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大官人揚州顯聖,水深且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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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們,來保今天開始正常了,兩章合一齊發!】

  揚州東關碼頭,漕河如沸。

  萬石官船,劈開渾濁的浪頭,鐵錨砸下,激起丈高水花。

  船身尚未停穩,那高高的船舷上,已如鐵鑄般立定一人。岸上早早肅立恭候的一眾揚州官員,饒是早得了山東傳來的消息,此刻仰頭望去,心頭仍是狠狠一縮!

  好一個西門天章!

  但見他頭戴二梁冠,青羅為表,金玉簪導橫貫其間,垂下的青色冠纓襯得一張臉更顯冷肅。身上一襲緋色羅公服,色如凝血,腰間一條金荔枝紋御仙花帶!

  一個商賈出身,哪來這種千軍辟易的煞氣?

  一眾官員面面相覷。

  這煞星……難道真把盤踞江淮水道十數年的幾股悍匪,連根拔了?

  消息傳來時,多少人只當又是如濟州斬殺上千遼軍一般誇大其詞,如今見了這西門天章真身,才知傳言或許...不虛?

  眼前這西門天章那身官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威勢已然迫人!

  待他下船後,身後船艙中魚貫而出的數十名扈從,甫一踏上跳板,更讓岸上原本強作鎮定的揚州官員們,心頭又是狠狠一悸!

  這哪裡是尋常提刑官該有的儀仗?分明是一支剛從屍山血海里趟出來的鐵血悍卒!

  但見數十條漢子,清一色玄色勁裝,外罩半舊皮甲,雖無鮮明號坎,但那步伐齊整劃一,踏在跳板上如同悶雷滾動,震得木板吱呀作響。

  個個身形剽悍,神色漠然,手握長槍,槍身被手掌磨得油亮!

  更有數人背後負著硬弓勁弩,那弓弦緊繃,箭囊鼓脹,一股凝而不發的殺伐之氣,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壓過了運河的濕暖腥風!

  岸上官員中,幾個膽小的曹官,低聲對旁邊人道:「這位西門大人…這哪裡是來查案的欽差?這架勢,倒像是樞密院派下來平叛的經略相公!帶著親衛家丁來剿匪了!」

  一眾官吏連連點頭符合。

  知道內情的,曉得這是東京城裡幾方勢力角力後的結果:官家特意推了個看似根基淺薄的商賈提刑出來當刀子,專為捅破林如海案這馬蜂窩。

  不知道的,猛一見這陣仗,還以為是官家震怒,派了哪路殺神下江南,要血洗漕運衙門呢!更令人側目的是緊跟在這位西門天章身後半步的兩名貼身護衛:

  左邊一位:身高八尺有餘,立在那裡便似半截鐵塔!豹頭環眼,燕頷虎鬚,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如此春寒!

  他上身也只不過著一件無袖的皂色短打,露出兩條筋肉虬結、盤根錯節如老樹根般的古銅色臂膀,上面幾道猙獰的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腰間挎著一口濱鐵雪花雁翎刀,刀柄纏著浸透汗血的麻繩,刀鞘雖舊,卻透著一股血腥味。那眼神如同猛虎巡視山林,不加掩飾的野性!

  右邊一位身形卻截然不同,窈窕婀娜卻襯處一雙皮褲長腿健美飽滿。

  頭戴一頂北宋仕女遠行常見的寬沿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蟬翼的輕紗,將那面容遮掩得影影綽綽,只隱約透出雪白尖巧的下頜和一抹嫣紅的唇色。

  雖不見真容,但那驚鴻一瞥,便知必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

  柳腰兩側,赫然斜插著兩柄尺余長的彎刀,步履輕盈,跟在西門天章身側如同影子,不言不動。當那幾輛沉重的木籠囚車,被悍卒推操著滾下跳板,眶當一聲砸在揚州碼頭的青石板地上時,岸上原本還強作鎮定的揚州官員們,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囚籠中那幾個蓬頭垢面、鐐銬加身的身影上,臉上的驚駭再也掩飾不住!「嘶一一!快看!那……那個額頭有青狼刺青的!莫不是……「翻江蛟』?」

