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混亂,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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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語未了,忽見紫鵑從外頭一掀帘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急的。她進門便道:「姑娘們!有消息了!」

  眾人齊刷刷把目光轉向她。湘雲騰地站起來,連聲催道:「快說快說!什麼事?」

  紫鵑喘了口氣,道:「可了不得!金釧兒和晴雯兩個,都回來了!如今成了住進咱們府里那位大人的侍奉丫鬟了!」

  眾人一聽,俱是一驚。探春皺眉道:「這話怎麼說?她們兩個不是都被太太攆出去了麼?怎麼倒成了那位大人的丫鬟?」

  紫鵑道:「誰說不是呢!聽說今兒個太太在屋裡,猛不丁見著金釧兒站在跟前,只當是鬼魂索命來了,登時就暈了過去!那會兒屋裡亂成一團,又是叫太醫又是灌藥的,好容易才醒過來。誰知這邊剛消停,那邊寶二爺又不知怎麼觸怒了老爺,被按在春凳上打了個半死!連老太太都驚動了,拄著拐杖顫巍巍趕了去,把老爺好一頓罵!」

  這番話說完,滿屋子人面面相覷,一時競說不出話來。

  黛玉本靠在熏籠邊,聽到「金釧兒」三字時,那臉色便微微變了。她低著頭,手裡絞著帕子,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起來:金釧兒不是在林太太府上麼?聽說是西門大官人借給林太太使喚的,如今她回來了,那豈不是說……

  正想著,湘雲已脫口嚷了出來:「哎呀!晴雯是西門大官人的丫鬟,如今她回來了,那不是說一一住進咱們府里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門大官人?!」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這話如同炸雷,震得滿屋子人魂魄都晃了幾晃。

  探春臉色驟變,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失聲道:「可是那位……寫出了《上元五闕》名動天下,親手格殺了遼狗的西門天章?!」

  湘雲小胸脯一挺,下巴揚得老高,那驕傲勁兒活像西門天章的功勳是她掙下的:「正是他!如假包換!」

  可她得意的小眼神兒往旁邊一溜,卻瞧見薛寶釵和林黛玉二人,一個端坐如觀音,一個靜立似寒梅,臉上竟無半分驚詫之色,這反常的平靜,倒比那炸雷更讓湘雲心裡犯嘀咕。

  倒是坐在角落裡的李紈,那寡婦素淨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先是像被人當胸搗了一拳,眉心痛苦地擰緊,身子都佝僂了幾分,緊接著,那痛苦競又奇異地化開,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絲近乎哆嗦的愉悅,可這愉悅還未爬上眉梢,兩道柳葉眉死死絞在了一起!

  而薛寶釵表面不動聲色,可心海卻翻騰不住,巨浪滔天。

  手裡那柄泥金團扇正搖著,聞言扇面在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輕輕擺動起來,只是那頻率,分明比方才快了些許。

  她眼觀鼻,鼻觀心,面上依舊是那副端莊嫻靜的淡泊模樣,可胸腔里那顆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漣漪一圈圈盪開,層層疊疊,怎麼也按捺不住。

  是他?競真的是他!一股子滾燙的帶著蜜糖味兒的狂喜,混合著巨大的酸楚,猛地從五臟六腑里炸開!他……他這般大張旗鼓,借著朝廷的由頭住進來,難道是為了……見我?

  這個喜悅的念頭一起,她只覺得羊脂玉般細膩溫潤的小腹肌膚,竟不受控制地泛起艷麗的桃紅,甚至泛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火辣辣地灼燒起來。

  可轉而酸楚起來,我,我怎麼能走!怎麼能丟下母親和哥哥不管!你那時候不來追我,為何這個時候來縱然如今是四品,可是母親又怎麼會答應!現實的冰冷枷鎖沉重地壓下來,卻讓她那滾燙的身子,更加敏感地渴望。

  萬般愁緒,此刻競都化作了蝕骨的甜蜜,絲絲縷縷,纏繞心魂。

  黛玉心頭也是一跳,隨即一股暖意涌了上來。

  本是慵懶地靠在熏籠邊,手裡撚著一方素帕,聽到西門大官人,那指尖便是一頓,心口突突亂跳:真的是他麼?他來這府里作甚?

  是為著父親那樁懸而未決的公案?還是……還是不放心我,特意尋了由頭來看護我?

