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我周文淵!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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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節里的寒氣,雖是晴朗卻比臘月更透骨。

  前幾日落的雪雖薄,卻叫北風一激,凝成了冰殼子,官道像潑了層油,車牯轆碾上去,直打滑。坡頂處,避風的道旁,歪著一支小商隊休息。

  兩架青布騾車,拉車的牲口口鼻噴著濃濃的白氣,卸了套,拴在車轅上,啃著地上特意鋪開的、帶著霜氣的乾草。

  車上貨物堆得小山也似,用厚實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只邊角露出些籮筐、麻袋的輪廓。

  十來個人,圍在車旁避風。一個穿著綢棉袍,頭戴「六合一統帽」商人,正搓著手嗬氣。旁邊幾個夥計打扮的精壯漢子此刻都縮著脖子,跺著腳。

  「晦氣!這賊老天,年都不讓人過安生!」商人罵了一句,從懷裡掏出個錫酒壺,抿了一口,遞給旁邊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夥計,「二狗子,暖暖!省著點喝,喝完繼續趕路,前頭就是清河縣!」正此時,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坡頂的寂靜。

  兩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自坡下卷了上來!

  馬上騎士,皆是禁軍探騎裝束:緋色戰襖外罩輕便皮甲,頭戴交腳襆頭,腰挎制式腰刀,背負騎弓。一人控韁在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坡頂地形及那支商隊。

  另一人緊隨其後,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兩騎在距離商隊二十餘步處勒住,馬匹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霧。

  那商人臉上立刻堆起諂笑,小跑著迎上去,連連拱手作揖,口裡熱絡道:「哎呀呀,軍爺辛苦!大過年的還要巡哨,真真是為國為民,勞苦功高!小可是清河縣「福順記』的掌柜,姓張,販些年貨回清河縣老家。這坡陡路滑,牲口乏了,歇歇腳,暖暖身子!」

  控馬在前的探騎並未下馬,目光冷冽,先是將胖掌柜和那十來個「夥計」挨個掃了一遍。

  見這些人雖看著精壯些,但此刻凍得瑟瑟發抖,眼神躲閃,手腳都抄在袖子裡,一副小民怕官的模樣。貨物蓋得嚴實,是可疑處。

  他朝後使了個眼色。

  後面那探騎利落地翻身下馬,馬韁往鞍鞘上一掛,那訓練有素的戰馬便穩穩站定。

  他手按刀柄,大步走到掌柜面前:「掌柜的?路引、關防,拿出來查驗!車上裝的什麼?打開!」他目光銳利,緊盯著胖掌柜的臉,又掃向那些油布覆蓋的貨物。

  「有有有!軍爺稍待!」掌柜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取出蓋著大紅官印的路引和關防文書,雙手恭敬地遞上。文書紙張、印鑑、日期都做得極真,經得起查驗。

  探騎接過,仔細查驗,胖掌柜臉上堆笑。

  文書無誤。

  探將文書遞還,手卻指向騾車:「掀開油布!查貨!」

  「軍爺,天寒地凍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年貨,果子點心,沾了寒氣就不好賣了……」胖掌柜一邊陪著小心,一邊卻飛快地從袖筒里摸出一小塊約莫六七錢的碎銀子,動作隱蔽而熟練地塞進探騎按著刀柄的手裡,臉上笑容更盛,「一點小意思,給軍爺打壺酒驅驅寒,大過年的,行個方便……」

  探騎只覺手心一涼,那點碎銀的分量他掂量得出。他眼皮都沒擡,手腕一翻,銀子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袖袋。

  然而,銀子收了,事卻更要辦!花錢必有蹊蹺!

  「少廢話!掀開!」探騎聲音反而更冷厲了幾分,手已搭上了腰刀刀柄,拇指頂開了繃簧!嗆哪一聲輕響,帶著十足的威懾。

  胖掌柜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化作更大的惶恐和無奈:「哎…哎…軍爺息怒!小的這就掀,這就掀!」他轉過身,對夥計們吆喝,聲音帶著哭腔:「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軍爺吩咐?快!快把油布掀開!讓軍爺查驗!都輕著點,別磕壞了果子!」

  夥計們手忙腳亂地解開繩索,掀開厚重的油布。

  露出下面碼放整齊的籮筐和麻袋。

  探騎毫不客氣,抽出腰刀連鞘帶刀,當作棍棒使用

  他大步上前,用刀鞘狠狠戳向一個籮筐!

