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半城婦人哭大官人,圖窮匕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寅那句「怎麼還少一個」的驚問。

  扈三娘聽了,紅菱似的嘴唇兒微微一撇,只將一雙玉手搭在腰間兩柄繡鸞刀的纏金絲柄上,細細的指頭兒在上頭輕輕彈弄。

  這才啟了朱唇,鶯聲呀呀道:

  「那位龐萬春龐大人麼……他此番可是立下了大功!若非他裡應外合,我家大人要請動諸位豪傑尊駕,又豈能這般順水推舟、不費吹灰之力?這份天大的體面,我家大人早就具了本章,飛馬報進京里龍庭去了!料想不日便有那重賞頒下來。龐大人他嘛……自然是要留在我家大人身邊聽用,貴教聖公寶地,他是萬萬不便再回去叨擾嘍!」

  「七佛莫不是不信?」扈三娘忽地掩口輕笑,眼波兒流轉,玉指虛虛朝著遠處一點,「喏,睜開法眼瞧瞧,那角門廊下,穿著簇新鸚哥綠官袍子,和幾位吏房老爺勾肩搭背、說笑得正歡的,是哪個?」王寅與車內眾人,下意識順著她蔥管似的指尖望去一一但見遠處一座深宅大院的黑漆角門下,可不正立著那龐萬春!

  只見他早褪去了江湖豪客的勁裝短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鸚哥綠吏服,腰束革帶,頭戴吏巾,雖不甚合體,倒也顯出幾分官家氣象。

  此刻他正與三四個同樣穿著吏服的漢子湊在一處,勾肩搭背,不知聽了甚麼葷話,笑得前仰後合!這一眼望去,真箇是火上澆油!

  「甚麼?真是龐萬春?是龐萬春這個天殺的賊囚根子?!」車廂角落裡,那原本還勉強坐得端正的方傑,「嗷」地一聲怪叫,整個身子猛地彈將起來!

  奈何手腳都被牛筋索捆得死緊,只能將精硬木車廂板壁撞得「砰砰」山響:「好!好!好一個吃裡扒外的賊!我就說……我就說我方傑的謀劃天衣無縫,怎會……怎會落得這般田地!處處掣肘,步步受制!原來是有這黑心爛肺的賊子在背地裡捅刀子!還只道是那包真人從中作祟,卻萬萬想不到……想不到是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龐賊!操他十八代祖宗的醃攢畜生!」

  方傑目眥盡裂,眼珠子凸得幾乎要迸出血來,一口鋼牙咬得咯蹦作響!

  車廂內其他等人面面相覷。

  王寅眉頭緊皺,似再思慮,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對著扈三娘拱了拱手:「三娘子…這人既然……少了一個……那先前說定的那二十萬雪花銀……是不是……也該在數目上,酌情體恤一二?」

  扈三娘臉上那笑容,明媚照人。她輕輕「嗤」了一聲:「七佛這話說的,我家老爺與你的交情,那是何等莫逆?倘若七佛覺著不划算,不領這份情,那也使得。人,一個也別要了!不如……你這就親自掉轉馬頭,隨奴家回去,跟我家老爺當面分說分說,把您那銀子,一文不少地都討要回去?人呢,就直接拉上校場行刑可好?」

  「那倒不必!!」王寅喉結猛地一哽,「既如此,我這就帶兄弟們回去!不勞動三娘子您遠送了!」王寅離開後,扈三娘步履輕悄地回到大廳,還未開口稟報,便被大官人猿臂一舒,輕輕一帶,整個人便驚呼一聲,跌坐在他強健的大腿上!

