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歷史月票榜單第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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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簾微晃,大官人自內室暖閣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考校的玩味:「都聽到了?如何看這秦會之?」大官人不以為意的笑道:「能入得華陽王氏法眼,又得鄭樞相這般人物親自引薦至恩師座前…此子…必是玲瓏剔透、長袖善舞之輩!根基深淺暫且不論,單是這份攀附騰挪、借勢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聞言搖了搖頭:「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電射向大官人,「你與他年齒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學正這清冷板凳上苦熬資歷,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盞,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輕輕一點,「你西門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權柄京東東路刑獄之公事,還擔著一個四處剿匪緝賊的差遣!這雲泥之別,豈是那點攀附的伶俐能輕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學生這點螢火之光,全賴恩師如日月高懸,提攜照拂!若無恩師栽培,學生此刻怕還在江湖草莽間打滾,焉能有今日?」

  蔡京發出一聲短促冷笑:「哼!你這廝!嘴裡沒一句真假!哄得老夫開心便罷!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將,還有那支只聽你號令的團練精兵,難道是老夫提攜照拂出來的?不都是你自己經營的,到了老夫書房裡嘴裡還沒一句實話。」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尷尬,嘿嘿乾笑了兩聲,卻也不辯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憊懶模樣。蔡京見他這般,倒也未真動怒,目光轉向秦檜離去的門口:「你當那秦檜被華陽王氏這等門閥青眼相加,是白撿的便宜?天下哪有這等好事!他秦會之,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些彼時煊赫的門閥,歷經黃巢之亂雖遭重創,根性何曾變過?」蔡京語氣帶著一絲譏誚,「譬如這華陽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畝、山林莊園,何止萬頃?隱田匿戶,更是不計其數!朝中這些勛貴,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暫居的榮國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數士大夫,誰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給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聞言,面上笑容斂去,陷入短暫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莊在京東東路那那些湖田林產,不也正憂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門上?自己若鐵面無私,不聞不問,扈家莊頃刻便是傾覆之禍!

  可做人難!做人情更難!

  盤根錯節的人情、親情、鄉情,牽一髮而動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斬得斷?

  自己若真做個鐵面無私的西門天章,又如何對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奮不顧身,甘願用她的命為自己擋下生死?

  這份情,這層親,自己是萬萬割捨不下的!

  蔡京見他默然不語,臉上陰晴不定,以為他是在揣測自己立場,不由失笑,帶著幾分瞭然和倨傲問道:「怎麼?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個國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為我北地蔡氏根基淺薄,田畝產業多在江南,此番擴田傷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連忙躬身道:「學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卻渾不在意,反而坦率說道:「有何不敢!你便是親口問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聲:「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畝、執行「擴田策』的刀筆吏、巡按使,他們…敢動我蔡家名下的田畝、山林、莊園麼?」

  這赤裸裸、毫無掩飾,讓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為蔡京至少會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率先垂範」的清高姿態,說些「若查到我蔡家隱田,老夫必親自奉上」之類的場面話。

  卻沒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氣壯,將權力的本質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著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心中瞭然,卻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好了。閒話休提。如今離散班時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頭飛轉,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道:「恩師……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學生暫住榮國公府的緣由了?」

  蔡京聞言,反倒被問得一怔,隨即啞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閒心,去管你那點瑣碎差遣!」他擺擺手,「老夫說的是你「權知開封府』的正經差事!」

  「你坐這個位置,雖是暫代,但在其位,就要謀其政,更要做出些動靜來,給朝堂諸公看,更要給官家看!這開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這是明明白白的提點,也是壓力。


  說到此處,蔡京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提醒道:「還有一事,你給老夫刻在骨子裡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腳下!你那些在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勾當…打死都別想在京城做!可有無數隻眼睛盯著你呢,聽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凜,面上卻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著胸脯保證:「恩師放心!學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著他看了幾息,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離了太師府,還在細細思索蔡京的說的話,轎子卻已晃晃悠悠到了開封府衙門口。

  他剛撩袍下了轎,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趙鼎和推官徐秉哲,帶著幾個書辦,在滴水檐下候著了。

  趙鼎面色端肅,拱手行禮一絲不苟;

  徐秉哲則笑容熱絡,眼風裡卻藏著機敏與試探。

  「大人朝會辛苦!。」徐秉哲搶前一步,躬身作揖,聲音熱絡得能擠出蜜來。

  大官人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只道:「趙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緊要事體?」

  他步履沉穩,步入那象徵著京畿最高司法權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後落座,目光掃過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徐秉哲忙將幾份卷宗呈上,臉上適時堆起為難之色:「回稟府尊,確有三樁緊要案牘,干係非小,官們是左思右想,實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奪啊!」

  「哦?」大官人端起書吏奉上的青瓷蓋碗,揭開蓋子,裊裊茶煙模糊了他半張臉孔:「說說看,都是什麼醃攢事?」

  徐秉哲趕緊翻開卷宗:

