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賀【瑕措】盟主白銀!金釧晴雯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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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王夫人哪裡敢答話?

  天爺啊!自己堂堂榮國府太太,竟……竟像個下賤娼婦般偷看男人洗澡!

  倘若被人知道這怎麼了得!

  這念頭如讓她羞愧得恨不得當場就找根柱子一頭撞死!

  男人那帶著疑惑的詢問,在她聽來如同驚雷炸響,更是羞得她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

  她哪裡還敢搭腔?哪裡還敢停留半刻?也顧不得屁股摔得生疼,更顧不得什麼儀態風範,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胡亂爬起,死死地把滾燙如烙鐵的臉埋進寬大的袖子裡,仿佛那薄薄的綢緞能隔絕這羞死人的世界。

  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男人的方向,只覺得那具雄壯的年輕肉體如同燒紅的烙鐵,看一眼就能把她燙穿!她像一隻被惡鬼追趕的兔子,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黑暗的廊角逃竄。

  而此時榮禧堂東廂房內,燭影搖紅。

  大官人酒意稍退,鼻端縈繞著身側金釧兒與晴雯身上傳來的膩人甜香。他一個翻身便將嬌軟如水的金釧兒壓了。

  而王夫人心慌意亂間,跑過了榮禧堂東廂房。就在此時,一陣陣極其誇張的聲音猛地灌入她的耳朵!瞬間點燃了王夫人本就因偷窺而燥熱難耐的身子!

  榮禧堂的東廂房,向來是安置貴客之所。想都不用想,裡面顛鸞倒鳳的,必是那西門天章和他的女眷無疑!

  王夫人驚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可這聲音也著實誇張了一些!

  倘若她方才沒有看到那陌生男人洗澡,或許還能把銀牙一咬,狠心離去。

  可偏偏她身子剛被那驚鴻一瞥點著了火苗,衝破了十幾年的冰封禁慾,如何受得了這般的撩撥?那聲音如同魔音灌耳,勾得她心尖兒發顫,雙腿如同灌了鉛,竟是半步也挪不動了!

  鬼使神差地,她非但沒有逃離,反而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腳步虛浮地、一步一步又挪回到了東廂房的窗根下!

  榮禧堂東廂房的窗戶,糊的是上好的霞影紗,內里還襯著一層細密的宣紙,尋常根本看不清內里乾坤,只有捅破才行,但王夫人管家多年,自然知曉其中一處巧妙-一窗欞上某塊拚接的花紋里,嵌著一小塊可以挪開的琉璃隔層!

  王夫人屏住呼吸,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琉璃隔層挪開一條細縫,一隻眼睛死死地貼了上去!這一看,王夫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渾身劇震!

  只見房內燭火通明,那西門天競是赤條條地站在床榻之前!

  那身量寬闊的肩膀如同門板,肌肉虬結賁張,如同精鐵澆鑄!胸肌厚實如丘,腹肌塊塊分明如同刀刻!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如同塗了油般發亮的肌膚滾滾而下,在燭光下閃爍著油光。

  我的天爺……」王夫人心中駭然尖叫,「這……這還是人嗎?簡直是頭牲口!」

  王夫人看得渾身滾燙,口乾舌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絲羞人的呻吟。

  就在這時!

  「誰?!誰在那裡鬼鬼祟祟?!」一聲厲喝如同炸雷,猛地在她身後響起!正是洗完澡回來的玳安!王夫人嚇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瞬間丟了個乾淨!她哪裡還敢停留?猛地直起身子,也顧不得被發現的羞恥,更顧不得渾身酸軟,如同驚弓之鳥,拔腿就朝著黑暗中沒命地狂奔!

  慌亂之中,「啪嗒」一聲,腰間繫著的汗巾子鬆脫掉落在窗根下。沒跑幾步,一隻繡工精美、綴著明珠的繡花鞋又甩脫了出去,她也完全顧不上撿,赤著一隻腳,披頭散髮,如同喪家之犬,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黑暗裡。

  玳安幾步搶到窗下,只看到一個倉皇逃竄的模糊背影,以及地上遺落的一條汗巾和一隻繡鞋。他疑惑地撿起,走到房門口低聲道:「老爺,外面剛有人偷看,跑得飛快,只撿到這個,怕是一個婦人。」房內,西門大官人剛披了件外袍,聞言皺眉開門。

  玳安將汗巾和繡鞋奉上。

  大官人接過,入手便覺那汗巾是上好的杭綢,繡鞋更是金線密織,綴著南珠,絕非尋常之物。他正自疑惑,房內,金釧兒赤條條、如同剝了殼的嫩菱角般,裹著薄被湊了過來,她只瞥了一眼大官人手中的物件,便發出一聲帶著濃濃譏誚的冷笑:

  「喲!這可是稀罕物!老爺,這條汗巾子,用的是上用的「雨過天青』杭綢,這顏色,這暗繡的纏枝蓮紋樣,整個府里,除了咱們那位端莊賢德的太太王夫人,誰配用?誰敢用?還有這隻鞋,」她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那隻繡鞋,「這鞋樣子,這金線盤的風穿牡丹,這大小,不是太太的,還能是誰的?總不會是老太太的吧?」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再說了,老爺您住的這東廂房,雖在榮禧堂院裡,可有一道小門隔著,算是客院。沒有老爺您的召喚,或是那王夫人和賈政的親令,府里任何小廝、丫鬟,膽敢私自踏入一步,按家法,可是要打斷腿,發賣到最下賤的窯子裡去的!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偷看?除了……咱們這位能管著全府上下,又恰巧路過此地的太太,還能有誰?」

  西門大官人聞言,臉上露出極其古怪的神情,似笑非笑,帶著難以置信的玩味:「哦?堂堂榮國公府的正經太太,這……這倒真是千古奇聞了!」

  這時,金釧兒忽然揚起手,「啪」地一聲脆響,一巴掌拍在旁邊裹著被子、看似熟睡的晴雯那圓翹挺實的雪臀上!