  「錯不了!「分水夜叉』這廝在瓜洲渡口劫殺鹽商,連殺我兩任巡河都頭,懸賞通緝了整整五年!」「後面那個……那個禿頂的胖子!是「浪里禿蛟』!他盤踞在洪澤湖口,專劫官糧船!去年剛劫了轉運司三千石新米!」

  「這西門天張大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漕司喃喃自語,「這才幾天功夫?從東京到淮南,水路迢迢,他竟真把這些積年的水賊一網打盡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私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後怕。

  這些水賊頭目,哪一個不是在運河上呼風喚雨?


  哪一個不是懸賞榜文上畫影圖形的積年老匪?

  如今竟如同待宰的豬羊,被這東京來的提刑官一股腦兒鎖在囚車裡,拉到了揚州碼頭示眾!這無異於在揚州所有相關官吏的臉上,狠狠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更是一種無聲而凌厲的示威!一個年輕的推官,顯然被這雷霆手段震住了,下意識地低呼:「怪不得……怪不得都說這位西門天章大人在濟州城外,斬了遼狗先鋒,又指揮若定,殺得上千遼騎丟盔棄甲!先前聽著還以為是吹噓,如今看來……怕是真的手眼通天,殺伐果斷!」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的戶曹參軍卻冷哼一聲:「哼!上千遼騎?張推官,你莫不是話本看多了?那遼人何等精銳?便是西軍種相公和劉老將軍對上,也不敢說能陣斬上千!他西門天章一個……哼!商賈出身,僥倖得了官身,對上遼國鐵騎?必是殺良冒功,虛報戰果,糊弄朝廷罷了!」

  「正是!正是!」旁邊立刻有人小聲附和,「水賊是疥癬之疾,聚散無常,剿滅雖難,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為。可那是上千遼騎!野戰破敵,非有熊羆之將、虎賁之師不可!」

  一時間,碼頭上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一邊是囚車裡那些昔日巨寇帶來的震撼與恐懼,另一邊則是部分官員對「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懷疑。猜忌、嫉妒……種種情緒在官員們臉上交織變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懼。

  而大官人心情卻沒有這麼複雜,也沒想到把準備賣錢的水匪帶來這裡會有如此震懾人心的效果。他目光越過下方碼頭的官員,投向更遠處。

  好個揚州!

  運河如織,千帆競發,檣櫓連雲,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綾羅綢緞、漆器瓷器、鹽包米袋,在春日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遠眺城池,市廛鱗次櫛比,飛檐斗拱勾連天際,隱隱有絲竹管弦、市聲喧囂隨風飄來。

  好一處潑天的富貴窟!

  大官人初次來到這裡也不由得心中讚嘆:「歷史上的揚州!不愧是歷朝歷代的命脈!這錢糧之海,這財富之淵,只需看這碼頭吞吐,便知天下膏膈盡匯於此!!更別提扼守運河咽喉,控引東南,乃兵家必爭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員身上,心中念頭更明:「難怪!難怪此地官員,品秩如此超然!」碼頭上為首一人,緋袍玉帶,氣度沉凝如山嶽。

  雖也躬身微微行禮,那腰卻彎得極有分寸,不過略略表示對欽差的禮敬。

  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灌,三縷長須飄灑胸前,眼神溫潤中透著剛毅,正是揚州一州之父母,知揚州軍州事、徽猷閣待制一一呂頤浩!

  正兒八經的從四品大員進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個品級,倘若不是欽差身份,自己這天章閣待制的清貴貼職,怕也不能讓他如此禮敬。

  可惜自己歷史向來不佳,對他的印象只有在後來成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豈止是能吏那麼簡單!再看呂頤浩身後,通判、轉運判官、兵馬都監……哪一個不是氣度不凡,官袍精神?

  這陣容氣度,比起一路行來的尋常州府,何止強了一星半點?

  真真應了那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富貴與權柄!!

