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大官人教爾等如何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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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暖香浮動。

  楚雲嬌軟無力地伏在他腿邊,雲鬢散亂,釵橫鬢斜,似乎連擡眼的力氣也無了。

  「嗬…」大官人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這會兒倒不嫌爺醃膀了?」

  楚雲沒有答話的力氣,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皺眉嫌棄、掩鼻欲嘔的清高姿態?

  大官人頗為受用地眯了眯眼,這才意猶未盡地推開她,此刻想讓這楚雲幫忙整理是不可能了。好在上半身的緋色官袍只是略有些褶皺,並未沾染太多痕跡。他隨手將下擺的袍襟用力一扯,那臉上瞬間恢復了慣常的邪氣和官威。

  揚州府衙門前,一眾僥倖存活的士林名流、豪紳大族的代表,正被家人攙扶著,或坐或站,人人帶傷,個個狼狽。

  他們一見西門天章來了,眼中頓時射出複雜的目光!

  若非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毫無顧忌,那些摩尼教徒何至於在揚州城內大規模集結,刺殺他,如果不刺殺他,如何會釀成這場潑天大禍,讓他們這些體面人如同豬狗般被捆綁毆打搶劫,丟盡了讀書人的顏面!這西門天章簡直就是罪魁禍首,要不是呂大人平息了這場禍亂,揚州士林豈不是覆巢之下?可這時,呂頤浩走了出來,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聲音洪亮:「此番揚州摩尼妖教聚眾作亂,聲勢浩大,凶焰滔天!若非西門天章大人運籌帷幄,問本官借調廂兵團練,以雷霆萬鈞之勢蕩滌妖氛,力挽狂瀾於既倒!我等闔城官民,只怕皆要玉石俱焚,葬身於妖孽之手!西門大人功高蓋世,實乃社稷之柱石,揚州之再生父母!下官呂頤浩,代揚州倖存的士紳百姓,叩謝大人活命之恩!」說罷,竟作勢欲拜。此言一出,衙門口一片死寂!

  眾士紳大族代表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臉上怨毒瞬間凝固,化作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們原以為此次平亂,是呂知州調度有方,官兵奮勇,萬萬沒想到,真正出手屠盡摩尼教徒、將他們從屍山血海中「救」出來的,竟然又是這個他們恨之入骨的「西門屠夫」!

  這摩尼教集結未曾傷他分毫,反倒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盡?這西門屠夫之名,果真是名不虛傳!呂頤浩目光掃過眾人呆滯的臉,朗聲道:「諸位!還不多謝西門大人救命之恩?!」

  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醒了呆滯的眾人。

  一時間心中複雜之極,有依舊記恨的,有露出幾分感激的,不管身上傷口如何疼痛,在場的所有士林大族代表,只得紛紛掙扎著由僕人攙扶著勉強行禮,口中雜亂地響起一片言不由衷的「多謝西門天章大人雷霆手段,解救揚州於萬一!」

  大官人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如同春風拂面,對著眾人團團一揖還禮,動作瀟灑從容:「諸位快快請起!此乃本官分內之事,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他話音一轉:「不過…」他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強作笑顏的臉,「此番揚州摩尼妖孽,竟能無聲無息集結五百餘眾,甲冑兵器俱全,絕非一日之功!本官思來想去,若無城中根基深厚之大族暗通款曲,暗中襄助,焉能有此巨患?我必稟明官家,嚴查到底!」

  此言一出,呂大人瞬間反應過來,臉色古怪!

  暗道:「這西門天章,好狠的手段!把這幫子士林大戶當肥羊宰了一刀還不算,競是敲骨吸髓,還要再榨一鍋油!分明是借著嚴查的名頭,要再割一塊心頭肉堵他的嘴!」

  在場的江南世家巨擘們,哪個不是宦海浮沉、詩書浸淫出來的?

  片刻死寂後,冷汗已浸透內衫,比刀劍加身時更覺徹骨冰寒。若讓這「勾結妖孽」的嫌疑名單直達天聽,便是清流染墨,白璧蒙塵!

  官家心中一旦存了芥蒂,莫說自家子弟科場前程、清要官職從此斷絕,便是這累世積攢的「清名」毀於一旦,祖宗祠堂都要蒙羞!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當下,那點殘存的怨懟和矜持,立時被求生欲和利慾燒得乾乾淨淨。

  場面上這些江南士林大族瞬間亂了起來,當下,什麼養氣功夫、名士風骨,統統拋了個精光。葉夢得這位翰林學士所在的葉家家主,方才還疼得址牙咧嘴,如今一把推開攙扶的僕人:「大人明察秋毫!吾等詩禮傳家,上承皇恩,下撫黎庶,豈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大人文韜武略,洞燭奸邪,定能還我江南士林一個朗朗干坤!老朽不才,寒舍藏書樓中尚有數卷前朝孤本,素聞大人博雅,懇請大人撥冗蒞臨寒舍,品鑑指正!」

  一群清流嗤之以鼻,老東西,就你會攀附!