  「行了!別裝了,晴雯妹妹!」金釧兒嗤笑道,「知道你早醒了!你那兩條腿兒,夾得死緊,在被窩裡搓來搓去,怕是連被子都要磨破了,趕緊來看看是不是哪老妖婆的。」

  晴雯被戳穿,再也裝不下去,只能羞紅著臉轉過頭來,眼波流轉,水汪汪的,果然毫無睡意。她咬著唇,飛快地瞥了一眼大官人手中的汗巾和繡鞋,細聲細氣卻肯定地道:「金釧兒姐姐說得沒錯……這汗巾子和繡花鞋……千真萬確,是太太的……奴婢認得。」

  大官人捏著那汗巾和繡鞋,他隨手將這兩樣東西丟給金釧兒和晴雯,:

  「嗬,既是你們曾經的太太送來的玩意兒,你們拿去……自己處置著玩兒吧!」

  金釧兒和晴雯聞言,對視一眼,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銳利光芒!

  「謝老爺恩典!」兩人齊聲嬌笑,聲音里充滿了大仇得報的暢快淋漓。

  倘若兩人拿著這兩件出現在太太面前,真想看看她是如何臉色。

  而那頭。

  好容易摸回自己那死寂沉沉的上房,王夫人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驚魂甫定,她下意識地一摸腰間

  糟了!

  那條貼身繫著的湖綢汗巾子,竟不見了蹤影!定是方才在牆根下連滾帶爬時遺落的!還有自己的鞋兒怎麼也少了一隻?

  王夫人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汗巾子和繡花鞋是她貼身的私密之物,若被人拾了去,尤其男人……這後果她想都不敢想!

  王夫人驚得手腳冰涼,恨不得立時沖回去尋找。可一想到方才那驚鴻一瞥,想到自己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若被人瞧見……她哪裡還有半點勇氣?只覺得那丟汗巾子的地方,此刻定是布滿了讓她心驚肉跳的眼目。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妝前,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失血、卻又泛著詭異紅潮的臉。

  她手忙腳亂地解開外衣、中衣,連那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抹胸也胡亂扯下。目光落到自己腿上,才驚覺那雙油光水滑玄色羅襪還穿著。

  她趕緊地將它們褪下,什麼沐浴更衣的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她只覺渾身黏膩,卻又不敢叫人備水,生怕被人窺見一絲端倪,只能軟倒在冰冷的錦被裡。

  燈燭早已熄滅,四下里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王夫人一閉上眼,那廂房中的景象便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王夫人猛地咬住下唇,舌尖死死抵住上齶,滲出細密的汗珠。也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昏沉沉地墜入淺眠。

  然而夢裡也不得安寧,光怪陸離,儘是些水光、霧氣、晃動的健碩軀體,還有隱約那俊朗邪氣的臉那張似笑非笑臉

  「啊!」一聲短促而飽含驚悸與某種難以言喻失落的尖叫,王夫人猛地從夢中醒來,這個夢如此真實,真實後是那無邊無際的空曠與羞恥,多希望是真的。

  窗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蒙蒙亮了。

  汗巾子!她的汗巾子!還有繡花鞋!

  她再也顧不得許多,像做賊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下床,胡亂套上外衣,穿好另一雙鞋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憑著昨夜混亂的記憶,心驚膽戰地朝著那院牆摸去。

  而此刻。

  天光還黏著灰青,四下里鬼影子都沒一個。

  而金釧兒和晴雯這兩個小蹄子,哪裡睡得著?心裡揣著那點富貴還鄉得勾當,一個被大官人折騰的醒醒睡睡,一個偷聽睡睡醒醒,好容易挨到窗欞子透進一絲死魚肚皮似的微光,便如同做賊般,悄沒聲兒地爬了起來。

  對鏡胡亂拿鉛粉胭脂抹了抹臉,抿了抿散亂的鬢角,首飾大裝一應俱全。


  兩人躡著腳尖兒溜出正房,外頭天色還混沌著,晨霧濕漉漉、涼浸浸地裹上身,倒激得人一哆嗦。「姐姐快瞧!」晴雯壓著嗓子,眼波兒滴溜溜亂轉,瞅著外院這平日裡難得踏足的景致,「這影壁,這抄手遊廊,那頭的月洞門…這麼熟悉,咱們往深處走吧。」

  金釧兒點頭應道:「倘若撞見個相熟的丫鬟和管事,定要嚇嚇她,再讓她們好好看看我們姐妹的體面。」話音未落,「哎喲」一聲嬌呼,忙不迭扶住了冰涼的廊柱,柳葉眉登時蹙緊了。

  晴雯趕緊扶穩她,湊到耳邊,熱氣兒都噴在脖頸上:「又疼了?」金釧兒咬著那點櫻唇,臊答答地點點頭,臉上卻飛起兩朵火燒雲,吃吃地低笑起來,那聲音又得意又帶著股子說不出口的浪勁兒:「我的傻妹妹,你哪裡曉得老爺他偏就稀罕這處兒,愛得緊呢!」那調門兒黏糊糊、甜膩膩,聽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酥。晴雯心頭「突」地一跳,杏眼瞪得溜圓,越發像貓兒撓心:「那裡…那裡怎生使得?老爺……老爺那身子骨,可是龍精虎猛!聽其他姐姐背地裡嚼舌根,說老爺……嘖嘖,是屬叫驢的哩!」這話說得促狹,她自己臉上也火燒火燎起來。

  金釧兒臊得拿帕子捂了半邊粉臉,只露一雙水汪汪、春情蕩漾的桃花眼,啐了晴雯一口,嬌嗔地橫了她一眼。這模樣,分明是認了!

