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看不懂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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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一天的審核,後天繼續加更)

  聽到大官人詢問。

  林黛玉搖了搖頭,那淚便跟著晃了下來。

  她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苦笑道:

  「世兄高看我了。我往日裡只知道讀書、吟詩以為這便是人生的正經事。如今父親一死,我方才知道,那些個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原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既救不回父親,也幫不了世兄查案…真真是痴人說夢,愚不可及!」

  她說著,那聲音里便帶了幾分自嘲:

  「如今,我讀了多少書,背了多少詩,自以為是個聰明人。可如今到了節骨眼上,競連一絲半點的人情世故都看不透,連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跡都尋不出來。我就像……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雀兒,天天有人餵著、養著,只當這籠子便是天地。可如今籠子破了,我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連飛都不會飛。」她黯然的低下頭去:

  「我竟連洞悉人心、明辨是非的本事都沒有,還說什麼讀書明理,還說什麼才女不才女的……」大官人靜靜地聽著她的自白,待她情緒稍緩,才緩緩開口:

  「林姑娘,你也不必如此苛責自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乃常情。你身處其中,血脈相連,情誼深厚,如墜迷霧,看不清也是自然。便是再聰明的人,深陷局中,也難免被情所蔽。」

  黛玉擡起淚眼,怔怔地看著他,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一絲慰籍,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官人:「世兄想問什麼,便問罷。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大官人見她情緒稍定,話鋒一轉:

  「既然你一時想不出哪些人嫌疑大,那麼,關於林大人在府中的日常起居,你可還記得?他在府中,飲食是由何處供給?日常有何習慣?可有異常之處?你細細想來,或許能尋得一絲線索。」

  林黛玉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父親住在榮國府東邊的客院裡,本來是住在世兄您現在住的地方,可是我父親愛清淨,老太太便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的,離老太太的上房不遠,又清靜,又便當。每日的飲食,原是由府里的大廚房供應,可老太太怕大廚房的菜不合父親的胃口,便特特吩咐了,讓父親這邊的茶飯,都從老太太的上房裡單獨撥出來。」她頓了頓,又道:「老太太那邊有小廚房,專管老太太的飲食。父親來了之後,老太太便讓小廚房每日多備一份,早、中、晚三頓,都按時送過來。送飯的,是老太太跟前的幾個老成嬤嬤,不是尋常的小丫頭。老太太說,怕丫頭們毛手毛腳的,不穩妥。」

  大官人聽了,微微點頭,道:「那除了正餐,可還有什麼點心、茶水之類的?」

  林黛玉道:「有的。父親每日早起,先用一盞燕窩粥,那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說父親身子弱,要好好補養。巳時左右,會送一次點心,或是幾樣細巧的糕餅,或是一碗銀耳羹,老太太不愛吃,這些是舅母吩咐人送的。午後申時,再送一次茶果,也是舅母吩咐的。」

  大官人聽了,沉吟不語。半響,又道:「那這些飲食,可有什麼人經手?除了送飯的嬤嬤,廚房裡是誰管著?」

  林黛玉道:「老太太的小廚房,管事的原是鴛鴦姐姐。她手底下有幾個老成的媳婦子,專管採買、洗切、烹煮。父親來了之後,鴛鴦姐姐又特意挑了兩個穩妥的,專管父親這邊的飲食。她們都是老人了,在府里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

  大官人點點頭,又問:「那林大人,平日可有什麼特別的嗜好?比如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可有什麼忌囗?」

  林黛玉想了想,道:「父親素來口味清淡,不愛油膩,不喜辛辣。老太太知道他的性子,便吩咐廚房,少放鹽,少放醬,多用清燉、清蒸的法子。父親還愛吃魚,尤其是江里的鮮魚。老太太便讓人隔三差五去外頭買活魚回來,養在缸里,要吃時現殺。」