  「老爺!」扈三娘俏臉瞬間飛起兩朵紅雲,此刻被大官人鐵箍般的手臂環住纖腰,臀股緊貼著男子結實滾燙的腿根,隔著薄薄的衣料,立刻感受到一股雄渾霸道的熱力透體而來。

  更讓她心尖兒發顫的是,大官人那隻修長有力的大手,競極其自然地覆在了她大腿外側,隔著勁裝布料,揉捏著飽滿緊實的腿肉里蘊含的驚人彈性和內媚。

  扈三娘身子一僵,呼吸頓時急促起來,杏眼中水光瀲灩,原本冷煞的英氣瞬間被嬌羞無措取代大半。「老……老爺!」她掙扎著想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紅唇微啟,吐氣如蘭,「那萬石船停靠多日,您連日操勞,不如在揚州休整幾日再啟程?莫……莫把身子累傷了!這些天,那些……那些揚州的婦人,一個個都……都……」

  她貝齒輕咬下唇,臉上紅暈更盛,終究是未經人事的黃花處子,後面那等放浪形骸的醃臘話,無論如何也羞於啟齒,只化作一句帶著女兒家嬌嗔薄怒的低語:「……好不要臉皮!」

  大官人感受著懷中嬌軀的溫熱與彈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要再逗弄幾句,門外傳來玳安的腳步聲和稟報聲:

  「大爹,傅掌柜和常七爺來了。」

  扈三娘腰肢一扭,靈巧地從大官人腿上滑了下來,迅速退到後邊。

  「進來吧。」大官人神色如常,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門帘一挑,精瘦幹練的傅掌柜率先躬身而入,身後跟著的正是那常峙節。

  與數月前在清河時那副縮肩塌背、滿臉怯懦窮酸相不同,此刻的常峙節雖依舊恭敬,身上卻換了一套簇新的灰色直裰,料子上乘,裁剪合體,襯得人精神不少。


  臉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和畏縮也淡了許多,眼神里多了幾分光亮。

  兩人進來,二話不說,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小的傅銘(常峙節)叩見大人!給大人請安!」

  大官人虛擡了擡手,笑容和煦:「起來起來,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禮?忒也生分了。」傅掌柜卻連連搖頭:「東家此言差矣!如今您已是朝廷欽授的五品大員,身份貴重,非同往日!小的們豈敢再僭越?這禮數,必須得周全!」

  他邊說邊和常峙節,又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節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氣色,倒是比在清河時強了百倍。跟著傅掌柜,可還順心?」

  常峙節聞言,臉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個大諾揖下去,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激動:「回哥哥的話!果然錢是英雄膽,衣是聖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換了這身行頭,兜里有了幾個體己錢,跟著傅掌柜見識場面,迎來送往……這……這心裡頭,著實……著實是踏實了許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顯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裡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時半刻還未能完全洗脫。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結義兄弟,何必再自稱「小人』?聽著彆扭。」

  常峙節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滿是認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柜教導得是:小的當初,是與清河縣的西門大官人結義,並非是與如今的五品西門大人結義!小的心裡頭,對大人的恩情敬重萬分,嘴裡能斗膽稱一聲「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舊情、擡舉小的!可小的心裡頭,時時刻刻都得記著,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這規矩,亂不得!」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幾位結義通文墨有些頭腦的,顯然把傅掌柜的謹慎又學了三分。大官人點點頭:「好個常老七!你們這幾人裡頭,數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罷,隨你們吧。」他話鋒一轉,將揚州此行種種,輕描淡寫地說了個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常峙節:「傅掌柜和徐掌柜,是清河的根本,離不得。如今揚州這裡干係重大!此地既是兩淮鹽運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賈雲集,錢糧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們江南絲綢、蘇杭繡娘貨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下來,「老七,我打算把這揚州的一攤子事,交給你來打理!你……可有這份膽氣和本事,替我把這盤子端穩了?」

  常峙節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聲音激動得發顫,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好哥哥!不,大人!」他擡起頭,眼眶都有些發紅,「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敢辜負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柜百忙之中撥冗來帶小的熟悉門道,又有那……那李氏從旁輔助指點!老七我要是還學不會、做不好,不如一頭撞死在這揚州城的門柱上算了!絕不給哥哥丟臉!」傅掌柜在一旁也連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這些日子一定盡心竭力,帶好他。」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只是……大人,清河縣生藥鋪那邊的幾樁要緊事……」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絲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邊,我已接到快報,一切無礙。」傅掌柜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是!是!有大人這句話,小的就徹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眼前這兩個下屬:

  「如今,南北的生藥路子,借著這趟江南的東風,算是徹底打通了。攤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發金貴。傅掌柜在揚州幫襯常七的這段日子,也要和呂知州董通判多拜見拜見,雖說我已和他們通了氣,可兩人都是一方大員,禮數和孝敬決不能少,還有也需留心,清河帶出來的那些老夥計里,哪些是真正能獨當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還需打磨。這揚州,乃至日後更遠的地方,都等著人去填呢!」傅掌柜腰彎得更低,神情肅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細甄別!」

  天光微熹,運河之上水汽氤氳。

  西門大官人在揚州府正堂呂知州、通判董大人並闔城大小數十位官員的簇擁下,前呼後擁,旌旗招展,浩浩蕩蕩來到了這官船泊靠的碼頭。

  眾官員衣冠楚楚,袍袖飄飄,面上俱是依依惜別、恭敬有加的官樣文章,正待說幾句「大人一路順風」、「他日高升」的體面話,再目送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豈料!

  眾人甫一踏上碼頭目光所及,競齊齊倒抽一口冷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當場!

  連那見慣風浪、心硬如鐵的大官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也罕見地瞪圓了,素來沉穩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


  只見那碼頭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余高、碗口粗細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卻又無比招搖地矗立著!這旗杆之上,不見半分龍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綾羅綢緞的,有細棉葛布的,赤橙黃綠青藍紫,迎風招展,獵獵作響,遠遠望去,竟似給旗杆裹上了一件無比香艷怪誕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結舌、血脈賁張的是,那汗巾子叢中,赫然還夾雜著數十條一一繡著並蒂蓮、交頸鴛鴦的、帶著女子溫熱體香與曖味褶皺的、薄如蟬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鮮艷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貼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運河潮濕的風裡妖異地舞動,無聲地訴說著無數個旖旎銷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氣息,混合在一起,劈頭蓋臉地朝著碼頭上的官老爺們砸了過來!

  這還不算完!

  眾人兀自被這「汗巾抹胸旗」驚得魂飛天外,耳邊卻又猛地炸響一片鶯啼燕曦、嬌媚入骨的聲浪!循聲望去,只見那運河合閘之處,密密麻麻、挨挨擠擠,竟一字排開了不下五六十艘裝飾得花團錦簇的畫舫!

  每一艘畫舫的船頭船尾,都站滿了一一不,是擠滿了一一揚州城大大小小、各樓各院、叫得上名號的頭牌紅姑與尋常粉頭!

  真真是傾巢而出!

  她們濃妝艷抹,釵環叮噹,雲鬢半偏,羅衫半解,或倚欄,或憑窗,或乾脆站在船頭甲板,一個個粉面含春,眼波流轉,直勾勾地盯著碼頭上的西門大官人!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這數百上千的鶯鶯燕燕,竟齊齊揮舞著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頭的吳儂軟語,拖長了調子,不管不顧地朝著大官人的方向嬌聲吶喊起來:

  「西門大人一一奴家捨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門大人,讓奴抱一抱!」

  「好狠心的冤家!這便撇下滿揚州的姐妹了麼一一?」

  「大人!記得常來揚州看看奴呀!」

  「大人!您可是奴們的活菩薩、真金剛喲一!」

  這驚天動地的告白浪潮未歇,更有一群精通音律的名妓,撥動琵琶,輕撫瑤琴,敲響牙板,競領著眾姐妹,齊聲唱起一首纏綿悱惻又大膽露骨的揚州小調:

  「運河的水呀波連波」

  「今日一別肝腸斷」「只盼官人夢裡來」「奴的羅帳溫香暖」「心兒專等官人把門開撞上來!」歌聲婉轉柔媚,情意綿綿,詞句更是露骨撩人,混著畫舫上散發出開的脂粉香氣,被那運河上強勁的風一吹,如同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香雪,瞬間將整個碼頭淹沒!