  晴雯哪裡肯罷休,扯著她袖子不依不饒:「好姐姐,親親姐姐,快告訴我嘛,到底是怎樣個滋味兒?」金釧兒笑道:「急什麼?等你日後承了老爺的恩露,姐姐再手把手教你……」

  卻不知兩人這番沒廉恥的梯己話,一字不落,全被影壁後頭陰森森立著的王夫人聽了個真真兒的!「哼!」

  王夫人面沉似水,罩著一層寒霜,嘴唇抿得死緊,一絲血色也無,慢慢走出影壁一雙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隔著霧氣,遠遠地、狠狠地剜在兩人那扭腰擺臀的背影上。

  天色昏暗,雖瞧不真切臉面,可這府里大清早敢在外院晃蕩的,除了那些不安分的丫鬟,還能有誰?難道是那位……西門天章帶來的內眷?王夫人腦中下意識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狠狠搖頭否決。不可能!堂堂四品大員的內眷,何等身份?豈會如此不知體統,天不亮就在外院走動?

  況且,她們並非漫無目的閒逛,而是目標極其明確!

  兩人步履輕快,極其熟悉竟精準地繞過了那片極易踩滑的青苔假山石!又熟門熟路放棄中路,走向左邊月門的抄手遊廊角落!

  最後,競徑直沿著平日裡只有管事媳婦們才知道的最短小徑,悄無聲息地朝著通往後院儀門的甬道快步走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遲疑,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仿佛她們對這國公府的每一塊地磚、每一處拐角,都了如指掌!

  只能是府里的丫鬟才能如此熟悉。

  好一對不要臉的小娼婦!

  王夫人心頭那把無名孽火,「騰」地一下直燒上頂門心!方才那些醃膀話,一字一句,狠狠燙進她耳朵眼裡:

  「老爺他……偏就愛得緊呢!」一一哪個老爺?這府里正經八百稱得上老爺的主子,不就只有她丈夫賈政?難不成還是東府那個不成器的賈珍,把手伸到西府來了?

  「力氣大得很……是屬驢的!」一一這等下流胚子才說得出口的醃攢話,竟敢拿來編排主子!還說得如此……如此不堪入耳,浪蕩透頂!

  王夫人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原來自家老爺平日裡擺著副道學面孔,背地裡競連房裡這些下賤的小騷蹄子都沾上了!怪不得十來年碰都不碰自己一下,原來力氣都使在這上頭了!只怕連野種都揣上了也未可知!

  這兩個沒廉恥的小淫婦!平日裡裝得倒像個人樣,背地裡競做出這等爬灰養漢、勾引主子的下作勾當!勾引的還是她王夫人的丈夫!這還了得?!

  若不立時三刻拿出雷霆手段,把這股歪風邪氣壓下去,這堂堂榮國府的內院,豈不成了窯子窩?這榮國府不是也成了寧國府?日後那些小浪蹄子們,還不都學樣翻了天去?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里亂竄,燒得她心肝脾肺腎都疼!她死死盯著那兩個妖精扭著腰肢往內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肉里,幾乎要掐出血來!

  恰在此時,角門「吱呀」一聲怪響開了,正是卯正二刻,那管著最重要的正房四周開門落鎖的管事林之孝家的,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晃了繞過了影壁來。

  王夫人猛地一轉身!那眼神里的寒氣和怒火,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戳過去!駭得林之孝家的渾身一哆嗦,那哈欠生生噎在嗓子眼兒里,差點背過氣去。


  王夫人的聲音傳來,不高,卻字字都像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帶著碴子,冷得人骨髓縫裡都結了冰:「林之孝家的!」

  王夫人身子微微發顫,面色白得沒了血色,那眼神卻陰沉得駭人,一字一句從牙縫裡進出來:「你,這就去!把周瑞家的給我立刻叫來!還有,但凡在府里管事的媳婦們還有丫鬟們婆子們,不拘是誰,此刻都給我傳到這裡來!立刻!馬上!」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都帶著抖,手指著遠處越走越遠的兩女:

  「今日我定要活活打死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沒王法沒廉恥的下流種子!也叫那些沒臉沒皮的輕狂種子們睜開眼珠子瞧瞧一勾引主子、敗壞門風,是個什麼下場!去!」

  見到林之孝家的把腿就跑,恍若被鬼追模樣消失在影壁後,王夫人她深吸一口氣,那清晨微涼的空氣非但沒能壓下火氣,反而「滋啦」一聲燃得更旺!

  「啊呀!」王夫人忽然想起緊要的事情,驚得魂兒都飛了半截!

  對了,找那條貼肉繫著的沾著她體己汗氣兒的湖綢汗巾子!

  還有那隻繡鞋!

