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傳授,贈遺產,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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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望著這雙鬢已白的一代名將,沉聲說道:「老將軍,既然此行進攻橫山如此兇險,王稟將軍乃你麾下大將,智勇雙全,正是用人之際!你為何不將他帶在身邊?有他在側,或可多一分勝算,少一分兇險!」

  劉法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指著西北方向,淡然道,「西夏鐵鷂子、步跋子!其剽悍迅疾,重甲衝擊之力,不亞於遼國皮室軍!甚至在山地溝壑之間,猶有過之!」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疲憊中帶著苦笑:「老夫在西陲數十年,對党項人勝多敗少,靠的是什麼?不是大宋騎兵比他們強!是老夫依仗山川地利,步步為營,用堅城固寨鎖其咽喉,用強弓勁弩挫其鋒芒,用重甲步卒結陣如林,抵消他們的馬快刀利!是以步制騎,以守代攻,以本傷人!」

  「可這次呢?童貫要的是什麼?是深入敵境,是遠程奔襲,是速克橫山諸寨!這是要以我之短,擊敵之長!是要用我西軍將士的血肉之軀,去硬撼党項人依託地利、以逸待勞的鐵壁銅牆!」

  他搖了搖頭:「在這種打法下,多一個王稟,少一個王稟,於大局……無補!不過是多添一具未來名將的骸骨,或是讓童貫帳下多一個可供驅使、最終也難逃覆滅的棋子罷了!」

  話鋒一轉,劉法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盯著大官人,問道:「方才校場之上,老夫那三十名與你摩下對陣的近衛老卒,如何?」

  大官人聞言讚嘆:「精銳!真正的百戰精銳!我注意到了!你一聲令下,他們甚至無需言語交流,無令旗戰鼓號令,便瞬間便三三五五自動結陣!或互為特角,或卡死要衝,彼此間配合無間!」「更難得的是,他們並非盲目衝殺,而是主動尋找最適合自己位置的目標,或纏鬥強敵,或襲擾側翼,攻守轉換間行雲流水!他們卻始終保持著緊密而靈活的陣型,整個戰線渾然一體,沒有一絲散亂!這等默契與戰技,非千錘百鍊不能成就!」

  劉法輕輕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他們是老夫的親衛,更是我西軍真正的脊樑!是我熙河的浴血大纛熙河選鋒軍!」

  「浴血大纛熙河選鋒?」大官人望向遠處筆直站立的數十名近衛,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一股鐵血煞氣「不錯!」劉法挺直了腰背,仿佛那面浴血的大纛就在眼前飄揚,眼中閃爍著驕傲的光芒,「這支選鋒軍,滿編五千!皆是歷次血戰、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老卒!」

  「其中重甲陷陣士千五百,皆披步人重甲,持長槍巨斧,攻堅摧銳,如牆而進!強弩手八百,操神臂、克敵等勁弩,百步穿楊,箭落如雨!精銳騎兵千二百,弓馬嫻熟,可沖陣可游弋!輕甲刀牌手千五百,矯健如猿,近身搏殺,專破敵陣縫隙!」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追憶與感傷:「這支「熙河選鋒』,隨老夫轉戰熙河、蘭會、橫山……每一場惡戰,都是靠著他們破陷於前,老夫經營熙河多年,此次朝廷徵調,麾下六萬老卒,皆要隨我奔赴橫山死地!我劉法死不足惜!」

  劉法猛地攥緊拳頭,聲音因極度的痛惜而低沉:「可惜的是……可惜了我五千浴血同袍孩兒!可惜了我這杆「浴血大纛一一熙河選鋒』!他們應該在收復故土的戰役里,在攻陷燕雲的城牆上,本不該就這樣葬送在童貫封王的妄念之下!」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炬,死死釘在大官人臉上,重聲道:「老夫會密令,在熙州營寨,留下一部分這支選鋒軍的種子!人數過千,甲冑、兵刃、戰馬、強弩,皆按原制配齊!皆是軍中忠勇可靠的百戰老卒!」「西門天章!」劉法一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倘若……倘若前線戰局果如老夫所料,一敗塗地,老夫身死殉國……你!立刻讓王稟持我信物,星夜兼程趕赴熙州!把這支「熙河選鋒』的種子,給我帶回來,交給你!絕不能讓這支血脈,落入童貫之手,成為他爭權奪利、再填溝壑的炮灰!」

