不住,舍了這錦繡前程隨他浪跡天涯去。

  好容易在賈府這深宅大院裡,在不斷的企盼卻又失望中將一顆滾燙的心漸漸冷透,埋入冰雪之中,偏生他又如一陣暖風,倏忽吹至,將那冰殼子融得滴滴答答,露出裡頭鮮紅滾燙的內里來。

  正自煎熬,貼身丫鬟鶯兒悄步進來,低聲道:「姑娘,大官人…在外頭問姑娘安呢。」

  寶釵聞聽,心頭猛地一跳,那喘息便更急促了幾分,粉面飛霞,卻又強自鎮定,將錦被拉高些,遮了半邊臉兒,聲音帶著喘,細若蚊蠅:「去…去回他…就說我乏了,剛睡下…不見客…」鶯兒會意,輕嘆一聲,轉身去了。

  豈料那簾攏「嘩啦」一聲輕響,一道高大身影已是不請自入。不是那大官人是誰?只見他面帶戲謔又有幾分關切,幾步便踱到床前,居高臨下,目光灼灼地盯著錦被中那玉山傾頹般的人兒,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寶姑娘,就這麼不待見我?連面兒也不肯露一個?」

  寶釵聽了,知瞞不過,只得睜開眼,卻不肯看他,只把頭偏向裡邊,半晌方道:「你……你來做甚麼?我身上不好,當心過了病氣給你。」

  大官人笑道:「說得好像我是第一次給你瞧病。」

  想起餵自己的梨湯,又想起寫給自己的詞,寶釵苦澀的心中一甜轉過腦袋去,卻迎上灼燒的目光,被他燙著,心頭又羞又惱,更有萬般委屈無處訴,只將臻首一扭,朝向里壁,那晶瑩的耳垂已是紅透,喉間哽咽,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喘,又帶著怨:「你…你明知…明知不可為…何苦又來撩撥…」大官人卻不答她,只俯下身,湊得更近些,眼光直直探入寶釵心湖最深處,攪得她心慌意亂,那喘息登時又急了幾分,胸口劇烈起伏。

  再一次如此近的見這薛寶釵,她已然長了大半歲,又在賈府眾人間周轉運籌,本是人間富貴花,此刻病臥錦衾,更添一段風流。

  只見她烏雲堆枕,粉腮含春,雖帶病容,卻嬌艷欲滴,體態又豐腴,恰似一尊溫香軟玉雕成的菩薩,處處透著養尊處優的圓熟豐潤。尤其那被衾下掩著的一段腰身,雖未得見全貌,單憑那錦被起伏的弧度,便知是腴而不膩,軟玉溫香聚攏的妙處。

  見到大官人靠近,薛寶釵那原本就急促的呼吸,此刻更是亂了章法,喉間發出短促而破碎的之聲,仿佛離水的魚兒,又似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刺激,嬌軀繃緊如弦,微微顫抖起來。

  眼見佳人窘迫呼吸難受,大官人忽地伸出手,竟是要探入那錦被之中!

  寶釵瞬間如遭雷擊,杏目圓睜,羞得連脖頸都泛起桃花色,她如何不知他要做什麼?

  又是那按摩的由頭!憶起在清河縣衙別院幫助自己呼吸,他也是這般。

  可想到上次他口中說著什麼豐腴軟膩,什麼你的魂兒和你的肉兒都要,缺一不可最是宜人,甚至還說可知哪裡更勝此處?還有哪裡,不就在左近,思及此,寶釵渾身一顫,也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死死攥住被角,將那錦被按得鐵桶一般,將那作怪的大手拒之門外。

  大官人手上也沒有加力道,更是並非強闖,只是那般抵著,不進也不退,與寶釵隔著錦被角力,同時探尋的望著薛寶釵。

  寶釵咬著下唇,幾乎要沁出血來,一雙水眸含著羞、帶著怨、更藏著幾分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明知道不可為的抵制。

  她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冤家,四目相對,氣息糾纏,時間仿佛凝滯。寶釵只覺渾身力氣仿佛被那堅定灼熱的目光一絲絲抽走,攥著被角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那大手得了空隙,如游魚般滑入溫軟的被衾之中,帶著熱度,精準地覆了上去。小腹生得極妙,非是臃腫,而是如新蒸的玉蕊糕,又似上好的羊脂膏腴,綿軟溫潤,入手綿綿一團。

  肌膚相貼的剎那,寶釵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軟了下來,喉間逸出一聲壓抑的輕哼。

  「呃一!」如同被滾水燙著,她檀口驟然倒吸一口冷氣!!