  她哪裡還顧得上追人?慌忙折返,憑著模糊記憶,心驚肉跳地溜回那院牆附近。在亂草碎石里一陣亂扒亂摸。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汗巾子和繡鞋,竟雙雙不見了蹤影!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嗖」地從尾椎骨竄上來,瞬間又化作滾燙的羞臊,燒得她麵皮紫漲,心口像是揣了只活兔子,突突亂撞!

  「莫非……莫非是被那西門大人……給拾了去?」這個念頭「嘶」地舔進她混亂的腦海。

  他……他拿我這等婦人貼肉的汗巾子作甚?

  還有那隻繡鞋……

  王夫人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俊朗邪氣的臉。

  「莫非……莫非他……」一個更加不堪帶著強烈禁忌意味的猜想,狠狠燙在她羞恥的神經上!這種猜想讓她渾身說不出的燥熱的!

  「啪!!!」

  一聲脆響!王夫人竟用盡了全身力氣,狠狠扇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讓她半邊臉都麻了。

  「下作!下賤!你在想些什麼醃膀念頭?!」她在心裡惡毒地咒罵著自己,「堂堂榮國府太太,競被個能被外人勾得五迷三道,還……還生出這等不要臉的齷齪心思!王家的臉面、賈家的體統,都被你這身發騷的賤肉丟盡了!」

  她猛地擡起頭,眼神死死剜向前方一一那兩個小娼婦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廊角。

  都是她們!!都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娼婦!

  一股滔天的遷怒,瞬間淹沒了王夫人。

  是她們勾引老爺,才讓自己心神不寧!

  是她們害得自己此刻像個思春的蕩婦般在這裡胡思亂想!

  她狠狠一跺腳,仿佛要把腳下冰冷的石板踩碎,更要把心頭那點見不得人的、被小廝勾起的邪念徹底碾滅!

  臉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混合著殘留的羞臊和此刻熊熊燃燒的殺意,扭曲出一種駭人的猙獰。「小狐狸精!今日不活剮了你們,我王字倒著寫!」她咬牙切齒,從喉嚨里擠出這句毒誓大步追了過去哦。

  轉過一道月洞門,遠遠看見兩個窈窕身影正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看那穿戴身形,不是那兩個狐狸精是誰?

  「站住!!」王夫人積壓了一夜的怒火、恐懼、羞恥,此刻如同火山般爆發!

  她尖厲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你們兩個不知廉恥的下作娼婦,竟趕出勾引主子的事情來!給我站住!我今日定要扒了你們的皮,看你們還敢不敢……」

  她一邊厲聲咒罵著,一邊疾步衝上前去,恨不得立時撕爛了這兩個小妖精的臉!

  那廊下的兩個身影聞聲,果然緩緩停住,遲疑地轉過身來。

  晨光熹微,薄霧未散。

  王夫人滿腔的毒罵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她臉上的怒容瞬間凍結,繼而扭曲成一種見了鬼般的極致恐懼!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珠子死死凸出來,死死盯著那兩張轉過來的臉一一正雙雙嘲諷的看著自己。

  左邊眉眼間那股子天生的風流俏勁兒還在,眼波流轉處,依稀還是當年勾得寶玉魂兒都丟了的模樣。不應該是死在外頭哪個金釧兒嗎?


  右邊那個削肩膀,水蛇腰,那顆曾經艷壓群芳丫鬟、連老太太都贊過好齊整模樣的頭臉,正是那晴雯。雖說已然見過晴雯,可讓王夫人如何想也想不到這兩人會出現在這裡,這不是鬼是什麼?

  莫非那日的晴雯也是鬼?自己這幾日都在鬼打牆?

  「啊!!!」

  一聲悽厲得不像人聲的慘叫,從王夫人喉嚨深處炸裂開來!那聲音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怖,瞬間穿透了整個榮國府內院!

  「鬼!鬼啊!!!有鬼!!金釧兒……晴雯……她們……她們回來索命了!!!」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凍成了冰渣子!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競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

  手裡的帕子掉了,精心梳好的髮髻也散亂了,釵環歪斜,哪裡還有半分主母的端莊?活脫脫一個被厲鬼嚇破了膽的瘋婆子!

  這一嗓子,如同在死水裡投下巨石!

  「怎麼了?!」「夫人?!夫人怎麼了?!」

  各處的房門窗戶瞬間被推開!

  值夜的、剛起身的,被林之孝家叫來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婦們,全都驚得魂不附體,亂鬨鬨地涌了過來。

  有的衣服扣子都沒扣齊,毆拉著鞋就跑了出來;

  幾個粗使婆子只披著外衣,連那些平日裡最講究體面的彩雲和玉釧兒,也顧不得許多,只胡亂披了件外衫,頭髮散亂地就跑到了廊下……

  更顯眼的,是東邊廂房門口。

  王熙鳳此刻也是鬢髮散亂,只匆匆披了件大紅羽紗面的鶴氅,裡頭露出月白中衣的領子。

  她臉上脂粉未施,帶著剛起身的慵懶和一絲被驚擾的慍怒,可那雙丹鳳眼卻瞬間就鎖定了跌坐在院中、狀若瘋癲的王夫人,以及……廊下那兩個在薄霧晨光中的人影!