  「這第一樁,是刑事盜竊!前幾日幾個膽大包天的毛賊,偷了那大相國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聽聽,這得多大的狗膽!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錠子拿去銷贓!如今人是抓著了,贓物也起獲了些,可那佛像價值連城,這數額……按咱大宋律,鐵定是斬立決的死罪啊!」

  他頓了頓,偷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話鋒一轉:「可……可偏偏這案子剛結,還沒上報刑部覆核呢,林國師那邊就派人來了,指名道姓要這案子的詳細卷宗!您說這……這卷宗給是不給?」

  大官人眼皮都沒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國師既關心此案,卷宗便著人譽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國師乃方外清修之人,於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斷案依律而行,該當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樁是刑事偽造!」徐秉哲翻開另一卷,「有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膽敢偽造蔡太師的官印文書!在京城裡招搖撞騙,騙了些商戶的錢財。」

  「哦?偽造蔡太師的印?」大官人眉頭一挑,來了點精神,「騙了多少?」

  「呃……這個……」徐秉哲面露難色,「數額……不算太大。按律,偽造官印是重罪,但具體量刑,還得看這「情節嚴重』與否,這騙的錢不夠多,按律可能判個流放……」

  這是在試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聲。

  這徐秉哲,看似唯唯諾諾,實則是個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請示這三個案子,內里何嘗不是一種試探?

  若今日三個案子,輕輕揭過,日後這開封府上下,怕不都當他是個可欺瞞、可糊弄的軟柿子上司?念及此處,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瞬間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還有何吩咐?」

  大官人並未看他,只垂眸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葉梗,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話家常:「本府恍惚記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憂守制時,似乎……頗經歷了一番波折?」

  這話如同晴天一個霹靂,毫無徵兆地砸在徐秉哲頭頂!

  他渾身劇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盡,變得一片煞白。那隻下意識擡起欲作揖的手,競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極其隱蔽地摸向自己左頰一道被精心修飾過、卻仍隱約可見的暗紅色疤痕,仿佛被這輕飄飄一句話瞬間點燃,灼痛起來!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當年確……確遭此劫,險些命喪匪手……若非……若非後來還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鎮揚州、運籌帷幄,一舉蕩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這條賤命,連同闔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沒齒難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幾乎要將頭埋進塵埃里,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著徐秉哲,一股無形的官威瀰漫開來,讓堂下眾人呼吸都為之一窒。「依你之見,偽造當朝首揆、太師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徑,尚不足以謂之「情節嚴重』?」

  「此獠所為,非止詐取些許財物,實乃藐視朝廷威儀,褻瀆宰輔尊嚴!其心可誅,其行當滅!數額多寡,豈是首要?其僭越之罪,偽造的還是當朝首揆,已犯十惡!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當明正典刑,處以重刑!且須將判決張榜公示汴京各門,以儆效尤!著刑房即刻擬文,不得有誤!」

  徐秉哲被這番冠冕堂皇又殺氣騰騰的言辭震得心頭狂跳,哪敢再有半分異議,連忙躬身:「府尊明鑑!是下官糊塗,拘泥於細末!下官即刻去辦!定當嚴懲不貸,以正視聽!」

  他抹了把汗,臉色比剛才還苦上十倍,聲音都發顫了:「府尊……這第三樁,乃田土訟爭。事主狀告……宗室越王殿下強占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數十畝。人證、地契等初步查驗,似有實據。」他喘了口氣,急急補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當斷還田產,賠償損失。然……此案牽涉天潢貴胄,非同小可。歷屆府尊遇此等事,皆暫予擱置,待朝會之時,上奏官家,恭請聖裁……下官愚見,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緩辦?」

  公廨里一片死寂。

  趙鼎也皺著眉,顯然也覺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著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搖頭:「民既持契鳴冤於開封府堂下,證據昭然。若因涉宗親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則朝廷設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為何來?豈非形同虛設!」

  他站起身,緋袍映襯下,身形更顯挺拔威嚴:「著推官廳會同戶曹,速查此案!田契真偽,界址勘驗,人證供詞,務求水落石出,鐵證如山!查明之後,依《宋刑統》及《田令》相關條款,秉公擬判!該斷還田產者斷還,該追償損失者追償,該申飭越王府約束下人之責者,亦當明載判詞!白紙黑字,落印為憑!」他頓了頓:「至於判詞下達之後,越王府作何反應……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舉,再來報本府!此刻,本府只問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詞,能否寫實?」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顫抖,卻也透出決斷:「府尊鈞令,下官……敢不竭誠!定當查清事實,秉筆直書,擬就實判!」

  大官人才微微頷首:「甚好。趙判官亦需協同。今日所議三案,務求速辦、實辦。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趙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亂,官袍後心已是一片冰涼汗漬。

  趙鼎則眉頭深鎖,複雜難明。

  大官人處理完這些事後,坐著官轎回賈府。

  說那日金釧兒隨著玉釧兒,轉過幾重賈府後頭的舊巷,來到自家門前。那門還是舊時的模樣,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門環上也生了鏽,透著一股子寒酸氣。

  玉釧兒推門進去,喚了一聲「娘」。屋內光線昏昧,只見一個婦人正佝僂著身子在灶邊拾掇枯菜葉子。那婦人聞聲擡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玉釧兒身後的人影上,手裡那把枯菜葉子「啪嗒」一聲,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釧兒、玉釧兒的親娘白老娘。

