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各有算計,秦可卿怒斥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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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在密室壁上投下幢幢黑影,映照著石寶、龐萬春、方傑、包道乙四人凝重的臉龐。

  石寶率先打破沉默,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燭火一陣搖曳:「可恨!可惱!龐天王!若你當夜在江畔,一箭結果了那西門狗官的性命便好了,婁先生怎會陷在那醃膀之地!」

  方傑眉頭緊鎖,立刻接口道:「此言差矣!當夜婁先生不是有言在先,只需「驚蛇』,不可「打草』,意在震懾那狗官,迫其放人麼?誰曾想……」

  「那日我未曾留手。」一直沉默如鐵的龐萬春,此時緩緩擡起眼瞼,眸子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聲音低沉冷硬:「那夜江風甚急,我三箭連珠,雖非取其性命,卻也未曾留力。箭鏃所指,皆是要害之旁,意在洞穿其肩臂,令其重傷失能,驚恐之下便於我等行事。」

  他頓了頓,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冰冷的箭囊,「然則……未曾料想,那狗官身側競伏有如此高手!電光石火間,志在必得的那箭被格開。觀其身手路數,矯若游龍,迅捷異常,江湖上能有此等本事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一丈青』扈三娘了。更沒想到的是,那狗官反應如此之快,競然還踢開了身邊的女人。」

  「扈三娘?」石寶又是一拳砸在桌上,滿臉的難以置信與憋屈,「這狗官哪裡修來的潑天運道,邪門之極!那北地「一丈青』扈三娘,綠林之中誰人不知色藝雙絕,竟……竟也被他籠絡了去?再加上麾下那兩員猛將,真真氣煞人也!」

  方傑年輕氣盛,聞言也不由得面色微變,想到那日自己被關勝從天而降的一刀逼退,又想到那日不遠處史文恭鬼神莫測的槍法殺得方寶招架難耐,不由得收斂狂暴脾氣,低聲道:「天王所言甚是。這狗官行事詭譎,每每有出人意表之舉,在清河縣便已然坑殺我等一次,這廝身邊更聚集這般能人異士。莫非……莫非真是我聖教光明大業之克星,上天降下的魔障不成?」

  他隨即轉向一直閉目撚著念珠,仿佛神遊物外的包道乙:「包道長。如今情勢危急,我等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坐困愁城,眼看著四位龍王和先生身陷囹圄啊!您有何高見?」

  包道乙眼皮微擡,沉聲道:「方少主稍安勿躁。天象有常,魔劫亦自有其定數。那西門官人,氣運正熾,身邊更有凶星拱衛,依貧道淺見……不如靜待聖公法旨。聖公承明尊法諭,自有通天徹地之能,或已有萬全之策降下….…」

  「篤、篤、篤!」

  包道乙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輕微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室內的密議。

  此時打擾,必然有要事,四人神色俱是一凜,目光齊刷刷投向那扇厚重的木門。

  石寶沉聲喝道:「進!」

  石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身穿灰布短褂的精瘦漢子閃身而入,神色倉惶,氣息急促。

  他對著四人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稟……稟告各位!不好了!剛得的急報!揚州城內,數家素來與我教有往來的士林大族……一夜之間,子弟盡數被官府鎖拿下獄了!府衙差役、禁軍兵丁傾巢而出,正於城內各處大肆搜查,張貼榜文,懸賞捉拿我聖教弟子!風聲……風聲緊得邪乎!」石寶猛地站起,虎目圓睜,方傑更是臉色驟變,失聲道:「什麼?!」

  密室之內死寂靜。

  方傑強深吸一口氣:「再探!務必將官府動向,巨細無遺,速速報來!」

  「是!」那漢子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內的空氣如同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石寶低吼道:「這西門天章!拿下了婁先生和四位龍王還不知足!莫非真要將我揚州聖教弟子連根拔起,一網打盡不成?」

