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東京很熱,仇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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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偉與童師閔二人下了那樓梯,甫一踏入一樓,便覺一股子腥膻混著酒氣、汗臭並那打翻的菜餚汁水味兒撲面而來,直衝腦門。

  好個樊樓,平日裡何等富貴風流地界兒,此刻卻似遭了兵燹!

  但見那:桌椅板凳掀翻無數,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殘羹冷炙、魚骨肉糜狼藉鋪陳,紅的是酒,黃的是羹,綠的是菜,污穢不堪。

  幾個跑堂的夥計縮在牆角柱子後頭,臉都嚇白了,噤若寒蟬,只敢拿眼偷覷,哪敢上前勸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幾個高府家丁,不是抱著胳膊哼哼,便是捂著臉頰哀嚎,更有那倒霉的,被碎瓷片劃破了皮肉,血珠子混著油漬淌開,越發醃膀。

  那場子中心,正是那魁梧少年逞威之處。

  高堯輔、高堯康兄弟倆,方才還趾高氣揚如鬥雞,此刻卻疊成了滾地葫蘆。一個被那少年單膝頂在腰眼上,壓得如同砧板上的魚,另一個則被少年騎在身下,臉面朝下,只露出個屁股高高撅起。那少年王三官,雙目赤紅未退,口中兀自罵罵咧咧,一對鐵缽也似的拳頭,裹著北地風霜的硬氣,掄圓了只朝那高家兄弟的厚臀、腰背、大腿根兒這等肉厚吃痛處,雨點般擂將下去!

  「哎喲!娘啊……饒命……爺爺饒命……」高堯康殺豬也似嚎叫,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混著地上的塵土污穢,哪還有半分風流體面?

  「打……打死人啦……快來人……」高堯輔被壓得氣短,聲音嘶啞斷續,掙扎如同離水的蝦。童師閔看得分明,嘴角不由得咧開一絲快意的笑紋。

  他雖對外說是童貫侄兒,其實本是童貫養子,隨父在西北軍中廝混過些時日,雖未真箇上陣搏殺,卻也見慣了粗豪軍漢,特別是在一代名將劉法將軍手下待過幾月。

  早就看不慣那高俅父子素來仗著蹴鞠媚上得寵便目中無人,這對兄弟更是四處污人妻女,心下不屑。此刻見這少年動手狠辣,分明是行家裡手,他側頭對蔡修低笑道:「嘿!這後生倒是個妙人兒!拳腳利落,專打那醃膦去處。爺爺我瞧著解氣!早想尋個由頭,用靴尖兒給這倆夯貨開開竅了!只是瞧這光景,再打下去,怕是要把這兩團爛肉捶成肉餅了。」

  蔡修聞言,攏著袖子,卻不上前,只細細打量著場中少年。

  連童師閔都看不慣高家父子,蔡修見多了高俅躬在自家父親書房,又如何會看得起這父子三人。更何況他一表人才,風流蘊藉,便是當今官家也曾贊他「文采斐然,姿儀出眾」,若非如此,怎會動了將最寵愛的茂德帝姬趙福金下嫁的心思?

  蔡偉此刻看著王三官拳拳到肉,卻微微頷首,對童師閔道:「不然。這少年看似凶暴,實則手上極有分寸。你聽他拳風雖響,落點卻在臀腿腰背這等浮皮潦草之處,避開了後心、腎囊、太陽穴等要害。高家兄弟叫得悽慘,不過是些皮肉之苦,筋骨無損。此人……倒是個知輕重的。」

  這邊蔡偉話音未落,就聽樊樓大門處一陣沉重雜遝的腳步聲響起,間或夾雜著鐵器碰撞的鏗鏘之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彪軍漢,約莫三十來人,裹著一身北方邊地帶來的風塵,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為首一人,身量中等,卻頗為精悍,穿著件武官常服,腰間挎刀,面色陰沉似水。正是京城殿前司下轄,剛從北邊輪換回京休整的一哨軍偏將,姓黃名天祿。

  原來黃天祿這哨人馬,就在隔壁街口一家腳店正吃著犒勞酒,聽得樊樓這邊喧天價響,器物碎裂、哭爹喊娘之聲不絕,更有眼尖的軍卒報說像是高太尉家的公子與人廝打。

  黃天祿當下便領著這群吃飽喝足、正愁沒處撒野的北軍丘八趕了過來,意欲彈壓場面,順便在高太尉面前討個好兒。

  「住手!都與我住手!光天化日,天子腳下,樊樓重地,誰敢在此撒野鬥毆!」黃天祿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雷,倒真把場中眾人驚得一滯。