  這個猜測像一點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悄然漫過心尖。他就這般不放心我麼?

  這念頭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隱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為父親知己的囑咐,還是..還是因為...因為我?

  縱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卻足以驚心動魄的紅暈。袖中那雙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發燙起來。心口處,仿佛揣進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連呼吸都帶上了一絲輕喘。


  李紈那裡卻已是天翻地覆,裡層貼身的素白綾小衣瞬間被浸透,預先塞進去吸汗的兩條汗巾子一股濃烈的腥氣蓬勃而出,她再也顧不得什麼體統禮數,猛地站起身,「我……我還要去看著蘭兒做功課!他今日的《論語》還沒背熟!」她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低著頭跟踉蹌蹌地就往門外沖。湘雲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張成了圓形:「這……這是怎麼了?一個兩個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覺得這屋子裡瀰漫的氣氛,又悶又怪,讓她渾身不自在。

  探春卻皺著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門天章西門大人,這事可就蹊蹺了。他奉旨住進咱們府里,原也尋常,可這種大人物別的丫鬟不帶,偏偏帶著金釧兒和晴雯兩個回來,這不是存心……」她沒說下去,但那意思,眾人心裡都明白。

  湘雲心直口快,哪裡忍得住,拍著腿道:「這麼說來,愛哥哥這頓打,可不就是為著金釧兒?老爺定是想起舊事,又見太太氣暈了,這才把火都撒在寶哥哥身上。」

  寶釵輕輕放下團扇,緩緩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咱們也管不得許多。只是這會子,太太厥著,寶玉傷著,府里亂成一團,咱們更該謹守本分,別添亂才是。大夥也不用太著急,寶玉那邊,有老太太看著,料想無妨。」

  探春站起身,道:「寶姐姐說的是。咱們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發人守著外頭的消息。有什麼動靜,再通個信兒。」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正要散去之際,那帘子又是「嘩啦」一響。紫鵑競又折返回來,臉露喜色,胸膛起伏著,氣還未喘勻便急聲道:「姑娘們!且慢!又有信兒了!」

  眾人本已起身,聽了這話,又都站住了,剛鬆懈的心弦立刻又繃緊。

  湘雲急著問:「又是什麼事?你一氣兒說完罷,省得我們心裡七上八下的!」

  紫鵑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是宮裡傳出來的信兒,過幾日夏至,元妃娘娘要回來省親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探春皺眉道:「夏至?這可不是省親的時節。往年娘娘回來,不是元宵便是中秋,怎麼這回趕在夏至?寶釵也道:「這話說得蹊蹺。省親是大事,須得預備許久,如今說回來就回來,只怕裡頭有什麼緣故。」

  「夏至?」黛玉蹙起了罥煙眉,「這卻奇了!元宵燈節方是歸省正理,再不然……便是身上不好,回府將養。這暑氣蒸騰的夏至節氣,娘娘金尊玉貴的,怎會挑這個時節回來?」

  紫鵑忙道:「聽傳話公公的意思,原是小劉貴妃娘娘不知怎的,前兒在御花園裡賞花時,猛可地就暈厥了過去,人事不省!官家體恤,特准她回娘家靜養些時日。因想著今年元宵未曾允妃嬪們省親,如今趁著小劉貴妃這事由頭,索性開了恩典,讓幾位娘娘都回家避避暑氣,真是天恩浩蕩了。」

  黛玉聽了,微微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我說呢,好好的怎麼夏至回來。既是官家的恩典,那便是了。」

  探春說道:「大喜事,這下家裡才愁眉不展,總算有些好聽的事而了。」

  而那頭,賈母那邊同時也得了信兒,卻是喜出望外!老人家讓丫頭們看著寶玉,自己拄著拐杖,渾濁的老眼都亮了幾分,拍著腿連聲道:「好!好!阿彌陀佛,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正愁著府里來了尊煞神,沒個能鎮得住場面、說得上話的!元春回來得正是時候!到底是我的好孫女兒,知道家裡難處!」王夫人那邊,太醫幾針下去,又灌了碗定驚安神的湯藥,剛悠悠轉醒,正靠在引枕上,面色灰敗,胸口還隱隱作痛,聽著丫頭們低聲稟報太太暈厥後府里的亂象,尤其是寶玉挨打之事,更是心如刀絞。太醫在一旁捋著鬍子,正斟酌著詞句道:「太太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竅,一時厥過去了。幸而底子尚好,只需靜養,切莫再動氣傷神,待氣血平復……」