  那吸得又急又深,杏眼圓睜,眸中水光瀲灩,羞、驚、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瞬間席捲全身。那按住被角的手早已失了力氣,軟軟垂落,只剩下一片滾燙的羞紅,從臉頰蔓延至頸項,再向下沒入衣襟深處。

  那手掌厚實有力,帶著薄繭,力道恰到好處。

  耳邊傳來他低沉的命令:「吸氣…慢些…呼氣…再深些…」

  寶釵羞得緊緊閉上雙眼,長睫如蝶翅般顫抖不止,只能依著他的指令,努力調整那紊亂的氣息。隨著那溫熱推揉,胸口的憋悶競真的一點點化開,氣息漸漸平順下來。

  然而身體越是舒暢,心頭那份羞意卻越是洶湧,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萬幸,就在她心旌搖盪意亂情迷之際,那作怪的大手竟倏地收了回去,快得讓她心頭莫名一空。大官人已直起身,仿佛剛才那番旖旎未曾發生,變戲法般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匣,打開來,裡頭躺著幾支嬌艷欲滴的時新芍藥。「喏,今日來除了因為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還有就是給你送這個的。」寶釵緩緩睜開眼,臉上紅潮未退,瞥了一眼那花兒,聲音還帶著一絲喘息後的慵懶與嗔意:「我…我素日裡不大愛這些花兒粉兒的…嫌它俗艷…又覺怪繁瑣的」

  話雖如此,那目光卻膠在那花兒上。頓了頓,她竟自己伸出纖纖玉指,揀了一朵開得最飽滿的粉芍,也不喚鶯兒,就著床榻旁的菱花鏡,略顯笨拙地簪在了烏雲般的鬢邊。

  她微微側首,眼波流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與挑釁,輕聲問:「…好看麼?」

  大官人目光在她臉上流連,那花兒襯得她人比花嬌,更添一段風流。他朗聲一笑,毫不吝嗇地贊道:「好看!比這園子裡、這府上…任是誰都好看!」

  寶釵聞言,心頭先是一甜,隨即一股酸意卻猛地竄了上來。

  她小嘴微微一撇,那點矜持也壓不住話里的醋意,就要脫口而出卻壓制下來,輕飄飄的說道:「任是誰?你還看過誰?是那位病如西子勝三分的林妹妹麼?」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尖刻,臉上更紅了。

  大官人倒是一愣,隨即失笑搖頭:「林姑娘?這話從何說起?」

  他指了指匣中剩下的花兒,語氣隨意,卻似有意無意地撩撥著:「是金釧兒和晴雯那兩個丫頭。她們整日跟著我跑前跑後,剛剛便給我洗衣褲去了,怪辛苦的,總要給她們一人兩朵戴著頑。給你麼…」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寶釵,「自然要多些,四朵。這裡剩下兩朵的,等會兒順路給林姑娘送去兩朵便是。」

  寶釵聽了,臉色稍霽,卻又淡淡地道:「那林妹妹那裡,你多送兩朵也不妨。她愛這些個。」說著,把鬢邊的花取下來,放在匣子裡,又道:「我病著呢,戴這個做什麼。」卻把那匣子往枕邊挪了挪,並不推回去。

  大官人笑道:「我給她…一則,念著她父親林姑老爺昔日與我的那點香火情分;二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寶釵微微抿起的櫻唇,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親昵,「…這賈府是什麼地方?人多眼雜,舌頭根子底下壓死人。若是只巴巴地送你許多,偏冷落了她,那些碎嘴的婆子、伶俐的丫頭們,還不知要嚼出多少不堪的舌根來。我…這也是為你著想,不想你清名受損。」

  寶釵聽了,心裡一甜,面上卻淡淡的,只低頭撫弄著衣帶,半晌方道:「你送她便是,何苦同我說這些個。我原也不在意這些。」

  大官人又道:「日後有人問起,你就說只送了兩朵,這樣誰也不好知道咱們的關係。」

  寶釵心中更是一甜,卻把臉微微一紅,扭過頭去嗔道:「自然是兩朵,哪裡來的四朵,咱們什麼關係?你這話說得倒像是……我們有什麼似的。我們本沒什麼關係,你這不是混說麼?」

  大官人見她急了,那羞惱的模樣比平日端方時更添十分生動,卻也不再逼迫,只朗聲一笑,順著她的話頭戲謔道:「好好好!兩朵兩朵,薛大姑娘說得是!沒什麼關係就沒關係!是我失言了。」寶釵聽了,卻道:「你……你多送她兩朵罷。她愛這些個,又是個多心的。你若只送兩朵,回頭她知道我得了四朵,只怕心裡不受用。」


  大官人點頭:「好,就依你!」他退開半步,目光掃過窗欞,仿佛才注意到外頭的景致,自然地轉了話題:「咦?我方才進來,瞧見你這院子外頭,倒像是新移栽了不少花木?」

  薛寶釵心頭一松,又恢復了那大家閨秀的沉穩氣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頷首:「是。這幾日,老太太和兩府里的太太、奶奶們,想著園子到底空疏了些,又東挪西湊,使了些體己銀子,特意添置了些時新花草,按著節氣好好妝點一番。按著府里的老例兒和禮數,過些日子,怕是要下帖子,請些相熟的世交、親友們來賞玩一回。」