  「咚!」一聲悶響,沉重的跳板搭上碼頭。

  大官人當先邁步,那鑲了銅釘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緋袍下擺被江風鼓起,露出裡面玄色中衣,腰間金帶玉跨叮噹作響,更添肅殺。

  他身形高大,這一步步走下,競有泰山壓頂之勢,岸上官員無形中又矮了三分。

  呂頤浩這才直起身,緩步迎上,拱手為禮,聲音儒雅,穿透江風送入大官人耳中:

  「揚州知州呂頤浩,率揚州同僚,恭迎西門天章欽差大人大駕光臨。」

  他目光坦然直視大官人,毫無尋常官員對上位者或皇差時那種刻意逢迎的諂媚,也無因品級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官場儀度。

  「欽差甫上濟州,便雷霆掃穴,大破遼寇千騎,揚我大宋國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雖遠在江淮,亦如雷貫耳,欽佩不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官人身後那些押解水匪頭目的囚車,語氣中帶上幾分由衷的鄭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靂手段,蕩滌運河積弊,將為禍多年的水寇巨酋一舉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實乃江淮萬民之福,運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揚州百姓,謝過大人!」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禮數周全至極。

  這番話,無一句肉麻的阿諛,卻句句點在大官人最得意處,言語間那份不卑不亢、沉穩有度的氣派,讓大官人想起翟管家來的信,只覺此人如同一塊溫潤的璞玉,看似平和,內里卻蘊著堅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個極淡的笑意,聲音低沉:

  「呂待制過譽了。分內之事,職責所在罷了。」他目光掃過呂頤浩身後的官員群,「本官奉旨提點京東刑獄,兼察各路奸宄。水匪為患漕運,劫掠商民,便是動搖國本!豈容其猖獗?此番不過是敲山震虎,小試牛刀。」

  他話鋒一轉,「這揚州地面,繁華錦繡,卻也龍蛇混雜。日後,少不得還要叨擾呂待制與諸位同僚。」呂頤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欽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揚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肅清地方,以報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頭卻電光火石般閃過翟謙密信中的硃批小字:……呂頤浩者,剛直能吏,如今親見這呂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氣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虛。

  目光不經意掃過呂頤浩那雙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手時,大官人瞳孔卻微微一縮!

  在那修長的食指與拇指內側,靠近虎口處,競有一層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淺黃色硬繭!這呂頤浩,表面溫潤如玉,骨子裡競藏著弓馬嫻熟的底子!

  「欽差大人,」呂頤浩渾若未覺,側身引薦身後官員,聲音沉穩:「容本官為大人引薦同僚。這位是淮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一一王復王憲台。」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同樣公服的中年官員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麵皮微黑,眸子銳利,對著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筆直,聲音硬邦邦如同鐵石相擊:「本官王復,見過西門天章欽差大人!」他目光直視大官人:「久聞西門提刑山東道上雷厲風行,手段非凡!如今駕臨淮南,實乃幸事!林如海林鹽司那樁懸案,積壓已久,脈絡糾纏,非霹靂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斷!如今有西門提刑坐鎮,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遠矣!本官翹首以盼!」

  說完站在一邊,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動聲色,微笑回禮。

  呂頤浩恍若未聞這微妙的氣氛,繼續引薦:「這位是揚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禮如儀,態度比王復恭謹許多:「本官董耘,參見提刑大人。」

  此人年歲與呂頤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穩,舉止間透著踏實幹練的氣息。「大人初至,鞍馬勞頓,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當竭力效命。」

  接著便是轉運判官、兵馬都監、諸曹參軍等一眾文武,俱都依著品階上前見禮,或恭敬,或拘謹,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碼頭上一時朱紫青綠,衣冠濟濟,官腔起伏,好不熱鬧。

  然而,大官人目光卻在掠過這群官員時,精準地鎖定了人群稍前、兩位格外扎眼的年輕官員!這兩人雖是武官,站在一群緋、紫大員身後本應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階高於他們的官員,競都不著痕跡地與後退其保持著半步距離,姿態間隱含著恭敬與忌憚!