  王三官正打得興起,渾身血氣翻湧,聞聲猛地擡頭,一雙赤紅的虎目帶著未消的煞氣,狠狠瞪向來人。待看清那領頭軍官的面容,他先是一怔,隨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冷笑,慢慢站起身來,鬆開了腳下已癱軟如泥的高家兄弟。

  那黃天祿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哀嚎的家丁,最後落在王三官臉上,也是猛地一愣,脫口而出:「王……王三官?」

  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眼前這渾身煞氣、如同出閘猛虎般的魁梧少年,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被林太太寵溺得風吹就倒、只知走馬章台,吃喝嫖賭的紈絝子弟?

  王三官嘿然冷笑道:「我道是誰在此聒噪,原來是黃家大舅哥!怎麼?不在殿帥府里伺候你那當太尉的叔父老大人,倒有閒心管起這市井閒事來了?」


  黃天祿被他這一聲「大舅哥」叫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惱怒異常。

  當年兩家父親尚在,門第相當,確是指腹為婚,定下了王三官與他妹妹的娃娃親。

  可後來王家敗落,王父早逝,王三官又成了東京城有名的浪蕩子。偏生他黃家叔父黃潛善競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從二品的殿前太尉尊稱,黃家頓時雞犬升天。

  自那以後,黃家便視王家為累贅,視王三官為爛泥,前兩年便多次托人或明或暗地向林太太施壓,要退了這門「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

  此事,也正是王三官心頭一根深埋的刺!

  此刻被王三官當眾揭破,黃天祿惱羞成怒,又見地上呻吟翻滾、被打得鼻青臉腫、口鼻淌血、衣衫破碎如同乞丐的,赫然竟是高俅高太尉那對心肝寶貝疙瘩一高堯輔和高堯康!

  他腦袋「嗡」地一聲,指著王三官的手指都氣得發抖:

  「王三官!我……我道你只是個不成器的紈絝,整日裡只會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沒想到……沒想到你竟如此無法無天!連高太尉家的兩位衙內都敢下此毒手!你……你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這是要造反嗎?!」

  王三官方才打人時積攢的血勇豪氣正熾,又被黃天祿這居高臨下的斥責和舊怨點燃,哪裡還壓得住?他非但不懼,反而踏前一步,雙目如電,逼視著黃天祿,厲聲喝道:「哼!大舅哥,少在這裡放屁!高家這兩個草包辱我母親和義父,欺人太甚,小爺打便打了,你能奈我何?倒是你黃家,前倨後恭,趨炎附勢!我且問你,我王家當年與你黃家定下的婚約,還作不作數?你那好妹妹,到底幾時嫁過來?若是你黃家想賴帳……」

  他目光掃過黃天祿和他身後那群面帶不屑、躍躍欲試的北軍,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今日小爺拳腳正熱乎,大舅哥,莫非你也想上來「請教』一二?」

  「好!好!好一個不知死活的狂徒!」黃天祿身為軍官,幾時受過這等當面辱罵挑釁?

  尤其對方還是他黃家早已棄如敝履的「前妹夫」!

  他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也顧不得許多官面威儀了,怒吼道:「今日若不替高太尉拿下你這狂徒,我黃天祿名字倒著寫!給我上!拿下此獠!他身後那群潑才,死活不論!」

  他自恃是正經武官,又在邊關歷練過,身後三十來個北軍雖多是老兵油子,但對付一個紈絝子弟,還不是手到擒來?至於王三官身後,看起來像模像樣穿著皮甲,怕不是哪裡鄉勇找來的一群潑才。他話音未落,便已按捺不住,一個箭步上前,使出家傳的拳腳功夫,勢大力沉,直取王三官面門!哪知王三官見他撲來,眼中非但無懼,反而閃過一絲野獸般的興奮!

  他得史文恭馬上功夫,根基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親手打熬的筋骨,更有武松閒暇時點撥的步戰搏殺之術!

  王三官這大半年又肯下苦功,早已不是吳下阿蒙!

  只見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黃天祿那勢在必得的一拳競落了空!

  不待黃天祿變招,王三官貼身搶進中宮,左手如鐵鉗般叼住黃天祿手腕脈門,右手成肘,快如閃電,一記「頂心肘」狠狠撞在黃天祿胸口膻中穴!

  「呃!」黃天祿只覺得胸口如遭巨錘轟擊,眼前一黑,氣都喘不上來,渾身力氣瞬間泄了大半!王三官更不容情,左腳悄無聲息地一勾黃天祿腳踝,同時右手發力一推!