  什麼品鑑指正?字字句句皆在雅賄這西門大人!

  他話音未落,旁邊素有「江南文膽」之稱的王家家主擠上前躬身道:「此言差矣!大人為國操勞,豈能再費神於故紙堆中?聽聞西門大人雅好丹青,寒舍新近偶得一幅《雲山煙樹圖》,筆墨氣韻頗有可觀之處。恭請大人法眼品評!」


  頓時引來一陣白眼!

  那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胞弟,李抱元更是捋著三縷清須:「大人少年英發,風骨峻峭。有小女李紋、李綺二人,略通些詩詞小道,平日最是欽慕大人這等人物,心嚮往之…若蒙大人不棄,可否允她於宴席之時,隔簾向大人請益一二?」

  旁邊士林聽了滿臉鄙視,這李家獻女的醃膀之意包裹得既含蓄又風雅,正是士族手段。

  一時間,方才還同氣連枝的清流們,竟爭先恐後地攀附起來。

  爾道邀請品鑑孤本,吾便邀請賞玩古畫;爾提家藏善本,吾便邀鑑賞金石。爾家中有女兒,吾家中難道沒有?你有兩個女兒,老子還有三個呢!

  而此時。

  那揚州父母官呂大人和大官人對視一眼,臉上堆起一團老薑也似的笑紋,慢悠悠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狀,那絹帛展開,墨跡淋漓,顯是早有預備。

  他環視一圈那些強撐著體面的士林家主們,體恤笑道:

  「列位年兄世侄的心意,本官豈能不知?諸位對西門天章大人的感激之情,真真是肺腑之言,溢於言表啊!」

  「老夫也正要給官家上奏,詳述西門大人臨危不懼、神機妙算,在揚州雷霆掃穴、一舉蕩平了那五百摩尼妖孽的潑天功勞!此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諸位皆是揚州士林砥柱,身受大人活命之恩,這奏狀上……」

  他撚著鬍鬚,笑容更深,「可有哪位賢達,願意附名同奏,也好讓官家知曉,我江南士林,是何等知恩圖報、忠君體國?」

  此言一出,廳堂內死一般寂靜。

  不想寫?誰敢不寫?

  你寫了,日後便還敢上奏痛斥西門天章?

  可你若不些,便是當面打了西門天章和呂大人的臉!

  這煞星轉眼就要回京面聖,若在他心裡記下一筆,回京後稍稍提點幾句……眼下這勾結的嫌疑,也立刻能從莫須有變成疑從有!

  更何況還多得罪了要給呂大人!

  「呂大人!」竟然是莫狀元家的莫老太爺最先醒悟,他滿是腳印傷痕的臉上強擠出笑容,「如此盛事,豈能無我莫家!老夫代表我兒闔族,願附驥尾!此乃天理昭彰,人心所向,正義之言!」

  有人帶頭,餘下諸人如夢初醒,哪裡還敢猶豫?

  紛紛掙扎著上前,口中嚷著:「李府附名!」「葉氏一門同感大德!」「王氏闔族,銘感五內!」一時間,爭先恐後,唯恐落於人後。

  那奏狀空白處,須臾間便密密麻麻簽滿了各家大族的尊諱與印鑑!

  這揚州的呂父母官將那簽滿了各大士林巨族名字的奏狀,慢條斯理攏入袖中,臉上那團姜皮似的笑容愈髮油亮和煦。

  這奏狀豈止給西門天章定了性!

  更是給自己的奏狀定了調!

  廂軍是他呂某人當機立斷調撥給西門天章的!

  這勾結摩尼教險些顛覆揚州的滔天巨案,更是他呂某人明察秋一舉破獲!

  那左近的常州城破燒成了白地,他這揚州城卻穩如泰山!

  這說明了什麼?還不知自己坐鎮有度!

  如今不過是被擾了幾家富戶,連那些苦主都搶著在奏狀上署名,贊他呂大人處置得當、保境安民!朝中那些清流言官,縱有百張嘴,還能彈劾個屁?

  這官場上的勾當,真真是:

  渾水裡摸魚,油鍋里撈錢。

  看似青天白日,實則魑魅魍魎。

  紗帽底下無窮利,官袍原是血染成!

  他呂知州與西門大官人兩隻手在袖筒子裡一捏一握,這麼一勾搭,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便是欺上瞞下指鹿為馬的潑天大功!

  更別提那實打實的進項!

  自己那三車,雖只是粗粗過目,但林林總總,浮財怕不有數萬雪花銀之巨!

  更緊要的是,自此之後,他呂氏一門算是擺脫了北人向南的身份,真正被江南那些眼高於頂的士林巨族捏著鼻子接納了。

  而他呂頤浩升任淮南東路轉運使,已是板上釘釘!