  岸上的官員們,只覺得鼻端充斥著這甜膩到令人窒息的味道,耳中灌滿了這酥麻入骨的歌聲與告白,眼前是那「汗巾子抹胸旗」獵獵招展,運河上是萬紫千紅、波濤洶湧的肉屏風……

  真真是目眩神迷,魂搖魄盪!

  再看碼頭遠處,沿著官道,竟也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青呢小轎、油壁香車!

  那轎簾車窗之後,影影綽綽,儘是揚州城內那些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文人雅士家中的嬌妻美妾!她們雖不敢如妓家這般拋頭露面、放浪形骸,但那一道道透過簾縫窗隙投射過來的目光,卻充滿了幽怨、傾慕、好奇!

  饒是大官人見慣了風月陣仗,此刻也被這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送行」場面,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也快繃不住了!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告白」與淫詞艷曲,鼻中是洶湧澎湃的脂粉香浪,眼前是萬紫千紅、波濤洶湧的肉海,遠處還有深閨怨婦的無聲控訴……「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幾個隨行的鬚髮皆白最重男女大防的老學究、老夫子,早已氣得渾身亂顫,鬍子翹得老高!

  他們指著運河上那「群魔亂舞」的畫舫,跺著腳,聲音都變了調:

  「傷風敗俗!有辱斯文!」

  「牝雞司晨!淫聲浪語!」

  「我煌煌大宋,禮義廉恥何在?!婦德女訓何在?!」

  「西門大人!您……您看看!這……這揚州城的婦人……都……都瘋魔了!」

  大官人哪裡還顧得上聽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覺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慾之火給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顧不上什麼官儀風範了,對著呂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領!本官……這就登船!告辭!」

  卻在這時。

  當那領頭幾位通曉文墨、聲名最著的花魁娘子,眼見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領著滿河姐妹,齊齊斂衽,朝著碼頭方向,深深萬福下去!

  剎那間,百道嬌音匯聚成一道情真意切、響徹雲霄的聲浪,蓋過了先前的挽留與艷曲,齊聲高喊:「奴家等一一謝新科文宗西門大人一一惠賜上元仙詞!」

  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斬釘截鐵,心悅誠服!

  在她們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詞林領袖,開宗立派的人物!

  這聲「謝』,發自肺腑,感念其賜予了她們在這滾滾紅塵中,安身立命、更上層樓的錦繡篇章!在她們看來,眼前這位權勢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門大人,是繼東坡、耆卿、少游之後,詞壇百年不遇之異數!

  他此來揚州,不過旬月,競於上元燈夜,於瘦西湖畔,倚馬立就五闕新詞!

  這五闕新詞,真真是寫盡了人間情態,道盡了風月悲歡!

  對這些倚門賣笑、以歌舞娛人的妓家而言,這五闕新詞,便是天賜的珍寶,是比萬兩黃金更重的厚禮!試想自此以後,江左文士、淮揚騷客,誰人不想來這保障湖,聽一曲「西門文宗新詞」?

  她們只需將這五闕詞譜上時新曲調,細細研磨唱腔,精心編排舞步,便是這數十年安身立命、艷幟高張的嶄新依憑!

  莫說揚州,便是金陵、蘇杭、汴梁,他日傳唱開來,誰人不曉揚州得西門文宗親贈五闕上元?誰不腰纏十萬貫,來揚州親耳聽一曲五闕新詞起源地?

  艷名鵲起,身價倍增,皆賴於此!

  這等再造之恩,豈是尋常恩客可比?

  呼聲未落,那數百畫舫之上,琵琶、簍筷、洞簫、牙板之聲再起,眾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調,轉而齊聲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闕詞中的第一首開篇。

  人寂寞,簾外翠陰如幄。

  團扇單衣楊柳陌,花間同戲蝶。

  正是踏青時節,記得年時年月。

  故作相逢生處劣,小窗低地說。

  此情此景,小女兒之態,正正合之。

  這群女人歌聲婉轉清越,字字含情,將西門文宗留下的絕妙好辭,化作漫天飛絮,纏繞著登上船去即將遠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樓頂層,船頭最前沿的雕欄玉砌之處,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臨絕頂!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帶束腰!