  大官人聞言,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回寶釵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裡帶上了關切:「花草是好,香氣也雅。只是…我方才略看了看,裡頭怕是有幾樣,那花粉或是氣味,最容易勾動你這樣的喘嗽舊疾。你記著,離那些東西遠著些,莫要貪看。平日裡,多開開窗子,讓這屋子裡的氣流通暢些才好。」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醫者叮囑病患,只是聽到薛寶釵心頭又是一陣猛跳,那股熟悉的溫柔和甜意再次洶湧而來,比方才更甚。

  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護餵自己喝梨湯的一幕。

  他競連這細微之處都替她留意到了!這份細緻入微的關懷,如同暖流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幾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頭:「大人倒是心細如髮。我省得的。」

  說完不敢再看他,只覺臉上火燒火燎。

  大官人嘴裡道一句:「我且去了。」聲音未落,人已離了座兒。

  薛寶釵淡淡的「嗯」了一聲,又想挽留多說幾句,又怕忍不住聲音有些變化。

  只聽得簾攏「嘩啦」一聲響動,料他已掀帘子出去了。心下方才一松,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邊紗宮花一朵粉桃來。

  她拈在柔黃之中,對著菱花鏡兒,自顧自地比划起來。那花兒映著燭光,越發顯得嬌艷,襯著她玉也似的腮,雲也似的鬢,端的是一幅好畫圖。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頭沒來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發起熱來。寶釵怪道一聲「奇了」,眼波兒便似有靈犀牽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簾攏處一溜哎呀!

  這一看不要緊,險些將魂靈兒唬飛了!你道如何?原來那冤家何曾真箇去了?只見那帘子虛虛掩著,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分明戳著一個魁偉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進半個頭臉,兩隻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著她照鏡簪花的嬌態呢!

  寶釵登時臊得滿面飛紅,直紅到雪白的頸子裡去,一顆心「怦怦」亂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點掉下來。

  她忙把花從鬢邊摘下,往身後一藏,又羞又惱,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只瞪著他,半晌方進出一句:「你……你怎麼還沒走!」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腮染紅霞,眼波流轉間帶著羞惱,更比方才獨自簪花時添了十二分生動,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聽不慣你喊我大人,想要糾正於你,可還好沒走,否則怎得見到這花兒襯著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

  「好了,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勢轉身,卻又猛地頓住,側過半張臉,「你……該喊我什麼?可想好了再開口。喊得不對味兒,保不准我這腳它不聽使喚,又轉回來了。那時節……」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話里的未盡之意,比說全了更撩人。

  薛寶釵被他這番連撩帶迫、步步緊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亂,一股熱氣直衝頂門,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攪。

  她何曾受過這等市井無賴似的調弄?又惱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箇去而復返再行輕薄。

  情急之下,那點大家閨秀的矜持也繃不住了,脫口便是一串嬌嗔帶怒的喊聲,像是要把心頭的慌亂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夠不夠?快走快走!!莫再混纏!」

  這一疊聲的「官人」,脆生生,嬌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見好就收,腳步輕快地掀帘子去了。室內驟然一靜。薛寶釵只覺得渾身脫力,心口兀自「怦怦」亂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側身歪倒在榻上,一隻滾燙的柔黃捂住了火燒火燎的臉頰,那溫熱透過掌心,直燙到心底去。

  一時想著那冤家方才的模樣,心裡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餞黃連一般。

  一時又想起母親的叮囑一「在賈府里,處處要留心,不可叫人說出半個不字來,完事以家族為重。」一心裡便是一緊。

  一時又想起王夫人素日裡看她的眼神,那是看準了要做兒媳婦的,若知曉她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無論如何,榮寧兩國公,百年基業,絕非驟貴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許……或許真能……帶我走?

  寶釵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卻紅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響,屋裡靜靜的,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一下,一下,競像是有人在喊著什麼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後跟著玳安,手裡還捏著兩朵嬌艷的宮紗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給王熙鳳的。兩樁頂頂要緊的事兒還系在她身上,頭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兒秦可卿尋個由頭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飢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鑰匙。雖說找那賈政開口討要鑰匙也使得,但終究繞不開這鳳辣子討要可兒,只隔著一道牆卻似隔著萬重山,這般就在身邊看不見摸不著的日子,端的難熬!可擡頭瞅瞅天色,已然是烏漆嘛黑,掌燈時分。

  大官人卻只能把這事留在了明天,這夜色當口兒往那王熙鳳屋裡鑽,萬一撞上那賈璉,豈不是褲襠里抹黃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況……前幾回見了那鳳姐兒,扭著那對兒磨盤也似滾圓飽脹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蕩,確實讓自己有些沒管住算是輕薄了她!