  左邊一位,約莫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眉眼飛揚,滿臉桀驁,絕非尋常寒門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淺青官袍針腳細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吳綾,腰間一枚羊脂玉佩,溫潤無瑕,雕工更是精絕,顯是宮中御作的手筆!

  右邊一位,年紀稍長,約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緊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槍,隱隱有行伍之氣。雖未佩刀,大官人卻敏銳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內側有一層厚繭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韁繩才會磨出的痕跡!

  這兩人是誰?

  品階不過六品,還是武官,卻能在這揚州權力中樞的碼頭迎接隊伍中占據如此特殊位置?

  能讓呂頤浩、王復這等大員都默許其存在,甚至讓周圍官員流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頭警鈴大作!

  這揚州城,果然藏龍臥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呂頤浩很快介紹到兩位官員:

  六品揚州觀察朱汝功,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佻。

  六品揚州兵馬鈐轄劉正彥,眼神中透著不屑。

  這讓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裡得罪倆人?

  卻聽得呂頤浩又拱手道:

  「欽差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本官等不敢過多叨擾。驛館已備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時候,本官在府衙略備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賞光。」


  大官人面上依舊掛著那副高深莫測的官威,從眾人態度,站位,已然將這揚州官場的格局、深淺、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對著呂頤浩道:「有勞呂待制,諸位同僚。本官初來乍到,日後仰仗之處甚多。請!」大官人謝過呂頤浩,在一隊軍士開道、儀仗簇擁下,離了喧囂碼頭,踏入這「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城廓。

  甫一進城,一股潑天的富貴氣、水潤的脂粉香、混雜著運河特有的咸腥與市井百業的喧囂,便如熱浪般撲面而來,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鹽商之奢,盡在眼底!

  這御街寬闊,青石最地,幾可並行八駕!

  兩旁樓閣連雲,飛檐斗拱勾心鬥角,朱漆雕欄映日生輝。

  綢緞莊、珠寶行、漆器鋪、茶肆酒樓……鱗次櫛比,幌子招搖如雲。

  裡頭的蜀錦吳綾,南海明珠,西域貓眼,熠熠生輝,晃得人眼暈。

  運河支流穿城而過,水巷縱橫如網。

  畫舫輕舟往來穿梭,船娘吳儂軟語。

  清歌小調醉人,絲竹管弦不斷。

  石橋如虹,行人接踵。

  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賈,蕃客胡商,南腔北調,匯成一片嗡嗡市聲。

  靠近運河的倉場,堆積如山的鹽包覆著防雨的蘆席,那便是帝國的命脈一一淮鹽!

  更有軍器作坊毗鄰,一隊隊騾馬大車,滿載著鹽包、漕糧、蘇杭絲綢、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緩緩蠕動。

  勾欄瓦舍,燈火已初上。

  河上畫舫如織,絲竹管弦之聲靡靡飄蕩。

  岸邊梳攏得油光水滑的鴨子正殷勤招攬豪客!

  臨河的青樓繡戶,朱漆欄杆後,隱約可見雲鬟霧鬢、綺羅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憑欄飛著媚眼兒。

  真真是: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不多時,儀仗抵達官驛。

  出乎大官人意料,這揚州給他預備的下榻之處,並非想像中的宏大驛館,而是一處鬧中取靜、極為清雅的大院。

  院門外青石小巷幽深,門內數竿翠竹掩映粉牆,太湖石玲瓏剔透立於小池畔,池中幾尾錦鯉悠然擺尾。正房三間,窗明几淨,陳設雖不奢華,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懸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案頭青瓷瓶中插著時令鮮花,一塵不染。

  院子後頭大臥房十數間正好住武松等人。

  競還有數個青澀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兒。

  「嘖,不虧是揚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滿意,剛在正廳主位坐下,接過玳安奉上的香茗,還未及潤喉,便聽得院門處一陣輕響。

  只見驛丞引著一個小吏,畢恭畢敬地捧著一張素雅拜帖疾步進來。

  玳安接過,掃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驚疑之色,忙呈給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呂待制呂大人的拜帖!說……即刻便到門外了!」

  大官人剛入口的茶差點嗆著,眉頭瞬間擰緊:「嗯?呂頤浩?