  「西軍諸將各有家傳大纛,我這支種子交給他們,也不過擲於倉底!」他深吸一口氣:「老夫只有一個請求!倘若有朝一日你能掌軍,這支選鋒軍吳…這面「浴血大纛』勿要改名,讓他在汴梁,在你西門天章麾下……繼續活下去!」

  「倘若你沉寂於朝堂,就讓他們歸甲于田,半生埋於山林!!」

  晨風吹過開明橋,捲起劉法斑白的鬢髮。

  這位老將挺立的身姿依舊如標槍,大官人卻仿佛看到那「浴血大纛」,似乎正獵獵作響於這揚州的黎明,帶著西陲的風沙與無數英魂的吶喊,沉重地壓在了劉法的肩頭。

  大官人心中波瀾翻湧。

  他看著眼前這位知是赴死,要安排好一切的悲愴老帥,他壓低聲音,帶著不解:

  「老將軍……如此重託,我愧不敢當。只是……您為何選我?這般天大便宜,為何偏偏落在我頭上?」劉法哈哈大笑,目光掃過繁華初醒的揚州城,「我倒是想拍著胸脯告訴你,因為你西門天章是那「天命之人』,有吞吐寰宇之志,有匡扶社稷之能!可惜……老夫不是江湖術士,說不出這等虛妄之言!」「除了你」他重重嘆了口氣:「老夫……還能選誰?西軍此戰之後,剩下那種家軍姚家軍相距甚遠,其他西軍元氣盡入童貫掌控!」


  「大宋各路安撫,儘是外戚勛貴、弄權閹宦!便是剿一路匪患都做不到,只會爭功諉過!各路團練武官,手下兵檢份額十人九空,可你光河西縣團練便不下數百人,甚至還在增加,別以為我不知道!」劉法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官人臉上:「老夫遍觀朝野,竟無一個真正能託付身後事之人!你西門天章…,或許根基甚淺深,但是這大宋各路少有之人惜才,經營之人!懂得在這亂世之中,為自己,也為依附你的人,掙一條活路!王稟在你手下,或能善終;這支選鋒軍的種子在你手中,或能延續!這就夠了!老夫別無選擇!更何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聲音低沉下去:「不出意外,蔡太師必收你入門下,到時候太師既在,你根基不倒,若干年後,太師就算倒下,你根基已成,我又有何擔心!!」

  大官人笑道:「老將軍何以見得蔡太師必然收我?」

  劉法冷笑:「莫以為老夫遠在邊陲就不知道朝堂之事,你雖然是送禮鑽研出的門路,可如今連連立功,我能看上你,太師必定也能看上你。」

  「對了,還有一事……老夫厚顏,一併託付於你。」

  大官人心中警鈴大作,隱隱猜到是什麼,但還是問道:「何事?」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劉正彥。」

  果然!

  大官人腦袋嗡的一聲,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老將軍!萬萬不可!令郎……令郎膽大包天,行事莽撞如……如脫韁野犬!這……這等人物,實在消受不起!照看不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實在不行……!王稟我這就還給您!您把他帶在身邊,也好過把令郎塞給我!」大官人語速極快,恨不得立刻撇清關係。劉法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混帳話!我那蠢子就如此不堪入目?!」他瞪著眼睛,「是!他是莽撞了些,行事不循常理,有時膽大包天……可那是在老夫面前!這小子從小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基本的軍事素養還是有的!弓馬騎射,排兵布陣,剿滅山匪流寇,哪一樣不在話下?放在尋常州府,做個都監綽綽有餘!也不曾像京中那些紈絝一樣到處惹事,怎麼?到你西門天章嘴裡,就成了只會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了?」

  大官人依舊把頭搖得堅決:「老將軍,非是我推諉。實在是……令郎性情如火,天章恐難約束。萬一……萬一捅出天大簍子,天章如何向老將軍交代?」

  「哼!交代?老夫不需要你交代!」劉法眼中厲色一閃,不再廢話,猛地扭頭,對著遠處一直緊張觀望這邊的劉正彥,運足中氣,如炸雷般暴喝一聲:

  「劉正彥!給老子死過來一!」

  這一聲吼,震得開明橋頭行人側目,連橋下流水似乎都滯了一瞬。

  劉正彥渾身一激靈,半點不敢猶豫,屁顛屁顛地一路小跑過來,臉上還帶著點小緊張和小興奮:「父、父親!您喚兒子?」

  「跪下!」劉法眼皮兒也不撩他一下,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冷硬如鐵。

  「是!」劉正彥對著這位在屍山血海里殺出赫赫威名的老父,早已是畏服崇拜到了骨髓里。莫說跪,便是此刻叫他去跳那冰窟窿,怕也只得硬著頭皮往下扎。

  撲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蓋骨磕得悶響,聽得大官人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錯了!跪他!」劉法擡手,指向旁邊的大官人西門慶。