  「我的老天爺啊……」不知是哪個婆子先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金……金釧兒姑娘?!她……她不是;……」

  「晴雯?!那不是晴雯嗎?!她……她不是病死了嗎?!」

  「詐屍了!冤魂索命啊!」

  「鬼!真是鬼!青天白日見鬼了!」

  「快看夫人的樣子……嚇、嚇死人了!」

  驚呼聲、抽氣聲、牙齒打顫聲此起彼伏。

  滿院子的人,無論是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管事,還是低眉順眼的丫頭,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臉色煞白,渾身發抖,擠擠挨挨地站在各自房門口或廊下柱子後,驚恐萬分地看著前方兩人。

  還有那披頭散髮、癱坐在地、失魂落魄、指著前方尖叫有鬼的主母王夫人。

  廊下,晨霧繚繞中,兩個本該死去多時卻站在那裡的金釧兒和晴雯笑吟吟的走了過來!

  整個榮國府內院,瞬間被一股森寒刺骨的陰氣和死寂籠罩。只有王夫人斷續的、帶著哭腔的「鬼……鬼……」的嘶鳴。

  天光已大亮,霧氣散了些,院子裡卻比剛才更冷了三分。

  玉釧兒縮在人群後頭,渾身篩糠似的抖。

  她死死盯著左邊那個熟悉身影,越看越像她那被趕出去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親姐姐!

  一股子說不清是怕還是念的勁兒頂上來,她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哆哆嗦嗦往前蹭了兩步,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帶著哭腔:「姐……姐姐?是……是你嗎?」

  金釧兒猛地一轉頭!看清是自家妹子,淚珠子「唰」地就滾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她喉嚨里「咕嚕」一聲,擠出兩個字:「……是我…妹妹…我沒死……」

  「哇一一!姐姐,玉釧兒想你!」玉釧兒再也繃不住,像離弦的箭一樣撲上去,死死抱住金釧兒身子,嚎啕大哭起來。

  兩姐妹抱作一團,哭聲一個賽一個的慘,倒真像是從陰間爬回來認親的。

  滿院子死寂,唯有王夫人篩糠似的抖索和「嗬嗬」的抽氣聲。

  王熙鳳早已披衣而出,那雙丹鳳眼,在金釧兒身上一剜!

  人是她親手打點,送進西門大官人宅里得!自然知道分明是個鮮靈靈的大活人!

  而這晴雯雖面色蒼白些,可那眼裡的活氣兒和嘴角的冷意,也做不得假!


  再看旁邊那癱軟在地的王夫人一一披頭散髮,面無人色,滿頭珠翠歪斜得不成樣子,額前幾縷亂發被冷汗黏在慘白的臉上,平日裡端嚴持重的國公夫人體面,早被嚇得丟進了陰溝里!

  哪還有半分太太的尊貴模樣?活脫脫一個被野漢子嚇破了膽的村婦!

  王熙鳳心頭雪亮,面上卻絲毫不顯,立刻對旁邊兩個嚇傻了的得力婆子厲聲喝道:「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沒見太太驚著了?魂兒都丟了!還不快扶太太回屋歇著!灌碗參湯壓壓驚!」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把王夫人從活見鬼的迷障里硬生生吼醒了幾分!

  敢情……這兩個小娼婦沒死?!

  她猛地擡眼四顧一一滿院子的管事媳婦、丫鬟婆子,一個個伸長了鵝頸,眼珠子瞪得溜圓,那眼神里,有驚駭,有疑惑,更有毫不掩飾地看熱鬧、看她王夫人天大笑話的促狹與鄙夷!

  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疑神疑鬼、癱坐在地尖叫「有鬼」的丟臉醜態,竟被這些下人瞧了個滿眼滿耳!王夫人下意識低頭一一羅衫不整,一隻腳還光著穿著羅襪踩在泥地上,繡鞋只剩一隻!更別提那垂在額前、汗津津黏著臉頰的亂發,活像個被捉姦在床的淫婦!

  「轟!」

  一股被愚弄、被當眾扒光了臉皮、被踩進泥里的邪火,混合著滔天的羞憤直衝天靈蓋!

  王夫人那張煞白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般的紫醬色,渾身的氣血都涌到了頭上,太陽穴突突直跳!她猛地掙脫開周瑞家的攙扶,像個炸了毛的鬥雞,伸出抖個不停的手指,惡狠狠地戳向金釧兒和晴雯:「好!好!好兩個不知死活、下流沒廉恥的賊囚根子!誰許你們這起子醃臘貨色踏進我國公府的門檻?!金釧兒!晴雯!你們兩個娼婦!沒有死在外面競敢裝神弄鬼,偷偷摸摸溜回來,想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是偷漢子還是盜庫銀?」

  晴雯在旁邊冷眼瞧著王夫人這副氣急敗壞、狀若瘋癲的潑婦模樣,心中不知有多開心,嘴角一撇,發出一聲嗤笑,清凌凌的聲音響徹死寂的院子:

  「太太這話可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們姐妹如今可不是國公府簽了死契的奴婢,要回來,還須得您老人家點頭畫押不成?偷偷摸摸?嗬,我們是光明正大走進來的!是你們賈家請回來得!」

  竟然還敢還嘴?