  這要是夜裡獨處萬一擦槍走火又被賈府闔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裡,怕也是夠嗆。罷了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大官人只得暫時打道回府。

  剛踏進自家宅院門檻,黑地里一個肥碩的肉山帶著一股濃烈的汗酸酒氣,餓虎撲食般「嗷」一聲就撞將上來!

  那黑影膘肥體壯,一身橫肉,直如發情的公豬。

  大官人眉頭剛擰成個疙瘩,還未及嗬斥出手,身邊那玳安如今手腳練得比獾狗還利索!

  只見他腰眼兒一擰,一個窩心腳帶著「呼」的風聲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聲冷笑,喝道:「汰!好個沒眼力見的夯貨!我家老爺也是你這等醃膳潑才近得身的?」「哎喲喂一一我的親娘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離地半尺,「噗通」一聲像個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

  待見到玳安擰眉立目大步上前,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親親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爺,哎喲喂……幾日不見,你這腳力怎地變得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著燈籠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滾的那團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來是你這廝!怎地像個沒頭蒼蠅般撞將進來?深更半夜,黑燈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當賊拿了去,一頓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來。玳安那一腳雖敵我未分,卻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滿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個倒栽蔥卻也無甚大礙,咧著張大嘴,一身酒氣混著汗腥臭氣,也顧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來後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親熱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貼上去:「好哥哥!可算尋著你了!聽聞哥哥高升來了京城,還住進了榮國府,弟弟我歡喜得幾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見了親爹從墳里爬出來還親熱十分!」

  大官人見他這副蠢夯模樣,揶揄道:「你這貨!巴巴兒地尋來,莫不是又惦記著我手裡那些助興的好東西了?我可早與你說過,那玩意兒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藥,斷子絕孫的勾當,少沾為妙!」薛蟠一聽,肥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腦瓜子裡瞬間閃過賈蓉那死鬼精盡人亡、枯槁如鬼的慘狀,登時嚇得脖子一縮,酒意都醒了大半,連連擺手,舌頭都打了結: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兒……那玩意兒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閻王爺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過是為了撐一撐京城「紅粉小霸王』這點虛名兒,偶爾……偶爾才用上一星半點!」

  他喘了口粗氣,又堆起滿臉諂笑,「弟弟今日來尋好哥哥,是真心實意要做個東道!請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風流快活去處!雖說弟弟身上銀錢有限,請不來那三大家的頭牌花魁陪哥哥吃酒聽曲兒,掐幾把屁股蛋子,可叫幾個頂尖的清倌人兒伺候著,給哥哥接風洗塵,這點體面還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個……嘿嘿,儘管開口!弟弟我雖手頭緊巴,便是偷家裡幾件值錢的玩意兒出去當了,也定要填上這個窟窿,讓哥哥盡興!」

  大官人斜睨著他,雖知這薛蟠是個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幾分赤誠。

  他嗤笑一聲,撣了撣衣袖:「吃飯?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這身份,頭頂著朝廷的烏紗帽,腳踩著是非窩子,豈是能隨意去那等煙花柳巷逍遙快活的?成何體統!」


  薛蟠一拍油光鋰亮的腦門,恍然大悟:

  「哎喲!瞧弟弟這豬腦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權知開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爺!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幫子吃飽了撐的專會嚼舌根的窮酸清流御史聞著味兒,參上一本「狎妓宿娼、有傷官箴』,那還了得!」他搖頭晃腦,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

  大官人看著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仿佛屠戶在掂量一塊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裡直發毛,後背涼颼颼的,暗道:「壞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貴人們龍陽斷袖的癖好?瞧上我這身肥膘了?」

  卻見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湊近低聲道:「你這憨貨!我有樁正經生意給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麼生意?哥哥快說!」

  大官人乜斜著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願與哥哥我搭夥……開一座「小樊樓』?」

  「小樊樓?」薛蟠那雙銅鈴眼登時瞪得溜圓,腦袋搖得撥浪鼓也似,急聲道:

  「哎喲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聽你差遣,委實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經的樊樓,還有潘樓、欣樂樓、遇仙樓,哪一家不是金山銀海堆出來的?哪個背後沒個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銀子淌水般的營生!更兼能請動李師師、封宜奴、趙元奴這等行首大家,偶爾來坐鎮唱個曲兒、舞上一段,端的奢遮無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腳進去,豈不是把白花花的銀子往護城河裡倒一一連個水花兒都濺不起來?」

  大官人見他倒也不是一點無腦,能分辨清楚這些營商的利害,拍著他肩膀道:「呆子!誰叫你同他們硬碰硬去?他們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樂、安歇留宿的勾當,咱們……專攻那香湯玉體、溫柔銷魂的去處!」薛蟠懵了:「香湯玉體?哥哥是說……開香水行?這等營生京城裡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漢醃膦潑才的去處,幾文錢便能泡個澡,賺得幾個銅板兒?」

