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王夫人取黑絲遇晴雯,李瓶兒求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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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無二合一,明日再加,老爺們!】

  大官人聽得王稟如此評價,臉上那雍容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手中灑金川扇「唰」地一聲展開,輕輕搖動。

  他目光掃視著校場上那些未來的虎狼之軀,笑道:「王將軍法眼如炬,既說根基已成,那依你之見,這般粗粗看去,他們這訓練,還當在哪些關節上著意補宜?方可更上層樓?」

  王稟聞言,神情一肅,抱拳深深低下頭,那姿態是武人對真正主心骨的敬服。

  他略一沉吟,便條理分明地道來:「大人明鑑!下官以為,欲成天下強軍,非止於筋骨氣力。觀我大宋西軍精銳,其要者有三:其一,伍法精熟,如臂使指。如今兒郎們單練甚勇,然合擊之法尚顯生疏。當嚴加操演伍法,令其進則同進,退則同退,攻守相顧,呼吸相通。此乃戰陣根基,非朝夕可成,需日日打磨,直至刻入骨髓。

  「其二,弓弩齊發,摧敵鋒銳。長槍雖利,難及遠敵。西軍制勝,首重弓弩!須嚴令每人每日開硬弓百次,習勁弩準頭,更要操練箭陣齊射,務求遮天蔽日,破甲穿石!大人所供肉食精糧,正為此等耗力之舉。」

  「其三,負重行軍,耐苦如鐵。沙場爭鋒,動輒百里奔襲。兒郎們體魄雖健,然背負甲冑、兵械、糧秣,長途跋涉於崎嶇之地,尚需磨練其腳力、耐力與堅忍之心。此乃平日積累之功,急不得,卻也松不得!」

  大官人聽罷,微微頷首,贊道:「王將軍不愧邊關宿將,句句切中要害!好,甚好!」隨即他袍袖一拂,朗聲道:「走,隨我進去,與兒郎們親近親近!」

  一行人下了點將,步入熱火朝天的校場。

  大官人甫一踏入,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激起滔天巨浪!離得近的團練兵士眼尖,一見那標誌性的身影和氣質,立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手中長槍「唰」地一聲收住,挺胸凸肚,氣沉丹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大人威武!」

  這一聲如同號令,迅速蔓延開去。數百條剽悍雄壯的漢子齊齊停住動作,轉向大官人,目光熾熱如火,帶著發自肺腑的敬畏與狂熱,那匯聚起來的吼聲簡直要將校場上的浮塵都震落:

  「大人威武!」

  聲浪滾滾,直衝霄漢,震得校場邊的旗角都為之捲動。

  大官人面帶溫和笑意,如春風拂面,擡手虛按:「兒郎們辛苦了!」

  回應他的,是更加整齊劃一帶決絕的吶喊:「願為大人效死!」

  這山呼海嘯般的誓言,帶著一股近乎蠻橫的忠誠與血氣,狠狠撞在王稟、王荀、劉正彥三人心頭!王稟父子久歷沙場,見過悍卒,更見過不少西軍派系門閥兵,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狂熱、只為一人效死的私兵氣勢!

  劉正彥更是覺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三人面上雖竭力維持鎮定,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那份震撼難以言表。

  正此時,校場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軍帳帘子一挑,數條精悍身影聞聲快步而出。

  當先一人,豹頭環眼,身材魁偉,正是史文恭;

  旁邊赤面長髯,鳳目蠶眉,氣度沉凝,乃是關勝;

  其後跟著面如重棗、美髯飄灑的朱仝;

  再後便是那英挺銳氣帶著世家子弟傲氣的王三官。幾人一見大官人,立刻搶步上前,在帳前空地分列兩旁,齊齊躬身抱拳:

  「參見大人!」

  大官人笑容和煦,如同歸家的主人:「免禮。我去江南這段時日,諸位督練兒郎,掃平匪患,著實辛苦了!」

  史文恭等人齊聲應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大官人點點頭,側身一步,將身後的王稟讓了出來,朗聲介紹道:「來,與諸位引見。這位便是王稟王將軍,昔日西北柱石劉法大帥麾下驍將,勇冠三軍,威震邊陲!如今亦在我麾下效力。日後,你們便是同袍手足,共練強兵!」

  此言一出,史文恭、關勝、朱仝、王三官等人目光瞬間聚焦在王稟身上。

  史文恭曾在西軍待過,自然深知劉法威名,眼中精光一閃,抱拳行禮道:「久仰王將軍威名!史文恭有禮!」

  關勝、朱仝雖出身地方衙役、巡檢,但皆是眼明心亮之輩。見自家大人如此鄭重介紹,又見史文恭這般高手都肅然起敬,立刻明白眼前這位沉默的將軍非同小可!

  兩人也收起平日幾分傲氣,抱拳沉聲道:「見過王將軍!」禮數周全。


  這行家看行家,如同明鏡照影,一打眼便知深淺。

  王稟是何等人物?沙場血火中淬鍊出的眼力,早已到了千錘百鍊、一眼洞穿的段位!

  他不過目光在史文恭、關勝、朱仝等人身上略一流轉一一看他們行走間龍行虎步下盤穩如磐石,看他們雙手自然下垂卻隱含千鈞爆發之力,看他們眼神開闔間那股子內斂的銳利與沙場磨礪出的沉穩氣勢便立刻斷定:這幾位,無一不是萬里挑一的馬上萬人敵!

  再聯想到方才校場上那群團練兵士,雖然配合戰陣之法尚顯粗糙缺一些更正規的訓練,可那器械兵器的擺放、使用、保養,處處透著章法,精氣神也被調教得如出鞘利刃,這必然是眼前這幾位大人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功勞!

  王稟心中敬意頓生,不敢怠慢,抱拳環施一禮:「王稟見過諸位大人!日後還望多多指教!」姿態放得甚低。

  王三官早就一路見識過王稟的手段,又是少年敬佩邊疆英雄,趕緊跟著行禮,眼神卻飄向了一旁的劉正彥。劉正彥也正斜眼瞅著他。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各自冷哼一聲,無聲地甩了個白眼,那較勁的心思昭然若揭。

  只是礙於場面,又瞥見玳安正笑嘻嘻地站在大官人身後,一雙眼睛滴溜溜在兩人身上打轉,仿佛看戲一般,兩人這才勉強按捺下爭鋒相對的勢頭。然而,這暫時的偃旗息鼓,反而讓彼此心中的比較之意,如同澆了油的野火,燒得更旺了。

  史文恭見大官人目光掃過眾人,似有嘉許之意,便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大人,正有一樁軍務,需向您稟報。請移步帳內一觀。」他側身引路,姿態恭敬卻帶著幾分凝重。