  話音未落,只見賈政一臉複雜地匆匆進來,也顧不上細看王夫人臉色,便帶著幾分激動幾分惶恐地稟告:「大喜!宮裡傳旨,咱們元春娘娘,夏至要歸家省親了!」

  「嗚一一!」王夫人那雙剛睜開不久、還帶著驚魂未定之色的眼睛驟然瞪圓,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怪異的抽氣聲,剛剛被太醫斷言「切莫再動氣」的身子猛地一挺,頭一歪,竟又直挺挺地厥了過去!這次厥得比上次更透,連哼都沒哼一聲。

  賈政嚇了一跳,完全沒料到是這般反應,慌忙看向旁邊的太醫,:「這……這……太醫,您看這……」那太醫也是目瞪口呆,撚鬍鬚的手僵在半空,老臉微紅,心中暗罵這賈府女眷怎地如此不禁事。他定了定神,忙上前再次搭脈,片刻後,才帶著幾分無奈和強行圓場的語氣,對賈政道:「這個……無妨無妨!太太這是……這是驟聞天大喜訊,心花怒放,氣血一時翻騰過激,沖了心神,乃是喜極而暈!不妨事,不妨事!稍待片刻,自然醒轉。」說著便告辭離開。


  太醫剛走,外頭腳步聲響,鴛鴦扶著賈母進來了。

  賈母看著再次昏厥的兒媳,又看看一臉尷尬的兒子,重重嘆了口氣,又說道:「政兒,元妃省親是天大的體面,怠慢不得。你們爺們兒幾個,趕緊商議個章程出來,如何接駕,如何預備,一應事務,都要周全!」

  賈政聞言,更是愁容滿面,搓著手,額上汗都出來了,期期艾艾地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只是……只是這省親別院……雖則園子是蓋起來了,可……可裡頭實在簡陋得很!不過比原先多蓋了些房舍屋宇,堆了些尋常山石草木應景。那些個上好的太湖石、奇花異草,一時半會兒哪裡置辦得齊?這般光景,如何能入娘娘的鳳目?只怕……只怕有失體統,反叫娘娘面上無光啊……」他想起那空蕩蕩、徒有其表的園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賈母聽著,也知是實情,沉默片刻,望著窗外已漸熾熱的日頭,最終也只能無奈地擺擺手,帶著一絲蒼涼道:「事已至此,還能如何?總不能現去搬山移海。多掛燈吧!多多的掛!里里外外,樹上廊下,水邊亭中,都給我掛滿了!要最亮堂、最喜慶的各色宮燈、紗燈、琉璃燈!點上它幾百上千盞!燈火通明了,看著熱鬧,興許……興許就能掩過去幾分寒酸了。旁的,也只好將就了」

  說著,又看了賈政一眼,道:「你且去聯繫他們幾個預備著。雖說簡陋,到底是咱們的一片心。娘娘不會計較的,這幾日抓緊時間好好裝點一番便是。」

  賈政聽了,臉色愈發沉重,垂手稟道:「母親有所不知,如今咱們家的收入銳減不少。東北邊境上那些,原是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時圈下的,幾輩子苦心經營,才成了如今的規模。可自打遼國敗亡,那些逃難回來的遼兵,占了不少去。兒子前日打發人去查問,才知道京城裡許多勛貴人家,都和咱們一樣,被那些流兵占去了田地,報官也無用,官府如今自顧不暇,哪裡管得了這些。」

  他說著,頓了頓,又道:「這還罷了。更可慮的是京東東路那些農田和林子一一一部分被叛賊占了去,還有更為惱怒的是又被括田所查出了些隱田,說是要收歸官府。兒子打聽過了,這回括田所是奉了上頭的旨意,專查各家各戶隱匿不報的田產。咱們家那些年零零碎碎添置的,有不少還沒來得急過戶,只怕……」賈母聽到這裡,臉上的喜色漸漸淡了,冷笑一聲,道:「嗬!這些田地,哪一塊不是當年跟著太祖爺出生入死掙下來的?哪一寸不是咱們賈家幾輩子苦心經營、一粒汗一粒米攢出來的?如今倒好,逃兵占去沒人管,叛賊占去沒人問,偏生咱們自家藏一些田,倒叫他們查出來了!」

