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各有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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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們,年底事多,更新時間有變動,字數最少保證8000!儘快恢復正常!來保作揖了!】「娘娘!娘娘!」太監宮女們哭喊著,魂飛魄散地圍攏過來。幾個力壯的宮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想將皇后擡起。

  可皇后身量豐腴,又因驚嚇和疼痛而渾身癱軟,幾人擡得面紅耳赤、氣喘吁吁,腳步踉蹌,場面混亂不堪。

  「快!擡到最近的暖閣去!」一個管事太監尖著嗓子指揮,聲音都變了調。

  一行人跌跌撞撞,總算將皇后擡進了附近一處臨時騰出、略顯簡陋的暖閣內,安置在鋪了錦褥的榻上。皇后臉色煞白,雙目緊閉,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冷汗,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太醫提著藥箱,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了進來。隔著匆忙拉起的紗簾,太醫屏息凝神,細細診脈。閣內一片死寂,只聞皇后粗重的喘息和太醫偶爾的沉吟。

  良久,太醫收回手,隔著帘子,聲音帶著謹慎與惶恐:「回稟娘娘……娘娘鳳體……並無大礙筋骨之傷,乃是……乃是驟然受驚,氣逆痰涌,痰迷心竅所致。待微臣開一劑安神定驚、化痰開竅的方子,靜養些時日便好……」

  太醫的話,字字句句傳入皇后耳中,卻一個字都未曾進入心裡。

  她心裡如同翻江倒海:那張臉……那張臉……怎麼會有人長得如此像?簡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太醫見簾內沒有回應,只當皇后疲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外間開方煎藥。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皇后緩緩睜開眼,那雙鳳目里沒有了往日的威儀,只剩下深深驚疑的光芒。

  她聲音沙啞,打破了沉寂:「那個…那個本宮喊起來的女人…是誰?」

  一個負責園內雜役、當時離得近的太監,戰戰兢兢地膝行上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稟娘娘…那…那是寧國府的兒媳……蓉大奶奶……秦可卿。」

  「秦……可……卿……」皇后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愈發幽深,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她……父母是誰?何方人氏?」她追問,語氣冰冷刺骨。

  那太監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回……回娘娘……小的只聽聞……蓉大奶奶她……她並非秦家親生,乃是……乃是那工部營繕郎秦業早年從養生堂抱養的養女……具體……具體來歷,小的實在不知……」「養女……養生堂……」皇后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

  這模糊不清的出身,非但沒有解開她的疑惑,反而讓那驚濤駭浪般的疑雲更加濃重!

  一個出身如此卑微模糊的養女,為何……為何會長著一張如此絕色相似的臉?

  好在自己能夠確定的是,不是那人還魂!

  那胸前何等驚心動魄的豐隆!

  還有那臉…五官的輪廓確有相似的神韻,但細細想來,這位蓉大奶奶更臻於完美!這份絕色,這份艷光四射,比記憶中的那一位……更美!美得驚心!美得……妖異!

  她不再看那太監,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一直守在榻邊、最得力的心腹大宮女。那宮女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湊近。

  皇后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斷:「去……給本宮仔仔細細地查……徹徹底底地查!查這個寧國府的蓉大奶奶……把她從出生到現在都給本宮翻出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心腹宮女眼神一凜,立刻深深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應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那頭又經過白日航行。