  這話氣得王夫人渾身亂顫,眼前金星亂冒,胸口像被塞了一團破棉絮,堵得她幾乎要背過氣去,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雍容華貴:「放屁!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敕造榮國公府!天潢貴胄、簪纓世家的門庭!誰敢請你們兩個下賤的奴婢回來?做你的春秋大夢!」

  她猛地一揮手:「來人!給我拿下!拿下!捆了!亂棍打死!立刻打死!打死了拖出去餵狗!」旁邊的周瑞家的硬著頭皮湊到王夫人耳邊:「太……太太……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她……她們兩個的死契文書,當日攆出去時就一起送出去了!如今是……是良籍!不是咱府上的人了……打……打不得啊太太!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王夫人如遭重錘,猛地一愣,隨即臉上浮起一層猙獰扭曲到極點的冷笑,那笑容里的怨毒看得人毛骨悚然,汗毛倒豎:

  「打不得?好!好得很!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把這兩人給我捆結實了!立刻押送到開封府衙去!告她們一個私闖國公府邸意圖行刺!按律,這是死罪!我倒要看看,是她們的脖子硬,還是開封府的狗頭鍘快!」

  幾個粗使婆子得了令,雖然心裡也打鼓,但不敢違逆,擼起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就要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拿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的當口,影壁後面忽地傳來一聲清朗又帶著幾分慵懶邪氣的長笑:「哦?要把誰送到我開封府衙,嘗嘗狗頭鍘的滋味啊?本官倒要洗耳恭聽,是何等潑天的賊膽,敢私闖榮國公府行刺?」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官威和戲謔,瞬間鎮住了全場!

  眾人齊刷刷回頭,只見影壁後轉出一行人。

  為首一人,身量高大魁梧,蜂腰猿背,走起路來龍行虎步,腳下官靴踏地有聲。

  一身正四品緋色官袍,襯得他氣度沉雄,腰間束著犀角玉帶,懸著御賜的明晃晃紫金魚袋。最惹眼的還是那張臉,面如冠玉,唇若塗朱,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流轉間帶著七分風流、三分邪氣,正是權知開封府事、當今聖上跟前紅得發紫的西門大官人!

  王夫人一眼就看見了那張俊朗邪氣的臉,那精壯的身影,再看他穿著官服、威風凜凜、邪氣逼人,哪裡還不曉得這位就是那來查案的西門天章!


  瞬間勾起了昨夜偷窺的羞臊事!這個驢一般的大人,那些不堪的臆想那油煎火燎的燥熱感……如同潮水般涌回腦海!

  她臉上「騰」地一下紅白交錯,羞臊得恨不得當場鑽了地縫!

  她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慌亂和羞恥,努力挺直腰板,想維持國公夫人的體面,可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指著金釧兒和晴雯:「大……大人……您來得正好!此……此二賤婢,擅闖府邸,行蹤詭秘,意……意圖不軌!正要送交大人,按律……按律嚴辦!」

  大官人那雙桃花眼在金釧兒和晴雯身上慢悠悠一掃,臉上卻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慢條斯理地道:「王夫人,此話差矣。什麼賤婢?此乃本官新納的兩位愛妾,金釧兒,晴雯。夫人方才說她們擅闖?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什...什麼?

  此言一出,滿院子死寂!

  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別說是王夫人,誰能想到面前的兩個丫鬟竟然同時被這西門大人收了去?

  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金釧兒立刻鬆開哭得梨花帶雨的玉釧兒,和晴雯對視一眼,兩人嘴角都噙著一絲大仇得報、揚眉吐氣的冰冷笑意。

  她們款款上前,腰肢輕擺,如同歸巢的乳燕,極其自然地走到西門大官人身邊,一左一右,緊緊依偎。大官人更是旁若無人,伸出大手,一手霸道地牽住金釧兒冰涼柔滑的小手,另一隻手則毫不避諱地、緊緊攬住晴雯那纖細卻充滿韌勁的腰肢,朗聲笑道:

  「王夫人,是你們賈家,奉了官家的旨意,請本官到貴府暫住的。可如今本官赴約,帶著家眷同來,有何不可?怎麼,貴府的門檻鑲了金還是嵌了玉?高得連本官枕邊的愛妾也容不下了?還要誣陷她們是刺客,要拿下、打死、送官?」

  他笑容陡然一收,眼神如刀鋒般刮過王夫人慘白的臉,「王夫人,您這是……要當眾打本官的臉面?還是要打……下這道旨意的官家的臉面?!」

  「既如此,那本官就告辭了!這就去面見官家,好好說道說道,本官是如何被榮國府盛情款待的!好好說到,本官是如何被貴夫人喊打喊殺給趕出來了!」

  說著,他摟緊懷中兩個千嬌百媚的可人兒,轉身就要走。

  王夫人如遭五雷轟頂!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瞬間一片空白!

  只剩下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在眼前亂晃:

  滔天大禍!

  她張著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像只離水的魚,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我……我……沒想到……是……是……大人……留步.……」

  恰在此時,賈政一邊慌慌張張地繫著官袍帶子,帽子都戴歪了,一邊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他一看這陣仗一自家夫人披頭散髮、面無人色、抖如風中落葉;

  對面西門天章摟著兩個眼熟的丫鬟正是那金釧兒和晴雯。

  他自然知道是被王夫人趕出去的,可此刻她們競然成了這西門天章的侍妾,那就不是他們能夠動輒打罵逐出府的小丫鬟了。

  賈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自然猜出了怎麼回事。

  十有八九是自己這婦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得罪了金釧兒和晴雯,間接得罪了這位西門天章!。「這……這……西門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賈政故作驚疑不定,聲音都變了調。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賈大人來得正好。貴夫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規矩!競容不下本官和本官的愛妾,口口聲聲要打殺送官!本官這微末小官,擔不起貴府的盛情,這就告辭!即刻面見官家請罪,另尋個能容得下本官和家眷的住處去!賈大人,再會了!」說罷,作勢又要走。

  王夫人嚇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丟了個乾淨,拚命搖頭擺手,聲音悽厲:「沒……沒有!老爺!我……我不知道……是大人……留步啊大人!」

  賈政一看西門大官人那風雨欲來的臉色,再看看金釧兒和晴雯那身華貴得刺眼的衣裳、頭上價值不菲的首飾,又看看王夫人那副失魂落魄、儀態盡失、如同瘋婆子般的狼狽醜態,豈能不明白怎麼回事?定是這蠢婦!見到金釧兒和晴雯,不問青紅皂白,被嫉恨沖昏了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撒潑打滾、喊打喊殺!她怎麼就不動動那腦子想想,兩個弱女子如何能大搖大擺走進這深宅大院?!