  「哦?可是剿匪遇上了難事?」大官人「哦?」了一聲,眼中精光微閃,頷首接著道:「好,看看去。」

  他當先邁步,王稟、王荀、劉正彥等人緊隨其後,史文恭、關勝、朱仝、王三官也簇擁著進了那寬敞的牛皮大帳。

  帳內陳設簡樸卻透著肅殺之氣,兵器架森然,几案上鋪著一張碩大的絹帛輿圖。

  王稟父子目光如電,立刻被吸引過去。

  只見那圖以東京汴梁城為中心,方圓數百里山川河流、城池驛道描繪得極為精細。

  圖上,用醒目的硃砂筆標記著十數個紅點,星羅棋布於京畿四周。引人注目的是,其中靠近京城的四個朱點,已然被濃墨畫上了猩紅的「叉」,墨跡猶新,透著一股肅殺已畢的決斷。

  史文恭指著圖上南方一個臨水的標記,又點了點東北方向一處山隘,聲音沉穩地稟報:「稟大人,遵照您的鈞令,這圖上所標之隱患,我等不敢懈怠。西南方汴水畔的黑魚寨水匪,盤踞日久,禍亂水道,已被剿平;並不遠處的「野狼峪』那股游寇,嘯聚山林,劫掠商旅,亦已盪清。此二處賊巢,俱已拔除。」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懊惱與請罪的意味:「只是……這兩股賊寇賊匪已然關在提刑衙門,可東北方向兩股賊寇雖然剿滅,但其兩個為首的頭目,卻都被一員不知來歷的小將拚死救走了!我等追之不及。事後多方打探,方知那小將乃是二龍山賊寇中的小頭領,姓甚名誰尚未探明,只知其勇悍異常。」史文恭說罷,連同關勝、朱仝、王三官,皆微微低下頭,抱拳齊聲道:「屬下等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帳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大官人卻並未動怒,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史文恭、關勝等人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反而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手中灑金川扇「啪」地一聲合攏,輕輕點在掌心:

  「史教頭,關將軍,朱都頭!」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爾等何罪之有?你們的本事,我豈能不知?史教頭,若真是你親自出馬,以你那威風,配上你那匹追風逐電的照夜玉獅子,天下有幾人能逃?關將軍的青龍偃月刀,朱都頭的朴刀鐵鏈,又豈是吃素的?真要拿下兩個敗軍之將,豈會讓他們溜走?」

  他踱了兩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三官:「我猜,必是爾等有意為之,借這實戰之機,磨練這群初生牛犢般的團練少壯!讓三官兒充作先鋒,親歷戰陣搏殺,見見血光,漲漲真本事!是也不是?」史文恭、關勝、朱仝聞言,心頭猛地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上!

  自家大人這份洞察秋毫的明睿,這份體恤下屬、信任部曲的心胸,與他們過往經歷中那些動輒責罰、疑神疑鬼的上司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儘管大人所說沒錯是王三官出馬,可嚴格來說自家三人才是統帥,首犯逃脫被救,無論如何也脫不開責任。

  能在如此大人麾下做家將,又有何可說?效死而已!

  三人眼中皆流露出感激與敬服之色,齊聲道:「大人明察秋毫!」

  王三官更是麵皮微紅,既有被說中心思的赧然,也有未能競全功的羞愧,抱拳道:「義父明鑑萬里!三官……三官確是領了先鋒之職,廝殺在前,只恨本領不濟,讓那二龍山的小賊鑽了空子,將人救走!請義父責罰!」

  大官人哈哈一笑,走上前,寬厚的手掌在王三官肩頭用力拍了拍,力道沉實:「勝敗乃兵家常事,何罪之有?你能親身犯險,帶兵剿匪,已是難得。敗一陣,知恥而後勇,方為丈夫!你母親知道定然欣喜,那二龍山的小將既能從你們手下救人,必有過人之處,正好給你立個靶子,日後勤學苦練,再找回場子便是!」這番話語,既解了史文恭等人的請罪之憂,又給了王三官階和激勵,更顯大官人御下手段之高妙。一旁的劉正彥聽得卻是心頭火熱!

  他自詡將門虎子,在邊軍也歷練過,揚州匪患也帶兵剿過不少,正是急於在大官人面前顯露本事的時候。

  此刻見有二龍山這個現成的靶子,立刻搶步上前,抱拳朗聲道:「大人!區區二龍山草寇,何足掛齒!正彥不才,願向大人請一支軍令,點齊兵馬,踏平那二龍山!定將那救走賊酋的小將生擒活捉,斬其首級獻於大人帳下!若不能成,甘當軍法!」他年輕氣盛,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王荀雖比劉正彥沉穩些,但少年心性,又自負家傳武藝,聽得史文恭和關勝將那救人的小將說得如此厲害,心中也起了好勝之心,同樣抱拳道:「大人!荀也願往!若那賊將真如史教頭所言般了得,荀倒想會他一會!」

  史文恭和關勝一聽劉正彥、王荀請戰,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史文恭深知那二龍山絕非善地,那小將更是深不可測,生怕這兩個不知深淺的年輕人輕敵冒進,壞了大事。他連忙再次抱拳,語氣凝重地對大官人道:

  「大人!非是屬下等長他人志氣!據探子冒死回報,這二龍山幾位頭領,個個身懷絕技,絕非尋常草寇!尤其那救人的小將……其槍法之精妙,氣力之雄渾,身法之迅捷……恕屬下直言,」

  他看了一眼關勝,才沉聲道:「不在我與關將軍之下!若輕敵前往,恐有不測!」

  「哦?!」大官人這回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驚,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中精光爆射:「競有如此厲害的人物?史教頭此言當真?」

  關勝捋了捋長髯,鳳目開闔間精光四溢,接口證實道:「大人,史教頭所言非虛!那日雖未與那小將直接交手,但觀其救人之時,如入無人之境,恰如猛虎下山,手下也極有分寸,似是不想和我等官兵為死敵,一桿虎頭磛金槍雖使得神出鬼沒,剛猛無儔,又舉重若輕極有分寸,出手間只是傷人,絕不傷性命!其騎術雖因坐騎平庸而未能盡顯,然槍上功夫已臻化境!」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罕見的鄭重:「關某自負馬戰不虛,但然若無胯下這匹大人賞賜的「貼風不落人』寶馬相助,面對此少年,實無十成把握能戰而勝之!」

  史文恭和關勝,皆是眼高於頂、罕有服人的頂尖高手!兩人此番異口同聲,將二龍山那無名小將擡到如此高度,其分量之重,簡直如同在帳內投入了一顆巨石!

  大官人聽得史文恭與關勝對那二龍山小將的評價,心頭猛地一跳!他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如沸水翻騰:「不在史文恭、關勝之下?使虎頭槍?年紀不大?」

  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一一岳飛!可轉念一想:「不對,此時他應還在北邊投軍,不知在哪個特角旮旯里熬資歷,怎會跑到這二龍山落草?況且,他並非使虎頭槍…莫非另有其人?」

  這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大官人面上依舊沉靜如水負手踱了兩步,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此事…倒是有趣。我這兩日便要啟程回京,前日得了旨意,暫代權知開封府的差遣。這位置雖好,卻是個燙手山芋,盯著的人多,恐怕也坐不長久。況且,官家還另有密旨交辦。」

  他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終落在那標註著二龍山的輿圖上,手指輕輕一點:「這二龍山之事,便全權交給諸位了!王稟將軍從今日起,正式加入爾等決策之列,凡軍務,爾等共議之!」

  他頓了頓:「那幾個頭領……能降則降,不必強求殺傷。實在活捉不了,放他們走也無妨!左右他們……自有其去處。要緊的是,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輕易折損!」

  這話說得史文恭、關勝等人心頭微震。「自有去處」?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大人競知曉這些強人的根腳?眾人雖疑惑,卻不敢多問,只是將這份驚異深藏心底。

  大官人繼續部署:「如今團練兵源,仍由來保那邊源源不斷篩選送來。日後用兵抉擇,若爾等多數意見一致,便直接施行,事後發信報我知曉即可。若遇分歧,意見相持不下,再發急信至京城,由我親自決斷!」


  「是!謹遵大人鈞令!」史文恭、關勝、朱仝、王稟等人齊聲應諾。這放權之舉,既顯信任,又給了他們施展的空間,眾人心中更添幾分感佩。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史文恭關勝,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兩位將軍,此番我在江南,有幸拜會了劉法劉大帥,蒙其不棄,指點了一些西軍錘鍊精兵技巧,尤重行伍配合之法,與我等先前操練頗有互補之處。路上我已與王將軍粗略談及。」

  他頓了頓,看著史文恭和關勝:「分伍法、弓弩、行軍三事,弓弩一技史教頭足以任之,其伍法並行軍具體細節,待王將軍整理後,會與諸位分說。從即日起,所有關於行伍陣型配合、小隊協同作戰之操練,皆交由王稟將軍全權負責督導!其餘如個人武藝、騎射、器械等單項操練,仍按史教頭、關將軍所定章程,不變,再加上行軍一項!」