  按著慣例,多半還要兼領那淮南安撫使的軍權!

  這淮南東路千里膏腴之地,錢糧兵甲、鹽鐵漕運、生民官吏……盡在他呂某人掌中翻覆!


  只要他不倒,可保呂氏一族百年無憂!

  世人都言做官難,可這做官恍若深陷水中的漩渦

  看似難又易,看似易又難!

  既身不由己,又直上青天!

  無非是:

  銅錢眼裡打轉,權柄胯下鑽營!

  浮名浪里打滾,機關算處沉淪!

  呂知州與西門大官人眼神再次一碰,那眼底的笑意,心照不宣,各自通泰舒坦,自此塵埃落定!呂父母官哈哈大笑:「好!好!眾志成城,方顯我揚州士林風骨!西門大人連日操勞,平亂安民,正是辛苦,想來不日便要返京復命。今日諸位有傷在身,且先回府將養。改日待大人精神稍復,老夫再牽頭,我等聯名具帖,代表整個揚州士林紳民,務必在「平山堂』設下瓊林宴,為大人餞行慶功!定要辦得風風光光,方不負大人對揚州的再造之恩!」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口中連道「應該,應該!」「呂大人安排得極是!」

  大官人見狀,也拱手告辭。

  待鑽進那錦帷香車,只見楚雲已收拾停當,卻顯出一番別樣婦人風情。

  那件外罩的輕紗羅衫,早被撕扯得條條縷縷,如殘破的蛛網般掛在臂彎,哪裡還遮得住內里乾坤?只餘下貼身一件水紅色的抹胸邊一條薄綾褻褲緊緊貼著腿根。

  渾身肌膚泛著紅霞未退,眼波迷離見大官人進來,楚雲雙膝一軟,便如那風吹柔柳般裊裊跪伏在地毯上。

  她這一跪,腰肢深深塌陷下去,臀兒卻高高翹起,恰似一座玉琢的拱橋。腰窩深處半干未乾,她仰起臉,眼波似水帶著饜足與痴迷,輕吟道:「老爺……您回來了……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聲,那聲音又短又沉,帶著乏和和疏懶。他眼皮都懶得擡一下,自顧自將身子往那鋪車廂深處一靠,離楚雲遠遠的。

  楚雲見他這般情狀,心尖兒卻猛地一縮,生出幾分被棄如敝履的惶恐來,低垂著頭跪行靠近大官人,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頸,上面還印著幾處深紅的吮痕。

  默不作聲地為大官人解靴帶、褪官靴。

  待到那隻穿著素綾襪的大腳終於露出來,楚雲竟毫不猶豫地將那腳捧起,隔著襪子便用自己柔軟溫熱的手心,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他小腿肚的筋肉來。

  回到下榻處,大官人交代了一下玳安,官袍一脫躺在床上也為此洗浴,幾乎是瞬間便鼾聲如雷。然而,這揚州城的風波,豈會因他一場酣睡便告平息?

  且說那被稱為小東南王的朱助!

  他寶貝兒子朱汝功,不明不白死在了揚州!消息傳來,朱助在杭州的府邸里,當場砸碎了一尊價值連城的鈞窯筆洗!

  他哪管什麼摩尼教造反,他只知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朱動星夜兼程,帶著滔天怒火直撲揚州問罪!可當親眼看到城外校場上,那堆積如山、面目猙獰的摩尼教徒屍體時,饒是他心狠手辣,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只得草草收了自家兒子屍體,老淚縱橫,捶胸頓足,一口一個「吾兒命苦!大歸!大歸啊!」呂頤浩早已將那份的奏狀抄本遞上,其中赫然寫著:「朱汝功,忠勇剛烈,見賊勢大,親率近衛力戰,身被數創,壯烈殉國…實乃朝廷棟樑,英年早逝,惜哉痛哉!」

  朱動捏著這份奏狀,指節發白。他知道這奏狀水分滔天,兒子什麼德行他清楚!倘若真的是被摩尼教所殺,怕也是逃跑的時候被擒!

  這白紙黑字忠勇殉國,便是對自己兒子最好的蓋棺定論!

  他若此時發難質疑,又無憑證,除了把這蓋棺定論推翻,又能落得什麼好處?

  至於那賈璉,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他聽聞朱助親至,嚇得連滾帶爬躲回自己府邸最深處的臥房,連藥罐子都搬到了床頭,裹著厚被,臉色蠟黃,躺在床上「哎喲」連天地裝著重病。

  朱動派人來問話時,他氣若遊絲,連話都說不利索,更是一個字不敢提自己懷疑是搶林如海遺產後,那西門大官人下的黑手!

  要知道當時董通判也在,說什麼也是揚州二號人物,一方大員!

  賈璉尚且百思不得其解,他敢說什麼?

  難道跳出來指著朱汝功的棺材喊:「朱太尉!令郎不是被摩尼教殺的!他是和我一起想黑吃黑,八成是被那煞星西門天章給剁了!