  「噗!」籮筐應聲而破!裡面滾出些凍得發硬、表皮發皺的紅棗、柿餅,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哎喲我的棗兒!」胖掌柜心疼得直跺腳。

  探騎充耳不聞,刀鞘又猛地捅向一個鼓囊囊的麻袋!「嗤啦!」麻袋破裂,金黃的粟米混雜著一些豆子,「嘩啦啦」淌了一地。

  「軍爺!軍爺手下留情啊!這都是小本買賣……」胖掌柜帶著哭音哀求。


  探騎鐵面無情,刀鞘如雨點般落下!

  戳破裝凍梨的筐子,梨子滾落,沾滿泥污,一時間,坡頂上果品、糧食、糖塊撒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探騎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被戳破的籮筐麻袋內部,又用刀鞘撥開散落一地的貨物,確認除了這些廉價年貨,絕無夾層,更無刀槍弓弩。

  他甚至還特意用刀鞘重重敲打了車板,聽聲音也是實心無異樣。

  最終,他收回了刀鞘。臉上那層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對著還在唉聲嘆氣、滿臉心疼的胖掌柜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許:「行了!收拾收拾,趕緊走!這地界不太平,莫要久留!」說罷,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另一老騎,全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每一個夥計的動作,特別是他們的手和眼神,同時分神留意著坡頂四周,尤其是那片稀疏的林子。

  林間寂靜,只有風聲嗚咽,偶有幾隻寒鴉飛過,並無大隊人馬埋伏的跡象。

  看到探騎搜查完畢,貨物確實只是普通年貨,人員也無異常,老騎緊繃的神經才略略放鬆。兩人翻身上馬。老騎對探騎低聲道:「如何?」

  探騎點點頭,又搖搖頭:「窮酸行商,年貨雜碎,查了個底掉,屁也沒有。給了點碎銀子!」說著掏出一半給老騎。

  老騎接了過去,最後掃了一眼那哭喪著臉收拾殘局的商隊和安靜的林子,撥轉馬頭:「走!報與周大人和丘統領、周大人!」

  兩騎不再停留,策馬揚鞭,踏著官道的薄冰,向坡下押解隊伍的前鋒疾馳而去。

  坡下,押解隊伍中軍。

  一輛寬大的帶蓬馬車裡,暖爐燒得正旺。文官打扮的周文淵正捧著手爐,眉頭微鎖,聽著車窗外寒風呼嘯。

  車旁,兩員頂盔貫甲的武將騎馬並行。正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周昂,丘岳。

  馬蹄聲由遠及近,兩騎探馬飛馳至中軍車前,勒馬停住。老騎在馬上抱拳,聲音洪亮清晰地稟報:「稟丘都監、周都監、周大人!前方坡頂已探查完畢!」

  周文淵掀開車簾一角,露出半張臉,聲音沉穩:「講。」

  老騎:「坡頂發現一支小商隊,約十人,騾車兩架。自稱清河縣「福順記』販年貨回清河。屬下等已嚴加盤查!」

  周昂沉聲問道:「如何盤查?可有異狀?」

  探騎在旁補充:「回都監!路引關防驗過,無誤。貨物以刀鞘戳探,盡數翻檢,乃紅棗、粟米、凍梨、芝麻糖等尋常年貨,並無夾帶兵器。其掌柜曾試圖以碎銀行賄,被屬下收取後,仍徹底搜查,確認無虞!其夥計面露痛惜憤懣之色,乃常情。坡頂四周,尤其道旁林間,屬下等亦仔細觀望,寂靜無聲,鳥雀無驚,確無伏兵跡象!」

  他特意強調了行賄後仍徹底搜查的細節,以證嚴謹。

  丘岳聞言,笑了幾聲,聲如洪鐘:「如此官道,些許小商販,年關趕路,再正常不過!周大人,您也太謹慎了些!」他語氣中對周文淵的「小題大做」頗有些不以為然。

  周文淵確是被劫過兩次,絲毫不敢大意。

  對丘岳的輕視不以為意,只是眉頭依然未展,追問道:「林間…當真毫無動靜?鳥雀…也無異飛?」老騎肯定地回答:「回大人!卑職等特意留意林間動靜。寒風雖大,但枝葉搖動自然,確無大隊人馬藏匿之狀。偶有寒鴉飛起,亦是尋常,未見群鳥驚飛之異象!」