  「啊?」劉正彥一愣,擡起頭,看看父親那張毫無表情、仿佛鐵鑄的臉,又看看旁邊一臉愕然、甚至帶著點嫌棄的大官人,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嗯?」劉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聲,那動靜,比戰場上的號角還透著殺機!話音未落,他那穿著老牛皮戰靴的右腿已如鐵棍般掄起,帶著一股子戰場上浸透的的血腥煞氣,「呼」地一聲,結結實實踹在劉正彥的面門上!

  「砰!」

  「哎喲!」

  劉正彥猝不及防,被踹得整個人向後一仰,差點翻倒在地,臉上本就沒癒合的傷口劇痛,疼得眥牙咧嘴,鮮血滿面,慘樣猙獰。

  大官人看得眼皮又是一陣狂跳,偷眼乜著劉正彥那血葫蘆似的慘相,再覷一眼劉法那冷硬如石像的側臉,一股寒氣「嗖」地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心道:

  「這他娘的,這劉正彥真是他親生兒子?這一腳兇橫不留餘力,哪裡是管教兒子?分明是閻羅殿前審小鬼!一言不合就是一腳重踢,這提刑衙門裡審犯人也不過如此了,攤上這麼個在死人堆里打滾、視人命如草芥的名將老爹,動輒便是拳腳相加。這劉正彥能活到今日,也是祖上積德,命硬得很吶!」劉正彥被這狠辣一腳徹底踹醒了魂兒,更踹飛了膽兒。他哪裡還敢有半分磨蹭?


  手忙腳亂,連滾帶爬,也顧不得拍打身上塵土,哧溜一下躥到大官人腳前,「撲通」又跪下了,這回是正對著大官人,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石板,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劉法這才冷冷開口:

  「聽著!從今日起,你這揚州團練副使的差事,不必做了!掛著你那武官虛銜,給我滾到西門天章麾下,去當個……當個巡檢!剿匪捕盜,維持地方!以後,他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他讓你往東,你不得往西!他讓你打狗,你不得攆雞!他讓你跳河,就是臘月天也給我跳下去,他讓你上吊,你解下褲腰帶就找地方,你看他就像看我!聽清楚沒有?」

  劉正彥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他本能地擡起頭,眼中帶著巨大的委屈、不解和一絲掙扎,心道我如何能看他像看你,你可是我老子!!

  「嗯?!」劉法鼻腔里再次進出那個危險的音節。這一次,他的動作快如閃電!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驟然響起!

  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一道雪亮的寒光瞬間撕裂了晨曦!

  劉法腰間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寶刀,已然出鞘半尺!

  冰冷的刀鋒,在熹微的晨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幽芒,森然殺氣,直指跪在地上的劉正彥!

  大官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頭皮發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劉法握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雙冰冷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這老帥,是真敢砍下去!

  動作如此熟練,怕不是第一次這麼教這倒霉兒子!

  劉正彥豈能不知道自家父親是什麼人?

  這把刀瞬間擊潰了劉正彥最後一絲猶豫和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父親!兒子知道了!」劉正彥嚇得魂飛魄散,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劉正彥,日後唯西門天章大人馬首是瞻!大人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打狗,絕不攆雞!若有違抗,天誅地滅!」

  「哼!」劉法冷哼一聲,手腕一抖。

  「嚓!」雪亮的刀鋒精準地滑入鞘中,那股迫人的殺氣瞬間收斂,仿佛從未出現過。

  橋頭死寂。

  「快滾!收拾你那傷口去!沒用的東西!」劉法又是一腳踹了過去,見到劉正彥逃之夭夭,便回頭說道:「西門天章,老夫離回京尚有些日子之期。這些日子,把你的人留下,你沒事,也過來我這裡。」大官人微感詫異:「老將軍的意思是?」

  他指著校場方向:「你出百人,我出百人。捉隊列陣!老夫教你如何排兵布陣,如何號令如一,如何以小隊為楔子,攻守轉換,互相呼應!如何在亂戰中保持陣型不散,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殺傷!以小見大,今日是這三五十人為兌子,他日,這「兌子』便是千人萬人,練的就是如何在絕境中,用血肉和紀律,拚掉敵人的精銳!」