  方傑作為聖公親侄,此刻一改往日衝動,顯得異常冷靜。他擡手止住石寶的暴怒,聲音沉穩:「稍安勿躁。據我們在提刑衙門和揚州府衙的內線回報,大牢之中,並未羈押四位龍王與婁先生。驛站的兄弟傳回消息,當夜親眼所見,四位龍王被縛,與西門天章的親衛一同押入了驛站後院深處。婁先生……想必也身陷其中,這狗官顯然是錢如命,並不願把我們的人交給朝廷,既然如此,不見得是他如此作為。」他眉頭緊鎖:「更蹊蹺的是,前幾日常州地界,突然冒出一股人馬,公然打起我聖教旗號起事。我遣教中弟子前去聯絡,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又接著婁先生被擒,以及揚州城這突如其來的大搜捕……樁樁件件,總讓人有些不安,此時以不變應萬變,按包道長所說,等待聖公法旨為上策。」

  「所言正是。」龐萬春點頭。

  密議在沉重的氣氛中結束,眾人各自散去,如暗影融入夜色。


  包道乙步履無聲,如同幽魂般穿過教壇後曲折隱秘的迴廊,最終來到一處布滿青苔的僻靜角院。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石砌天井,月光被高牆切割,只投下幾縷慘澹的清輝。天井暗影中,早已佇立一人。玄色道袍,九梁道冠,背負松紋古劍,氣度沉凝,正是入雲龍公孫勝。「無量壽福。」包道乙單手豎掌,行了個道門稽首,聲音低沉沙啞。

  「一清見過師叔。」公孫勝躬身還禮,聲音清朗,開門見山:「常州那支「義軍』,明日拂曉,將被官軍合圍,徹底剿滅,為首之人正是吳師兄。」

  包道乙眼中沒有任何意外,反而掠過一絲瞭然:「如此說來,國師在江南下的一子已然收官了。」「正是!」公孫勝繼續道:「此役之後,國師在官家心中的地位必將穩如磐石,聖眷更隆。下一步,便是北邊張萬仙與梁山泊那兩處。待這兩處「匪患』也以雷霆之勢平定……國師便是官家眼中,唯一能定鼎乾坤、護佑江山社稷的擎天白玉柱!再加上方臘和西邊那位,屆時,道門大興,指日可待。」包道乙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國師布局深遠。只是……」

  他話鋒一轉,渾濁的目光投向密室方向:「我這邊……石寶、龐萬春,方傑幾人,都已如箭在弦,磨刀霍霍。看那架勢,怕是按捺不住,要對那西門天章行雷霆手段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師侄,我等如此襄助西門天章行事,萬一打亂國師在北地清除異己、穩固根基的全盤大計,豈非……因小失大?」

  公孫勝聞言笑道:「師叔多慮了。損失一批摩尼教的核心人物,於國師大計而言,更有益處。甚至…教中高層折損越多,像師叔您這般,日後在方臘面前的分量才會越重。待他真正起事,東南一隅的虛實動靜,盡在師叔股掌之間。到那時,有師叔作內應,朝廷天兵雷霆一擊,所謂「聖公』基業,傾覆不過旦夕之間,數月可定!!非但沒有打亂國師計劃,反而削枝固本,大有益處。」

  包道乙枯瘦的臉上皺紋舒展,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這位「聖公』……自以為承繼光明,得窺天道,更與東南那些士林清流勾連甚深,引為奧援臂助。」他嘴角噙著一絲譏誚,聲音如同夜梟低鳴,「卻不知……自古讀書人,心思最是詭變。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待到雷霆壓頂、大廈將傾之時,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士紳,賣起人來,比誰都狠,比誰都快!只怕我道門尚未摘取這東南的碩果,他方臘……便已先被這些東南士族捆了,當作晉身之階,獻於汴梁大內階前了。」

  公孫勝撚鬚頷首:「師叔此言,洞徹人心幽微。天道循環,陰陽消長,人心趨利避害,亦是其中之理。烈火烹油時,自見錦上添花客;風雨飄搖處,方顯趨吉避凶心。」

  「方臘所恃者,不過一時之洶洶民怨,根基不穩,樑柱腐朽,縱有士林大族相助,亦難逃傾覆之劫。那些東南士紳,本就是牆頭之草,風未至,尚可搖曳作態;風驟起,焉能不隨風而倒?此非人心之毒,實乃世道之常,亦是其敗亡之兆。」

  而此時遠在千里外的京城正是熱鬧。

  東京汴梁,上元佳節。

  宣德門城樓之上,官家攜鄭皇后憑欄而立,接受萬民山呼。

  宣德門門前的御街之上,真箇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鼇山燈棚,扎得是蓬萊仙境、瑤池蟠桃,琉璃為骨,絹紗作膚,內里點著千百盞明燭,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晝。