  「噗通!」一聲悶響!這位黃家大哥,堂堂軍官,連一個照面都沒撐住,便被王三官乾淨利落地摔了個四仰八叉,重重砸在滿是油污菜湯的地上,濺起一片污穢!那身半舊的武官袍子,頓時染得花花綠綠,比地上躺著的高家兄弟還要狼狽幾分!

  「頭兒!」那群北軍驚呼,隨即大怒!

  他們本就是些在邊關混日子的兵痞油子,欺壓百姓是好手,見頭兒被放倒,嗷嗷叫著,抽出腰刀、哨棒,或者乾脆赤手空拳,便一窩蜂地涌了上來!

  王三官身後那群少年們,早已按捺不住!

  他們如今哪個手上沒有十條八條人命?身上沒有幾道傷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見對方軍漢動手,這群虎狼般的少年哪裡還忍得住?根本無需王三官下令,發一聲喊,如同群虎下山,迎著那三十來個北軍就沖了上去!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戰場搏殺術!奪刀、鎖喉、踢襠、砸關節……招招不離要害,卻又精準地控制著力道,只求瞬間瓦解對方戰鬥力!

  一時間,樊樓一樓徹底成了修羅場!


  乒桌球乓!哢嚓!噗嗤!哎呦!娘呀!刀棒碰撞聲、骨骼碎裂聲、拳頭著肉聲、悽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那群北軍空有幾分蠻力,欺負良善時耀武揚威,遇上這群真正在血火中淬鍊出來的少年殺神,簡直如同土雞瓦狗!

  他們在狹窄混亂的酒樓里根本施展不開,瞬間就被少年們熟練的軍陣分割、包圍、穿插!如同猛虎沖入羊群!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三十來個北軍,加上之前高家那二十來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丁,總共五六十號人,竟全數被摞倒在地!

  整個一樓大堂,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滿地都是翻滾哀嚎的人體,呻吟聲此起彼伏,如同人間地獄!黃天祿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一隻沾滿血污和油漬的靴子狠狠踩住了胸口,擡頭正對上王三官那嘲諷的目光。

  「大舅哥,」王三官的聲音森寒,「看來,你帶來的這些「精兵強將』,也保不住你啊!」王三官踩著黃天祿,目光如刀掃視全場,那份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煞氣,競讓樓上觀戰的蔡降、童師閔都暗自心驚。童師閔更是低聲嘀咕:「好傢夥……這群小子,有一股西軍里跳蕩兵悍勁!」【負責衝散陣型的突擊步兵】

  就在這死寂與哀嚎交織的當口,樊樓大門外又是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鏗鏘!這次來的,絕非剛才那群散漫的北軍可比。

  只見一隊約莫五十人的精壯軍卒,身著制式皮甲,手持水火棍與鐵尺,腰挎短刀,行動迅捷,瞬間將大門與周遭通道封鎖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員軍官,身材魁梧,麵皮黝黑,目露精光,身著武官服色,正是掌管東京城內核心區域治安的巡城司偏將一一王彪,王子騰的心腹愛將。

  王彪鷹隼般的目光一掃場中慘狀,饒是他見慣了鬥毆場面,眼皮也不由得跳了跳。滿地躺著的,除了高府那些眼熟的家丁,竟還有一隊殿前司輪換回來的北軍!

  好傢夥!這簍子捅破天了!

  「何方狂徒!敢在樊樓重地聚眾鬥毆,毀物傷人,驚擾四方!眼中還有王法嗎?!」王彪聲如洪鐘,帶著官威,震得人心頭髮顫。

  那原本在地上裝死狗的高堯輔、高堯康兄弟,一見王彪這身官皮,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競掙扎著互相攙扶爬了起來,指著王三官,涕淚橫流,聲音都變了調,尖叫道:

  「王將軍!王將軍來得正好!是……是王三官那個殺才!是他行兇!無緣無故毆打我等,還……還打傷這麼多家丁軍漢!快將他拿下!格殺勿論啊!」

  「對!王三官無法無天,目無尊卑,連高太尉的公子都敢往死里打!王將軍,快鎖了他!」那被踩著的黃天祿也掙扎著擡起頭,鼻青臉腫,口齒不清地幫腔:「……王將軍!下官……下官黃天祿,殿前司輪戍偏將!見此兇徒逞惡,特帶兵前來制止!怎料……怎料這王三官喪心病狂,連……連官軍都敢打!形同……形同造反啊!」

  王彪的目光瞬間鎖定在王三官身上,見他雖一身血污,卻淵淳嶽峙,毫無懼色,再看其身後那群雖衣衫染血卻眼神銳利、殺氣騰騰的少年,心中不由得一凜。

  這氣勢,絕非尋常紈絝子弟能比!