  她頓了頓,那雙老眼裡閃著冷浸浸的光,緩緩道:

  「再說了,北方的田地莊子,多的是京城裡的勛貴、士大夫們家裡的。我就不信,那括田所敢把所有人家都得罪了。他要是真敢捅了這個馬蜂窩,哼,我倒要看看,是他那馬蜂窩先炸,還是咱們這些人家先塌!」

  賈政早被母親的話說得額上冒汗,正自焦灼,忽地想起一事,忙道:「老太太且寬心。雖說園景一時難臻完善,但排場體面,倒還有一樁可添補的。前些日子,賈薔下姑蘇去了。一來是聘請教習,二來是採買些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專為咱們府里組建一個私家戲班。如今想來,倒是趕上了日子!」他略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姑蘇那地方,乃是天下聞名的溫柔富貴鄉,更是採買優秀戲曲人才的上佳之地。已挑得了十二個小女娃,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模樣清秀,嗓子也還清亮可聽。她們的身契俱已買斷,從此便是咱們賈府的家養家樂了。夏至娘娘省親歸來,讓她們排演幾齣吉祥熱鬧的戲文,吹吹打打,絲竹管弦齊鳴,鶯聲燕語不絕,想來也能添上幾分繁華景象,不至太過冷清。」

  賈母聽了,緊鎖的眉頭終於略略舒展了些許,點頭道:「這倒是個法子。戲班子熱鬧,也能遮遮耳目。只是這園子,總不能就這般荒著。既然府里手頭緊,你們打發個妥當人來我這兒找鴛鴦。我還有些體己銀子,先拿出去,不拘多少,雇些短工雜役,把那園子裡里外外,該打掃的打掃,該歸置的歸置,雜草亂枝都清理乾淨!務必在夏至前,讓它像個能見人的樣子!

  「鳳丫頭呢?這等大事,她怎麼還不露面?平日裡風風火火的,此刻倒躲了清閒?」老太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和疑惑。

  正說著,只見平兒腳步匆匆卻又極力穩著身形走了進來,先規規矩矩給賈母和賈政行了禮,才低聲道:「回老太太、老爺的話。我們二奶奶……方才也暈過去了!」

  「什麼?」賈母一驚,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鳳丫頭也暈了?這又是為哪般?可要緊?」「奶奶原是忙著府里的事,這幾日勞累太過,今兒見到太太出了事,許是受了風寒,一時寒氣攻心。」平兒眼神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她差點就要衝口說出「好在西門大官人恰巧在附近,聞訊過來瞧了瞧,才緩過氣來」,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節骨眼上提「西門大官人」,無異於火上澆油!她定了定神,忙改口道:「回老太太,萬幸……萬幸二奶奶自己緩過來了!想是連日操勞,又乍聞娘娘省親這等天大的喜訊,一時氣血上涌,現已安置在榻上歇著了,只是身上還虛軟得很。」

  賈母聞言,長長吁了口氣,拍著胸口念了聲佛:「阿彌陀佛!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身子骨都這般嬌弱了不成?今日競暈了三個!快,趕緊打發人請太醫去,仔細瞧瞧,萬萬不能留下什麼症候!她可是府里的頂樑柱,這時候萬萬倒不得!」

  老太太是真急了,王夫人暈厥兩次,鳳姐又倒下了,這省親大事誰來操持?

  賈政也連聲附和:「正是,平兒,速去請太醫,務必調理妥當。」

  平兒忙屈膝應道:「是,老太太,老爺。奴婢一定盡心,這就去傳話。」

  一語未了,外頭又傳來信兒,這回卻是賴大氣喘吁吁跑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道:「老太太、老爺,外頭又有信兒了!王子騰王大人,升了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

  賈母聽了,眼睛一亮,道:「這可是皇城三司之一,統管京城治安和所有城門!子騰這回可算是實授了,再不是那「暫代』二字了。好!好!」

  賈政也面露喜色,點頭道:「步軍司掌著京城九門和治安平叛,關係重大,子騰兄此番實授,足見官家信重。往後京中有什麼事,有他在,咱們也安心些。」

  賈母點點頭說道:「既如此,我初初有個想法此刻便一起去辦吧,眼瞅著寶丫頭的生日也快到了。雖說府里忙亂,但這孩子的生辰,也不能太簡慢了。等鳳丫頭略好些,讓她到我這裡來一趟,我給她個章程,好歹也要熱熱鬧鬧地辦一辦,也給府里沖一衝這連日的晦氣。你告訴她,這是我的意思。」