  有證據嗎?沒有!


  至於為啥不殺你?

  我…我也不知!

  這話要是出口,都不用西門天章動手,暴怒的朱助就能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賈璉躺在錦被裡,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心裡翻江倒海。

  他看著帳頂繁複的刺繡,只覺得那花紋都扭曲成西門天章那張似笑非笑、深不可測的臉。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西門天章這尊煞神,為何偏偏放了他?明明當時那場面,他賈璉就是砧板上現成的肉!

  他只需動動手指頭,自己也和朱汝功一樣的下場,難道真的是摩尼教作亂?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唉……」賈璉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他腸子都絞在了一起。

  罷了罷了,能從毒蛟牙縫裡撿回這條爛命,已經是祖墳上冒了八輩子青煙!

  還管他娘的為什麼?趕緊離了這吃人的揚州城,離那西門天章越遠越好!

  臨行前,賈府老爺太太那意味深長帶著催促的眼風,老祖宗拐杖點地時那無聲的吩咐,歷歷在目!還有自家婆娘還笑嘻嘻的應承下:只要把姑老爺那份遺產囫圇個兒弄回來,她便做主讓自己開了平兒那丫頭的身子。

  那丫頭,身段兒比柳條還軟,胸脯兒鼓鼓囊囊,羞答答又悶騷的模樣最是勾人!他連怎麼擺弄都想好了,一個開碼頭一個推屁股,那該是何等銷魂蝕骨的美事!

  如今呢?雞飛蛋打!竹籃打水!一場空!

  賈璉越想越憋悶,自己這條小泥鰍,能僥倖從蛟口脫身,已是祖墳冒了青煙,哪裡還敢再攪合半分?走!

  趕緊走!

  這輩子……下輩子…都再別讓老子看見那姓西門的活閻王!

  而第二個得了信的,自然是離得最近的「聖公」方臘。

  「嘩啦一一眶當!」一隻供在神壇前摩尼教聖火香爐,被方臘掄圓了膀子,狠狠砸在青石地上!碎片與香灰四濺,將那繪著光明神像的白帳幔都燙出幾個焦黑的窟窿!

  「直娘賊!西門狗!殺千刀的醃膀潑才!」方臘目眥欲裂,眼角幾乎瞪出血來,一張原本頗有幾分威儀的「聖公」臉,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獄惡鬼。

  他暴跳如雷在不算寬敞的密室里橫衝直撞,沉重的腳步踏得地面咚咚作響。

  「婁先生!方傑!石寶!龐萬春!還有……還有本座座下四大龍王!如今全落在那西門狗賊手裡了!」他猛地停下,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下首噤若寒蟬的一眾下屬。

  方臘的目光,最終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王寅身上!

  只見那王寅,就那麼垂著眼皮,面無表情地杵在那裡!

  「你為何不說話?你平日裡計謀不是最多嗎?」方臘暗暗作想,心頭的邪火「噌」地一下,燒得比剛才更旺十倍!

  他肚子裡那本爛帳翻得山響:「如今……如今果然應了你的話!折了聖教大半手足!你……你此刻心裡,怕是正拍著手掌,暗笑本座活該,笑本座不聽你言,活該吃這大虧吧?」

  方臘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大聲喝出來!

  可眼下……眼下這爛攤子,婁先生他們還在西門狗賊手裡攥著!那西門狗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拖得久了,他那些心腹愛將,怕真要被剁碎了餵狗!

  方臘強他深吸一口氣:

  「七佛事到如今,婁先生、方傑他們……命懸一線……本座……本座這心,如同油煎火燎!」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如今能……能跟那西門狗賊說上話,探探口風的……也……也唯有你了!」方臘死盯著王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在滴血,臉上卻不得不做出倚重的姿態:「你……你替本座走一趟!去問問那西門……西門天章!!他……他到底要如何?!要銀子?還是要……要本座這顆聖公的人頭去給他墊腳?!」

  「都……都隨他意!只要他肯放人!大不了……大不了本座帶著兄弟們,再多搶幾戶豪紳富戶!剝皮拆骨,榨出油來,也……也湊夠他西門大官人要的數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寅身上。

  王寅終於擡起了眼皮。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毫無波瀾地迎上方臘那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是。屬下遵聖公法旨。」


  同一時間。

  紫宸殿內,玉墀之下。

  數名身著青、綠袍服的御史台言官與翰林清流,手持象笏,面色激憤,正躬身陳奏,矛頭直指「通真達靈先生」林靈素所行諸事,言其僭越禮法,淆亂陰陽、耗費國帑,蠱惑聖聽。

  奏章引經據典,辭鋒銳利,直指要害。

  然御座之上的官家,神色淡然,止住了洶洶眾議:

  「諸卿所奏,朕已瞭然。然通真先生身負玄穹法旨,為國禳災,此非尋常方術可比。彼既已親下法牒,立下軍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內,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將附於王師,剿滅河北巨寇張萬仙及其數十萬逆黨……此乃代天行誅,護我社稷之舉!」

  「一月之期未至,勝負之數未分。若屆時通真先生禱天不應,神兵無功,致張逆未滅,卿等再行彈劾,言其欺君罔上、禍國殃民,朕必當明正典刑,絕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頓,一錘定音:「且待天時驗應,再論是非不遲!」

  此言一出,眾言官清流雖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時驗應」,此乃人臣無法辯駁之理。再要強諫,便是不識大體,有違聖意了。

  眾人只得互望一眼,強按下心頭塊壘,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這口氣既被官家堵回,一腔無處宣洩的「清議」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燒向了本該是風口浪尖的人物一欽命江南處置使,西門天章!!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聲如洪鐘,正氣凜然:

  「臣李守中,有本啟奏!江南處置使西門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應持重守正,綏靖安民。然其到任揚州以來,罔顧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學子,羅織罪名,酷刑逼供,誣其「勾結摩尼妖教,圖謀不軌』!」

  「此等行徑,荼毒士類,寒透天下讀書人之心!想那揚州,素稱東南文樞,禮樂昌明之地,民風淳厚,何來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眾潛伏,意圖不軌,豈能如西門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聳聽,構陷良善!」

  李守中言辭懇切,擲地有聲,他稍作停頓,引一鐵證:「更可證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眾作亂,攻城掠地,聲勢何其猖獗!若揚州果如西門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亂起,正當裡應外合,一併舉事,方是常理!何以揚州竟能波瀾不驚,片瓦未損?」

  「此足見西門天章所奏「揚州遍地妖氛』之說,純屬子虛烏有,構陷之詞!其濫捕士子,實為排除異己,震懾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嚴加勘問,以正國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論,引據確鑿,邏輯嚴密,直指西門天章行事之荒謬與酷烈。

  頓時引來一片附和之聲。

  太子詹事耿南仲緊隨其後,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門天章在江南所為,已非尋常酷吏手段,實乃動搖國本之舉!士心若失,國將不國!臣附議李祭酒,懇請陛下速召西門天章回京,禁錮待勘!」

  翰林學士葉夢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國家財賦重地,文教淵藪。西門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連之實,使揚州城內,士子噤聲,學舍蒙塵。長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掃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亂之道,實乃養癰遺患,自毀長城!臣亦請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撫江南!」

  翰林學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議!西門天章行事乖張,已失人臣之體。若任其妄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變!召回查辦,刻不容緩!」

  一時間,數位清流重臣聯名,要求召回西門天章嚴懲的呼聲在殿中迴蕩,氣勢頗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頭微蹙,似在權衡。

  階下侍立的太師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動,只將手中玉笏不易察覺地略擡了擡,向新近擢升為「權發遣兩淮路提舉茶鹽公事」的門生蔡狀元蔡蘊遞去一個眼色。

  蔡蘊會意,立刻整肅衣冠,持笏疾步出班,聲音清朗而沉穩:「陛下!臣蔡蘊有言!李祭酒、耿詹事、葉學士、王學士所慮,皆為國家計,為士林計,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

  他話鋒一轉,引經據典,切中肯繁:

  「然則,朝廷行事,首重有始有終!昔年太宗皇帝遣使按察川蜀,縱有非議,亦待其徹查還報,方定功過!」

  「真宗處置益州王均之亂,亦令主帥全權處置,事畢方論。此皆祖宗成法,事權從一之要義!」「今西門天章乃陛下欽點之江南處置使,持尚方劍,總攬查案事權,倘若那摩尼教正是殘害林如海林大人的兇手,又當如何?」


  「故而其所行之事,無論拘捕勘問,皆在欽差職權之內。其所奏揚州摩尼教情,是虛是實,是誣是確,豈能僅憑千里之外之揣測,便遽下論斷?」

  蔡蘊言辭懇切,目光掃過李守中等清流:「欲知真相,必待其功成返京,當陛下面陳,詳述始末,呈交案牘證供。屆時,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若此刻便貿然召回,一則,使欽差事權半途而廢,朝廷威信何存?二則,江南未競之事,若再生反覆,孰之過歟?三則,於西門天章本人,亦失不教而誅之公允!」

  「故臣以為,當令西門天章剋期竣事,回京復命。一切功罪,待其復命之後,陛下聖聰獨斷,再行蓋棺定論,方是正理!」

  蔡蘊此奏,不涉具體是非,只扣住欽差事權與有始有終這兩條,立論穩當,滴水不漏。

  御座之上,官家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緩緩頷首。

  「蔡卿所言……甚合朕意。著令西門天章,仍依前旨,速辦江南事,務求周全。事畢即刻回京復命,不得遷延!餘事,待彼還朝,再議不遲。」

  「陛下聖明!」蔡京一黨官員齊聲頌揚。

  李守中等清流雖心有不忿,然天子已裁決,亦只能暗嘆一聲,躬身退下。

  就在這微妙的靜默間隙,一直侍立御階之下童貫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幾乎同時,如今深得聖眷,已是正三品翰林學士的王鞘便如得了號令般,儀態從容地持笏出列沉聲說道:

  「陛下聖明燭照,蔡巡鹽所言「事權從一,有始有終』,誠為老成謀國之言,臣深以為然。」他先不著痕跡地捧了蔡蘊一句,姿態謙和,仿佛與蔡京一黨毫無芥蒂。然而,話鋒旋即一轉:「然則,臣斗膽,尚有微憂,不得不言於陛下。西門天章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江南全權,此乃曠世殊榮,亦是如山重責。其行事,無論初衷如何,皆當慎之又慎,時刻謹記乃代天巡狩,一舉一動關乎陛下聖德天威!理宜戰戰兢兢,如履淵冰,務求持重安妥,上不負聖心,下不擾黎庶。」

  「可西門天章此番在揚州,手段未免過於急切剛猛了些。拘捕士子,牽連甚廣,競連莫狀元及數位朝廷命官亦在其列!此舉……豈能不令江南文心震盪,士林驚惶?」

  「這些學子官員,縱有嫌疑,亦是國家未來之棟樑,陛下治世之基石!縱然查案心切,也當存三分體恤,留幾分餘地,方顯朝廷仁厚、欽差氣度。如此肆行無忌,攪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非但無助於查清真相,反使陛下聖名受累,朝野物議沸騰!」

  王嗣深深一躬,言語間充滿了擔憂:「陛下!西門天章手握如此重權,本應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唯恐辜負聖恩,令陛下為難!可如今觀其行事……唉!臣實在是憂心……他這般不計後果,不恤物議,若最終所查之事未能盡善盡美,有負聖托……則陛下今日授予之無邊信任,他日,這西門天章又將何以自處?天下臣民,又將如何看待陛下識人之明、用人之度?」

  此言一出,整個紫宸殿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蔡蘊,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一聲:「糟糕!此獠好毒辣的手段!」

  他偷眼望向恩師蔡京,只見那位老謀深算的太師,一直低垂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

  王葫這席話,看似不痛不癢,甚至帶著幾分理解與惋惜,遠不如清流們那般疾言厲色。

  然而,其用心之險惡,殺機之凌厲,遠勝李守中等人十倍!!

  他避開了具體罪狀的爭辯,也繞過了「召回與否」的程序之爭。

  他攻擊的,是西門天章最根本的立足點一一官家的信任!攻擊的更是官家的顏面!

  句句不離聖恩聖德,聖心聖名,將西門天章欽差之行與帝王威信死死捆綁。

  暗示西門天章在動搖國本,讓官家聖名受累,讓官家為難,陷君父於不義。

  所奏的致命處不在於當下,而在於官家未來的信任!

  其潛台詞昭然若揭:陛下,您今日力排眾議,將無上權柄授予西門天章,是您聖明的體現,可他如此放肆,惹來江南如此多的非議,並且反使陛下聖名受累!倘若他最終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結果,那就證明他辜負了您的信任,更證明您……看走了眼!這不僅是西門天章的罪過,更是對帝王聖明之名的直接損傷!此乃為人臣之大忌!

  王葫這番陰柔入骨、直指帝王心術的攻訐,其分量,比方才清流們慷慨激昂的彈劾,沉重了何止萬鈞!如果西門天章最終完美收官,那自然是好。但如果西門天章稍有差池……那等待他的,就絕不僅僅是清流的彈劾,而是帝王因信任被辜負而顏面受損引發的雷霆震怒!


  那後果,會比單純被清流攻擊要嚴重百倍!

  一眾清流言官見官家神色不豫,以為機不可失,紛紛再次躬身出列,齊聲附和王葫:

  「陛下明鑑!王翰林所言,字字皆臣等肺腑!西門天章恃權妄為,荼毒士類,江南物議沸騰,皆言陛下聖名因彼之酷烈而蒙塵!此乃動搖國本,萬乞陛下聖裁!」

  就在這群情洶洶,王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得意,童貫眼觀鼻鼻觀心,而官家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之際一

  殿外忽有急促靴聲響起!

  一名內侍省高階宦官手捧一封火漆密封、插著三根代表十萬火急的朱紅翎羽的奏匣,疾趨入殿,撲跪於御階之下,聲音因急迫而微顫:

  「啟奏陛下!揚州加急密奏,八百里飛騎直呈御前!」

  「哦?」官家眼中厲芒一閃,「呈上來!」

  內侍總管梁師成疾步上前,恭敬接過奏匣,驗看封印無誤後,小心翼翼地開啟,取出內中奏本,雙手高舉過頂,奉於御前。

  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無論是志得意滿的清流、不動聲色的王酺童貫,還是憂心忡忡的蔡蘊,都死死盯住御座上那正在展開奏疏的天子臉上神情!