  一日一夜,已然到港宋州。

  大官人足尖剛踏上跳板,一股裹著熱浪的喧囂便撞得他眉頭微皺。

  碼頭上燈火如沸粥翻滾,人聲、號子、絲竹、叫賣、牲口嘶鳴,混雜著運河特有的泥腥和汗臭,直衝腦門。

  這宋州,瞧著是漕河要衝,怎地喧騰得也跟汴梁城外那些個草市瓦子似的?只是細看去,到底筋骨不同。

  但見岸上苦力,清一色靛藍粗布短打,赤腳踩著濕滑的泥地,脊背彎成弓,扛著比人還高的麻包糧袋,喊著「嘿一嚅!」的號子,一步一個深坑。

  暗處賭檔里傳出「劈啪」作響的骨牌撞擊,夾雜著豫地鄉罵。連河上招徠生意的花船,姐兒們倚欄唱的也不是江南軟糯小調,而是帶著梆子腔的北地俚曲,嗓音敞亮潑辣。


  「哎呀呀!西門天章大人!可把您盼來了!一路辛苦!辛苦!」一個格外熱絡的聲音穿透嘈雜。只見一群青袍皂靴的官員疾步迎來。

  為首那人,身量不高,卻極敦實,圓臉上堆滿笑紋,眼睛眯成縫。

  崔通判一揖到地,動作圓熟:「下官崔文奎,久仰大人威名!您老奉旨巡按京東東路,提點刑獄,一路風塵僕僕,蒞臨敝州,實乃宋州上下之幸!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酒,專為大人洗塵,萬望賞光!」他語速極快,又刻意壓低了聲音,「漕司和州衙幾位同僚,也都翹首以盼,想聆聽大官人訓示呢。」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卻似不經意掃過燈火闌珊處。恰見那對夫妻一一鄧之綱與他那娘子崔氏,也正踏著跳板下船。

  就在大官人收回視線的一瞬,變故陡生!

  「哥!」一聲短促、壓抑又帶著無盡委屈的呼喚,從崔氏口中進出。

  崔文奎聞聲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當看清撲到眼前那張梨花帶雨、滿是風塵卻難掩秀色的臉時,他那張堆滿官場笑容的圓臉瞬間僵住,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痛惜!

  「二…二妹?真是你?」崔通判一把扶住幾乎軟倒的崔氏,聲音發顫,濃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圓,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圓滑世故,「你…你怎地在此?還…還這般模樣?」他驚疑的目光掃過崔氏憔悴的臉,又猛地射向跟在後面、面如死灰的鄧之綱,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大官人立於燈火通明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崔通判顯然也意識到此刻不是敘話之時,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迅速換回官場面孔。他轉向西門慶,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門不幸,舍妹…舍妹隨夫婿押運糧船至此,不想競在此處重逢,一時失態,驚擾大官人了!這…這…」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圓場。

  大官人笑道:「哦?原來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謝大官人寬宏體恤!下官這就安排!大官人,您請!府衙已備好軟轎!」他一邊殷勤引路,一邊飛快地給身後心腹遞了個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將兀自垂淚的崔氏和鄧之綱引向側路。

  宋州驛館的「漕河廳」內,燈火煌煌,薰香濃得化不開。巨大的圓桌上,堆山填海般陳著淮白魚膾、糟鵝掌、羊羔簽、等時鮮,銀壺裡溫著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臉上掛著淡笑,接受著宋州一眾官員輪番的諂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運亨通,福澤綿長!」轉運司的劉判官笑得見牙不見眼,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大官人提點刑獄,明察秋毫,真乃我京東東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錢孔目緊隨其後,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職再敬大官人一杯!這玉髓酒乃宋州特產,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籌交錯,阿諛如潮。

  一牆之隔的聽濤閣,氣氛卻如冰窖。

  窗欞緊閉,隔絕了外間的熱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一張鐵青的臉。

  崔文奎背著手,在狹小的空間裡煩躁踱步,官袍下擺帶起一股冷風。

  鄧之綱坐在一張硬木椅上,背脊佝僂,灰敗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鄧之綱!」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頭,還有幾斤幾兩?王葫大人這次開恩,只貶你一個芝麻綠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著你的就是檻車囚服,押赴汴京!到時候,是充軍沙門島,還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紀,跟著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擔驚受怕,吃糠咽菜,圖的什麼?啊?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給過她什麼?除了讓她跟著你丟人現眼,擔著一個「罪官家眷』的污名,你還能給她什麼?大家都是男人,你那點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著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擺擺官架子,找點可憐的臉面,有意思嗎?啊?」