  周昂看向周文淵,低聲道:「周大人,探騎回報如此詳盡,貨物人等都查無可疑,林間也無異動…應是無礙了,況且若是我等設伏必然在剛不久前的隘口,何必在這裡等候!」

  這時。

  忽然本來晴朗的天空,莫名其妙烏雲陰沉開始飄起雪籽來。

  周昂說道:「大人,天氣有變.等落起大雪,天光又暗,反倒不妙!」

  周文淵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灰濛濛的坡頂方向,仿佛想穿透那片稀疏的林子:

  「也罷。丘都監、周都監,傳令隊伍,加速通過坡頂!此地…這官道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他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素繞心頭的不安。

  丘岳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周大人書生心性,多慮了!有丘某和周賢弟在此,並兩百禁軍,些許毛賊,何足掛齒!傳令!前軍開道,中軍押穩囚車,後軍跟上,加速過坡!」

  命令層層傳下。

  押解隊伍,在冰滑的官道上,開始??動著,吭哧吭哧地向那看似平靜的坡頂緩緩爬去。囚車木輪碾過冰碴,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這寂靜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坡頂上,那支「福順記」的商隊,似乎終於收拾好了被翻檢得一片狼藉的貨物,重新蓋好油布,望著坡下那緩緩逼近,臉上那諂媚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眼神冷冰。

  他無聲地朝旁邊林子的方向,比劃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手勢。

  兩旁林子裡,枯黃的草甸上,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或「灌木叢」紋絲不動,仔細看去,才能發現泥土下緊閉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

  林間,枯枝敗葉的縫隙中,王寅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越來越近的「獵物」。他身旁,方傑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方天戟刃。

  坡頂。

  那北風競越來越大,風聲甚至蓋過了說話聲,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禁軍都監丘岳端坐馬上,正待對暖車裡的周文淵再夸幾句海口,顯擺自家威風。

  忽聽!

  「嗡!」

  一聲尖嘯,撕破了風雪的嗚咽!那聲音悽厲,直鑽人腦髓!

  丘岳到底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渾身汗毛「唰」地倒豎!也顧不得體面,臃腫身子猛地朝馬脖子右側一伏!

  躲過一枝射向他的羽箭!

  「丘都監!」旁邊那副都教頭周昂,手裡開山金蘸斧,寒光一閃,鐵塔似的橫在周文淵暖車前高聲喊道:

  「有賊!結陣!護住大人!護住囚車!」

  可這禁軍長蛇陣,正沿凍土陡坡艱難蠕動,甲葉鏗鏘,喘息如雷,還未等到命令一層層傳下。坡頂之上,王寅、石寶、方傑三員摩尼教虎將,人馬如鐵鑄,殺氣凝霜!

  王寅掌中丈二點鋼槍,寒芒吞吐,遙指坡下;

  石寶緊握劈風寶刀,刃如秋泓,映得虬髯赤面更添凶戾;

  方傑那杆方天畫戟,戟尖月牙森然欲噬!

  王寅一聲低喝,如悶雷滾過冰原:「殺!」

  他猛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竟單人獨騎,直貫坡下禁軍前軍馬隊!

  與此同時,石寶、方傑暴喝如霹靂炸響:「聖火焚天,破宋狗陣!」

  三將齊嘯,聲震四野,真如九幽魔主擂動戰鼓,引得地底惡鬼齊聲號喪!

  官道兩側枯林敗草,瞬間沸騰!六七十條摩尼教悍卒,餓虎撲食般竄出!

  個個眼神如淬火鋼刀,剜肉刮骨!手中朴刀雪亮、長槍如林、旁牌厚重,動作迅捷狠辣,分明是久經戰陣的綠林老手!

  王寅,動了!

  但見這摩尼教「七佛』猛地一磕馬瞪,那匹轉山飛長嘶裂空,鬃毛怒張,四蹄刨起凍土冰碴,競如一道貼地黑色狂飆,自坡頂轟然俯衝而下!

  其勢之猛,仿佛山嶽傾頹,直撲那禁軍馬隊最前端的數名鐵騎!