  她頓了頓,又道:「父親還有一樁習慣,每日午後必要小睡片刻。睡醒了,便在院子裡走走,看看花,看看竹。老太太怕他悶著,還特意讓人在院子裡擺了幾盆蘭花,說父親愛這個。」

  「除此之外,」林黛玉緩緩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望著窗外的竹子出神:

  「父親身邊還有兩個舊人,一個叫林忠,是跟了父親二十多年的老僕,素來穩妥;一個叫趙嬤嬤,是母親當年的陪房,自小看著我長大的。父親在賈府這些日子,茶飯點心,多是他們親手經手。父親若想吃一些愛吃慣吃的家鄉菜,他們便從大廚房或老太太的小廚房領了生料回來,在客居院落的耳房裡,用那小灶親自烹製,從不假手他人。」

  她說著,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父親常說,出門在外,飲食上頭最要小心。他們兩個都是可靠的老人,所以這些事,便全交給他們料理。每日卯時,父親起身練字,他們便去領料備膳;父親看書會客,他們便在耳房裡候著,從不多言多語」

  大官人聽到這裡,微微前傾了身子,問道:

  「那如今呢?這兩位老人可還在?」

  林黛玉一愣,那臉色便白了一白。她怔怔地看著大官人,半晌才道:「他們此時應該在蘇州,父親出事之後,我趕來揚州父親官居,原以為能見著他們,問一問父親生前的細情。可到了這裡,才聽說他們早就回蘇州去了。說是……說是父親早早讓他們先回去料理老宅。」

  她越說越不知道想到什麼,那聲音里便帶了幾分顫抖:

  「可後來我回到揚州下葬父親遺骸,四處尋他們,卻怎麼也尋不著。林忠的家眷說,他壓根兒沒回去過;趙嬤嬤的侄兒也說,沒見過姑媽回來。我……我派人找了好些日子,竟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大官人聽了這話,那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沉吟道:

  「這就說不通了。這兩個人是伺候林大人寢居飲食的貼身舊仆,最親近不過的人。便是林大人生前有什麼吩咐,讓他們先回蘇州料理,可如今林大人下葬,這樣的大事,他們豈有不出現的道理?」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料理後事,他們才是最知根知底的人。便是回揚州,也該是幫著操辦喪事,怎麼能一去無蹤,連葬儀都不露面?」

  林黛玉聽了,那臉色愈發白了,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官人看著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忍,卻還是低聲道:

  「姑娘,這兩個人,怕是有大幹系。」黛玉聽了這話,那臉色便白了一白,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半晌才道:

  「不會的……斷不會的。林忠和趙嬤嬤,都是跟著我父親母親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我母親在時,待他們極厚,逢年過節,賞賜從沒斷過。後來母親去了,父親念他們忠心,又格外看顧,幫助他們在蘇州老家,都置下了好大的宅子,一家老小都過得殷實。我母親臨去時……更是念著舊情,額外賞了許多財物與他們,還特地把他們叫到近前,囑咐他們好生服侍父親……」

  她說著,那聲音便有些發顫,眼睛裡淚光瑩瑩的: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害我爹爹呢?我想不通……我實在想不通……」

  大官人看著她那模樣,心裡軟了一軟,輕聲道:

  「姑娘別急。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做不得準的。許是他們遇著了什麼別的事,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姑娘要知道,人心這東西,最是難測,此乃在下一點揣測,做不得准。只是……這人情世故,人心幽微,原不能用常理去丈量。那黃白之物,誰人嫌多?便是金山銀海堆在眼前,也未必填得滿貪壑。又或者……是有人捏住了他們的命脈,譬如子孫前程,迫使他們不得不從?這世間事,為利為情為脅迫,生出多少悖逆倫常的勾當,原也是有的。」

  林黛玉擡起淚眼,望著他,顫聲道:

  「世兄的意思是……他們背後,還有人?」

  大官人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沉吟道:

  「若單論殺人動機,我一時半刻,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林大人為人清正,在朝中雖有政敵,卻也不至於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林黛玉忽想起父親生前所行之事,急道:

  「我爹爹奉旨查辦江南鹽政,積弊甚深,觸動多少人的筋骨!會不會是……蔡京那些權奸一黨?」大官人聽了,卻微微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心道:你日後不會把我也喊做奸黨吧,嘴裡卻說道:

  「姑娘此言差矣。蔡京之流,位高權重,根基深厚。他們行事,講究的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是權衡利弊。殺死一個林如海?於他們何益?官家震怒之下,再派十個、數十個林如海來查,豈不是自尋煩惱,反將事情鬧得更大?姑娘再細想想,林大人之死,對誰……才是那最最緊要、最最直接的「利』字當頭?」他頓了頓,目光沉沉的,看著林黛玉:

  「要想讓林大人死,得是對誰最有利的人。」

  揚州奔喪,賈璉陪行……那料理後事、清點遺物、接收遺產……一幕幕飛快掠過林黛玉心頭。賈璉那殷勤中透著精明的面孔,那不經她細問便匆匆接手、處置父親身後巨財的情形……一直以來她不想這麼想,可此時此刻卻不能不這麼想。


  大官人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溫聲道:

  「姑娘也不必太往心裡去。如今這事爬到現在都只是猜測,並沒有真憑實據,林大人為官那麼多年,得罪好些綠林好漢也有可能。事到如今,分作兩條線。一條是在這賈府裡頭,細細尋訪,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另一條,便是找你父親那兩個老僕。他們行事如此反常,必定知道些什麼。」

  他說著,又問道:「對了,你父親生前住的那處院子,如今可還有人住著?」

  林黛玉定了定神,道:

  「那院子在榮國府東邊,原是為客房準備的。我父親離去了之後,賈府一直以來也沒什麼人來住,便一直空著,鎖了起來。鑰匙……鑰匙應該是在璉二嫂子那裡。」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只是璉二嫂子如今身子不好,又忙著府里的事,只怕顧不上。便是要去,也得尋個空。」

  大官人心道怎麼什麼都要找那王熙鳳,自己想要找秦可卿也要王熙鳳幫忙,看來府中查線索也繞不過做管家的她,站起身來,道:

  「我知道了。林姑娘且寬心,今日說得多了,你也乏了,好生歇著罷。我先告辭了。」

  林黛玉忙站起來,微微一福,道:

  「多謝世兄。世兄慢走。」

  大官人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紫鵑打起帘子,他邁步出去,順著那竹徑,慢慢走遠了。

  出了瀟湘館,他才輕輕嘆了口氣,望著天邊那一片淡淡的雲,低聲道:「其實還有第三條線……」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

  「只是這第三條線,也得尋到那兩個僕人,怕才能說得清。」

  大官人回到屬於自己的那間房裡,自己整理好官袍。

  一大早早早起來發生了這檔子事,如今已經到了正午。

  「備車,去府衙。」

  馬車碾過御街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官人端坐車內,閉目養神。

  車駕剛在開封府衙那威嚴的烏頭門前停穩,府衙沉重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迅速打開。一個穿著青色公服、顯然是得了吩咐在此等候的孔目官,急趨幾步上前,待到大官人剛踏下車轅站定,便深深一揖:「府尊!宮裡剛傳出的通令!官家有旨,今日下午未時三刻,大慶殿臨時加開朝會!文武百官齊集,有要事宣布,旨意已曉諭各衙,府尊您…須即刻準備入宮!」

  大官人心頭猛地一跳!下午臨時朝會?這消息來得如此突然!他這第一次正式大朝會,競就撞上了突發事件!這朝堂的風向,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湍急莫測。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沉聲問道:「旨意可曾言明百官班序?」