  大官人搖頭道,「香水行?咱們要開的,是神仙湯」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溫湯,池底鋪滿各色時鮮花瓣!招攬那體態風騷、手段高強的姐兒,一個個十根水蔥似的指頭,帶著溫香滑膩,在你身上揉、捏、按、摩,從頂門心直揉到腳底板兒!保管揉得你渾身骨頭節兒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飛出頂梁骨!」

  「樓上單設暖閣雅間,錦衾繡褥,熏得帳內暖香襲人。客人浴罷,通體舒泰,若還覺著意猶未盡……自有那掛牌點卯、精通十八般武藝的粉頭姐兒,貼身服侍,吹拉彈唱,品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歸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緻的細巧茶食、時新果品、助興小菜、瓊漿玉液,流水價送將上來,一應俱全,便是過夜連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灑金川扇:「這名號就叫「神仙湯』!明面兒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內里卻是溫柔鄉、銷金窟、極樂洞天!你想想,這東京城裡多少達官貴人、豪商巨賈?他們洗澡,也要洗出個花團錦簇、與眾不同!更要有個既能過夜、又能擺酒、還能風流快活的去處!」

  「你是那南來北往的豪客,一身風塵,既想解乏,又想見識這帝京的繁華粉黛,你去哪裡?你這等紅粉小霸王,平日裡吃膩了花酒,摟煩了尋常粉頭,想換個新鮮把戲,你去哪裡?還有那等要尋個隱秘所在,說個體己話兒,辦個機密事兒的!就算是那些衙門裡的老爺們,冠冕堂皇地進來,也不過是洗個澡,誰管他洗著洗著,又叫了幾個姐兒進去搓背松骨?」

  薛蟠聽著這聞所未聞的「神仙湯」銷金窟謀劃,那對銅鈴眼先是茫然無措,繼而漸漸賊亮放光,最後那張肥臉上,每一寸橫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亂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滿了白晃晃的雪花銀、水靈靈嬌滴滴的姐兒、還有無數達官顯貴對著他諂媚堆笑的嘴臉這簡直是老天爺為他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買賣!

  「妙!妙!妙啊!好我的親哥哥!你真是賽諸葛、活財神下界!」薛蟠激動得渾身肥膘亂顫,恨不能立時跪下給大官人磕幾個響頭,「這買賣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沒有這般妙絕的營生了!兄弟我出錢!出人!出死力!全憑哥哥做主!咱們這「神仙湯』開起來,管叫那樊樓、潘樓都羞死,東京城的風月場,從今往後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門了!副姓薛!」

  「還是姓你的薛吧,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著回到廳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醫和李巧奴,一併給爺請來!!」

  不多時,玳安引著一男一女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那神醫安道全,鬚髮半白,卻紅光滿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透著精光,一看便知是風月場中熬出來的老饕。


  他身後跟著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響!

  只見她身量極高,骨架寬大,偏生一身皮肉養得是膘肥體壯,豐腴異常。穿著一身緊裹的桃紅綾羅,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脫脫一個行走的肉菩薩!

  薛蟠這呆霸王何曾見過這等魁偉到極致的人兒?關鍵憑心說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哈喇子險些順著嘴角淌下來,目光像鉤子似的,死死釘在李巧奴恨不得當場撲上去啃兩囗。

  「咳咳!」旁邊的安道全老臉一沉,喉嚨里擠出兩聲乾咳,如同老牛護犢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牆似的擋在了薛蟠那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豐碩之間。

  他斜睨著薛蟠,眼神里透著警告,活像護食的老狗。

  薛蟠這才如夢初醒,猛地一激靈,訕訕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臉上堆起尷尬又猥瑣的笑。大官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哈哈一笑,指著安道全對薛蟠道:「莫要失禮!這位安神醫,可與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尋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當益壯、護食心切的模樣,頓時肅然起敬!

  他對著安道全納頭便拜,嘴裡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輩!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識泰山!只道這紅粉陣里,唯我西門大官人哥哥是花陣魁首、風月正派盟主!萬沒想到,江湖上還有您老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叢邪門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改日定要向前輩討教幾手絕活兒!」

  安道全被薛蟠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渾身舒坦,那點不快早拋到九霄雲外。

  他捋著半白的鬍鬚,老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洋洋得意地擺手:「好說,好說!薛大官人過譽了!些許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機會定與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聲里滿是同道中人的猥瑣。