  王寅手中那杆丈二點鋼槍,在他掌中嗡然震顫,化作一條擇人而噬的銀鱗巨蟒!

  馬借坡勢,人借馬力,人馬槍三者合一,快得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氣的殘影!

  當先一名禁軍驍騎,乃前隊哨長,身披鐵甲,正欲挺槍格擋。

  電光石火間,王寅那杆大槍已至!

  槍出如龍!

  精準無比地自那哨長鐵甲護頸縫隙處貫入!

  「噗嗤!」一聲悶響,鋒銳無匹的槍尖透頸而出,帶出一蓬滾燙血霧!

  那驍騎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如朽木般栽落馬背!

  槍勢未盡!

  王寅手腕一抖,槍桿猛然迴旋,借著烏雅馬前沖的萬鈞巨力,槍纂帶著悽厲風聲,裹挾著千斤力道,狠狠橫掃在第二名騎士的太陽穴上!

  那騎士戴著的鐵盔競如薄紙般凹陷下去,「哢嚓」骨裂聲刺耳,連人帶馬被這狂暴一擊打得橫飛出去,撞在第三名騎士馬側!

  第三名騎士坐騎受驚,人立而起,正將胸腹要害暴露無遺!!

  王寅眼中厲芒暴漲,吐氣開聲:「破!」雙臂筋肉虬結如龍,那杆鋼槍於不可能處再生新力!槍尖劃出一道致命的銀弧,自下而上,如毒蠍反撩!

  「嗤啦!」槍尖竟硬生生洞穿那騎士胸前護心鏡與內襯鐵甲,透背而出!!

  王寅雙臂較力,竟將這百餘斤的披甲騎士連人帶槍高高挑起!


  那騎士手足在空中徒勞掙扎,鮮血順著槍桿血槽如泉涌下!

  王寅暴喝一聲,將屍身如甩破麻袋般狠狠摜向後方湧來的騎隊!

  瞬息之間!兔起鶻落,人馬交錯!

  王寅單人獨騎,一桿鋼槍如龍翻江海!

  挑喉、碎顱、貫胸!

  三名禁軍精銳鐵騎,競在他槍下走不過一個照面,如割草般接連斃命!

  那轉山飛去勢不減,踏著滿地血泥冰碴,直貫入稍顯混亂的騎隊之中。

  王寅大槍舞動,寒光爍爍,當者披靡,硬生生在前軍鐵騎陣中撕開一道猩紅缺口!

  其威其勇,真如天神降世,煞星臨凡!

  後方禁軍騎士目睹此景,無不心膽俱裂,陣腳為之大亂!

  那方傑,豹頭環眼,一身疙瘩肉撐破破襖。

  他怪叫一聲「聖火昭昭,焚盡昏宋!」

  手中那杆方天畫戟舞動開來,真箇是寒星點點,冷氣森森!戟尖如毒蛇吐信,月牙刃似死神鐮刀!一個禁軍剛舉旁牌,「噗嗤」一聲,戟尖竟穿透厚木盾牌,將他捅了個透心涼!

  方傑雙臂較力,竟將那軍漢連人帶盾挑飛出去,砸倒一片!!後頭教眾朴刀翻飛,趁亂掩殺。石寶,赤面虬髯,環眼血紅,廟裡惡鬼般!率摩尼教徒旋風殺出,直撲隊伍腰眼!

  手中那口劈風刀,狹長如電,刀身微弧,舞動起來嗚嗚風響,當真快如疾風,利可劈風!

  「官狗!留下狗頭!」暴喝如雷,刀光一閃,一名都頭連人帶槍,競被齊刷刷斬成兩段!

  五臟六腑「嘩啦」淌了一地!

  身後教眾朴刀骨朵亂砸,短矛飛擲,擾得後軍大亂!

  石寶一馬當先,劈風刀過處,殘肢斷臂橫飛,硬生生將禁軍長蛇陣從中劈開一道血胡同!

  然東京禁軍,不愧天子親衛!

  雖遭此猝然伏擊,前潰中裂,死傷枕藉,卻在後軍指揮使周昂雷吼般的號令下,爆發出驚人的韌性!殘餘的重甲刀盾手,肩並著肩,盾疊著盾,以囚車暖車為核心,瞬間結成一個血肉磨盤也似的鐵桶圓陣!