  只見官家目光掃過奏疏,初時眉頭緊鎖,面沉如水,繼而臉色愈發難看,如同寒鐵,最後競是面罩青霜,怒意勃發!

  一眾清流與王葫等人心頭一松,幾乎要按捺不住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蔡京、蔡蘊,滿是幸災樂禍定是西門天章在江南捅了大簍子!看爾等如何收場!

  然而,就在這眾人以為塵埃落定之時一

  「哈!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官家猛地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震動殿宇的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快意、欣慰與一種洞察一切的傲然!

  「好!好一個西門天章!真乃朕之神兵,社稷干城!」官家霍然起身,聲音洪亮,如同龍吟九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

  「料敵機先,明察秋毫!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挽揚州狂瀾於既倒,拯江南萬民於水火!此等大功,此等大才,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梁師成!」

  官家大手一揮,將那份密奏擲於階下,「念!大聲念給這些「憂國憂民』的臣工們聽聽!讓他們聽聽,他們口中那個「損害朕之聖名』的西門天章,究竟在江南做了什麼!」

  梁師成慌忙拾起奏疏,展開後高聲宣讀:

  「臣揚州知州呂頤浩,萬死頓首泣血謹奏:天佑大宋,陛下聖明!」

  「是夜,揚州城內,竟有部分士林謀逆大族,暗通款曲,勾結摩尼妖教!該等逆賊,狼子野心,欲效常州故事,於昨夜三更,悍然聚眾造反!」

  「賊眾數千,凶焰滔天,焚掠街市,殺戮吏民,更圖謀奪取府庫、占據城池!揚州危殆,旦夕傾覆!幸賴陛下洞燭萬里,早遣欽差西門天章大人坐鎮!」

  「西門大人臨危不懼,與臣商議,臣火速調集揚州廂軍、團練鄉勇交予西門大人,西門大親率忠勇,扼守要衝!」

  「臣親率州衙僚屬、捕快衙役,並闔城忠義百姓,死守衙署、糧倉、武庫等要害之處,寸土不讓!」「是夜,血戰通宵,殺聲震天!西門大人身先士卒,劍鋒所指,逆賊披靡!終至天明破曉,妖氛盡掃!「此役,擊破摩尼教悍匪五千餘人,斬首五百餘級,生擒妖教骨幹二百一十七人!作亂士紳,皆俯首就擒,無一漏網!揚州城,賴陛下洪福與西門大人神威,轉危為安!

  「尤可感者!事後,揚州倖存之忠義士林大族,感念陛下天恩浩蕩,欽差西門大人救命再生之德,無不涕零叩首!彼等聯名具表!」

  梁師成此時偷偷忘了一眼神色得意的官家面容,聲音忽然拔高,著重高宣:「江南士族無不盛讚陛下「聖明燭照,洞悉奸邪於千里之外!』西門之功實乃「陛下之神兵天降!未卜先知,江南有陛下道君,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臣等闔城官民,頓首再拜,恭祝陛下萬歲,萬萬歲!」

  梁師成念畢,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清流們,此刻如遭雷擊,面無人色!

  王葫臉上那抹從容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蒼白!童貫低垂的眼皮下,亦是精光急閃!「都聽清楚了?!」官家龍行虎步,走下御階,目光如電,掃過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

  「爾等方才口口聲聲,說西門天章在江南任意拘捕,損害朕之聖名,令江南士族苦不堪言?好!好啊!」


  官家猛地從梁師成手中奪過那份聯名表,嘩啦一聲在眾人面前抖開,手指如鐵戟般點著上面的簽名:「李守中!你且看看,這簽名的頭一位是誰?是你李氏宗長李公諱茂先和你胞弟!」

  「葉夢得!這上面有你吳縣葉氏族老葉公諱承宗的大名!」

  「王案!琅琊王氏在此表上畫押用印的,可是你的親叔祖王公諱世安!」

  每點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便渾身一顫,冷汗涔涔而下!

  「爾等彈劾西門天章,彈劾朕的欽差!彈劾他傷了江南士族的心?傷了朕的顏面?!」

  官家怒極反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看看這些被西門天章救了性命、保全了家業的江南士族,是如何感激朕!如何稱頌朕派去的欽差!你們口口聲聲代表的江南士林,你們的家主、族老、兄弟,此刻正在這表上,為西門天章請功!為朕歌功頌德!」

  官家將那份聯名表狠狠擲於李守中等人面前:「爾等身為朝廷命官,耳目閉塞至此!不辨忠奸至此!甚至不與自己家族通聲傳氣,便敢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黃,攻訐朕之股肱,離間君臣!簡直荒謬絕倫!不知所謂!」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所有噤若寒蟬的清流和王葫:「今日之事,朕記下了!爾等給朕聽真了:」「從今往後,若再敢不察實情,不恤大局,僅憑道聽途說或一己私念,便串聯鼓譟,妄議欽差,動搖國「爾等參奏之前,最好先派人回鄉,問問你們自家的族長、親眷!問問他們,到底是誰在保他們的性命家業!問問他們,願不願意跟著爾等在此胡言亂語!」