  她那雙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著金釧兒,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嗬嗬地響了半響,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容易,那憋了許久的氣才衝破了喉嚨,帶著哭腔迸出來:

  「我……我的兒?!金釧兒?……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蹌著撲過來,一把將金釧兒死死摟在懷裡,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女兒肉里去,放聲嚎啕起來: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兒啊!……娘只當你……只當你死在外頭了呀!……天爺開眼!菩薩保佑!……我的兒回來了!回來了哇!」

  金釧兒被母親勒得生疼,鼻端是母親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帶著灶灰和廉價頭油的味兒,心中也似滾油煎的一般,酸楚難言,只默默垂淚,由著母親抱著哭個不住。

  玉釧兒在一旁,也拿著帕子抹眼淚。

  哭了一會,白老娘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一陣陣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麼,臉色驟然一白,那點子劫後重逢的狂喜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中只剩下驚惶與羞愧。她猛地推開金釧兒,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女兒的臉,只囁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東西給你……」

  說著,竟像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鑽進裡屋去了。


  金釧兒與玉釧兒相視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時,白老娘捧著一個用褪了色的紅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出來,雙手抖得厲害,幾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釧兒懷裡,頭垂得低低的:

  「兒啊……這……這是你的.………」

  金釧兒疑惑地解開紅綢,裡面是些散碎銀子,攏共約莫二十兩光景。她擡頭,不解地看著母親:「娘,這是何意?給我銀子做什麼?」

  白老娘的臉漲得通紅,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嘴唇哆嗦了半響,才帶著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攆出去後,第二日……便給了娘五十兩銀子……還有……還有兩身簇新的綢緞衣裳……說……說……」

  她羞愧地擡頭看了看自家女兒越發嬌艷的面容,幾乎說不下去:

  「說……是……是念舊情,可……可娘心裡清楚……這是……這是封口的錢!兒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從小最是規矩本分,斷不是那等輕狂、主動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羞愧難當:

  「可……可娘沒用!娘就是個沒根腳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連半個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這買你性命的銀子,娘……娘對不起你啊!……我的兒!……你……你恨娘吧!……」她說著,竟雙腿一軟,要往地上跪去。

  金釧兒心頭如被重錘猛擊,臉色瞬間白得沒了血色。

  原來如此!

  原來她走後,王夫人竟用這五十兩銀子和兩身衣裳,就買斷了母女情分,買斷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著母親因愧疚而佝僂顫抖的身軀,扶住她不讓她跪下,望著她那滿頭的白髮,心中五味雜陳,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涼與憐憫交織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旁邊的玉釧兒「啊」地一聲輕呼,臉色比母親還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競似被抽了骨頭般軟軟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釧兒的雙腿,仰起臉,淚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對不起你!」

  她哭得渾身發抖:

  「你……你走了沒幾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頭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給了我!……月錢也漲了……還……還額外賞了我一副……一副銀頭面!……姐姐!我……我那時心裡也怕!也……也覺得對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貪了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聲,只把臉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聳動得厲害。

  一時間,這破敗的小屋裡,只剩下母女二人壓抑的、充滿愧疚與悲痛的哭聲。

  金釧兒站在那裡,懷中是冰冷的銀子,腿上趴著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絕的母親。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仿佛被這世情冷暖、人心算計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呆立了許久,久到那懷中的二十兩銀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終於,她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眼中那劇烈的翻騰漸漸沉澱下去。

  她彎下腰,先用力將抱著自己腿的玉釧兒扶起來,又伸手拉起搖搖欲墜的母親。

  金釧兒拿起那紅綢包裹,重新塞回母親手裡,輕聲道:

  「娘,妹妹,這銀子……你們留著罷。」

  白老娘和玉釧兒都愣住,怔怔地看著她。

  金釧兒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苦笑,那聲音低低的,卻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滋味:「都過去了。我自個兒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話就打發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樣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麼?能替我分辨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幾分揚眉吐氣的光景:

  「你們能活著,沒被我連累,已是萬幸了。好在……老天爺終究沒瞎眼。我飄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貴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誥命夫人府上,做了內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極好,老爺……更是位難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爺」二字時,金釧兒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滿足的光彩,聲音也低柔了幾分:

  「如今的月錢、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賈府時,強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賴大家的在賈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體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經被踐踏的尊嚴,似乎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這二十兩銀子,於我如今,不算什麼。娘,你留著補貼家用,或是給妹妹攢著。妹妹在府里,也要打點,手裡寬裕些總是好的。」

  她看著母親和妹妹,眼神柔和下來:

  「你們且安心。等我在那邊府里根基再穩些,手頭再寬裕些……便想法子,把你們倆都贖出來。到時候,你們也跟我過去。那邊府里……清淨,規矩也嚴明,比在賈府……強得多。」

  白老娘聽著女兒這番話,看著她如今沉穩從容的氣度,簡直像做夢一般。她緊緊攥著那紅綢包裹,渾濁的老淚再次湧出,卻是歡喜的淚:

  「好……好!我的兒!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聽你的!都聽你的!」

  玉釧兒也止了淚,用力點頭,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爺、府邸、贖身……讓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爺」,身姿挺拔如青松,側臉輪廓分明,比寶二爺少了些脂粉氣,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迫人的英氣與……一絲若有若無、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紅著臉啐過一句自家老爺簡直如驢一般,她雖然未經過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宮圖冊的玉釧兒,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這念頭又猛地竄上來,再配上那驚鴻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樣…和姐姐隱隱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釧兒只覺得雙腿競是一陣難以言喻的酸軟酥麻,身子晃了晃,差點又要軟倒。金釧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問道:「怎麼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釧兒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火燒火燎,心跳如鼓,哪裡敢說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綺念?只慌忙垂下頭,聲如蚊納地應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著姐姐的攙扶站穩,努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和奇異的熱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釧兒啊玉釧兒,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爺!姐姐許是沒有這些意思。

  而那頭。

  湘雲拉著晴雯在環水閘邊說話。湘雲歪著頭問道:「我正要問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門大官人,究竟是個什麼人物?我只見了一面,聽過許多傳聞,倒瞧不出深淺來。」

  晴雯聽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親眼瞧見了?論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處,是那身上帶著的陽剛氣兒,咱們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爺們,竟沒一個比得上的。你只說,我這話可錯不錯?」

  湘雲連連點頭,又嘆了口氣,道:「果然果然!我們愛哥哥要是有這一二分陽剛氣兒,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懸心了。」

  說著眼圈兒一紅,拉了晴雯的手,低聲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這些時沒一夜睡得安穩。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於被攆出去。我……我心裡都愧死了,只差沒拿繩子勒死自己。」晴雯聽了,倒笑了,反握住湘雲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這是做什麼?我謝你還來不及呢。若不是那檔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個牢坑?如今我在那邊,老爺擡舉我,叫我管著綢緞鋪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兒愛個花兒朵兒、料子針線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價擺弄這些個,竟像是脫胎換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雲聽了,轉悲為喜,拍手笑道:「這可好了!往後我繡的那些個帕子,可算有銷路了!我賣給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後合,道:「只管拿來,有多少收多少!咱們那鋪子門面大著呢,只怕姑娘的手趕不上趟兒!」湘雲喜得摟著晴雯的脖子,就地轉了兩三個圈兒。

  兩人說笑著,不知不覺竟走出了園子,順著粉油大路往東走。

  正走間,忽見前面一群人影,卻是襲人帶著幾個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賈母上房方向去,懷裡還抱著個包袱,神色張皇。

  湘雲眼尖,忙喚道:「襲人姐姐!哪兒去?這麼忙忙的?」

  襲人聽見,只得站住腳。回過頭來,一眼看見湘雲身邊的晴雯,頓時如遭雷擊,怔在當地,臉上的血色霎時退得乾乾淨淨,手裡那包袱險些滑下來。

  她嘴唇翕動了半日,方擠出一句話來:「晴……晴雯?你……你沒有……」

  晴雯卻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襲人姐姐,一向可好?」

  襲人直瞪瞪地打量著晴雯,只見她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簪子,耳上墜著燒藍南珠的墜子,身上穿著藕荷色刻絲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手腕上一對碧瑩瑩的玉鐲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臉上,竟是紅是紅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紅院時還足十分,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舒心暢快的得意,哪還有半分當日病中被攆的憔悴?

  原來那些小丫鬟的傳聞是真的。

  襲人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湧上來,面上卻勉強堆出笑來,道:「原來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門府上。老爺恩典,叫我管著個綢緞鋪子,整日價跟綾羅綢緞打交道,倒比往日在裡頭當差自在些。」

  襲人聽了,嘴角微微扯動,想笑,那笑紋卻像凍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靈手巧的,在外頭反能施展。只是……」說著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裡,還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橫豎我已是西門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飛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爺的鬼兒。我倒該謝謝太太那日的攆,若不如此,我這一輩子,也不過是個糊塗丫頭罷了。」

  襲人聽了這話,心中複雜,趕忙說道:「你們且逛著,我得趕緊往老太太那兒去。寶二爺又不好了,挨了老爺一頓打,這回競暈了過去,才剛擡到老太太屋裡,我得去伺候。」

  說著,腳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領著丫鬟們往東去了,只余湘雲和晴雯立在當地。

  湘雲見襲人走遠,方回過神來,拉著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愛哥哥去,不知打成什麼樣兒了,叫人懸心。」

  說著便盤算起來,「我這就去尋寶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頭、珠大嫂子,咱們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說話。」她仰頭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們一道去?」

  晴雯聽了,只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含著一抹淡笑,道:「姑娘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如今是西門府上的人,雖承過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別家的丫鬟,寶二爺是府里的爺們,我如何能去見其他男人?這理,姑娘難道不明白?」

  湘雲聽了這話,一時競怔住了。

  她定定看著晴雯,只見她面上波瀾不驚,語氣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話從晴雯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心裡空落落的一一從前的晴雯,最是不把這些規矩禮數放在眼裡的。