  大官人見氣氛熱絡了,便不再兜圈子,將那開神仙湯又說了一遍。

  李巧奴聽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嬌聲道:「哎喲喂!我的親親大人!這買賣簡直是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當年在江南不繫舟那等一等一的銷金畫舫上,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花樣沒玩過?保管把咱這神仙湯經營得比那秦淮河上的頭牌畫舫還要風流快活!讓那些爺們兒來了就不想走,走了還想來,銀子流水般往裡淌!」

  安道全也撚鬚微笑,眼中精光閃爍:「大人此計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說,這調和陰陽、固本培元的藥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幾味獨門的養腎壯陽湯、活血通絡湯、玉體生香湯!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藥湯,通體舒泰,不在話下!嘿嘿,這藥力一催,還怕他們不乖乖掏銀子往那暖閣里鑽?」

  薛蟠他拍著胸脯,震得肥肉亂顫,唾沫橫飛地保證:「好哥哥!!京城裡那些個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膏粱,哪個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褲襠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們一個個都拉來!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銀子?有的是!!」

  大官人滿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這般有興致,那咱們就搭夥做這樁富貴買賣!不過嘛,我這官身,終究是塊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這風月場的葷腥。」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市儈的精光:「這麼著,我出大頭銀子,占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們二位一個出方子出醫術,一個出人脈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頭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護著這鋪子!這前頭拉客、後面經營、湯藥伺候、暖閣安排……可就全仰仗你們三位了!」三人一聽這分法,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錢就能占三分,更是喜出望外!當下拍著胸脯,指天發誓,賭咒保證。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響:「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們說干便干,我這就去找母親拿銀子去!我那母親和妹妹整日說我遊手好閒,這不,好哥哥送給俺這天大得買賣,以後定能堵住她們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別把我賣了!」

  薛蟠連聲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賣了也不能賣哥哥一根毛!」

  這頭幾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樂融融,就這麼一夜過去。

  第二日果然。

  那東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餘韻和脂粉香氣里打著哈欠,官家的聖旨便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潑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貼遍了京城,更有那騎著快馬的黃門官差,扯著尖細的嗓子,一路吆喝著「聖諭」往各大寺院禪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倚門賣俏的半老徐娘、提籠架鳥的閒漢,都伸長了脖子,聚攏過去聽那榜文。


  只聽那榜文寫得冠冕堂皇,道是正本清源,尊崇大道:

  一改佛稱號:佛陀改稱大覺金仙,羅漢改稱尊者,菩薩改稱大士,僧改稱德士。

  二改換衣冠:凡天下僧尼,即刻起改穿道士冠服,戴黃冠,著青袍。

  三更改寺額:天下佛寺,無論大小,一律改稱宮觀。

  四教義歸併:所有佛經經典,悉數併入《道藏》,歸為道門一家。

  五改佛誕日:四月八日佛誕盛典,從此挪至十月十日,與官家萬壽無疆之天寧節同天共慶!消息像長了翅膀,飛也似地撲進了東京城內外赫赫有名的古剎:什麼大相國寺、開寶寺等等…這些平日裡香菸繚繞、梵唄悠揚的清淨地,此刻如同被捅了佛祖屁股,怨氣衝天。

  大相國寺,皇家寺院,首當其衝。

  那平日裡寶相莊嚴、受人頂禮的大和尚們,此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聚在大雄寶殿前,悲憤莫名。幾個老成持重的方丈們聚在一起,撚著佛珠強壓怒火,聯名上書。

  其中帶頭的大相國寺永道法師求見官家的時候被官家怒斥,而後被皇城步兵司王子騰逮捕、受決杖、黥面等酷刑,而後流放嶺南。

  一時間,寺內人心惶惶,往日裡的晨鐘暮鼓都敲得有氣無力。

  這京城裡,信佛的達官顯貴可不在少數!消息傳到各府邸,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士大夫們本就和佛門交往過深,當即便有那耿直的言官,連夜奮筆疾書,引經據典,痛陳此舉「背棄祖宗法度,褻瀆神明,動搖人心,非聖主所為」,懇請官家收回成命。

  奏摺雪片般飛向大內。

  東宮裡的太子殿下,聞聽此事後亦是面沉似水,默然良久。

  那深居宮闈一向吃齋念佛的鄭皇后,更是憂心忡忡,只是礙於身份,不便明言。

  一時間,汴京城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茶館酒肆里,人們壓低了聲音,交換著擔憂和不滿,目光時不時瞟向那些巍峨的寺院方向,又警惕地看著街上來回巡視的兵丁。

  太平興國寺、淨因院、上方寺……各處皆是雞飛狗跳,衝突不斷。

  王子騰的皇城步兵司,手段粗暴直接,遇到稍有不從,便是鎖拿、嗬斥、推操,甚至動粗。強迫僧人當眾脫下視為法脈傳承的袈裟,勒令即刻摘下寺額,稍有拖延,兵丁便親自動手,斧鑿齊下,全然不顧是否損壞那百年古物。