  晨光恰好從厚重的雲層縫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燈般,不偏不倚地籠罩在他身上!

  將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驟然降臨的神祇塑像!

  天地之間,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獵獵的風聲,以及那高踞於萬石船頭,仿佛立於雲端的一一西門大人大官人負手而立,向著碼頭和畫舫的方向一一側過了身軀!!

  他雙手撩起那寬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莊重地,朝著女人們鞠了一躬!

  眾多畫舫中,香車寶馬之內,壓抑的啜泣聲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瀰漫開來。

  運河的風,吹散了最後一縷紫袍的餘韻,也吹涼了無數顆滾燙的心。

  大官人的船,終究成了她們永遠追不上的一抹孤雲。

  那船頭深深的一禮,成了揚州女兒們心頭一道永恆的烙印,也成了日後揚州城最香艷的傳說那一年,西門大官人一個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嬌。

  《揚州志;卷十七;事紀》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淚!

  而後一片留白。

  後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時京城中。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內,三盞素紗宮燈瀉下溫潤清輝。

  紫檀雲紋大案上,一方端硯凝著冷墨,幾卷《貞觀政要》散置,熏籠里沉水香靄靄升騰,端的是清貴氣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錦墩,太子賓客吳敏輕拂茶盞浮沫,主位李守中則閉目養神。

  「清河之事,塵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經鎖拿入獄,等著審問。只是……還有兩個跟他關係最近、鞍前馬後跑得最勤的一一應伯爵,常峙節,倒還逍遙自在,要一併也抓了進去,嚴刑拷打才是。」吳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說了?無憑無據,李伯紀那等自詡清直的倔驢,豈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雖行止不端,終無明證勾連大惡,便是你我勸說,伯紀絕不肯自污清名?」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門氏在鄉梓之惡,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幫凶,絕不能讓二人置身事外!」李守中緩緩睜眼,:「眼下倒是有個機會。御史台那位新晉翰林學士,王脯王中丞,正巴結著童貫和蔡元長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幫御史,像餓狼似的四處找由頭咬人,好給主子遞刀子表忠心。」李守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倘若王脯肯出手,抓這兩個清河縣的地痞,對他來說,不比碾死只螞蟻麻煩多少。」


  吳敏撫掌輕嘆:「守中公洞燭機微!借風雷之力,掃檐下埃塵,誠上策也。妙!借刀殺人!讓王脯的人去當這個惡人!只是…由誰去說動那王l呢?」

  李守中正要開口,書房外傳來老管家李忠恭敬的聲音:「老爺,揚州二老爺派人送來了急信,說是十萬火急,關乎文林清議的大事。」

  「拿進來。」李守中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李忠弓著腰,捧著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厚信封進來,輕輕放在書案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李守中拆開火漆,抽出裡面厚厚兩遝信紙。

  他先看第一封,目光掃過一行行字。起初還算平靜,可越往下看,臉色越是難看!

  捏著信紙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守中兄?」吳敏看他神色不對,趕緊探身問道。耿南仲也緊張地挺直了腰,緊緊盯著他。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眼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看向二人,聲音乾澀得厲害:「我……我那在揚州的弟弟信里說……說那西門……在上元燈節……寫了五首新詞……竟然……競然被揚州全城的讀書人……尊奉為……「上元文宗』了!」

  「文宗?!」「揚州士林公推的?!」

  吳敏手一抖,茶盞里的水晃出來,濺濕了袍袖!

  耿南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腰間的玉佩撞得叮噹響!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巨大的驚駭!

  「文宗」這名頭,分量太重了!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聲,這是開宗立派、領袖文壇的尊號!就算只是個虛名,可那是揚州一一江南文脈的中心!

  被那裡的讀書人一致公認,就等於給他披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護身符!

  最起碼代表著揚州士林認可了這位西門天章的文身!