  賈政指著王夫人,氣得渾身哆嗦,當著滿院下人和西門大官人的面,再也顧不得什麼夫妻情面、家宅體統,厲聲嗬斥,如同炸雷:


  「你看看你!像個什麼樣子?!披頭散髮,言語瘋癲成何體統!還不快給我回去!!!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死人嗎?!還不快把太太給我拖回去!!」

  他又趕緊轉向西門大官人,臉上的怒容瞬間化為惶恐,腰彎得幾乎要折斷:「大人息怒!千萬息怒!內人無知愚鈍,衝撞了大人和……和兩位如夫人!下官管教無方,罪該萬死!萬死難辭其咎!求大官人看在下官薄面,千萬海涵!海涵啊大人!」

  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哪裡還有半分朝廷命官、榮國府老爺的威嚴?

  滿院子的人,眼珠子驚得都要掉出眶來!下巴砸了一地!

  自家那位平日裡在府中說一不二、端方嚴肅的老爺賈政,此刻競像個見了閻王爺的小鬼,對著這位點頭哈腰,恨不得跪下去舔靴子!

  而金釧兒和晴雯,這兩個被太太攆出去的丫鬟,此刻競被這位權勢熏天的大官人緊緊摟在懷裡,成了正經的「如夫人」!

  難怪兩人穿了一身綾羅綢緞,遍體生香!頭上插金戴銀,珠光寶氣!

  那金釧兒鬢邊插著的赤金點翠垂珠步搖,那顆明珠足有龍眼大!

  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潑天富貴!一步登天!

  「我的親娘姥姥……金釧兒和晴雯……這……這是掉進蜜罐子,鑽進福窩裡了?」

  「誰說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成了官老爺的姨奶奶了!這命……嘖嘖嘖!」

  「快看金釧兒頭上那顆珠子!我的天爺,怕是比老太太壓箱底的那顆還大還亮!」

  「晴雯那身衣裳,是織金妝花緞的吧?一匹夠咱們自個家吃用幾年!」

  「嗨!要我說啊,這得多虧了咱們的太太!要不是她心狠手辣把人家攆出去,斷了後路,人家金姑娘、晴姑娘哪能攀上西門大人這天大的高枝兒?太太這是……親手給人送了一場潑天的富貴啊!哈哈哈!」這些壓低卻清晰無比的議論,毫不留情地扎進王夫人的耳朵里,鑽進她的心尖上!

  她正被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死命攙扶著,像拖一袋破棉絮般往後退。

  本就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再聽見這誅心刺骨的閒言碎語,想想自己方才的醜態百出、丈夫當眾的厲聲斥責如同耳光、西門天章那輕蔑羞辱的眼神、兩個小賤人依偎在仇人懷裡那得意揚揚的冷笑。

  種種屈辱、憤恨、嫉妒、絕望、羞愧在她五臟六腑里瘋狂地煎炸翻滾!

  「呃……嗬嗬……」王夫人喉嚨里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怪響,白眼猛地向上一翻,身子如同抽了骨頭的蛇,徹底軟了下去!

  在滿院子驚愕的目光中,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國公夫人,徹底暈死過去!

  「這……還沒出手呢?」金釧兒臉蛋露出痛快的笑容,低聲說道:「汗巾子還沒拿出來。」晴雯撇撇嘴:「嘖,忒不經事!太太這賢德的底子,比那窗戶紙還薄!」

  大官人見賈政姿態已低到塵埃里,目的也算達到,便見好就收。

  他大手一揮:「罷了!賈大人既如此懇切,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之人。既如此,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說罷,袍袖一甩,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暫居的屋子走去。

  金釧兒和晴雯立刻如同兩隻歡快的小雀兒,嬌笑著跟上。

  「老爺,」晴雯湊近大官人,聲音甜膩,「奴婢和釧兒姐姐想去尋以前相熟的姐妹敘敘舊,說說話兒,可好?」

  大官人腳步未停,只從鼻腔里淡淡哼出一個「嗯」字,算是允了。金釧兒和晴雯對視一眼,立刻扭著腰肢,朝著丫鬟們聚集的下房方向去了。

  大官人剛走到自己院落的房門口,正要推門而入

  「咣當!」

  房門猛地被一股大力從裡面撞開!一個豐腴碩大、幾乎將門框塞滿的圓臀搶先一步擠了出來!緊接著,王熙鳳那張因憤怒和急切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便出現在眼前,她一把將大官人拽了進去,反手「砰」地一聲將門死死關上!