  更有不少僧人當眾焚燒朝廷頒發的道士冠服和改制文書,以示決不屈服。

  而得蔡太師交底的大官人,心頭便如同撥雲見日,亮堂得很。

  明白官家並非真要斷了佛門香火,眼前這些都是走個過場,實際上還是內庫空虛,官家要借這尊道的名頭,行那刮佛皮的實利。

  故而自己悠然自得的配合著,遇上鬧事的僧侶便象徵性的捉一捉,轉手幾日後便放了,實在遇上幾個鬧得凶得便按律發配,悠哉游哉,雖然全然不比王子騰如臨大敵,可依舊是忙得不可開交。

  哪些清流士大夫得彈劾奏摺雪片一般朝著官家飛去,第一句便是要給王子騰定罪。

  又過了兩日,總算忙完手頭上一些政務,哪些僧侶也消停了一些,大官人將府衙里一應刑名錢糧勾當都分撥停當,看看天晚,便打道回府。

  到了賈府門前,只見金釧兒一個俏丫頭迎了出來,替他解了外袍官帽,換上家常便服。

  那新近時興的黑絲羅襪,如今也漸漸在這幫勛貴婦人圈子傳開了去,特別是當自家穿上哪怕能勾上自家男人看上幾眼,對於這些平日裡不能逛街的婦人們來說,這便是最值得花銀兩的時候。

  裁縫鋪子裡訂單雪片也似飛來,晴雯早被孟玉樓拉去幫手,兩人在鋪子裡忙得腳不沾地。

  大官人正吃茶歇息,卻見玳安那廝,哭喪著一張臉,活脫脫像在賭桌上輸脫了幾萬兩雪花銀,蹭到跟前,悶聲道:「大爹,外頭有人求見。」

  大官人覷著他那副尊容,不由失笑:「是哪路神仙,能把你愁成這副嘴臉?」

  玳安囁嚅道:「回大爹,是……是當日船上那伙強人,李寶幾個來了。」

  大官人奇道:「那李寶與你吃酒時,不是稱兄道弟,親熱得緊?怎地今日倒像見了閻王?」話音未落,只聽外頭一陣腳步亂響,平安那小子一頭撞將進來,「撲通」一聲就跪在當院,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大爹!我的親大爹!」


  原來是他,難怪玳安不對付。

  玳安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顯是極看不上眼。

  這廝也不管不顧,嚎喪也似叫道:「大爹!大爹!小的奉大娘之命來稟報,武丁頭押送來的那些箱子,俱已穩妥妥安放在新掘的後院地窖里了,大娘說教您千萬放心!!問大爹還有什麼吩咐,我好帶回口信去!」大官人微微頷首。

  那平安卻不肯起身,反倒放聲嚎啕起來:「大爹開恩!千萬莫再教小的跟著那武丁頭了!那……那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小的寧可死在大爹腳邊,也再不願回那清河縣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還未開言,旁邊玳安早已豎起眉毛,義正詞嚴地喝道:「平安!你這沒出息的夯貨!大爹擡舉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當初我跟在武教頭身邊鞍前馬後,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脫了幾層!你這才倆月,就哭爹喊娘,對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麼?忒不識擡舉!」

  大官人聞言,只嗬嗬一笑,腳尖虛虛一擡,將平安那哭喪臉撥開一邊,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喪!先去把李寶那伙人引進來是正經。」

  不多時,玳安引著李寶、張橫、童威三人魚貫而入。

  三人雖都穿著簇新的青緞子官衣,頭上戴著吏員的方巾,卻擡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進來。箱子落地,「咚」的一聲悶響,顯是分量不輕。三人隨即「撲通撲通」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口稱「大人」,恭敬得緊。

  大官人笑眯眯擡手道:「起來,都起來!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禮。」

  三人哪敢就起,李寶搶著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們幾個,本是刀頭舔血、水裡求生的綠林草莽,蒙大人不棄,天高地厚之恩,賞了這身官皮,給小的們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們永遠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斷不敢忘了根本!」

  張橫、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見他三人如此,也不強求,只笑道:「罷了。你們幾個,這趟差事辦得極好!提刑司的文書和功勞簿子,我已細細看過。這數月間,你們在京東東路、黃河、運河幾處,剿滅水匪巢穴七處,共計斬殺、擒獲匪首嘍囉一百三十七名,繳獲大小船隻二十三艘,刀槍器械無算。這份膽識功勞,著實不小!」李寶跪在地上,聞言擡起頭,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們不過替大人跑跑腿,出幾分蠻力罷了!」張橫、童威也連聲應和:「全仗大人運籌帷幄,指點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這三人。