  鄧之綱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緊,喉頭滾動。

  「不如放她一條生路!」崔文奎聲音陡然拔高,「一紙休書,給她一個清白身!這才是你積的德!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好的歸宿?」鄧之綱像是被這話燙著了,猛地擡起頭,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崔文奎!你說得好聽!休了她,讓她頂著「下堂婦』的名頭,能有什麼好歸宿?無非是給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那也叫歸宿?我鄧之綱再不堪,也沒讓她去給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給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過給你這泥坑裡的老狗做正頭娘子!強過百倍!千倍萬倍!」


  「你一一!」鄧之綱如遭雷擊,霍然站起,枯瘦的身體搖搖欲墜,指著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一張老臉漲得紫紅,目眥欲裂,「崔文奎!你…你什麼意思?你把你妹子當什麼?當貨物嗎?當攀附姓王奸賊的踏腳石嗎?你休想!休想!我鄧之綱就算死!就算被千刀萬剮!也絕不會寫這休書!你想拿妹子去討好王鞘,去做那等齷齪勾當…你…你是在做夢!!」

  崔文奎臉上那點虛假的圓滑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狠厲:

  「做夢?鄧老狗,你給我聽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鄧家祖墳冒青煙!你寫這休書,是識時務!你不寫?」

  他猛地揪住鄧之綱的前襟,將他乾瘦的身體提得幾乎離地,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寫‖」

  鄧之綱被他揪著,只是冷笑。

  就在這時,「漕河廳」那邊傳來一陣更響亮的鬨笑和勸酒聲,似乎又有人輪番給那位西門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將鄧之綱摜回椅子,嫌惡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臉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圓滑世故的假笑,仿佛剛才的凶神惡煞從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癱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鄧之綱,聲音恢復了平穩,寒意卻越發冰涼:

  「給你一夜時間,好好想想。體體面面地寫休書,放我妹子一條富貴路,明日開船前,我要看到東西。」說完,他不再看鄧之綱一眼,拂袖轉身,拉開房門,臉上瞬間換上殷切熱情的笑容,朝著隔壁那喧囂的燈火處大步走去。

  鄧之綱慢慢正理好衣襟望著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嬌妻想讓自己放手?

  做夢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頭炸開。

  崔婉月!這個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絕世名花!每次攜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剝開那層綾羅綢緞,直鑽進皮肉里去!

  那一道道目光,熱辣辣、黏糊糊,像帶了鉤子,專往自家妻子鼓脹脹的胸脯子、圓滾滾的臀兒上剜!扎得他這老朽皮囊從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頭!

  特別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欲望的火焰,轉到他身上時,瞬間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憑什麼的時候!

  那種快感簡直無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頭!那個權勢熏天、年輕俊朗的西門天章!

  那雙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脹的胸脯子上、裙下那雙小腳兒上,還有臉蛋上的那對少有的梨渦狠狠剮了幾剜?

  還有王齲,那眼神,見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餓狼見了帶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時撲上去撕咬。西門天章又如何?王齲又如何?你們位高權重又如何?

  你們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們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著?這感覺…這感覺誰懂?

  這活活憋死你們的滋味,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嘗!

  這等珍寶怎麼會放手?怎麼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寧可抱著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絕不可能放手!

  宋州碼頭鼎沸的人聲,被丈厚的夯土牆濾成地底沉悶的嗡鳴,一間堆積貨物的窖穴里。

  那戴花鬟冠、覆白紗的女子立於燈影晦暗處。素錦如霜,襯得她身形愈發孤峭。面紗垂落,只余兩道目光,冰寒徹骨,穿透薄紗,落在身前四個精悍如鐵的漢子身上。他們雖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絕非尋常水匪的粗野,倒透著行伍般的肅殺。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開口,聲音透過面紗,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神宗朝督造,萬石龍骨,百年鐵力木,吃水深,行得穩,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尋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划過,如同描摹著那巨艦的輪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網,便是明尊播撒聖焰的通途。太湖煙波,蘇杭繁庶,宣歙水道…何處不可往?何處不可據?」