  半響,湘雲方點了點頭,輕聲道:「晴雯,你真的變了。」

  晴雯笑道:「人總是要變的。我慶幸變得更好了,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們當人看的好老爺。」湘雲默然片刻,復又揚起笑臉,道:「罷罷罷,你既這麼說,我只好自己去了。橫豎你如今還在府里住著,雖說是客,總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來尋你說話兒,你可不許躲著我。」

  晴雯點頭,含笑道:「姑娘只管來,我沏了好茶候著。」

  湘雲這才擺擺手,轉身往園子裡去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晴雯立在原處,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華貴的衣裳映得人睜不開眼,竟像是個不認識的人了,只是那臉蛋上的笑容遠比在賈府要來的燦爛。

  卻說湘雲自去尋了寶釵、黛玉、探春、李紈,五人一同往賈母上房來。才進院門,便聽見裡頭隱隱有哭聲,眾人心裡俱是一緊。

  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王夫人還不在,想來暈厥了幾次身子還未好,地下站著一溜丫鬟婆子,大氣兒不敢出。

  再往炕邊那張軟榻上看去,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寶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從肩背到腰臀,儘是一條條紫紅的杖痕,腫得老高,有幾處破了皮,泅出血來,看著觸目驚心。

  他臉側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紙,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睛半睜半閉,嘴裡不知含糊地說著什麼。黛玉皺著眉頭:「怎……怎的就打成這樣?」

  寶玉聽見聲音,費力地睜開眼睛,見了是黛玉,那眼裡競亮了一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道:「林妹妹,你來了……我……我沒事,你別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剛剛見大官人哭得厲害,眼淚還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寶釵隨後上前,細細看了看傷處,眉頭緊鎖,卻穩穩地道:「老太太且寬心,這傷看著嚇人,到底沒傷著筋骨。我那裡有上好的棒瘡藥,是宮裡頭的方子,最是消腫止痛的,回頭叫人取了來。」說著又對襲人道,「襲人,你們伺候的時候,記著勤換藥,別叫沾了水。」

  襲人紅著眼圈點頭應著。


  探春立在榻尾,看著那一道道傷痕,臉上滿是怒氣,道:「老爺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何苦下這樣的死手?」她說著,又壓低聲音問一旁的小廝焙茗,「到底是為著什麼打的?」焙茗苦著臉,偷看賈母一眼,哪敢亂說話,只能小聲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紈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只盼著好生養著,別再惹老爺生氣了。」

  賈母一拍炕幾,怒道:「都是你們慣的他!如今倒來說嘴!」

  寶玉勉強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老祖宗彆氣……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爺…更不能怪姐姐妹妹們…」

  說著又望向黛玉,只見她擦著眼角,便掙扎著想擡手,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噯喲」一聲,又伏了下去。

  黛玉嚇一跳:「你……你老實些罷!這時候還鬧什麼?」

  寶玉閉著眼,喃喃道:「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你們就哭成這樣……若是我死了,你們不知要哭成什麼樣兒呢……」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啐,便是被打成這樣還說渾話。

  賈母連聲啐道:「胡說!什麼死呀活的!再胡說,我也不饒你!」

  黛玉走到賈母跟前,低聲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賈母正自心疼孫子,見黛玉這般鄭重,便道:「你這孩子,有什麼話只管說,老祖宗跟前還興這個?」黛玉垂首道:「我瞧寶玉這傷,我想從父親留給我的體己中取些銀子出來,與老祖宗給寶玉調養。雖府里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賈母聽了,先是一怔,繼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憐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難為你有這片心。你父親留給你那點子東西,原是你將來的倚靠,如何好輕易動用?」

  黛玉搖頭道:「什麼倚靠不倚靠的,我瞧著心裡過不去。」

  賈母連連點頭,正要說話,忽地神色一凝,那握著黛玉的手便緊了一緊,拿過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嘆了口氣,道:「罷罷罷,你這孩子既有這片心,我這兒是准了的。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黛玉,目光里透著幾分複雜,道:「你父親臨終時那些話,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銀子,雖說是你的,可到底經了官府的手,立了文書的。如今要用,我一個人說了還不算,還得問過那位西門大人,要他蓋個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聽了這話,一時怔住了,面上飛過一抹紅,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賈母道:「既然你提了,回頭我叫人拿了文書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們府上,請那位用了印,便取出來,你只管放心。」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道:「老祖宗費心了。」

  一旁寶釵聽了這話,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也沒說什麼,只悄悄低了頭。探春卻忍不住皺眉,小聲嘟囔道:「怎麼咱們自己府里的事,倒要外頭的人做主了?」話沒說完,便被李紈輕輕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寶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聽見這些話,掙扎著擡起頭來,看向黛玉,那眼裡滿是心疼,啞著聲道:「林妹妹,你……你別為我費那些個心,我……我不要緊的……」

  而賈府那頭。

  賈璉早起與鳳姐大鬧了一場,心頭那口氣還沒順過來,始終覺得自己帶了綠帽子,便又去東院裡尋了多姑娘,狠狠折騰了一頓,又去喝了頓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進院子。