  「戰場之上,動輒數萬乃至十數萬大軍交鋒。然千軍萬馬之調度,其根本,在於對「陣腳』、「鋒矢』、「兩翼』這些最基礎作戰單元的掌控!指揮萬軍,非憑空臆想,需深諳這些基石如何運轉、如何聯結、如何在絕境中求生!」

  「陣型即筋骨!老夫教你布「鋒矢陣』以攻堅!布「偃月陣』以包抄!布「疊陣』以弓弩拒馬!明其形,更要明其意一一為何此時用此陣?陣眼何在?薄弱何處?如何變陣?」

  「金鼓旗號,乃大軍之神經血脈!老夫教你辨識鼓點緩急、旗語變換。一聲金響,全軍立止!一旗所指,鋒矢所向!令行禁止,方能使這百人如臂使指,動若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仿佛要將畢生征戰的血火經驗盡數灌註:

  「西門天章!莫要小看這區區百人操演!今日你在此指揮百人,能明其陣理,通其號令,控其小隊,善用兌子之術,於亂戰之中保全陣腳,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戰果……」

  「用我小隊之犧牲,纏住敵之精銳前鋒!用我重甲之士,正面頂住敵騎衝鋒,哪怕十換一,只要打掉他衝鋒的勢頭,為我弓弩、為我側翼包抄創造戰機,便是值得!」

  「他日你若掌千軍萬馬,這便是根基!指揮大軍,無非是將這「一都』之能,放大百倍、千倍!如何以局部的、有組織的犧牲,換取全局的主動,乃至勝利!」

  「在真正的絕境之中,決定勝負的,往往就是這些最基礎的陣腳能否頂住,就是這些百戰老卒能否用血肉和鐵一般的紀律,兌掉敵人的鋒銳!此即「以小見大』!」


  大官人心中一震!!

  劉法這是要將西軍賴以生存的、用無數鮮血換來的戰場指揮兌子搏殺經驗,在最短時間內傾囊相授!接下來的日子,揚州校場成了另一個修羅場。

  劉法不講花哨,只教最實用、最殘酷的戰場生存術:如何快速結「三才陣」、「五行陣」;如何在移動中保持側翼不被突破;如何用刀牌手掩護強弩;如何用重甲士為鋒矢鑿穿敵陣…。

  兩日後,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的清晨。

  天剛蒙蒙亮。大官人剛梳洗完畢。

  「大人!」武松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他大步流星走進來。

  「有消息了?」大官人精神一振。

  「找到了!」武松重重點頭,「從城南一個專做「水耗子』生意的老江湖嘴裡問道!最後一次有人見到安道全,是在……不繫舟,面見的是楚雲大家!」

  「又是不繫舟!」大官人冷笑:「這二十橋明月夜的揚州果然誰都繞不過那些名妓!」

  就在這時一

  「大爹!」玳安一路小跑進來,「門口來了一個人,口口聲聲說要見您,遞了這張帖子過來,小的問他名號,他一聲不吭,說大爹你見了便知!」

  大官人接過名帖。

  入手微涼,紙質上乘,卻異常樸素,沒有任何燙金紋飾。

  他翻開帖子

  裡面空空如也!

  沒有署名,沒有官職,沒有任何文字!

  只有帖子的正中央,用濃烈如血的硃砂,畫著一團熊熊燃燒、仿佛要躍出紙面的火焰!

  聖火!

  大官人冷笑看來又是老熟人摩尼教:「就他一人?」

  玳安點頭說是:「就一人是個儒生模樣,不知道怎得,一副欠撬模樣,讓小的忍不住想揍這廝一頓!」「晚些讓你過癮!」大官人笑道:「先帶進來吧。」

  那玳安得了令,忙不迭轉身出去。須臾,只聽得腳步聲響,門帘兒一挑,便閃進一個人來。此人頭戴一頂半新不舊的方巾,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綢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絲絛,腳下蹬著雙青布鞋。

  麵皮微黃,三綹髭鬚修剪得倒還齊整,一副文士模樣,只是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透著幾分不安分。這儒生一腳踏進花廳,眼皮一擡,目光如偷油的老鼠般,迅捷地掃過廳內。

  頭一眼,便撞見那立在太師椅旁的漢子一一好一條凜凜大漢!