  此言一出,史文恭與關勝同時抱拳,聲音沉穩:「是!屬下明白!」「關某定當配合王將軍!」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又對王稟溫言道:「王將軍,先委屈你暫領此責,熟悉我團練兒郎。待時機成熟……劉大帥特為我在西軍舊部中,留了一千精銳選鋒軍!我已著手斡旋,待手續辦妥,這一千百戰餘生的虎賁,便會劃歸我團練名下!」

  王稟抱拳說道:「卑職明白。」

  大官人他環視帳內諸將,那目光仿佛已穿透帳篷,看到了未來那支橫掃天下的鐵軍雛形。

  「好了,京城事急,我這就動身。此地諸事,二龍山並其他剿匪事宜就仰仗諸位了!」

  「恭送大人!」帳內眾人齊齊躬身相送。

  待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門之外,帳內那緊繃而恭敬的氣氛才稍稍鬆弛下來。

  王荀湊近父親王稟身邊,壓低聲音困惑道:

  「父親,適才大人向史、關二位將軍言道,那行伍操練之法乃是他親赴江南,由劉帥所授,故而轉交於您督導……可分明就在適才是您主動向大人剖析八百團練少壯的之不足,提出當強化伍法、弓弩、行軍三事,大人深以為然。這……這前後言語怎地對不上卯榫?兒子愚魯,實實參不透大人這般說法,裡頭埋著甚麼機巧??」

  王稟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望著帳外大官人離去的方向,過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荀兒,這正是大人手段通神、爐火純青的去處!看著不過是一句話的騰挪,內里卻藏著駕馭群下的大學問!你且細品,大人若在帳中,對著史、關這等眼高於頂的驕兵悍將,徑直用了以下兩樣說辭,會是何等光景??」

  王稟伸出兩根手指:「其一,若大人說:「適才我詢問了王將軍,他認為等團練在行伍陣型配合上尚有不足,日後此等訓練,便交由王將軍全權負責!』此言一出,為父作為初來乍到的新人,甫一露面便直指史、關二位將軍多年操練的「不足』,縱然所言屬實,豈非公然挑釁?史、關二人心中會如何作想?必然暗生芥蒂,視我為眼中釘!日後共事,如何能齊心?」

  他收回一根手指,繼續說道:「其二,若大人說:「我觀團練行伍訓練尚需精進,日後便交由王將軍負責!』此說法雖未點出是父親所言,卻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史、關二位將軍過往的成果,無異於否定他們的功勞,指責其過失,明晃晃削了他們臉面,挫了銳氣!大人若如此說,他們心中再如何恭敬大人,未免也泄了一囗氣?」

  王稟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對大官人手腕的嘆服:「而大人如今的說法,卻是四兩撥千斤,妙到毫巔!大人擡出了劉帥的赫赫威名和經驗!劉帥乃西軍柱石,天下名將,他的練兵之法,誰敢質疑?史、關二位將軍縱然心中或有微瀾,面對劉帥這塊金字招牌,也只能心悅誠服,絕不敢有半分不服!」「其二,為父身為劉帥舊部,由我來負責傳授、督導這些源自西軍的訓練,正是順理成章,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大人輕輕一句,便將所有可能的矛盾、猜忌、不服,都消弭於無形之中!」王稟的聲音里透著股說不出的感慨:「與大人處得愈久,愈覺其心細如髮,胸襟似海!於那纖毫微末之處,亦能洞悉人情,周全各方。這般駕馭人心的手段,如春風化雨,卻又重若千鈞!你我父子……能攀附上這等明主,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

  他目光灼灼釘在王荀臉上,語重心長:「兒啊,切記!只要你我父子二人死心塌地,不生二心去輔佐大人……待到他日功成,大人必不負你我,定能保咱王家一門富貴榮華,得個善終正果!」