  便見鳳姐立在廊下,冷聲喊住他道:「可算回來了?我這兒有句話,要和你商量。」

  賈璉聽了,只得站住腳,一面整理衣襟,盯著鳳姐的紅唇想要看還有沒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紅腫,一面沒好氣地道:「什麼話?說就是了。」

  鳳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

  賈璉一怔,隨即不耐煩道:「我知道怎麼樣?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沒主意了?還要來問我?」

  鳳姐聽了,也不惱,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這生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所以尋你議個章程。你若沒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賈璉低頭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門大人弄糊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樣給薛妹妹做就是了。這有什麼難處的?」

  鳳姐一聽又提起早上得事兒,聽了一聲冷笑,道:「還用你說?我豈能不知!原也這般想來著。可平兒傳來消息,老太太提起,問起各人年歲生日,老太太親口說要替她做生日,這分量,自然與往年給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說說,這「不同』二字,該怎麼個解法?」


  賈璉聽了,倒是一愣,隨即道:「這有什麼可解的?老太太既說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幾兩銀子,多擺幾桌酒,多請幾班戲,橫豎老太太高興,咱們也跟著熱鬧。」

  鳳姐點頭道:「我也這麼想著,所以才討你的口氣兒。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頭又拿這個說嘴。」

  賈璉聽了這話,倒笑了,只是那笑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罷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敢怪你?只是」

  他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先說說,今兒早起那西門大官人,到底和你怎麼樣了?我前腳出門,他後腳就來,在屋裡待了那麼久,你們說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到底把你……怎麼了?可曾真箇進你心窩子裡去?還是只是吞了你滿嘴的胭脂?你若不說個明白,我這口氣可下不去!」

  「好,好個沒廉恥的饞癆餓鬼!我說沒有就沒有,你若不信,隨你想便是!」鳳姐聽了,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如常,只冷笑一聲,罵了一句後,也不繼續答話,扶著平兒的手,轉身便走。平兒不敢言語,只低眉順眼地跟著,一路往賈母上房去了。

  賈璉在後頭叫了幾聲,兩人只做沒聽見,一徑去了。

  賈璉看著王熙鳳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兒小巧飽滿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書房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扶著平兒,慢慢往賈母上房來。才進院門,便聽見裡頭聲音不斷,伴隨著寶玉的呻吟聲。這是聽這寶玉的聲音挨了一頓毒倒也沒什麼大事,到底年輕,還有精氣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臉笑來,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歪在炕上,湘雲、黛玉、探春、惜春、李紈,寶釵都在,正圍著賈母說話。

  賈寶玉躺在了一邊哎喲個不停。

  鳳姐先給賈母請了安,又問了眾人好,再看了看寶玉的傷勢:「老祖宗讓平兒喚我,可是有什麼事?」賈母笑道:「你來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鳳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聽著呢。」

  賈母便道:「自見寶丫頭來了,我喜她穩重和平,恰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想替他好生樂一日。我拿出二十兩體己銀子,交與你備幾桌酒席,請一班小戲,大家熱鬧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著寶丫頭的酒席沖沖晦氣。」

  說著,便叫鴛鴦取了銀子來,遞給鳳姐。

  鳳姐接過銀子,強壓著心中從賈璉那來的委屈,立時湊趣笑道:「哎喲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給孩子們做生日,不拘怎麼著,誰還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兒地辦什麼酒戲!雖說是圖個高興熱鬧,可說不得破費您老庫房裡幾兩體己。」

  「偏這會子翻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做東道,倒像是成心要我們貼補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罷了,誰不知您那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底,不拿出來單只累著我們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誰不是您的兒孫?難道將來只指著寶兄弟一個頂您上五山?那些體己都留給他!我們雖不配使,也別太苦了我們不是?這點子銀子,夠酒的還是夠戲的?」

  一番話說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賈母亦指著她笑罵:「你們聽聽這張嘴!我自認也算會說的了,偏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強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頂?」

  鳳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寶玉的心,同您老一樣疼,我滿肚子委屈還沒處訴呢!倒說我強嘴了!」又引得賈母笑了好一陣。

  賈母心中十分喜悅,轉頭問寶釵愛聽什麼戲,愛吃什麼。寶釵深知賈母年老,喜熱鬧戲文,愛甜爛之物,便一一揀賈母素日所喜的說了一遍。

  賈母聽了,含笑點頭,目光在寶釵溫婉的面龐上停留片刻,又轉向一旁默然不語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著裙上纏枝蓮紋,纖長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

  一時間,屋內的歡笑聲仿佛凝滯了幾分,氣氛透著些許微妙的尷尬。

  眾人心下也都詫異:老太太素日最疼黛玉,可黛玉在府中年,也未曾見老太太特特為她生日請戲班子做酒席。今日這般厚待寶釵,其中意味,著實耐人尋味。

  寶玉趴在榻上,雖動彈不得,卻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見黛玉那個樣子,心疼得不行,只是當著眾人,又不好說什麼,只得干著急。