  長槍如毒林般自盾隙狠狠捅出,專刺人腹人喉。

  朴刀自下盤陰狠劈砍,專剁馬蹄腳踝!

  競如磐石般,死死抵住了摩尼教狂濤駭浪般的衝擊!

  陣中軍官嘶聲力竭,指揮若定,箭矢如雨點般還射坡頭!這圓陣,成了絕境中最後的堡壘!卻在此時數條黑影狸貓般竄至囚車旁!

  「鄧法王!厲法王!!聖火接引!」幾名專門負責破囚車的教徒趁亂朴刀狠劈囚車大鎖!

  「鐺!鐺!喀嚓!」精鐵大鎖應聲而斷!

  囚車門洞開!

  身高九尺、頭如笆斗的寶光如來鄧元覺和精瘦剽悍的厲天閏,帶著鐐銬踉蹌而出!眼中噴火!「鄧法王!厲法王!趁手傢伙在車底!」

  鄧元覺大手探入車底,拽出烏沉沉水磨禪杖!

  「那個該死得殺才,如此蠻力!!」

  入手臉色驟變一一禪杖月牙剷頭競早就被武松砸得彎成了鉤子!

  厲天閏摸到濱鐵點鋼槍,奮力抽出,「哢嚓」脆響,槍頭連接處崩斷!

  也被關勝當初砍成了光禿禿鐵棍!!

  「直娘賊!競毀了佛爺寶杖!」鄧元覺狂吼如雷,將那彎月牙當特大鐵鉤掄圓橫掃!

  「嗚!」

  惡風悽厲!兩名禁軍胸骨塌陷,噴血倒飛!!

  厲天閏拿著自己的武器也是氣得狂吼,凶性大發,半截槍桿作齊眉短棍,揉身撲入刀盾陣!身法滑溜,斷棍專打關節、戳咽喉、捅下陰,陰狠毒辣,眨眼放翻三人!

  兩人雖失兵器,狂怒之下戰力倍增,如洪荒凶獸在圓陣中左衝右突!

  「賊禿!休得猖狂!周昂在此!」一聲霹靂暴喝炸響!

  不遠處周昂,已策動一匹高頭黃驃馬,分開盾陣,如一座金山般壓了過來!

  他手中那柄開山金蘸斧,斧面如磨盤,斧刃映寒光,借著馬勢,兜頭蓋腦便是一記分山斷海般的力劈!斧未至,那悽厲的破空聲已震得人耳膜生疼!

  鄧元覺本就是步戰行家,臨危不亂!


  他赤紅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劈落的巨斧,非但不退,反而沉腰坐馬,竟將手中那彎成鉤子的烏沉禪杖,當作一根奇門鐵棍,斜斜向上奮力一架!

  「鐺一一!!!」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火星四濺!鄧元覺腳下凍土「哢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雙臂衣帛寸寸崩裂,虬結的筋肉墳起如鐵!

  那禪杖彎鉤處硬生生扛住了千鈞斧刃!

  巨力傳來,鄧元覺悶哼一聲,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冰地上踩出深坑,氣血翻湧,虎口崩裂!但他終究是架住了這雷霆萬鈞的馬上一擊!

  禪杖雖彎,鐵骨猶在!

  另一邊,厲天閏卻陷入了更大的兇險!

  丘岳挺一桿碗口粗的三停大刀,催動戰馬,刀光如匹練般橫掃厲天閏腰腹!

  刀風凌厲,競帶起地上冰屑飛舞!

  厲天閏一身本事,七分在馬!

  此刻步戰,又是半截槍桿,面對這勢大力沉、範圍極廣的馬刀橫掃,頓感縛手縛腳,憋屈至極!他怒吼一聲,只得將身法催到極致,一個「鐵板橋」險之又險地仰面後倒,那冰冷的刀鋒貼著他鼻尖呼嘯而過,颳得臉皮生疼!手中斷槍桿順勢向上疾點,意圖戳刺馬腹!

  丘岳久經戰陣,手腕一翻,三停大刀刀纂,狠狠下砸!

  「當嘟!」正砸在厲天閏的槍桿上!

  厲天閏只覺一股巨力順著槍桿傳來,震得半身酸麻,腳下踉蹌,幾乎摔倒!