  王稟這番話掏心掏肺,情真意切,對大官人的畏服感恩溢於言表。豈料他話音未落,王荀卻聽得心窩子裡「咯噔」一下,鬼使神差般脫口而出,:「父親…您老這話……聽著……聽著怎麼把大人……把大人比作官家了……」

  「嗡!」


  王荀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王稟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他猛地瞪圓了眼睛,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是啊!怎得自己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而這頭大官人查看了自家根基,定下了二龍山攻略。

  那頭李瓶兒領著迎春、繡春、迎香、繡香四個水蔥兒似的丫鬟,一路裊裊娜娜來到月娘上房。剛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撲面,卻見屋裡頭已是花團錦簇。

  金蓮兒,桂姐兒並香菱兒三個正在一起整理這一堆帳目。

  月娘皺著眉頭一一對照著,拿著算盤啪啦啪啦打得飛快。

  李瓶兒心頭微緊,面上堆起十二分恭敬。

  她身後四個丫頭更是機靈,「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磕頭脆生生道:「給大娘請安!」李瓶兒上前幾步,自己也作勢要屈膝下拜,口稱:「大娘……」

  話音未落,月娘已伸出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兒,力道不輕不重,親熱說道:

  「哎喲,快起來!瓶姐兒,你這是做什麼?咱們可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從前花大官人在世時,與我家老爺是磕過頭的結義兄弟!如今你進了這內宅伺候老爺,也是老天爺牽的線,月老配的姻緣,正應了那句:姻緣終須定!!哪裡就用得著行這般大禮?更何況,咱們府里也沒這動不動就跪的規矩!」

  她拉著李瓶兒的手,親熱地拍了拍:「老爺衙門裡有急務,走得是匆忙了些,沒親自跟我交代。可你前腳剛出他房門,後腳小玉那丫頭就跑來傳話了!老爺的意思明明白白一一既讓你做了大丫頭,又允你留兩個貼身丫鬟,這位置…還用得著再敲鑼打鼓地說麼?自然是默認了的!」

  這番話,如同灌了蜜糖的酥糕,直甜到李瓶兒心坎兒里!雖說還酥麻酸痛,走路時都微微發顫,可此刻聽了月娘的話,竟恨不得立時再被那冤家按在榻上夸上一夸!她臉上飛起紅霞,聲音又嬌又媚:「謝大娘體恤!大娘這般疼奴,奴真是…真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

  她話鋒一轉,帶著些怯意:「只是…奴家還有件不知進退的事,要求大娘開恩……」

  月娘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皮微擡:「哦?你且說來聽聽。」

  李瓶兒按著大官人事先教的詞兒,小心翼翼道:「老爺…老爺體諒奴家身後這四個丫頭,都是自小跟著奴,從大名府到清河縣,風裡雨里熬過來的,情分不同旁人,說是相依為命也不為過。老爺心慈,說另兩個雖不能算貼身丫鬟,但可專在奴那屋子四周做些灑掃漿洗的雜役,也算…也算全了主僕一場的情分。」她頓了頓,偷眼覷著月娘神色,聲音愈發恭敬:「可奴家既進了西門府內宅,便是西門家的人!這府里的規矩體統,就是天!老爺雖金口開了玉言,奴家心裡卻始終不安穩一一這等事,若不經過大娘您點頭,那便是奴家不懂規矩,不知進退,眼裡沒有大娘了!所以,奴家這才巴巴地過來,求大娘您一個明示!」月娘聽罷,臉上那笑意更濃了幾分,她放下茶盞,拉過李瓶兒的手,輕輕拍了拍:

  「難為你這般明白事理!這府里,老爺的話既開了口,那就是板上釘釘!你心裡不必有絲毫掛礙,這事我自然應允。你能這般想著規矩,想著要先來問我,足見你是真心實意想在這西門大宅里好好過日子的!」她親熱地將李瓶兒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目光在她依舊殘留著春情的眉眼和豐腴的腰身上掃過,壓低了聲音:「瓶姐兒啊,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這些細枝末節!你得爭口氣,趕緊給老爺懷上!生個大胖小子!這才是根本!也是你們最應該做的事兒!」