  平兒心頭一凜,王大人升了官,老太太對這薛家又看重幾分,也是想借喜事振奮人心。她連忙再次深深福下去:「是,老太太。奴婢記下了,一定原話轉告二奶奶。」她心中卻暗暗叫苦,二奶奶如今那情形,聽到這「章程」二字,只怕又要添一層煩難。但老太太吩咐,自是無有不從。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賈母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半晌,輕輕嘆道:「這府里,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這賈府一陣混亂尚未平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間,剛跨進門檻,便見晴雯獨自一人立在窗邊,對著窗外一叢新竹出神。他微微一怔:「咦?你怎麼沒去尋那些舊日姐妹敘敘話?金釧兒那蹄子,怕是早跑沒影了吧?」晴雯聞聲轉過身,臉上掠過一絲自嘲的苦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孤高,也帶著點落寞:「回老爺的話。奴婢這性子,您是知道的,素來就是個爆炭,說話又直又沖,眼裡揉不得沙子。從前在這府里,那些丫鬟婆子們,面上客氣,背地裡嫌我掐尖要強、不容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能說上幾句體己話的,也就史大姑娘一個,她是個爽利人,不藏著掖著。可她到底是客居,也不知這次來了沒有。」

  大官人聞言笑道:「既如此,悶在屋裡作甚?走,跟老爺串門子去。順道也看看這府里的景致。」晴雯眼睛一亮,忙應了聲「是」。去除掉查案,大官人最想見的當然是可兒。

  可自己不可能遞名帖給一個寡婦,倘若借著查案名義,拿出高壓態度壓賈政去見可兒,如今局勢不明,怕給可兒帶來不可預料的危險,想要見她,還真要那王熙鳳出手幫一幫帶出來不可,其次就是寶釵了。這位並不那麼為愛飛蛾撲火的薛寶釵,說不得對林如海之死也有一番見解。

  大官人帶著晴雯,大搖大擺地穿行在賈府內宅的迴廊小徑上。他身形高大,氣度迫人,加上那奉旨入住的身份和晴雯這個前科丫鬟的伴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們,遠遠瞥見,便如避蛇蠍般慌忙閃躲,或垂首疾走,或躲入假山花木之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眼神里的畏懼、好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大官人卻渾不在意。

  不多時,便到了梨香院。院門口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十來歲的小廝守著,縮頭縮腦的,你推我操,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賈政老爺早嚴令下來,這位大人是奉旨來的,府里上下,除了女眷們的內室,其餘地方,他要去哪兒,都只能由著。

  進了梨香院,沒有預想的薛霸王出來迎接,卻見一群十一二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正在院中空地上,跟著一個教習模樣的婦人咿咿呀呀地練身段、吊嗓子,顯是賈府新買回來的那班小戲子。鶯聲燕語倒是熱鬧,卻不見薛寶釵的身影。

  晴雯上前一步,問一個在旁邊看著的小丫頭:「寶姑娘呢?怎麼不見?」


  那小丫頭怯生生地回道:「回這位姐姐,寶姑娘前幾日就搬到後頭那幾間清淨的抱廈里去了。」大官人眉梢一挑,也不多言,在晴雯帶領下徑直向後院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果然見幾間小巧精緻的抱廈掩映在花木之中,更顯幽靜。門口依然無人敢攔。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大丫鬟鶯兒正從裡面出來,猛擡頭看見大官人,驚得差點打翻手裡的茶盤,慌忙福身行禮:「給……給大官人人請安。」

  大官人目光掃過她,淡淡道:「帶路,見你們姑娘。」

  鶯兒哪敢說個不字,只得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裡七上八下。

  掀開細竹帘子進了抱廈,一股清雅的冷香撲面而來。

  只見薛寶釵正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顯然心不在焉。更讓大官人意外的是,史湘雲竟也盤腿坐在炕桌另一邊,正抓著一把松子磕得歡實,嘴裡還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寶姐姐,你說西門天章那上元五闕里的「東風夜放花千樹』,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種神來之筆起是妙手偶得能解釋得,我琢磨了半日,總覺得他實在是太神了……」湘雲話未說完,聽見動靜,一擡頭,看見大官人和晴雯,驚得手裡的松子都掉了。