  他接過拜帖,果然是呂頤浩的名刺,墨跡猶新。心中疑竇叢生:「怪哉!方才碼頭相見,禮數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長,從四品大員,有何急務需此刻便親至驛站?」

  大官人將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閃爍不定,這呂頤浩,雖如翟管家所言,但絕非表面那般簡單!「請!」大官人放下茶盞對著玳安沉聲道:「開中門,迎呂待制!

  大官人整肅官袍,剛行至庭院,便見中門洞開,呂頤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從容地邁步而入。然而,當大官人目光掠過呂頤浩身側那位同樣身著便服、面帶矜持微笑的年輕書生時,他心頭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間如同撥雲見日!

  旁邊那人!

  正是當初大官人在清河縣時,以重金厚禮、小生美酒精心款待過的那位狀元郎!

  蔡一泉蔡狀元!

  玳安本遙在大官人身後遠處侍立,捧著個紫檀托盤預備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哆嗦!只覺得後褲襠里都涼颼颼的,後脊樑竄起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眼見那蔡狀元正笑吟吟地與自家大爹說著話,那眼神有意無意地朝自己這邊掃來,玳安魂都嚇飛了一半,只覺得那眼神像條熱烘烘的大蛇,順著自家褲管就往後爬了上來!


  玳安徹猛地將托盤往旁邊平安懷裡一塞!

  「平安!你…你頂著!我…我肚子疼!疼得厲害!要去茅房!」玳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連滾帶爬地就往後堂門帘處竄去!

  「哎?」平安被塞了個滿懷,目瞪口呆地看著玳安那狼狽逃竄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頭,看看托盤,又看看廳中談笑風生的大人們,嘀咕道:「怪哉!剛才還好端端的!」而那頭。

  「哈哈,西門天章,本官冒昧,又來叨擾了!」呂頤浩未語先笑,步履輕快,全然不似碼頭上的沉穩端凝,倒像個熟不拘禮的舊友。

  他側身引薦:「提刑大人,這位想必無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狀元公正在揚州,聽聞大人駕臨,定要一同前來拜會故人!」

  蔡蘊早已上前一步,對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滿面,語氣親熱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西門兄!清河一別不到一月,多謝厚誼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競又在揚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職,只以「兄台」相稱,瞬間拉近了距離。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卻堆起驚喜之色,連忙伸手虛扶:「哎呀呀!原來是狀元公!稀客!稀客!快請裡面奉茶!在清河時招待簡慢,狀元公不嫌棄已是萬幸,何敢當「厚誼』二字!」

  他一邊寒暄,一邊眼角餘光飛速掃過呂頤浩。

  只見這位呂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絡,哪裡還有半分碼頭初見時那「剛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個長袖善舞、精通應酬的官場老手!

  三人分賓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蘊端起茶盞,輕呷一口,隨即放下,正色道:「西門兄,實不相瞞,小弟此次前來,一是拜會故友,二也是特來辭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遞,著弟火速回京面聖,聆聽聖訓。故而這揚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擱了。」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呂頤浩便撫須大笑,接口道:「狀元公何必過謙!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見,如今兩淮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這巡鹽御史一職,掌兩淮鹽政命脈,何等緊要!非聖眷優渥、才幹卓絕者不能勝任。放眼朝野,論聖眷之隆、才具之優,舍狀元公其誰?此番回京,狀元公這頂巡鹽御史的烏紗,怕是十拿九穩,板上釘釘了!本官在此,先預賀狀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著素瓷盞,聽著呂頤浩這番八面玲瓏、巧舌如簧的奉承話,心中雪亮:

  「好個「剛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來信道他剛直,卻不知這「剛直』二字,怕是他呂頤浩戴在臉上給旁人看的一張鐵面!」