  一時屋裡靜了下來,那熱鬧的說笑聲像是被什麼掐住了一般,只剩下窗外的鳥聲,一聲聲叫得人心煩。鳳姐何等乖覺,忙笑道:「老祖宗既要熱鬧,我可得好好合計合計。二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麼著也得辦出個樣兒來。回頭我找珍大嫂子商量商量,再請幾位清客相公點幾齣好戲,保管叫老祖宗滿意。」


  賈母這才回過神來,笑道:「罷罷罷,你只管辦去,別來問我。我老了,管不得這許多。」鳳姐笑道:「老祖宗不管,我可就放開了手辦,到時候辦砸了,可不許惱。」

  賈母笑道:「你辦砸了,我自有法子治你。」

  眾人這才又笑起來,那凝住的氣氛,總算鬆動了些。

  只是黛玉始終沒有擡頭。她手裡的帕子,已被揉得皺成一團。

  而那頭大官人在官衙料理了些公務,又在官衙用了些酒飯,直至掌燈時分方散。

  他帶著玳安坐轎往賈府這邊來。

  才到東邊圍牆下,忽聽得牆內隱隱傳來絲竹之聲,伴著一個人細細的嗓子在唱曲。

  那聲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濺在石上,又帶著幾分纏綿婉轉,在夜色里飄散開來,那嗓子比起楚雲來也就弱了二分,比桂姐兒弱了一分。

  大官人不由得喊住轎夫。

  他細聽那唱的詞兒一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竟是自己的《上元五闕》!

  只是這一段,他卻從未聽過。曲調是新譜的,唱法也新鮮,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轉處更見情致,竟比自己平日聽的那些個唱法都要動人。

  大官人不禁點頭,心想:這倒是個有心的,不知是誰調教的徒弟,竟把這幾句唱出了別樣的滋味。他一時興起,便帶著玳安往東北角門進來。循著聲音走過幾重院落,只見一個月洞門內隱隱透著燈光,唱曲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玳安正要上前通報,大官人擺擺手,悄悄走到門邊,往裡一看一

  卻是一個女孩子,獨自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架小箏,她也無心去彈,只抱著個手爐,仰著臉對著天上的月亮,自顧自地唱著。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秀的面孔,眉彎目秀,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愁意。

  她穿著半舊的青緞子背心,裡頭襯著月白襖兒,頭上只簪著一支銀釵,打扮素淨,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致。

  大官人認出是自己來找薛寶釵見過的戲班子裡的人,只是不知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轉頭,猛然看見月洞門邊站著兩個黑影,唬得驚叫一聲,手爐差點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男人,帶著個小廝,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她霍地站起來,柳眉倒豎,指著兩人怒道:「你們……你們是賈府什麼人?賈府里的老爺我都見過,沒見過二位,這更深露重的,躲在這裡偷看偷聽,成什麼體統?還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玳安哪受過這個?當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膽!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誰寫的?你就這麼跟我們老爺說話?」

  那女孩子一愣,隨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誰寫的?你們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理!登徒子!還不走?」

  玳安氣得笑了,道:「好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你唱的那《上元五闕》,就是我們家老爺寫的!你還敢罵我們老爺是登徒子?」

  那女孩子聽了這話,頓時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那驚愕又化作狂喜,眼睛裡像點了燈似的,一瞬間亮得驚人。

  她幾步搶上前來,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什麼似的,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老……老爺?您……您就是……西門天章?」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點了點頭。

  那女孩子「呀」的一聲,雙手捂住臉,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轉了個圈,竟不知如何是好。她聲音都變了調,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竟是見了真人了!天爺呀!您那《上元五闕》我,我都會唱!都會!我……我……」

  她說著,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個大禮,仰起頭,眼裡滿是崇敬的光,道:「西門大人,我……我仰慕您許久了!那些詞兒,寫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裡頭就……就……」她說著,競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倒有些意外,笑著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夜深了,早些歇著罷。」說著轉身便往前院走去。

  那女孩子哪裡肯放?她提著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後頭,連聲道:「老爺!老爺!您別走!我……我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腳步不停,只回頭看了一眼。

  玳安忙攔住她,道:「你這丫頭?還有何事?」

  齡官急得臉都紅了,道:「我……我想求西門大人給我簽個名兒!就一個!簽在……簽在我這帕子上!」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雙手捧著,舉得高高的,眼裡滿是懇求和期盼。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只見那女孩子滿臉通紅,眼中淚光閃閃,竟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不由得一笑,道:「這入夜又在院子裡哪看得親,倘若寫丑了,豈不是讓你丟人,再說,哪有筆墨?」

  齡官一聽,愣住了,手裡的帕子慢慢垂下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大官人的背影往前院走去。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她忽然衝著那背影喊道:「西門大人!我叫齡官!您……您記著,我叫齡官!」

  遠遠的,似乎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也不知是應了還是沒應。

  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跟著主子去了。

  齡官站在當地,捧著那塊帕子,又哭又笑,半晌方喃喃道:「我見了真人了……真真兒的真人……」說著又把帕子貼在胸口,擡頭望著那輪明月,只覺得這一夜的月色,比往日的都亮,都圓。廊下那盞孤燈,還在夜風裡微微搖晃,照著這個痴痴站著的女孩子。

  大官人倒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這麼些來自江南的小迷妹!