  「平兒!外頭看好!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王熙鳳對著門外厲聲吩咐,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裡頭,王熙鳳猛地轉過身來,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那眼風裡頭幾乎要噴出火來。她死死盯著那大官人,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道:

  「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大紅繡襖下的綾羅也跟著一顫一顫的,顯然已是氣極了。


  「你先頭搶了林姑老爺的遺產,這會子又跑到我們賈府來興風作浪!攪得闔府上下雞飛狗跳的一一你說!你究竟想怎麼著?!」

  她往前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那話卻愈發鋒利了:

  「難不成……你是想把那可兒接回去?那你該往寧國府找珍大哥哥去!跑到我們榮國府來撒的什麼野?!」

  那大官人卻不急不惱,只微微一笑道:「二奶奶火氣忒大了些。林如海大人的遺產,白紙黑字的遺囑,寫明由本官在黛玉小姐成年前代為監管,這是朝廷都過了明路的。本官不過是依法行事,何來搶字一說?」他頓了頓,又道:「至於來貴府,更是奉旨暫住。二奶奶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府里老爺們去。」「你!」王熙鳳被他這副不冷不熱、油鹽不進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來,渾身直打顫,「那你為何打我丈夫賈璉?!他何處得罪了你?!」

  那大官人聞言,臉色淡淡的,只道:「打他?哼!若不是看在他是你丈夫的份上,你以為,他還能活著回來見你?」

  王熙鳳聽得這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怒極反笑:「好,好,好!那照你這麼說,我王熙鳳還得給你磕頭謝恩了不成?真真是……呃!」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股突如其來、如同鋼針攢刺般的劇痛猛地從她的太陽穴炸開!

  王熙鳳眼前一黑,痛苦地悶哼一聲,身體一晃,雙手死死抱住了頭,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臉色慘白如紙。

  「唔……」她疼得彎下腰,幾乎站立不住。

  大官人見狀,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反應極快,立刻起身,兩步跨到王熙鳳身邊,二話不說,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便復上了王熙鳳兩側的太陽穴。

  「別動!」他低喝一聲。

  他的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仿佛直接熨帖在她狂跳的血管和緊繃的神經上。王熙鳳緊繃的身體在劇痛緩解後,不由自主地微微放鬆,甚至在那恰到好處的按壓下,從喉嚨深處溢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極其細微的舒服喟嘆。

  片刻之後,那要命的頭痛終於如同潮水般退去。

  王熙鳳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竟被這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抱在懷裡,而自己剛才似乎還發出了那種……羞人的聲音!

  她不猛地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拉開房門,對著外面焦急等待的平兒低吼一聲:「走!」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個令她方寸大亂的地方。

  且說榮慶堂那頭,賈寶玉剛伺候賈母用了早膳,正欲前往王夫人房中晨省問安。

  他今日起得略遲,腳步卻輕快。

  剛走到穿堂,便聽見幾個灑掃的小丫鬟聚在水磨磚牆角,壓著嗓子,聲音里卻掩不住驚詫和絲絲縷縷的興奮:

  「………哎喲喂!千真萬確!我親眼瞧見的!金釧兒姐姐和晴雯姐姐,活生生地跟著那位西門大官人回來了!」

  「可不是嘛!那通身的氣派!金釧兒姐姐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晃得人眼都花了!」

  「嘖嘖,晴雯姐姐那身新裁的杭綢裙子,怕是比府里正經小姐的也不差!」

  「她們怎麼敢回來?太太不是……」

  「噓一!小聲點兒!你沒瞧見太太今早……都那樣了…」

  這些話,斷斷續續、如同碎冰般砸進賈寶玉的耳朵里!

  金釧兒?晴雯?回來了?!

  這兩個名字,恍若晴空里打了個焦雷,轟得寶玉七魂六魄都飛散了一半!

  他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如同泥塑般僵在當地,隨即一股狂喜自心底湧起,直衝得他頭暈目眩,險些站不穩。

  難道……太太終究是心軟了?回心轉意了?!

  這念頭甜津津、軟綿綿,霎時裹住了寶玉的心。

  後頭那些什麼他競半句也沒入耳:是了!定是太太慈悲!終究開了恩,把她們給我放回來了!金釧兒素日最知我,晴雯那丫頭嘴雖厲害,心裡何嘗不念著我?

  太太……太太到底還是疼我的!

  想到這裡,寶玉只覺得心口突突地跳,眼前仿佛已見了金釧兒那含羞帶怯的眉眼,聽見她軟語喚「二爺」;

  又仿佛見晴雯斜簽著身子,一面抿著嘴笑,一面拿眼風兒掃他,那蔥管似的指甲上,定又染了鮮亮的鳳仙花汁子!

  他甚至能聞見金釧兒發間那淡淡的茉莉頭油香,能覺著晴雯替他系汗巾時指尖那一點溫熱……「好!好!這可好了!」

  寶玉喜得抓耳撓腮,臉上那點子慵懶睡意早飛到了九霄雲外,餘下的只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和兩片止不住往上彎的嘴唇。

  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跑!

  他跑得那樣急,衣帶散了也不及系,頭髮跑亂了也顧不得攏,腳上那雙緞面小靴毆跛拉拉,險些絆個跟頭。一張俊臉因狂喜和奔跑泛起紅潮,眼波亮得灼人,口裡只管顛三倒四地念叨:

  「金釧兒!晴雯!我來了,我來了!你們可算回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太斷不忍心!!你們在外頭定是吃了苦了一一往後,往後再不許你們離了我!誰要再攆你們,我……我便一頭碰死在他跟前!」一面說著,一面跑得愈發快了,那散開的衣帶在風裡飄飄悠悠的,像兩隻歡喜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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