  更要命的是,這半截槍桿實在太短,根本夠不著馬上的丘岳!

  「該死的偷馬賊!不要讓某捉住你一一!」厲天閏勉強穩住身形,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丘岳胯下那神駿的戰馬,又想到自己那匹踏雪追風、日行千里的「貼風不落人」寶馬,如今不知在哪個醃膀坐下受罪!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無邊的憋屈,直衝頂門!

  他一身馬上沖陣、長槍如龍的本事,此刻竟被這區區步戰和半截燒火棍死死限制!

  丘岳的刀又來了,一刀快似一刀,刀光綿密如網,逼得厲天閏只有招架躲閃之功,險象環生!每一次狼狽的格擋,每一次狼狽的翻滾,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啊一!無恥狗賊!還我馬來!」厲天閏在刀光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這吼聲里,七分是暴怒,三分競是英雄失路的悲愴!

  他越打越狂,也越打越氣,手中斷棍舞得瘋魔,卻總覺有十分力氣使不出五分,一身通天的本領,被這沒馬沒槍的境地,硬生生憋成了籠中困獸!

  丘岳冷笑:「潑才你罵誰?仔細看清楚這是誰的坐騎!」

  厲天閏牙關一咬也不接話,撲上前去貼著馬匹!

  這裡四員虎將捉對兒廝殺!

  那裡方傑方天畫戟在手已然殺近,勁風呼嘯,金鐵交鳴震得人氣血翻騰!

  周遭丈許,尋常軍卒莫敢近前!

  血水泥濘,殘肢遍地,真箇是人間修羅場!

  殺得興起的方傑和石寶,眼見禁軍陣腳大亂,主將皆被纏住,不約而同將血紅凶眼,死死盯住那輛被重重護衛的暖車!

  車簾縫隙,周文淵煞白的臉隱約可見!

  「擒賊擒王!殺那狗官,給狗皇帝一點厲害瞧瞧!」方傑舔舐唇邊熱血,獰笑一聲,棄了潰兵!手中那杆方天畫戟一擺,身隨戟走!戟尖寒芒吞吐,月牙刃冷光流轉,化作一道血色狂飆,直撲暖車!擋路親兵,或被戟尖洞穿,或被月牙刃勾開肚腸,慘嚎連連!

  「狗官納命來!」石寶更是乾脆!劈風刀盪開血路,赤發倒豎,狀如瘋魔!狹長刀鋒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與方傑一左一右,分取暖車!

  刀光過處,人頭翻滾,斷臂橫飛!

  護衛親兵如同紙糊,瞬間被撕開缺口!

  眼看那索命的戟尖寒芒與劈風刀影就要撕裂車簾,將裡面癱軟的周文淵剁成肉醬!

  周文淵褲襠濕熱,魂飛魄散,只道此番必死高聲喊道:「我命休矣!!」

  「賊子!死來!」

  「逆賊!關勝在此!」

  兩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競壓過滿場廝殺!

  只見坡下風雪瀰漫處,兩騎如龍,踏碎堅冰,狂飆而至!

  當先一將,身長九尺,威風凜凜!


  掌中一口青龍偃月刀,刀頭冷艷鋸寒光閃閃,冷氣森森!正是大刀關勝!

  另一將,緊隨其後,身披鐵甲,手持一桿丈八朱纓點花鋼槍,正是那史文恭!

  說時遲,那時快!

  關勝馬快刀急!

  那青龍偃月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帶著開山闢地之勢,後發先至,直斬方傑刺向暖車的戟杆!「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如煙花炸裂!

  方傑只覺一股山崩海嘯般的巨力從戟杆傳來,雙臂劇震,虎口欲裂!

  那方天畫戟競被硬生生盪開,戟尖月牙險險擦著車轅划過!

  方傑連人帶馬被震得「噔噔噔」連退數步,胸中氣血翻江倒海,驚駭莫名地望向那紅臉長髯、如同關聖再世般的巨漢!

  競有如此猛將!

  與此同時!

  史文恭那杆鋼槍,如龍出海,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

  一點寒星,帶著刺骨陰風,直噬石寶後心命門!

  石寶聽得背後惡風不善,汗毛倒豎!百忙中回身,劈風刀化作一道弧光反撩格擋!