  身量如鐵塔般魁梧,面容剛毅如刀削斧鑿,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正冷冷地峻著他。

  儒生心頭猛地一突,暗道:「這便是寶光如來口中那殺神也似的武松?果然名不虛傳,好重的煞氣!只被他看一眼,脊梁骨都似灌了冰水,冷颼颼的。」

  他不敢多看,目光順勢滑開,卻又落在那倚著窗邊小几、正拈著一枚蜜餞入口的女子身上。只見她烏雲堆鬢,粉面含春,丹唇微啟,穿著一身皮甲勁頭服,手搭在腰間雙刀上。

  儒生看得心頭一盪,喉頭不自覺地滾了滾,暗忖:「好個勾魂奪魄的嬌娘!嘖嘖,這狗官果然會享福,出門在外,身邊還帶著這等尤物暖床服侍,偏又裝模作樣地立在窗邊,扮作個女侍衛的架勢。這等排場,這等手段,真不愧是一方大員,遮奢人物!」

  他肚裡這般艷羨著,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輕佻,慌忙垂下眼,緊走幾步,到了大官人座前,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

  「學生婁敏中,忝為聖公座下掌簿,今日特來拜會西門天章大人。久聞大人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大官人這才慢悠悠擡起眼皮,在婁敏中臉上颳了一遍:

  「哦?原來是聖公駕前?失敬,失敬。貴教與我,倒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知屈尊降貴,尋到我這小地方來,有何指教啊?」

  婁敏中聽得那「老朋友」三字,心頭也是一突,臉上笑容卻愈發謙遜溫良,連連擺手:「不敢當「指教』二字,折煞學生了!學生此來,實是斗膽,有一事相求於大人。」

  他頓了頓,覷著大官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聽聞前些日子,大人在運河上受了些驚嚇,幸得貴人相助,化險為夷。只是……那失手被擒的四位水寨頭領,乃是……乃是我教中兄弟。他們行事魯莽,衝撞了大人虎威,實屬罪該萬死!只是……聖公念其往日微勞,懇請大人高擡貴手,網開一面,放他們一條生路。我教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日後定有厚報!」


  「嗬,我倒是誰如此膽大,原來又是你們摩尼教!!」大官人一聲冷笑,「婁掌簿,好一個「行事魯莽』!在運河之上,光天化日,糾集數十亡命之徒,強弓硬弩、快船利刃,直欲取本官性命!若非本官運道不錯,此刻怕是早已成了運河裡的魚食!你摩尼教,好大的膽子!好毒的手段!」

  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壓,盯著額角已滲出細汗的婁敏中,一字一句道:「這四人,罪證確鑿,按律當斬!不日便要在揚州鬧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婁掌簿,這個面子,本官給不了,也沒法給!請回吧!」

  廳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武松環抱的雙臂微微一動,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那銳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鎖在婁敏中身上,仿佛下一刻便要暴起擒拿。

  扈三娘則放下了手中的蜜餞,拿起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蔥管般的玉指。

  面對這凌厲的殺氣和毫不留情的拒絕,婁敏中非但沒有惶恐退卻,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懼怕,顯出幾分讀書人的瀟灑氣度來。

  「大人息怒。」婁敏中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大人何必動雷霆之怒?學生斗膽問一句,若大人真欲殺此四人立威,以正國法,為何擒獲多日,卻遲遲不判、不斬?」

  他目光炯炯,得意笑道:「大人留他們性命至今,遲遲不送進那斷頭台下的鬼門關……不正是等著像學生這樣的人,主動送上門來嗎?」

  他微微一笑,朗聲道:「大人所求,我聖公已盡知。不知……大人可願與學生,做一筆「老朋友』之間的買賣?」

  「好說好說!」大官人翹著二郎腿,呷了口熱茶,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生財的笑紋,慢悠悠道:「嗬嗬嗬,我與你們那位王寅,可是老交情了,看在他的金面兒上,這事兒好說。一人二萬兩,四個,統共八萬兩雪花銀。一手交錢,一手放人,童叟無欺!」

  八萬兩??

  這西門天章莫非是勒索勒上了癮?

  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可惜聖教和東南士林早有約定,否則搶上幾戶累世世家,莫說八萬兩,便是八十萬兩也算不得什麼!婁敏中心中暗罵,臉上擠出的笑容像揉皺的紙,作揖道:「大人高義!只是……只是這數目……實在……實在是泰山壓頂,我教向來施捨窮苦人家,無有多少積蓄,便是砸鍋賣鐵也難湊齊啊!萬望大官人看在江湖道義,再……再通融則個?四人攏共一萬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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