  二龍龍首昂揚,爭搶著一顆由無數水晶、琉璃、寶石鑲嵌而成的巨大「火珠」,遠望之,真真是「雙龍戲珠」,活靈活現,幾欲破壁飛去!龍身隨著燈影明滅,竟似在雲霧中緩緩遊動,引得下方百姓陣陣驚呼,跪拜者不知凡幾。

  各色燈球、龍燈、走馬燈,映著護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環鬢影之間,端的是一派昇平氣象。鼇山邊上,百戲競陳。

  傀儡戲演著「李太白醉草嚇蠻書」。

  角牴相撲的力士筋肉虬結,引得陣陣喝彩。

  更有「棘盆」燈陣,小兒鑽繞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塵。

  不遠處,一座臨河而起的彩樓,乃京中勛貴常包的上好去處。

  今夜,榮寧二府的女眷,也在頂樓敞亮的一間軒閣中。珠簾半卷,暖籠薰香,隔絕了樓下萬頭攢動的喧囂汗氣,只將那天上人間最璀璨的景致,盡收眼底。

  閣內鋪設錦茵繡褥,設著填漆戧金小几,擺著御賜的蜜餞果子、時新糕餅,並暖在金甌里的惠泉酒。丫頭婆子們屏息侍立,只留主子們自在說笑觀景。


  王熙鳳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頭上金絲八寶攢珠髻,她倚趴著朱欄,那對磨盤大臀拱得高高的,指著樓下如織人流中一隊隊扮故事、踩高蹺、耍百戲的,笑道:「快瞧!那扮「鍾馗嫁妹』的班子,擡轎的小鬼臉上抹得跟鍋底灰似的!這熱鬧勁兒,一年也就這一遭了!」薛寶釵坐在內側一張鋪著洋闕的貴妃榻上,穿著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端莊豐美。她手裡捧著一個小手爐,聞言溫婉一笑:

  「這班子確是京里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樣。只是今年扎的這鼇山,聽說是江南新來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見精巧亮堂,歷朝之最,連官家都贊了「巧奪天工』呢。」

  史湘雲最是坐不住,早脫了大衣裳,只穿著件銀紅撒花半舊襖子,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趴在窗欞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著天空興奮地大叫:「來了來了!快看!「滿天星』放起來了!」話音未落,只聽「咻一一嘭!」數聲銳響,夜空中陡然綻開無數金絲銀線,如流星雨般簌簌墜落,映得樓下河面也碎金萬點。

  李紈穿著青哆羅呢對襟褂子,素淨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隻玉鐲溫潤。難得把賈蘭留在府中,看著煙花,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卻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寥落,偶爾胸口一陣脹疼難忍:「這煙花再好看,也不過是須臾繁華,轉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驚嘆或細語。

  探春英氣,指著遠處一處機關巧妙的「走馬燈樓」道:「那處燈樓,怕不是用了水轉之法?人物車馬競能自行流轉,實在精巧!」

  惜春則安靜,只望著漫天華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麼。

  秦可卿今日穿著件海棠紅縷金雲紋的襖兒,襯得絕色傾國,只是眉宇間籠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偶爾以帕掩口,低咳一兩聲。她倚在軟靠上,望著窗外盛景,眼神卻有些飄忽,輕聲道:「這光景,熱鬧是真熱鬧,只是燈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見的那一個。」

  她話未說完,便住了口,只低頭抿了口溫酒。

  王熙鳳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縣那位,便笑著岔開:「蓉哥兒媳婦身子弱,這高處風大,快把那帘子再放下一半。平兒,把那個銀狐皮褥子給大奶奶墊上。」

  薛寶釵目光掃過眾人,心中微動,似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林妹妹此刻應在南邊了。江南的燈節,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致。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車勞頓?」

  提起黛玉,閣內氣氛微微一滯。

  王熙鳳立刻接話,帶著幾分誇張的惋惜:「可不是麼!少了她那張利嘴,這看燈都少了幾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詩作對,把那煙花比作什麼「淚』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過南邊暖和,想來比在京里強些。」