  「叮一一!」一聲刺耳銳響,槍尖精準點在劈風刀薄刃之上!一股陰狠刁鑽、透骨蝕髓的勁力順著刀身直透手臂!

  石寶整條膀子瞬間酸麻,心頭大駭!

  這人到底是誰?

  方傑、石寶,兩員摩尼教悍將,平生何曾吃過這等大虧?

  方傑被關勝一刀震退,胸中氣血翻騰,雙臂酸麻難當,那杆視若性命的方天畫戟險些脫手!他豹眼圓睜,赤紅如血,死死盯著關勝那赤面長髯、威風凜凜的身影,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紅臉賊!休走!再吃爺爺一戟!」他咆哮如雷,竟不顧胸中煩惡,猛夾馬腹,挺戟便要再戰!石寶更是凶戾,被史文恭那陰毒一槍點得手臂酸麻,心頭大駭之餘,更是激起無邊凶性!他虬髯戟張,環眼欲裂,厲吼一聲:「鼠輩!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爺爺剁碎了你!」

  兩人雖被震退,凶焰卻更熾三分,竟是不顧一切要找回場子!

  然而,坡頂的王寅,一顆心卻猛地沉到了冰窟窿里!

  他一眼就認出了史文恭那殺神!一旦被這纏住,等後面大隊官軍或京城援兵再至,今日這百十號摩尼教精銳,怕是要盡數交代在這冰天雪地里!

  當機立斷!

  王寅猛地勒馬回身,用盡平生力氣嘶聲狂吼,聲音穿透整個混亂的戰場:「退!」

  方傑、石寶聽得王寅那變了調的急吼,心頭也是一凜!

  兩人雖兇悍,卻非無腦莽夫,瞥見關勝、史文恭身後風雪中影影綽綽似還有人馬,又見王寅已調轉馬頭,當下不敢戀戰!

  「狗官!今日便宜了你們!聖火不熄,改日定取爾等狗頭!」方傑虛晃一戟,撥馬便走。

  石寶更是乾脆,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呸!史文恭!爺爺記下了!走著瞧!」

  兩人撥轉馬頭,與王寅匯合。

  厲天閏依依不捨的看著關勝胯下坐騎,那是我的貼風不落人!可那坐騎已然認不出故主來!狗賊等著!!

  眾摩尼教精銳如同退潮般,呼哨連連,互相掩護,朴刀長槍斷後,動作迅捷地脫離戰團,一頭扎進了官道兩側的枯林敗草之中,身影幾下晃動,便消失在茫茫風雪林影深處。

  史關二人也不追只是遠遠看著!

  周昂、丘岳見強敵退去,心頭那塊千斤巨石方才轟然落地!

  兩人勒住戰馬,望著滿地狼藉的屍首、哀嚎的傷兵、破損的車輛,再想起方才那如同噩夢般的廝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文淵,此刻才哆哆嗦嗦地從一面旁牌後探出身來,官帽歪斜,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還在不住地顫抖。他踉蹌著跑到關勝和史文恭馬前,幾乎是帶著哭腔,深深作揖下去:「多……多謝關將軍!史將軍!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若非二位將軍神兵天降,周某……周某今日必死無疑啊!」

  關勝收刀橫在鞍前,丹鳳眼微眯,捋了捋長髯,沉聲道:「周大人不必多禮。是我家大人心繫大人安危,特命我二人快馬加鞭前來接應。」

  「西門天章西門大人?」周文淵一愣,「他老人家在哪裡?」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陣清脆的馬蹄鑾鈴聲響,不是大官人又是誰!

  大官人看著眼前如同血池地獄般的戰場,以及狼狽不堪、涕淚橫流的周文淵,輕輕嘆了口氣:「唉,周大人啊周大人,我早說了此行兇險,要多派人手護你周全,你偏是心急……你看看,你看看,這如何是好?」

  周文淵一見大官人那張熟悉的臉,聽著那「關切」的話語,死裡逃生的驚悸、任務差點失敗的恐懼、以及對前途的絕望……種種情緒如同開閘洪水般再也抑制不住!

  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官場體面競像個受盡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父母,「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踉蹌著撲倒,一把鼻涕一把淚:

  「西門大人!我周文淵一一我周文淵一苦啊!」

  一個苦字!說不盡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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