  李瓶兒聞言,臉上頓時燒得像塊紅布:「是..大娘。」

  月娘見她羞臊,笑著對迎春四人揮揮手:「行了,你們的事定了,都出去候著吧。」四個丫頭如蒙大赦,心中狂喜,連忙磕頭謝恩,魚貫退了出去。

  待屋內只剩下幾個,月娘慈眉善目低聲說道:「既然老爺昨夜收用了你,這裡也沒外人,都是自家姐妹,我也就不藏著掖著,說幾句掏心窩子的體己話。昨夜…如今這西門府上就缺一個孩子,得努力懷上才是?」

  李瓶兒哪想到月娘問得如此直白露骨?臊得脖頸都紅了,手指絞著衣角,聲如蚊納:「昨…昨日老爺…夸…夸奴…奴的屁股…又白…又大軟…所以…所以…」她羞得說不下去,定時便住了口。

  「噗嗤!」一聲不合時宜的嬌笑陡然響起!

  只見金蓮兒正用帕子掩著嘴,肩頭聳動,那雙勾魂的眼裡滿是促狹和看好戲的意味,顯然是被李瓶兒這羞臊的模樣和屁股二字逗樂了。


  月娘立刻沉下臉,狠狠剜了金蓮一眼,斥道:「笑什麼笑!你這小蹄子,還有臉笑別人?」她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意:「就屬你最會順著老爺的心意!在床上,老爺讓你做什麼便做什麼,花樣百出!跟你們幾個說了多少回了?不能一味由著老爺的性子胡鬧!好好生個孩子,方是你們該做的。」

  金蓮兒趕緊福了福委屈到:「是,大娘!」

  她轉回頭,語重心長地對李瓶兒囑咐:「瓶姐兒,你可不能學她們幾個沒輕沒重的樣子!得懂規矩,識大體!」

  李瓶兒面上唯唯諾諾,連聲應是:「是是是,大娘教訓的是,奴記住了。」心裡卻暗暗叫苦:「我的好大娘哎!您說得在理…可…可那冤家官人,他就愛奴這身白肉,尤其痴迷奴這…奴…奴又能有什麼法子?」轉念一想,月娘的話卻點醒了她:「大娘說得對!眼下這宅里,還沒一個正經主子生下兒子呢!誰要是能先給老爺生下個帶把兒的…那二姨娘的位置,還不是板上釘釘,穩如泰山?」想到此處,她心頭一陣火熱,昨夜那點羞臊和酸痛,似乎都化作了爭寵的動力。

  同一時間。

  賈府那邊,林太太遣來的小廝送了信來給周瑞家的。

  周瑞家來到王夫人房裡,低聲道:「太太,您上回托林太太訂的那稀罕物兒,那邊…到了。」就這麼一句,王夫人那顆沉寂許久的心,竟像被滾油潑了似的,「騰」地一下燒灼起來!她那久曠的身子深處,竟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酸麻。

  打生下寶玉,老爺賈政便以靜養為由搬去了書房,十幾年下來,竟似那庫房裡積了厚塵、褪了光彩的上等宮緞,生生被歲月熬幹了水色。

  可女人始終是女人!無論她是十六還是六十,永遠是女人!

  更何況自己只有四十多,縱使眼角添了細紋,鬢邊生了華發,到底是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婦人!那深更半夜,輾轉反側,錦衾繡被冰涼如水,直沁入骨髓的滋味兒,唯有她自家肚裡知曉。可這玄絲羅襪……這薄如蟬翼、緊裹玉腿的物事!在那林太太腿上,真真兒是……是那勾魂攝魄的妖精!薄薄一層黑紗,偏生將那豐腴腿股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來,繃得緊緊的,圓潤飽滿,竟似妙齡少女般勾人,偏又添了幾分當家太太的熟媚風情。

  莫說男人,便是她一個婦道人家看了,也覺心頭那把火轟地燒旺了,恨不能親手撫上一撫,更恨不得……更恨不得將臉埋上去,細細體味那滑膩緊實的觸感!