  史湘雲正被一個巨大的「金菊怒放」煙花吸引,拍手笑道:「揚州,定也能看到好煙花!說不定比這京里的還好看呢!等她回來,咱們叫她講!」

  李紈輕輕嘆了口氣:「骨肉至親,奔喪乃是人倫大禮。只盼著她一切順遂,能節哀順變,早日平安歸來才好。」這話說得極是正理,眾人皆點頭稱是。

  此時,窗外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劈啪」巨響,無數拖著長長火尾的「火老鼠」竄上高空,炸開成一片耀眼的火樹銀花,幾乎照亮了整個東京城。

  樓下的歡呼聲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湧來。

  王熙鳳被這聲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隨即又笑起來,揚聲道:「好!好個「萬紫千紅總是春』!來,都滿上這惠泉酒,咱們也共飲一杯,應應這上元吉慶!」說著便舉起了手中的金杯。

  眾人舉起都淺淺抿了一口。

  探春說道:「我聽聞那西門天章,也去了揚州,查辦姑老爺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賈寶玉正因黛玉離京而鬱郁,又被這滿眼富貴晃得心煩,乍一聽又是這個「西門天章」,心中警鈴大作:「打聽什麼!那西門…,我聽著就不是個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揚州,璉二哥可要看護好,別讓她被這些外官擾了清淨才好!」他話里話外,只念著黛玉,卻不知觸動了多少人心思。

  薛寶釵聽到寶玉貶損西門天章,心頭莫名一刺,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溫言道:「如何能說不好,西門大人又官家欽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棟樑,豈會無故擾人?林妹妹在揚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璉二哥哥向來理時,大事上還是明白的。」

  李紈甫聞探春口中吐出「西門天章」四字,心頭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頸,假意聽著眾人言語。誰知那話頭兒,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鉤子,只在她心尖兒上撓刮,霎時間便將那強自按捺、苦心築起的堤防,撕開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湧上來,清晰如在眼前。單單是聽到這名號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軟之感,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胸口正自難挨的脹痛處,忽地瞬間輕鬆,浸透了幾重羅帕汗巾子,連貼身穿的那件素綢小衣兒,亦已涼浸浸地黏附於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氣在衣襟內暗暗蒸騰,羞得她恨不能立時死去!自己競然每次想到那不該想的人就瞬間發泄輕鬆起來,竟比自己舒緩還管用。

  湘雲此時聽到西門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靈巧的雀兒,撲到薛寶釵身邊,扯著她的袖子追問:「寶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見多識廣,可知道那西門天章大人是怎樣的官兒?厲害不厲害?這次下江南會不會帶丫鬟去,他府上……規矩嚴不嚴?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別衝撞了貴人!」

  她心思單純,只惦記著晴雯的處境,卻不知這連珠炮似的問題,聲音雖低,卻字字敲離她幾步不遠的寶玉心坎上。

  薛寶釵被她搖晃著一想到清河縣那冤家,手爐里的暖意便似乎直透小腹。自家這小腹生得最是勾人,白生生、軟馥馥,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膏,溫潤凝滑。

  她穩住心神不再想那支大手,面上是一貫的從容,聲音溫潤如玉:「西門大人如今是五品大員,又得了欽差。……治家想必也是嚴謹的。不過晴雯既在他府上做事,只要安分守己,以西門大人的身份,是絕不會與一個小丫鬟為難,你上次說香菱現在不是越來越活泛麼?她都如此,何況晴雯。」

  王熙鳳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正痴情望著煙花的秦可卿,知道她此時正看著煙花又想起了那日,頓時一股酸意酸得她磨盤大跨上臀肉都繃緊了,襖褲內出現一對臀渦來,故意說道:

  「西門大人身邊哪能缺了人?別說得力的小廝長隨,就是那知冷知熱、紅袖添香的丫鬟此次跟去的怕是不少……」

  可是這可兒恍若沒聽見一般,滿面幸福的看著外頭煙花,不聞不問。讓王熙鳳氣的忍不住甩了甩手中的汗巾子。

  「丫鬟?」史湘雲驚呼,想到那西門府上確實多的是絕色尤物,隨即又為晴雯擔憂起來,「那晴雯豈不是要跟人家爭?她性子那麼烈……」

  賈寶玉早已聽得心煩意亂,五臟六腑都像被泡在了陳年醋缸里!先是寶姐姐一反常態地替那什麼西門天章說話,言語間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這些也就罷了!

  林妹妹如今孤零零在揚州,父親新喪,正該是六神無主、最需要人憐惜的時候!那西門天章,偏偏也去了揚州查案!他可是專管刑獄的官兒,林妹妹少不得要與他打交道!