  「在這蔡京門下,若無這長袖善舞、見風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揚州這等虎狼之地坐穩位置?這剛直,不過是他在各方勢力夾縫中求存自保、迷惑對手的一張面具罷了!今日他帶著蔡蘊,巴巴地跑到我這,哪裡是單純拜訪?分明是看準了時機,互為奧援!」

  想通了此節,大官人頓覺豁然開朗。他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對著蔡蘊舉起茶盞:「呂待制所言極是!狀元公才高八斗,家學淵源,深得聖心,這巡鹽御史之位,非公莫屬!我也預祝狀元公鵬程萬里,執掌鹽綱,為國理財!」

  他又轉向呂頤浩,意味深長地道:「呂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難得如此熱心,真乃我輩楷模!日後在淮南,還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呂頤浩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說話便點到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為妙絕!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過盡些本分。正所謂「同舟方能共濟』,日後還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聲氣才是!如此,方能不負朝廷重託,不負……恩相的期許啊!」

  「同心戮力,互通聲氣!」蔡蘊亦是意氣風發,舉茶盞相應。

  三隻茶盞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微響。

  驛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裊裊,笑語晏晏。

  一場暗中結盟,就在這看似尋常的拜訪寒暄中,悄然達成。

  大官人看著眼前這「剛直」面具已然卸下、滿面春風的呂頤浩,心中再無半分輕視。

  此人心機之深,手腕之活,遠非表面那般簡單。

  這揚州官場的水,果然深不見底!

  大官人放下茶盞,臉上那應酬的笑意淡去幾分,目光轉向呂頤浩,單刀直入:「呂待制,本官既奉命查辦林如海大人一案,敢問眼下這案情,究競如何?屍身、證物可還周全?」


  呂頤浩似乎早就在等此問,聞言神色一肅,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紙仔細封裹、蓋著揚州府衙朱紅大印的卷宗,雙手奉上:「本官正是為此事而來。此乃林大人案發現場勘驗筆錄及仵作初驗屍格副本,詳情具載其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凝重:「林大人……的遺體現下安置在府衙後堂特設的冰窖之中他見大官人接過卷宗,便詳細解釋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屍身,需以冰鎮之法暫存,以待覆驗詳查。揚州漕運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內砌青磚,外裹厚土,取運河冬日所藏巨冰層層壘砌,寒氣森然,足保屍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遺軀置於特製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獄卒看守,絕無差池。」

  大官人展開卷宗,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那些蠅頭小楷記錄。

  呂頤浩在一旁同步解說,條理清晰:「大人請看,此案蹊蹺處如下:其一,現場詭秘。林大人斃命於自家書房之內,門窗完好,門門自內緊閉,並無撬壓破損痕跡。室內几案整齊,筆墨紙硯安置有序,無絲毫打鬥掙扎跡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獨自安坐,於無聲無息間驟然離世!」

  「其二,死因成謎。初驗時,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張,十指蜷曲如鷹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齒之狀!此等情狀,幾位歷經數十年風浪、驗屍無數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蘇州府的「陳鐵尺』,江寧府的「張神眼』見了,都面面相覷,不敢輕斷!」

  「他們皆言,此狀確似某種烈性毒物發作之相,然細察口鼻、指甲、肌膚,又尋不到常見砒霜、鉤吻、烏頭等劇毒入體的典型痕跡!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竅雖無異物流出,但湊近細聞,其口鼻間競有極淡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經宿不散!此香非蘭非麝,極為陌生。正因不識此毒,故老仵作們雖疑心是毒殺,卻不敢在屍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寫疑似!」

  呂頤浩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殺,此毒必是極其罕見、殺人於無形的奇門劇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詭譎,不留痕跡!」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節在光滑的桑皮紙面上輕輕敲擊,眼中精光閃爍:「如此說來……當務之急,是要先鑿實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於毒物?若連是否中毒都無法斷定,遑論謀殺?更談不上追查真兇、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語中的!」呂頤浩重重頷首,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憂色,「正是此理!可難就難在,江南這些積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翹楚,連他們都束手無策,認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來,若也……若也在此處卡住,查無實據,怕是……怕是在官家那裡,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並未直接回應這毒物難題。他忽然話鋒一轉,仿佛不經意地問道:「今日碼頭之上,立於待制身側那兩位年輕武官,氣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觀察,一位是劉鈐轄?不知……是何方俊彥?」呂頤浩聞言,眼中驟然爆出一絲激賞與滿意!