  他正待喝令拿人,卻見王三官鬆開黃天祿,上前一步,抱拳朗聲道:

  「王將軍明鑑!下官京東東路提刑司檢法官王三官,昨夜奉旨護送國子監祭酒李公之女李娘子進京。」「乃是高堯輔、高堯康二人,不過是低等武官,竟然敢當眾辱罵朝廷五品大員,西門天章大人,污言穢語不堪入耳!下官身為朝廷命官,忍無可忍,方才出手教訓此獠!至於這位黃軍頭……」王三官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黃天祿:

  「不問青紅皂白,偏袒高家,更欲縱兵行兇拿下下官,下官迫於自保,才與其周旋!一切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樊樓上下,皆可為證!」

  「提刑司檢法官?奉旨護送李娘子?」王彪心頭猛地一跳!這事兒他昨晚才聽自家主子王子騰大人提過一嘴,說官家對此事甚為關切,王子騰大人今日一早便進宮面聖奏對此事去了!

  這少年……競是那個護送李娘子進京的關鍵人物?

  莫不是功臣?

  王彪頓時覺得棘手萬分。

  高家兄弟是頂頭上司高俅的心頭肉,王子騰大人與高俅又素來……微妙。眼前這少年身份特殊,牽扯官家旨意,若貿然鎖拿,萬一壞了王子騰大人的事………

  這千絲萬縷,著實不好辦!

  高堯輔見王彪遲疑,更是跳腳:「王彪!你還在等什麼?管他什麼檢法官!他毆打太尉之子是實!毆打官軍是實!快拿下他!不然我爹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嗎?!」


  黃天祿也嘶聲喊道:「王將軍!休聽他狡辯!拿下他!」

  王彪被兩邊一夾,額頭見汗。

  高俅的威壓他不敢硬抗,他咬了咬牙,心一橫,對著王三官厲聲道:「王檢法!縱有千般理由,當街鬥毆,重傷多人,毀壞樊樓,驚擾聖聽,便是大罪!是非曲直,自有開封府與刑部論處!來人!」他猛地一揮手,「將王三官及其一干人等,鎖了!帶回巡城司衙門候審!」他終究不敢直接說「拿下」,只用了「鎖了」二字,已是留了餘地。

  王三官聞言,眼神一凝。

  他知道,打高家兄弟、打黃天祿和北軍,尚可算作互毆自衛,頂多是勛貴子弟間的鬥氣。

  但若公然反抗代表朝廷法度的巡城司官差,那性質就截然不同了,形同造反,誰也保不住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血氣,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群殺意未消的少年們暴喝:

  「都住手!不許反抗!聽王將軍發落!」

  這一聲喝,如同軍令!

  那群剛剛還如同下山猛虎的少年,瞬間收斂了所有殺氣,雖眼神依舊桀驁不馴,卻動作整齊劃一,迅速退後一步,在王三官身後列成兩排,昂首挺胸,不發一言。

  那股子令行禁止、百戰餘生的鐵血氣勢,如同無形的壁壘,驟然升起!

  童師閔在樓上看得瞳孔一縮,喃喃道:「好兵!」

  黃天祿趴在地上,更是駭然,北軍若有此等令行禁止的氣勢,何至於此?

  王彪也是心頭劇震,這哪是尋常打手?分明是精銳中的精銳!這王三官,到底什麼來路?

  就在巡城司兵卒猶豫著上前,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之時,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懶洋洋地從二樓樓梯口響了起來:

  「哎呦喂!打得妙!打得呱呱叫!看得小爺我渾身舒坦!」

  眾人愕然擡頭,只見一個錦衣華服、體態肥胖的年輕公子哥兒,搖著一把灑金川扇,在一群幫閒簇擁下,醉眼惺忪地倚著欄杆,正笑嘻嘻地往下看。不是別人,正是京城裡有近來赫赫體面的紈絝子弟,呆霸王、王子騰的外甥薛蟠!