  一想到那西門天章可能借著查案之名接近他冰清玉潔、弱柳扶風的林妹妹,那雙不知看過多少齷齪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寶玉就覺得心像被毒蛇啃噬!

  還有晴雯!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最後卻被太太攆出去的晴雯!沒準此刻就隨他下了江南,一路鞍前馬後,朝夕相處!晴雯那爆炭性子是烈,可模樣兒是頂尖的,身段也風流……那西門天章他豈能放過晴雯這塊到嘴的肥肉?!

  想到晴雯可能在他身下承歡婉轉,寶玉只覺得一股腥甜的酸氣直衝喉頭,眼前發黑,仿佛自己最珍視的兩塊美玉,都要被那姓西門的骯髒手爪玷污了!

  「夠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

  「什麼西門大人東門大人!左一個西門天章,右一個西門天章!今日可是上元佳節,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偏生被你們攪得烏煙瘴氣!不過是個外官,商賈出身,也值得你們這般上心議論?」

  「林妹妹如今在揚州,父親新喪,孤苦伶仃,正是肝腸寸斷的時候!你們倒好,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不相干的外男身上!還扯上他屋裡的丫鬟!晴雯……晴雯自有她的命數,提她作甚!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胸口起伏,俊臉漲紅,一雙眼睛瞪著眾人,滿是委屈和不忿,仿佛全世界都辜負了他的林妹妹。就在這當口,角落裡那慵懶倚著銀狐裘的秦可卿,卻緩緩坐直了身子。她臉上那春情蕩漾的媚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的銳利,賈寶玉那句「商賈出身」、「外官兒」,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一一她豈能容人如此輕賤她的情郎?

  「寶二叔!」秦可卿的聲音陡然威嚴,細長的鳳眼直視著賈寶玉,那目光竟讓寶玉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二叔慎言!您方才的言語,不僅輕慢了朝廷命官,更是悖逆了咱們賈府世代簪纓之家的根本!老太爺大訓:「武勛之家,首重忠義!上忠君國,下恤黎民,方是立身之本!』西門大人,在北疆為國殺遼寇此乃「忠』!如今奉旨南下揚州,查的姑老爺猝死的懸案大案!也是「忠』!他出身如何,那是祖蔭,可他憑一身肝膽掙下的五品功業,豈是你一句「商賈出身』便能抹殺的?」


  「今日在這上元佳節、闔家歡聚之時,你言語無狀,輕狂失儀,肆意貶損為國盡忠的能臣,這是一一忘本!」

  「忘本」二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賈寶玉臉上!這不僅是駁斥他對西門天章的貶損,更是用賈府老太爺的家訓,將他的言行釘在了忘本上!

  閣內瞬間死寂。

  「你們...你們. ..」賈寶玉只覺得委屈徹底淹沒了理智,猛地擡手,一把扯下頸間那命根子般的通靈寶玉,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地上狠狠摜去!

  「什麼家訓!什麼忠義!我不要了!都給你們!給那西門天章!拿去!都拿去!」

  那瑩潤的美玉化作一道寒光,直直飛向描金柱腳!

  就在這時,軒閣的珠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王夫人比扶著玉釧兒的手,滿面春風地正要踏入,口中還和身後跟著的薛姨媽說著:「咱們分的這閣子位置絕佳…說明哥哥聖眷…」話未說完,便眼睜睜看著通靈寶玉又被寶貝兒子狠狠摔了出來!王夫人只覺得魂飛魄散,她猛地甩開玉釧兒攙扶的手,幾步搶上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風範,指著賈寶玉:

  「作死的孽障!你……你瘋了不成?怎麼又幹這等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你的命根子!是老太太的心根子!你……你竟敢;……竟敢又如此作踐?」

  「你……你……」王夫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喘不上氣,玉釧兒慌忙替她撫背:「你是要氣死我,你方才滿意是不是?」

  湘雲趕緊把那通靈寶玉撿了起來,遞給賈寶玉,示意他趕緊戴上,別再惹王夫人生氣。

  可賈寶玉還沒來得及接過去,閣外樓梯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尖細、急促且極具穿透力的嗓音,打斷了所有的混亂:

  「皇后娘娘懿旨到一一宣寧國府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之媳秦氏,即刻覲見!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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