  左首一個面龐黝黑、顴骨高聳的漢子沉聲道:「聖女明鑑。我們有水下好手二十餘人,皆通龜息法,攜分水刺、斷纜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備強弓勁弩、火油罐,專為阻截追兵,接應聖船入太湖!」

  另一個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漢子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石之音:

  「只待糧船傾覆,官軍必亂。趁其救援糧秣、打撈沉物之際,我聖教水鬼自水下潛近萬石船,斷其錨鏈,控其舵艙!快舟引火,焚其周遭護衛船隻為號!此船一旦離群,駛入鷹愁澗水道,便是蛟龍入海!屆時拆其無用艙房,加裝撞角拍竿,貨倉改箭樓,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壘!官兵那些薄皮快船,來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個身形精幹、眼神如電的漢子眼中燃著狂熱的火焰,「得此船,我聖教如虎添翼!太湖深處,星羅棋布之島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糧秣!江南財賦重地,漕運命脈,盡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聖火燎原,水陸並進,何愁大事不成!」

  幽藍的燈火跳躍,將四張充滿狂熱與野心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那「聖火燎原」的宏圖,如同扭曲的火焰,在這陰冷的地窖里無聲地燃燒、膨脹。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聖女,靜默如冰雕,面紗紋絲不動,唯有一雙眸子,在幽光下流轉。許久,她才緩緩開囗。

  「玉爪,錦鱗,衝波,戲珠,爾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龍,日後我教水軍盡歸爾等統帥,此次謀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橫生了一枚足以攪亂天機的變數!」

  四人神色一凜,眼中狂熱稍退,換上凝重:「請聖女示下!」

  聖女的目光掃過四人,她微微一頓,那冰寒的視線仿佛能穿透人心,「那艘萬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東東路提刑使,西門天章。」

  「西門天章?」四龍幾乎同時失聲低呼。

  錦鱗龍翟源反應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緊束水靠,眼珠急轉,透著水蛇般的機敏與驚疑:「聖女說的…莫非是那個在清河縣,斬殺了兩位天王,又生擒了兩位天王的西門天章?」

  衝波龍喬正臉色驟變:「竟是他,實在難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競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聖女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萬石船上。隨行的,還有一干手下。」

  地窖內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龍成貴猛地爆發出一陣狂笑,聲震窖頂,震得燈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軀如同鐵塔,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戰意與復仇的火焰,再無半分忌憚,「踏破鐵鞋無覓處!這西門狗官競自己送上門來!還是在咱們的水上!!」

  他雙拳緊握,骨節爆響如雷,「管他什麼人物!在這大江之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西門天章在岸上耍些陰謀詭計算計了兩位天王,到了水裡,正好拿他狗頭,祭奠天王在天之靈!雪我聖教奇恥大辱!」

  戲珠龍謝福,聞言也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牙齒,眼中凶光四射,瓮聲道:「大哥說得對!水裡,是咱們的天下!他那點陸上的本事,屁用沒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當魚戲耍,捏碎他渾身骨頭,讓喝乾江中之水!」

  聖女面紗微動,目光如同兩道冰錐,刺在狂怒的成貴臉上:「報仇?雪恥?成貴,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見明尊法眼俯瞰眾生?」

  成貴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僵,狂熱的眼神稍斂:「屬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債纍纍,正是天賜良機…」

  「天賜良機?」聖女冷冷打斷,「萬石船若受損,你擔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萬萬不敢!」四人慌芒伏貼在地,精悍的身軀蜷縮著。

  「明日開船,爾等四人,扮成我隨從登船。」她微微側首:「動不動手,見機行事。」

  「謹遵聖女法旨!明尊降世,聖火焚天!」四龍齊聲低吼,狂熱的聲音在地底秘窖中激盪迴響。宋州驛館的耳房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兩張同樣蒼白卻立場迥異的臉。崔文奎背著手,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經的博陵崔氏閨秀,如今的罪官鄧之綱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張硬木圓凳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卻死死絞著膝上一條半舊的素羅帕子,透著一股子強撐的勁兒。