  「若再讓朕知曉爾等言行不一,哼!」官家冷哼一聲,其意不言自明,「就休怪朕,以「欺君罔上、擾亂朝綱』之罪,嚴懲不貸!決不姑息!退朝!」

  「陛……陛下……」李守中等人早已癱軟在地,魂飛魄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王葫更是面如死灰,汗透重衣,深深低下頭,不敢與那如同實質的帝王之怒對視。

  官家袍袖一拂,不再看階下群臣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蔡蘊此刻亦是心潮澎湃,呂和西門本就是他朝堂中的援手。

  他望向蔡京迎了上去。

  卻是四目相對!

  剎那間,蔡京那數十年宦海沉浮,早已修煉得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嘴角的線條極其細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一個只有近旁蔡蘊方能聽清的字。

  「妙。」

  蔡京說道。

  又淡淡補充一句:「西門天章,妙不可言!」

  卻說那王葫,方才在大內官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正自焦躁,如同鬥敗了的公雞,垂著頭,喪著氣,一步三搖地踱出宮門。

  幾個長隨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出。

  剛走到自家那描金飾彩、氣派非凡的八擡大轎跟前,正待掀簾鑽進去圖個清淨,忽見自家一個貼身的小廝王福兒,慌慌張張,三步並作兩步,從街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一張臉跑得煞白,額上汗珠子滾豆兒似的。

  「老……老爺!不好了!揚州……揚州有口信兒來了!」王福兒撲到轎前,叉著手,上氣不接下氣地稟道。

  王嗣本就心頭窩著一團無名火,見這奴才如此慌張,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眼皮子一翻,沒好氣地哼道:「慌什麼!天塌了不成?甚麼口信?快說!」

  王福兒咽了口唾沫,偷眼覷著老爺的臉色,聲音都帶了哭腔:「老爺,是……是那揚州大戶苗青上次說說那原本要獻給老爺您的,江南拔了尖兒的第一名妓楚雲…她……她…」

  「她怎地了?吞吞吐吐作甚!」王鞘心頭一緊,那楚雲的花容月貌瞬間浮上心頭。

  前番揚州行,他曾見過一面,那身段兒,那眉眼兒,真真是酥到了骨頭縫裡,回來後每每思及,心癢難耐。

  苗青那廝前些日子來信,拍著胸脯將這尤物獻上不日就到,自己還等著享用呢。

  「她……她被人半道兒上給……給搶走了!」王福兒一咬牙,把話禿嚕了出來。

  「什麼?」王嗣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一股邪火「騰」地直衝天靈蓋,方才在大內的憋屈全化作了此刻的暴怒。

  他那張原本還算白淨的臉皮,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一把揪住王福兒的衣領,幾乎將他提溜起來,唾沫星子噴了王福兒一臉:「誰?!是哪個殺才!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搶老爺我的人?!說!」


  王福兒被勒得直翻白眼,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是……是……是當今官家御筆欽點,奉旨南下查辦那林如海一案的……欽差老爺……西……西門天章……西門大人!」

  「西門天章?又是他??」王脯一聽這名字,如同被毒蠍子狠狠蟄了一口,揪著王福兒的手猛地一松,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在轎廂上。

  當年就是這廝,仗硬生生截斷了他巴結蔡太師賀壽的一條要緊門路!

  舊恨未消,如今這醃攢潑才,竟敢又來搶他心心念念、眼看就要到嘴的絕色美人兒?

  王嗣腦子裡「轟」的一聲,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此刻,那如花似玉、冰肌玉骨的楚雲,怕是正被那西門狗賊肆意蹂躪玩弄!那婉轉嬌啼,那雪白皮肉……本該是他王葫的!

  這念頭一起,一股濁氣猛地堵在胸口,喉間「咯咯」作響,眼前發黑,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扶著轎槓才勉強站穩。

  「西門一天一一章!」王嗣從牙縫裡迸出這四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怨毒。

  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嚇得縮成一團的王福兒,厲聲咆哮道:「什麼西門天章?!狗賊!屠夫!天殺的醃膦潑才!他也配稱天章大人?再敢提大人,老爺我扒了你的皮!聽見沒有?是西門狗賊!西門屠夫!」

  王福兒嚇得「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是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記住了!是西門……西門狗賊!西門屠夫!奴才再不敢了!」

  王嗣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福兒,又想起此刻那江南第一名妓楚雲怕是脫得白生生嫩團團的不知被那西門屠夫如何狎玩,只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猛地擡腳,狠狠瑞在轎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那轎子都晃了幾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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