  「詞呢?抄來了沒有?」吳敏急急追問,聲音都變了調。

  李守中手指還有點不穩,展開第二遝信紙。

  三個人立刻湊到一起,六隻眼睛像鉤子一樣,牢牢鉤住紙上的詞句。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蠟燭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那詞句或如大江東去,或似紅牙低按,字字珠璣,氣象萬千!

  縱是政敵,亦不得不暗嘆其才情天縱!

  三個人沉默了許久。

  最後,耿南仲猛地發出一聲冷笑:「好!好一個「上元文宗』!」

  他背著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今日文名冠絕江南,他日若清河舊案、貪瀆不法諸事並發……這「文宗』金身,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慘!屆時,且看朝堂上,他西門如何自處!」

  「耿公明見。」李守中聲音已復平湖,「文名如山,亦可為冢。」

  「這頂「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鎖!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時候摔下來砸得就越響!東京,鄆王府

  三月的日頭暖融融,懶懶照在鄆王趙楷府邸的沁芳園裡。

  滿園新綠,幾樹早開的玉蘭剛吐出雪瓣,趙楷正倚著朱漆亭欄,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畫譜。

  忽聽得園子深處「劈啪」亂響,像誰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頭一皺,撂下書卷循聲望去一好傢夥!只見他那寶貝妹妹茂德帝姬趙福金,一身鵝黃宮錦騎裝,手裡攥著根金絲纏柄的小馬鞭,正咬牙切齒,對著幾盆剛抽出嫩箭的洛陽魏紫牡丹,沒頭沒腦地狠抽!可憐那嬌貴名品,花瓣零落,枝葉狼藉,汁液濺得青磚地上斑斑點點。

  「福金!」趙楷幾步搶過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惱了這祖宗,只能苦著臉拽住她腕子,「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養出的青龍臥墨池!你再胡鬧,我即刻叫人套車,送你回宮裡去!讓父皇管教你!」趙福金手腕一掙,反把鞭梢指向趙楷鼻尖,杏眼圓睜:「三哥你騙人!」

  她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十二分委屈,「說好了帶我去清河縣散心,如今又過了幾日了!」

  趙楷苦笑:「我哪裡騙人,西門天章還未迴轉,你去了做什麼?就算你踏青不想見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門天章不在,我豈不是無聊?」

  可他卻不知道自家妹妹哪裡踏什麼鬼青,為的就是要見人。


  趙福金眼珠子一轉:「那西門……西門天章又沒回來,我們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麼?咱們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訪拜訪,也是一見趣事兒」

  說著,眼珠子骨碌一轉,小鼻子得意地皺了皺,心裡早打起了小算盤:哼,正好瞧瞧他家裡那些鶯鶯燕燕都是什麼貨色!本帝姬將來可是要做大婦的,趁早給她們立立規矩,叫她們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處,她嘴角一翹,竟「噗嗤」一聲自個兒樂了出來。

  鞭子又是沒頭沒腦的抽了起來!

  啪啪啪,抽得是萬物寂滅!

  趙楷瞧她那副古靈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樣,後頸皮一麻,心知准沒好事。

  正要板起臉來訓斥,園門月洞外,一個青衣侍衛垂手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王爺,揚州百里加急,有西門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趙楷精神一振。

  趙福金更是像嗅到魚腥的貓兒,「嗖」地湊到哥哥身邊,伸長脖子去看。

  趙楷展開密函,目光急掃。

  趙福金扒著他胳膊細細得看,不一會就瞅見「上元文宗」四個大字,頓時「哇」地叫出聲,小臉興奮得通紅:「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厲害!」

  趙楷卻沒應她,只顧盯著後頁抄錄的詞句。看著看著,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銅鈴「叮噹」亂響:「好!好詞!好一個「東風夜放花千樹』!」

  他眼中放光,擊節讚嘆,「真不愧是我趙楷的義兄!字字珠璣,句句生輝!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錦繡文章!這才配得上是我趙楷的義兄手筆!」

  他激動地在亭中踱了兩步,猛一轉身:「這五闕詞一出,何止是驚動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兩岸的秦樓楚館、勾欄瓦舍都失了顏色!那些個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筆桿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絕,贊一聲「此詞只應天上有』!」