  「回府尊,旨意只言百官齊集,依常例班次。」孔目官恭敬答道。

  大官人心中瞭然。

  朝會班序等級森嚴。

  他這權知開封府,乃京畿重地長官,品秩雖不及三省執政(宰相、樞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於文班序列中較為靠前的位置,在殿門之內、御階之下,大致與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後,具體位置需視當值閣門司官員引導而定,但絕不會站到殿外廊下。

  這第一次上朝,位置絕不能出錯,否則便是失儀。

  「知道了。府中諸事,爾等按律處置,緊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決。」大官人果斷吩咐,「備轎,即刻入宮!」

  來到大內殿內,文武百官已紛紛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舊閉目養神。童貫威武的站在另一邊面無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頷首,指尖在冰涼龍椅的螭首上輕輕一叩,那聲響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報!」

  一聲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顯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冑染塵,撲跪於地,聲音因激動而劈裂:「西邊八百里加急!劉法將軍於古骨龍大破西夏鐵騎!陣斬敵酋仁多保忠,斬首三千餘級!依陛下天威,已築堅城,恭請賜名!」

  「好!好!好一個劉法!」官家猛地從御座上彈起,滿面紅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動,「古骨龍…此城當賜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揚我大宋軍威!」

  童貫心頭一熱,本人面無表情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撫掌大笑:「陛下洪福!賜名「震武』,實至名歸!經此一役,西夏膽寒,橫山諸壘,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轉,精光掃過低聲議論的群臣行禮大聲道:「陛下洪福!此戰告捷,西夏脊骨已斷!橫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魚,西軍百萬之眾,何須盡陷於西陲泥潭?臣請,速遣密使,允金國前議,締百年之盟!趁此天時,揮師北上,收復燕雲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願,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時!」霎時間,殿內靜得只聞得見銅鶴香爐里龍涎香絲縷燃燒的微響。幾個清流嘴唇翕動,終究在童貫那刀鋒般的目光和蔡太師高深莫測的閉目養神中,將話頭咽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鬆弛的眼皮,在童貫「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隨即又復歸沉寂。

  「陛下聖明!童樞密老成謀國!」階下立時湧起一片應和之聲。

  「好!童卿深得朕心!!著樞密院即刻擬旨,遣使渡海,與金…」

  「陛下!萬萬不可!」

  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這片阿諛的潮水之上。

  只見新任宰相鄭居中排眾而出,競直挺挺跪倒於御階之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咚」一聲悶響,震得殿角餘音嗡嗡。

  滿朝文武,連同閉目的蔡京,盡皆駭然。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解、鄙夷、嘲諷,利箭般射向這個素來被視為「官家影子」的外戚。官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顯然十分意外,那喜氣瞬間凍結成冰,眼神陰鷙地釘在鄭居中身上:「鄭卿…何出此言?」

  鄭居中擡起頭,臉上毫無懼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壯的赤誠:「陛下!與金結盟,形同飲鴆止渴!其一,我朝與契丹,澶淵之盟維繫百載,雖歲有賜幣,然刀兵不起,邊民稍安。今背盟棄約,失信於天下,招四夷之譏,此乃不義!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間驟起之鷙禽也!其性貪戾,遠甚契丹!今日借其力滅遼,無異於剜肉補瘡,他日金人鐵蹄必蹂躪中原!此乃開門揖盜,自毀藩籬!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復燕雲之喜,實乃招致「蜂蛋之毒』彌天蓋地之始啊!祖宗與契丹盟誓之書墨跡未乾,陛下豈忍負之?」他聲音激越,字字如鐵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顧那御座上的臉色已由紅轉青,由青變黑。

  殿內死寂,唯有鄭居中的聲音在雕樑畫棟間衝撞迴蕩。

  「鄭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聲音已帶雷霆之怒,「你…你大膽!此乃軍國大計,豈容你在此危言聳聽,惑亂朝綱古,骨龍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賜良機!爾身為宰相,不思進取,反效腐儒之論,阻撓大業,是何居心!!」