  他一腳踏進自己房裡,卻見角落裡影影綽綽,兩個人兒正挨在一處,肩頭聳動,嚶嚶低泣。定睛一看,正是金釧兒和晴雯!

  大官人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腦門,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怒聲道:「好端端的哭什麼!可是那賈府里不長眼的醃臘潑才又給你們氣受了?等著!老爺這就去拆了他的骨頭給你們出氣!」

  金釧兒和晴雯唬了一跳,慌忙擡頭,兩張淚痕斑斑的粉面兒,宛如帶雨的梨花,卻又風情各異。金釧兒哭得那叫一個嫵媚入骨,身子酥軟無力軟綿綿地斜倚著牆根兒,鬢髮微亂,一雙被大官人澆灌得水光瀲灩的杏眼腫得桃兒似的,眼波流轉。

  晴雯卻哭得是處子般的羞怯可憐,她並著腿兒蜷縮著,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小臉深深埋進去,只露出一段雪白脆嫩的頸子。

  二人見大官人動怒,也顧不得哭了,急忙撲過來,一左一右跪倒在地,緊緊抱住大官人兩條精壯的大腿,溫軟的身子貼了上去。

  「爺!不是的!不是賈府……」金釧兒帶著濃重的鼻音,急急分辯,「是……是婢子見過母親了!」她抽噎著,斷斷續續說了方才回去家裡母親和妹妹玉釧兒,她們對自己死後的態度,「婢子……婢子嘴上說著早看開了,不在乎了……可母親金額親妹子…見著婢子「死了』,竟跟沒事人一般……嗚嗚……婢子知道她們有難處……生不由己……可這心……它怎麼就那麼不爭氣……堵得慌……疼得……」她說著,身子越發軟倒,幾乎整個兒偎在大官人腿上,那股子混合著淚水和情慾餘韻的體香幽幽散發出來。

  晴雯也小聲啜泣著附和:「金釧兒姐姐說的……句句戳在婢子心窩子上……聽姐姐講這些,婢子……婢子連自家親娘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心裡頭空落落的……也想哭……」她抱著大官人另一條腿,身子卻有些僵,透著羞澀。

  大官人低頭看著這兩朵帶雨嬌花,心頭那點火氣早被憐惜衝散了,嘆了口氣。他伸手,拇指帶著薄繭,極其曖昧地撫過金釧兒那哭得滾燙的臉蛋兒,惹得金釧兒身子又是一陣過電似的微顫。

  大官人聲音低沉,「這人世間的涼薄親緣,本就是一筆糊塗帳,剪不斷,理還亂。罷了,莫哭了。」說著,他俯下身,吻住了金釧兒沾淚的睫毛,將那咸澀的淚珠兒捲入口中,咂摸了一下,又順勢滑到她微張的、還帶著嗚咽喘息的櫻唇上,重重吮了一口,含糊笑道:「嘖……好香的淚珠子兒,胭脂花粉味兒混著點甜」

  接著,他又轉向晴雯捏住了小巧的下巴,吻掉晴雯睫毛上掛著的淚珠。

  晴雯渾身緊繃,睫毛亂顫,呼吸都屏住了,只覺得那濕熱的觸感帶著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麻癢,直鑽心尖兒。

  大官人深深吻了一口她的小嘴,吻的晴雯十根手指和玉趾都不知所措得瞪直了,這才在她耳邊嗬著熱氣道:

  「這個更妙……清清冽冽,…你們倆若再這般哭下去,老爺今日單是吃你們這淚珠兒,怕是就要灌個水飽,省了晚飯了!」

  這親吻撩撥讓金釧兒和晴雯哪裡還哭得下去?

  金釧兒「噗嗤」一聲先笑了出來,順勢將綿軟的身子更緊地貼向大官人聲音又嬌又糯:「老爺淨會渾說……哪有吃人眼淚的吃的飽的.………」

  她已不是先前的金釧兒,跟著林太太每次都吃得撐撐的,如今已然水汪汪地幾乎要滴出蜜來:「爺……婢子……婢子心裡頭難受……身上也……也空落落的……求爺……再安慰安慰婢子……」

  大官人大手在金釧兒豐臀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自家心兒肉開口了,老爺哪有不滿足的道理?要多少有多少!」

  誰知金釧兒卻吃吃一笑,媚眼如絲地瞥向旁邊羞得手足無措的晴雯。她忽然伸手,用力將晴雯那香軟嬌怯的身子,猛地推入了大官人早已敞開的懷抱里!

  「爺」今日婢子可不當那沖管摟陣的卒子,」金釧兒舔了舔紅艷的嘴唇,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婢子今日……要當個督軍!看著爺……怎1收拾這朵帶頭兒的小花苞兒!」

  晴雯猝不及防跌伶大」人鐵箍般的懷抱,男性的灼熱氣息讓她魂火魄散,「樂」地驚叫一聲,掙扎得像只落伶網中的翅白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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