  趙楷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神交織著狂喜、驚嘆:「我只道我這義兄文韜武略,胸藏甲兵百萬,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後來才曉得他武藝超群,弓馬嫻熟,履立軍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競這等風流蘊藉,驚才絕艷!簡直是……簡直是……」

  他頓了一頓,似乎在搜尋最貼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隨即,一個更令他心緒翻騰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聲音陡然低沉:「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個蔡元長臨凡了麼?」

  讚嘆聲未落,一個念頭卻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來:義兄這般人物,他那幾個早年結義的兄弟,該是何等樣人?

  他心思活絡,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如今義兄遠在江南,聲名鵲起,倒不如……趁此機會,去清河瞧瞧他那幾位「手足」?看看是龍是蟲,是璞玉還是頑石?若真有幾分意思,結交一番,豈不也是樁趣事?

  他這邊正盤算著,趙福金已踮著腳,指著信紙最後幾行嚷嚷:「三哥!你看這句!這句也好!「眾里尋他千百度』……哎呀,他尋誰呢?」

  她小臉忽然一繃,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馬上!」

  東家,御史中丞府。

  紅燭高燒,金絲楠木拔步床嘎吱亂響。王酺赤著上身,把個雪白豐腴的美人兒死死摁在鴛鴦枕上,喘著粗氣:「雪娘……心肝……你是爺的……爺的!」

  那女子忽聽見個生名字,媚眼兒一飛,嬌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個天仙,惹得您這時候還惦記……啊呀!」

  話沒說完,王鞘像被潑了一桶冰水,渾身勁道霎時鬆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亂的鬢髮,「啪啪」兩個耳刮子抽過去,打得她鬢釵橫飛:「作死的賤婢!雪娘也是你能問的?」蕊珠嚇得魂飛魄散,赤條條滾下床榻,縮在毛毯上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

  王葫癱坐在狼藉的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儘是雪娘那張冷冰冰的臉,定是跟著何執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揚州第一名妓楚雲,那絕美的精緻臉蛋,勾魂攝魄的腰肢,玉筍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門狗賊那廝占了先手!

  「西門狗賊……!」王葫眼珠發紅,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擡腳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過去!「嘭」一聲悶響,蕊珠疼得蜷成蝦米。他猶不解恨,跳下床指著虛空大罵:「醃臘潑才!商賈賤種!也配跟爺搶女人?」


  罵聲在空蕩蕩的暖閣里迴響。

  王葫喘著粗氣,眼前忽又閃過另一張臉一一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時像帶著鉤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從腳底板硬到頭髮梢!他胡亂抓起件袍子披上,衝著門外嘶吼:「來人!」

  一個小廝連滾帶爬撲進來,頭也不敢擡:「爺……爺吩咐?」

  王齲陰著臉:「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麼連個屁都沒有?」

  小廝縮著脖子,聲音發顫:「回……回爺的話,上月崔大人是來過信,說最多半月就會送妹妹過來,然後...然後再沒音訊」…」

  「廢物!」王鞘一腳踹翻旁邊螺鈿小几,果碟香爐砸了一地。他盯著滿地狼藉:「去!給那崔通判再問!問他妹妹是讓山賊劫了,還是掉進黃河餵了王八!」

  小廝嚇得尿都快出來了,磕了個頭,連滾帶爬消失在猩紅門帘外。

  王嗣喘著粗氣走到窗邊,牙齒咬得咯咯響一一雪娘,楚雲,崔氏……一張張臉在眼前亂晃,最後都化成西門天章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門狗賊……」他喉嚨里滾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欞上,震得滿架珍玩嗡嗡作響。滿地碎瓷混著果漿,蕊珠還蜷在毯上抽噎。

  猩紅門帘「唰」地被掀開,方才那小廝白著臉又撲進來,雙手高捧一張泥金名帖:「大人!有貴客到!李守中李大人親至!」

  「李守中?」王翻眼皮一跳,騰地站起來

  國子監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於頂,看我這等鑽營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會突然來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