  鄭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樑,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膽,非為忤逆聖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賜!陛下既以此位託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盡,尸位素餐,何異於竊國之賊?祖宗疆土,固當收復,然豈能以背信棄義、引狼入室為代價?若陛下以為臣言大謬,有污聖聽,臣請陛下即刻罷免此職!臣寧做布衣,亦不敢以諂諛之言,誤陛下,誤江山!臣今日頭顱在此,陛下若執意盟金,請先斬臣首,以謝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階下那倔強的身影,胸膛劇烈起伏,那明黃的龍袍下仿佛有怒火在燃燒,「你…你當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職?斬了你的腦袋?」

  話已出口,他卻僵住了。這鄭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餘溫尚在,紫袍金帶猶新,若此刻便褫奪…這耳光,豈不是結結實實扇在自己臉上?朝野會如何議論?史筆會如何書寫?剛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悶與狂怒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著鄭居中那張毫無退縮之意的臉,最終,所有暴怒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一揮袍袖!

  「退朝!」

  那聲音嘶啞,帶著被徹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轉身便走。

  殿內死水般的寂靜旋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個依舊跪得筆直的身影一一鄭居中,仿佛第一天認識這個外戚。

  童貫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滿的紅光早已褪盡,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鄭居中的後背,眼神陰冷銳利,一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豎子,竟敢壞他經營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舊閉目端坐,仿佛周遭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干係。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養得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錦袍的雲紋之中。

  鄭居中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瞬。他支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紫袍玉帶,依舊華貴莊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驚、以命相搏的諫爭,已讓這身象徵至高權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種截然不同的凜然之氣。


  他擡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同僚,從未有過的挺直了脊樑,一步一步,沉穩地踏出大慶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殿外,五月的燥風裹挾著汴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近乎慘澹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漢白玉階頂端,俯瞰著下方層層疊疊的宮闕樓宇,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帝國心臟。風灌滿了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他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相爺留步!」

  一個穿著青緞圓領窄袖袍、麵皮白淨無須的中年太監,走了上來,:「相爺,皇后娘娘在坤寧殿,請您移步一敘。」他微微躬身,雙手攏在袖中,姿態謙卑。

  鄭居中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勞公公帶路。」鄭居中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只是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攥緊了。「真沒想到啊,好一個鄭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慣看風色,仗忠執言我不如也!」蔡府中,蔡京苦笑著對大官人說道。

  「鄭居中…何許人也?」蔡京似譏諷,又似自嘲,「雖也算個能吏,然則…由老夫擡他出來,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個外戚在朝中呼應。其二麼,此人向來以皇后和官家風色為主,八面玲瓏,從無稜角。老夫本以為,不過是一柄趁手、且不會割傷自己的玉如意罷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沒有接話,知道蔡京還有話。

  「卻未曾想…」蔡京搖頭笑道,「在此等關乎國運、關乎童貫那廝潑天功業的大事上,他競敢如此!以辭官相脅,以頭顱相阻!絲毫不退!半分不讓!」他輕輕哼了一聲,「人啊…你以為你看懂了他,自以為算盡了他,卻終究會發現,永遠有你看不懂的時候。算盡天下?嗬,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舊目視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老夫自然是…不以為然。這群人不知民力幾何府庫虛實!如今很像樣子的進項,除了鹽、茶、酒這幾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強收上來些支撐著門面,其餘諸般新政,實施起來哪一項不是阻力如山?這勉強支撐的架子,如何經得起一場傾國北伐的巨大消耗與戰損?一旦開戰,糧秣、軍械、民夫…哪一樣不是無底洞?屆時,填不上這窟窿,官家震怒,童貫催逼,你道那刀子會砍向誰?」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絕…就怕把這群自詡清流、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逼到角落裡再無退路。他們若抱成一團,背水一戰…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頃刻!童貫只看到燕雲之功,官家只念著祖宗之願,可這社稷的根基,經得起幾番折騰?遠的不說,就說那擴田之策,不過在北方試行,卻被煽動起多少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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