  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寶向來在京東東路河網縱橫,張橫兩兄弟一支盤踞潯陽一帶水道,童威則和自家兄弟並李俊在江州、揭陽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據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牽制,互有忌憚,這才便於他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馭下之道,首在恩威並施,更要深諳制衡之術,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寶見大官人面色和悅,忙又磕了個頭,壓低聲音道:「稟大人,剿匪時,小的們還額外抄得一批黃白之物,未曾上繳官府入帳……今日特地帶了來,上繳於大人。」

  說著,張橫、童威打開箱子蓋。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見箱內白的是雪花官銀,黃的是足色金錠,更有各色珍珠、瑪瑙、玉器,在燈下熠熠生輝,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點頭,隨手從箱中拈起幾錠大銀,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丟回箱內,淡然道:「這裡頭,你們三個,拿三成去分了。我曉得,你們各有家小要養活,單靠朝廷那點微末俸祿,夠做什麼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三人聞言大喜抱拳:「謝大人厚賞!小的們肝腦塗地,報答大人!」

  大官人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隨意地問道:「是了,你們那幾個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來可有音信傳回?」

  童威見大官人問起梁山,忙趨前一步,那張黑臉上橫肉堆起,壓低了嗓門道:「回大人話!梁山泊那伙強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莊子,東邊那一溜兒,已被他們吞嚼得七七八八,骨頭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至於那及時雨宋江還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聽了,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養大了好殺!你們三個,繼續在水路練著,把我送去的那些數十個人好生帶好。待我尋個由頭,給你們謀個實打實的正經官身。」

  李寶、張橫、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連呼:「謝大人!」


  大官人略擡了擡手,轉頭對旁邊候著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們兩個,去把那箱子裡醃攢物事清點清楚,分門別類,記下數目。」

  平安那小子,方才還哭喪著臉,一聽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這許多黃白之物,頓時眉開眼笑,連聲應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讓李寶三人自去,招手喚過一旁侍立的金釧兒,低笑道:「走,隨我去尋那璉二奶奶說句話兒。」

  金釧兒低眉順眼地「嗯」了一聲,媚媚一笑,便扭著腰在前頭引路。

  到了王熙鳳院門前,金釧兒正要進去通傳,卻見那豐兒丫頭掀帘子出來。

  豐兒見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聲道:「給大人請安。奶奶此刻不在院裡呢。後兒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發了話,這是頭一遭正經給小輩兒辦生辰,排場體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請了去,張羅席面、戲班子、賞封兒那些瑣碎事兒了,忙得腳打後腦勺,至今還未曾回來。」

  豐兒話音剛落,忽聽得院門外一陣環佩叮噹,夾雜著高底繡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聲響。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那王熙鳳被平兒攙扶著,正打外面回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通袖襖,下繫著豆綠妝花裙,行動間真箇是風擺荷葉,浪涌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兩瓣豐腴滾圓的臀兒,隨著她風風火火的步履,誇張地左右擺動似揣著兩團不住跳蕩的軟玉,將裙面撐得滿滿當當。

  那王熙鳳一眼掃見院中大官人並金釧兒等人,那雙丹鳳三角眼只當沒瞧見,眼風兒都懶得往這邊送上一絲半縷。

  她鼻中若有似無地輕哼一聲,那巨大的臀兒更是誇張地一扭,帶著一股香風,徑直從大官人身旁擦過,目不斜視,只對身後的平兒冷聲道:「平兒,你別進來了!把外頭一些雜活幫豐兒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艷的模樣,活脫脫一隻開屏的孔雀。

  平兒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對大官人態度為何如此反常無禮,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低眉順眼,應了聲只把個豐兒唬得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槍藥不成?怎地對大人這般無禮?連個眼角風兒都欠奉!

  金釧兒也是一愣。

  素知這王熙鳳最是八面玲瓏,慣會做人,便是個泥菩薩也肯燒上三炷香,何況是自家這位手握實權的四品老爺?

  這態度.

  她臉上不由浮起一絲瞭然於胸的似笑非笑,心尖兒上那點玲瓏剔透的女人直覺,瞬間便照得通明雪亮,心道自家老爺這點葷都偷到賈家二奶奶身上來了。

  心中沒有半點不快,反而越發報復的痛快表情,巴不得自己進去推上一推見證這場面更好。大官人卻不知道自家被金釧兒誤解,臉上也不見半分慍色,反在眼底深處掠過玩味。

  他自然肚裡雪亮,這「鳳辣子」為何甩臉子。

  這婦人,真真是睚眥必報,又最是要強逞能的主兒。

  此刻擺出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面孔,不過是端著身段、捏著架子,專等他來俯就、來低聲下氣地討饒罷了!

  況且還特意把平兒支在外頭?

  這她孤零零一個人守在屋裡頭,不是明擺著…等著他進去麼?

  「嗬…」大官人心中暗笑一聲。他整了整衣襟,也不等豐兒通報,竟自顧自地擡腳,跟著王熙鳳那搖曳生姿引人遐思的大臀,一步踏進了那間暖香浮動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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