  薛寶釵更是心頭猛地一跳,那捲書險些從指縫裡滑脫。

  她慌忙垂下眼帘,將那在無人深夜裡反覆咀嚼的思念,一股腦兒強壓下去。

  面上卻如古井水,瞬間結了冰,端起那副刻在骨子裡的端莊殼子,放下書卷,蓮步輕移,屈膝行禮:「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可那微微顫抖的裙裾下,一雙玉足卻在繡鞋裡不安地蜷了蜷。晴雯已上前一步,對著寶釵和湘雲深深一福,聲音帶著真誠:「給寶姑娘、史大姑娘請安。晴雯謝過姑娘們搭救之恩,沒齒難忘!」

  薛寶釵忙虛扶一下,聲音溫和平靜,聽不出一絲異樣:「快起來。如今你不是賈府的丫鬟了,無須如此,你有今日造化,全憑你自己心性好,遇上了貴人,是你的福分。」

  史湘雲卻已跳下炕來,像只歡快的雲雀,幾步竄到大官人面前,臉上滿是興奮和崇拜,完全忘了禮數,仰著頭急切地問道:「西門大人!您就是那個西門大人?哎呀我可算見著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闕》,我翻來覆去不知念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麼寫出來的?您快給我說說!」大官人看著眼前這嬌憨活潑、毫無心機的史湘雲,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沉靜如水、實則暗流洶湧的薛寶釵,心中趣味更濃。

  他對著湘雲爽朗一笑:「這詞中意境,說來話長……不過此刻,在下有些要緊事,需單獨與薛姑娘商議。改日再與你細說詞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機敏,立刻會意,上前親熱地挽住還在發愣的湘雲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說話呢!咱們去外頭園子裡逛逛。」說著,不由分說,半拉半哄地把一臉懵懂、還惦記著聽詞的湘雲給帶了出去。

  鶯兒也識趣地屏息斂氣,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

  抱廈內,瞬間只剩下大官人與薛寶釵二人。

  方才那點熱鬧和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空氣中瀰漫的清冷香氣,此刻卻顯得格外粘稠曖昧。薛寶釵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她心頭擂鼓,面上卻強作鎮定,纖腰微擰,避過他火炭也似的目光,聲線兒竭力繃著平穩:「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壓將下來,將她嬌軀籠了個嚴實。

  一雙灼灼的眼黏在她那端麗如畫的粉面上:

  「大人?薛姑娘這般生分,倒叫我這心裡……沒個抓撓處了。」

  薛寶釵聽了,胸中一酸,她擡睫,飛快地溜了他一眼,水杏似的眼波一盪即收,復又垂了,聲音輕得似蚊吶:

  「大人府上自有妻房,左右又有美婢環繞,今番入府,又攜著兩個如花似玉的丫鬟……我不稱大人,又該稱個甚麼?」

  她話音兒一頓,喉間帶了絲澀滯:「大人……何苦來這賈府攪擾?」

  大官人嘴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說,是專為帶你離了這樊籠,你可願隨我?」

  薛寶釵心尖兒猛地一顫,面上卻依舊端著那副大家閨秀的款兒,只是那排貝齒,暗暗將下唇咬得更深了些。她默了半晌,方輕啟朱唇:

  「寶釵思來想去,細細揣摩一一大人奉旨駐蹕賈府,料想是別有聖意。否則,京中簪纓如林,何獨是賈府?又思及前時,大人曾查辦林姑老爺暴卒一案……」


  「如此說來,倒也不難推知.……」她倏地擡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卻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來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隨即「啪啪」擊了兩掌,朗聲笑道:「好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果然瞞你不過。」他略一沉吟,又嘆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點破,再作虛言,倒無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寶釵聞此,眼圈兒霎時便紅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轉兒,卻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來。她扭過臉去,肩頭幾不可察地微顫,聲音里透著一絲強抑的哽咽:

  「大人……便連一句虛言,也吝於哄騙寶釵麼?」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膠著在她那微微聳動的香肩上,喉結滾動,啞聲道:「那若我此刻再說,此來只為帶你走,你……可肯隨我?」