  自家雖不及林太太青春貌美,可自家也是……也是大家閨秀的底子,如今更是堂堂榮國府的當家太太!看著府裡頭那些水蔥兒似的丫頭,一個個青春逼人,自個兒何嘗不暗咬銀牙,追憶那早已逝去的風流滋味?只是一想起那勾死人的玩意,穿上實在羞煞人也!這等物件,如何能見光?可這心尖兒上又似貓抓一般,火燒火燎地想著,若……若能私下裡穿上,哪怕只對著菱花鏡孤芳自賞一番,也好解一解這心頭焦渴!若是..若是能讓自家老爺. .哪怕是時間短,好歹能解解渴。

  她對著菱花鏡,臉上火辣辣的,手都有些抖,勉強戴上一頂遮得嚴嚴實實的重樓子帷帽,帽檐垂下的輕紗直蓋到胸口。臨出門前,又特意吩咐心腹周瑞家的:「我去林太太處坐坐,任誰也不許打擾!」東京汴梁,內城西廂。此地雖非御街那般摩肩接踵,卻也是朱門挨著繡戶,尋常百姓絕難踏足。一條石板路鋪得齊整,兩旁皆是高牆深院,偶有角門開合,出入的僕役也自帶幾分矜貴氣。就在這清貴地界,臨街開著一間門面闊朗的雲錦軒,招牌古雅,瞧著是間體面的綢緞莊。

  可今日奇了,莊前競密密匝匝停滿了各色奢華馬車,青帷翠蓋、金鞍玉勒,拉車的駿馬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光潔的石板路,車夫僕役們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顯見裡頭坐著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到了雲錦軒附近,果見景象詭異。

  那些華貴的馬車上,陸續下來一個個同樣裝扮的婦人,或是戴著蓋頭,或是圍著面衣,將頭臉遮得密不透風,只露出或豐腴或窈窕的身段。她們步履匆匆,像是生怕被人認出,卻又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低頭疾步閃入那綢緞莊的門帘之內。

  王夫人見此,心頭那點羞恥感更重了,仿佛自己正要去行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她深吸一口氣,做賊般左右張望,也一頭扎了進去。

  甫一進門,便覺與外頭清冷不同。

  店內陳設雅致,綾羅綢緞流光溢彩,卻瀰漫著一股隱秘而躁動的氣息。

  裡頭只有女夥計,且穿著體面,各個低眉順眼的侍立著。見她進來,一個伶俐的丫鬟立刻迎上,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太太萬福。請問您是來選料子,還是……取訂好的貼身用物?」

  王夫人心頭猛地一跳,帷帽下的臉更是燒得滾燙!她強自鎮定,清了清嗓子,聲音卻有些發乾發緊:「咳…我…我是來取…取那個…那個…」

  那絲襪二字,如同滾燙的炭火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想起前些日子,不過是因為府里晴雯繡了個鴛鴦戲水的荷包,自己便覺得有傷風化,大發雷霆,硬是尋了由頭把那個眉眼像林妹妹的晴雯攆了出去……

  聽說那小蹄子被趕出去後,無依無靠,怕是病得厲害,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是今日自己拿著這羞人的東西被府里人撞見,傳揚出去……她這當家太太的臉面、賢德名聲,可就徹底丟到護城河裡去了!正自心慌意亂、羞臊難當之際,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通往內堂的珠簾後,竟似有個影影綽綽、再熟悉不過的俏身影兒一閃而過!

  那水蛇腰,那風擺柳似的走相……活脫脫就是晴雯那小蹄子的魂兒!

  王夫人渾身一僵,如遭雷擊!帷帽下的臉色瞬間煞白,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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