  燈影昏黃,恰恰籠著她半邊臉,照得那白肉涼浸浸、滑膩膩,偏又透著一層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們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過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祐甫…哪一個不是名垂青史,位極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門庭!可如今呢?」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這把年紀,不過是個宋州通判!芝麻綠豆大的官!朝廷里沒有半條過硬的門路,頭頂上壓著多少尊佛?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又指向虛無的遠方,語氣充滿了鄙夷和自憐,「你二哥?更是個看馬廄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營生!整個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黃花,空頂著個虛名罷了!」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臉湊得很近,眼中閃爍著希冀:「可現在,機會來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紅人!將來入閣拜相,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看中了你!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點頭,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時候,我們崔家」


  「夠了!」崔婉月猛地擡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大哥!你口口聲聲博陵崔氏,口口聲聲家族復起!可你心裡想的,不過是用你親妹妹的身子,去換你的前程富貴!你把我當什麼?一件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嗎?」

  她霍然站起,指著崔文奎,指尖因憤怒而劇烈顫抖:「當年!當年就是你們!為了攀附鄧家那點舊日餘蔭,硬生生把我塞給鄧之綱做填房!那時你怎麼不說博陵崔氏的榮光?怎麼不說我的終身幸福?如今鄧家敗落了,你們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剝光了,塞給另一個更顯赫的權貴!王蹦?他再權勢熏天,與我何干?大哥,你這是在賣妹妹!賣了一次不夠,還要再賣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欄瓦肆里的鴇母還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這劈頭蓋臉的痛斥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尤其那句「比鴇母不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上陣青陣白,強自辯解道:「你…你胡說些什麼!當年…當年不是沒有更好的門路嘛!鄧家那時…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說那王大人…」

  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誘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風流,多少名門閨秀想攀都攀不上!難得他看中了你,這是你的福氣!跟著他,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不比跟著那鄧老狗在泥里打滾強萬倍?你就忍心看著我們崔家就此沉淪?看著你兩個哥哥永無出頭之日?」

  「我的福氣?」崔婉月悽然一笑,淚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氣,就是守著「忠貞』二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時背棄於他,趨炎附勢,改嫁權門,那才是將博陵崔氏幾百年「詩禮傳家』的門風徹底踩進泥里!那才是讓祖宗蒙羞,讓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大哥,你為了前程,連崔家的臉面、連你親妹子的名節都不要了嗎?」

  崔文奎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被妹妹的剛烈堵得啞口無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陰鷙的光芒一閃,忽然換了一副面孔。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疲憊與懊悔,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這官場逼的,被這家族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一時糊塗,說了混帳話。」他走近兩步,擡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卻被崔婉月警惕地避開。

  崔文奎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隨即收回,臉上堆起一個看似真誠的苦笑:「罷了罷了…大哥錯了。你不願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鄧之綱…就鄧之綱吧。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落寞,「後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這一去南下,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才能再見…怕是連大哥這杯壽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酒壺和兩隻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燈下蕩漾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遞向崔婉月,眼神帶著懇求:「今日一別,再見無期。婉月,陪大哥喝幾杯薄酒,就當…就當提前給大哥賀個壽,也算全了我們兄妹一場的情分,可好?就幾杯,絕不多勸。」崔婉月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臉上那哀傷與懇切,心中戒備稍松,但依舊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來不善飲,沾酒便醉,像換了個人似的。」

  「無妨!無妨!」崔文奎連忙道,笑容更加和藹,「這是江南新貢的「梨花白』,清甜綿軟,最是不上頭。就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語氣帶著一絲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凶吉難料,想到兄妹情分終究難捨,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杯溫熱的酒。「來,婉月,大哥敬你!願…願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崔婉月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又擡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緒紛亂,既有對兄長的最後一絲親情牽絆,也有對即將遠行的迷茫。最終,她閉上眼,帶著苦澀,將那杯「梨花白」,緩緩湊近唇邊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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