  這一回,薛寶釵緘口無言。

  屋內死寂,只聞窗外風過竹梢的簌簌聲,並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著羅帕的柔美,指節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終是無有一語。

  這裡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

  而卻說賈府東鄰不遠,那本來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門緊閉,兩條雪白封條交叉貼得死緊,恰似給這煊赫門庭釘上了棺材釘。

  兩輛青篷馬車悄沒聲兒地停在角門外,一個精瘦車夫跳下車,堆起一臉諂笑,湊到守門兵丁跟前,腰彎得蝦米也似:

  「軍爺辛苦,敢問……」

  話未落地,那兵丁眼一瞪,刀鞘「當哪」一聲撞在門環上,叱道:「滾!沒長眼的醃膀貨!王酺已鎖拿天牢,只等官家勾決!再聒噪,拿你一併下獄!」

  車夫唬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手腳並用地爬回車上,一張臉蠟黃,舌頭都打了結:

  「奶奶……奶奶!禍事了!王……王大人他……他犯事了!下了天牢,就等官家發落呢!」車廂里,一個美艷少婦並兩個穿戴體面的婆子正坐著。聞聽此言,那被捆著的美艷少婦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精光亂進,一抹狂喜壓也壓不住地從嘴角溢出來,雖然嘴兒堵住,只露一雙彎彎媚眼,卻從那對梨渦看出心中此時的歡喜無限。

  可那兩個婆子卻如遭雷擊,面面相覷。

  「哎呀我的老天爺!」一個婆子拍著大腿,「老爺千叮萬囑,叫把這女人送到王大人府上安頓……這可如何是好?卻不想王大人自身都難保了!難道我等把她送到天牢里陪著王大人不成?」

  另一個婆子翻個白眼:「你問我?我問誰去?這潑天的官司,沾上一點皮兒都要爛掉骨頭!依我說,趕緊尋個僻靜客棧先貓幾日,看看風頭是正經!」

  先前那婆子哭喪著臉:「罷罷罷!也只能如此了……這算什麼事兒喲!」三人一時沒了主意,只催車夫快走,離這晦氣門庭越遠越好。

  而遠在幾十里外,清河地面。

  史文恭、關勝、朱仝並那西軍宿將王稟,幾人圍著一張粗劣的山川地理圖。史文恭指著圖上蜿蜒山勢,眉頭擰成疙瘩:

  「諸位且看這二龍山,端的是個險惡去處!兩座主峰如兩條孽龍交頸,拱衛著中間那龍珠也似的山頭。唯一的上山路徑,便是這龍珠咽喉!真箇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關勝捋著長髯,頷首沉聲道:「史教頭所見極是。咱這團練里的少壯,哪個不是千挑萬選、是大人用金山銀海堆出來的種子?折損一個,都如同剜了心頭肉!便是打下了這二龍山,若死傷十數人又有何用,等到大人回來,我等如何向大人交代?!」

  朱仝接口道:「正是此理!大人將這點家底交與我等,是讓咱們好生鍛鍊,讓咱們看護的!豈能在這窮山惡水,隨隨便便就糟蹋了一些上好的種子?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了!」

  眾人正自焦灼,旁邊一直沉默如鐵塔的王稟低聲說道:

  「幾位將軍……末將倒有一拙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史文恭聞言,愁眉頓展,大喜道:

  「王將軍!你可是在西軍跟著劉法大帥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宿將!必有良謀!快!快請說來!我等洗耳恭聽!」

  王稟斂了面上沉凝之色:「諸位將軍,這二龍山縱是龍潭虎穴,亦非鐵板一塊。山上數百之眾,每日糧秣消耗,絕非小數。其採買補給之路,便是其命脈咽喉。」

  「末將與犬子,早年行商於邊陲,於市井行走頗熟稔。此番,我父子二人便扮作行商,運送些米糧布帛、酒水香料之物,以通商之名,隨其採買之人上山。」

  「待得入其巢穴,探明那「龍珠』險隘的虛實,尋得緊要囤積之所……便覓機行事。」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一叩,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只需一把火,焚其積聚,亂其腹心。火光一起,賊眾必驚惶失措,陣腳自亂。」

  他擡眼,目光灼灼,斬釘截鐵道:

  「屆時,但見山中烈焰騰空,火光映徹天宇一一將軍等便可揮軍直進,趁亂叩關!內外交攻,此山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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