  薛蟠用扇子點著王彪:「王……王彪!你……你這差事當糊塗了?小爺我在上頭看得真真兒的!明明是高家那兩個草包先滿嘴噴糞,辱罵西門天章,這位小兄弟才動的手!這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有那個姓黃的,」

  他嫌棄地指了指地上的黃天祿,「帶著兵上來就想拉偏架,活該挨揍!你不去鎖那些挑事生非、仗勢欺人的混帳,反倒要鎖這路見不平的英雄好漢?你眼睛長屁股上了?」

  王彪一見是這位混世魔王,頭頓時大了三圈。

  薛蟠雖無官身,但這廝混不吝,仗著有個好舅舅,在東京城是出了名的橫著走,連高衙內都打了兩回,如今更是在幾位郡王國公後裔混得風生水起。

  王彪只得抱拳,苦著臉道:「薛大爺!您……您怎麼在這兒?這……這公務在身……」

  「公務個屁!」薛蟠直接打斷他,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徑直來到王三官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隨即一拍王三官肩膀,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夠種!下手夠黑!痛快!小爺我喜歡!」他湊近了些,一股酒氣噴在王三官臉上,壓低聲音卻又能讓周圍人聽見:「我道是誰這麼對我脾氣,原來是我西門親哥哥手底下調教出來的人!怪不得!怪不得!」

  薛蟠直起身,對著王彪和一眾巡城司兵卒,把胸脯拍得山響:「王彪,你聽好了!這小兄弟,還有他這幫兄弟,小爺我薛蟠保了!今天這事兒,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高家、黃家挑起來的!要抓人?行啊,先把地上躺著的這群廢物鎖回去審清楚!至於這位小兄弟…」

  他一把摟住王三官的肩膀,親熱無比,低聲說道:「走!跟哥哥我上樓去!壓壓驚!在我薛蟠的地盤上,我看哪個不長眼的敢動你一根汗毛!」

  高家兄弟和黃天祿氣得渾身發抖,卻懾於王子騰如今聖眷正榮,更是把太尉高俅一干職位都暫代了,這滿京城都是王子騰的權柄所在。

  王彪則進退維谷,額頭汗如雨下。

  薛蟠這一攪局,摟著王三官就要上樓,把巡城司和滿地傷者晾在當場。

  高家兄弟和黃天祿氣得眼冒金星,卻攝於王子騰的威勢,一時競不敢強攔。

  眼見局面就要徹底僵死,王彪猛一咬牙:

  「今日之事……今日之事……實在是三邊都有不是!高衙內等人言語或有衝撞,王檢法出手也……也重了些。至於黃軍頭……帶兵介入市井鬥毆,更是……更是於法不合!」


  他這話一出,高家兄弟和黃天祿差點氣暈過去!什麼叫「三邊都有不是」?他們可是被打得滿地找牙的苦主!

  王彪又道:「樊樓乃東京首屈一指的酒樓,今日遭此劫難,器物損毀無數,生意大受影響。當務之急,是三方……共同賠償樊樓東家的損失!至於其他是非曲直…便到此為止!」

  他這招「和稀泥」加「賠錢了事」,雖顯懦弱,卻是在這死局中唯一能暫時降溫的法子。

  先把眼前這火藥桶拆了引信,至於後面如何爆炸,讓上面的大人物們去頭疼吧!

  薛蟠聞言,眼珠一轉,嘿嘿一笑:「賠錢?這個主意好!高家、黃家,還有這位小兄弟,大家都有份!,算算損失,列個單子,回頭找他們要錢!小兄弟那份,算我薛蟠頭上!」

  高家兄弟氣得渾身發抖,怨毒地剜了王三官和薛蟠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你們等著!我們走!」在家丁攙扶下,狼狽不堪地擠出人群。黃天祿也被手下北軍殘兵扶起,灰頭土臉地跟著溜了,連句狠話都沒敢放。

  此時京城大內里。

  官家趙佶今日朝會冗長,議了冗官、議了邊患,又被幾個言官聒噪得心煩意亂。

  退朝後,回到暖閣小憩了片刻,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煩躁。

  王子騰早等候多時,卻心情大好,他需要第一時間向官家陳情,李娘子被西門天章救了這一大喜事。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門帘一挑,只見太尉高俅與已然卸任的黃老太尉聯袂而入。那黃老太尉,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平日裡保養得宜的鬍鬚都氣得微微顫抖。

  王子騰見禮道:「高太尉,黃太尉。」

  高俅臉色鐵青,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而那黃老太尉,竟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扭過頭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王子騰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高俅與自己素來不合,互相傾軋,但表面上還維持著起碼的官場體面,像今日這般毫不掩飾的怒形於色,實屬罕見。

  而這位黃老太尉,與自己雖非至交,往日見面尚有幾分客氣。不知道何事已讓這位老大人徹底撕破了臉皮。

  王子騰一頭霧水,自己在這等了一早,卻莫名其妙兩團怒火衝著他王子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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