  心中暗道:「碼頭之上官員如雲,這位西門天章他不問通判董耘,不問提刑司王復,偏偏盯上了這兩個看似位份不高、卻最是棘手的衙內!這份眼力,絕非尋常庸吏可比!」

  他臉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東南應奉局總領、深得官家寵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親次子!那劉正彥,則是西軍宿將、熙河路經略使劉法劉老將軍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頭一皺,這兩人父親都是大名鼎鼎之輩,自己怎麼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綱媚上,荼毒東南,權傾一時,其勢滔天,民間稱江南小朝廷!

  劉法!

  西軍柱石,戰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諸國都懼稱劉爺爺,更有「時論名將必以法為首』的說法!倆人一南一北,一寵臣,一戰神。

  和清河縣的自己毫無關係,如何他們的兒子對自己能有敵意!

  大官人皺眉直視呂頤浩,開門見山:「呂待制,本官今日在碼頭,觀那位朱觀察使與劉鈐轄,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來乍到,自問未曾開罪過二位衙內,這無端敵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不知待制……可願為本官解惑?」

  呂頤浩聞言,非但毫無意外,反而撫掌輕笑:「大人好敏銳!一眼便看穿了這水面下的波瀾!」他收斂了些笑意:「先說那朱汝功朱衙內。他這敵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綱得幸於官家,聖眷之隆,一時無兩。可這東南應奉局,說到底是從三司和市舶司嘴裡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執掌朝綱多年,於鹽鐵、度支、乃至這東南財賦,豈能沒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隨是奉官家命的欽差,可身上打著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內眼中,您便是恩相插進兩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這敵意,實是衝著恩相來的!」


  大官人緩緩點頭,心中雪亮,還有一個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寫的,朝堂上暗流針對蔡京,怕是也有關聯。

  「至於那劉正彥劉衙內嘛……」呂頤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的敵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樁驚天動地的濟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試想,」呂頤浩聲音低沉,剖析道:「劉正彥之父,劉法劉老將軍,乃是西軍柱石,征戰西夏數十年,屍山血海里殺出的赫赫威名!這「時論名將必以法為首」一說無人質疑!」

  「他麾下的西軍健兒,與西夏鐵鷂子、遼國皮室軍血戰經年,方知那北虜鐵騎何等兇悍難纏!尋常交鋒,能斬首數十級已是難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呂頤浩刻意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在那濟州竟能「陣斬上千遼騎』!此等潑天戰功,莫說劉衙內,便是他父親劉老將軍聽了,心中豈能無波?」

  呂頤浩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劉衙內年輕氣盛,最是崇敬其父功業。在他心中,大人您這「上千遼騎』的戰果,無異於將西軍幾代將士浴血拚殺、用無數性命堆砌起來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這叫他如何服氣?」

  呂頤說著,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劉法劉老將軍……此刻人就在揚州!」

  「什麼?!」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縮!

  西軍一方主帥之一,國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線戍邊,竟在揚州這煙花之地?

  「正是!」呂頤浩肯定地點點頭,「劉老將軍此番回朝述職,官家體恤老臣辛勞,特賜假令其歸鄉休養一月。劉老將軍的妻兒在揚州,故暫居揚州別業靜養。下官前日還曾前往拜謁,老將軍雖精神尚可,但鬢角已染風霜……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幽深,「虎老雄風在!劉衙內對大人的敵意,怕也是來自那劉老將軍心中對大人戰績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齊蒂……大人,這揚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猶自端著那副沉穩如水的官威,心底卻早已是萬馬奔騰,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盞,借那微涼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絲幾欲抽搐的苦笑。

  連劉法這等名將都如此質疑,自己「濟州大捷』在西軍眼裡,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刺眼的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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