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巔峰之戰——婦人與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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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寅左肩那碗口大的血窟窿,半邊身子如同浸在冰水裡,再提不起半分力氣。

  他眼睛死死盯住杜微被那片奢靡銀雨吞噬的方向,又艱難地轉向司行方倒下的血泊。

  完了……都完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混雜著撕心裂肺的愧疚,瞬間攫住了王寅的心肺。

  他喉頭滾動,對著南方聖公方臘起事的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聖公……王寅……無能!累死兄弟;……辜負……厚望了!」

  他緩緩擡起頭,視線模糊地看向前方。

  那尊如同地獄修羅般的凶神一一史文恭,正端坐在神駿的「照夜玉獅子」上,手中那杆丈二點鋼槍,槍尖猶自滴落著屬於他王寅的鮮血,遙遙指向自己的咽喉,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牢牢鎖住自己。王寅慘然一笑,聲音嘶啞地問道:「好……好漢子!報個……名號!讓某……死也死個明白!」史文恭端坐馬上,身形如山嶽般沉穩。

  他眼神冰冷並無半分得色,對這對手槍花一甩,尊敬拱手:

  「某家一一清河西門一一史文恭!」

  「清河一一西門!!如此凶神一般的人物競然是家將!!」王寅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神中競閃過一絲奇異的難解和震驚!

  原該如名震天下的人物競然只是清河西門的一

  一個家將!!!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王寅啊王寅!你敗的不冤!!

  王寅苦笑嘆氣一聲,尚能動的右手緩緩舉起橫在胸口行了個馬上禮:「好!!好一個清河一一史文恭!某一一見識了!心服口服!!」

  仿佛敗在如此彪悍人物手下,又有何可說,這種人物,即便現在岌岌無名,想必不久也會名揚天下!!他目光艱難地轉向自己胯下那匹深栗色的神駒「轉山飛」。

  這匹與他一同出生入死、踏遍江南江北的夥伴,此刻正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競似蒙著一層水汽,望著自己的主人。

  王寅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惜與不舍,他深吸一口氣心服!我這坐騎名喚「轉山飛』!是匹萬里挑一的好馬跟了我三年……通人性請將軍善待它!」

  話語懇切,競是將這匹愛駒託付給了奪命的仇敵。

  言罷,王寅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決絕翻身下馬!

  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探出,抓那跌落在地沾滿泥土的丈八點鋼槍槍頭朝著自己喉嚨刺去

  競是要以槍自刎,保全最後一點體面!

  然而,他快,史文恭的槍更快!

  「叮一!」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脆響!

  史文恭手中那杆點鋼槍如同活物般電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擊打在槍桿末端!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傳來,王寅那杆沉重的丈八槍竟被硬生生挑飛出去數丈之遠,「眶當」一聲砸在凍土上!

  王寅右手被震得發麻,眼中最後一點光也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屈辱和憤怒。

  他慘笑一聲,聲音嘶啞如破鑼:「嗬嗬……好一個史文恭!殺我容易,辱我你休想做到!」史文恭收回長槍,冷冷地俯視著搖搖欲墜的王寅,語氣不帶絲毫波瀾:「殺你,辱你?自有我家大人定奪。」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王寅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望去

  只見那位先前在後方觀戰、懷抱美婦的錦袍大官人,此刻正策馬緩緩行來。他懷中依舊緊緊摟著那個絕色婦人,婦人驚魂未定地蜷縮在男人懷裡,瑟瑟發抖。

  那大官人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戰場上的緊張,反倒帶著一絲玩味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王寅的目光死死釘在這個人身上。

  一身錦繡,光華奪目,在屍山血海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活脫脫一個縱情聲色的紈絝膏粱!可偏偏……偏偏是這樣一個看似酒色之徒,竟能讓史文恭這等蓋世凶神俯首聽命!

  史文恭的馬上功夫,王寅用半條命親自領教過了,堪稱當世無匹!

  再看那四周肅立的近百名精騎步卒,雖然身上沾滿血污,但個個眼神銳利如刀,身形挺拔如松,呼吸沉穩,雖比不得傳說中真正的百戰不死的老卒,可那股子年輕剽悍、令行禁止的殺氣,絕非大宋尋常軍伍可比!


  更讓王寅心頭劇震的是一一掃視整個血腥戰場,地上躺著的,竟全是摩尼教眾的屍骸!對方人馬,似乎……競無一人折損?

  再看旁邊那位赤面長髯手持鋼槍腰掛朴刀的美髯武將,雖然氣息微喘,身上也掛了彩,但眼神沉穩,氣勢依舊雄渾,他一人獨擋杜微司行方倆人,絲毫不懼,顯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這等凶神,這般精銳,竟然……竟然都效力於這個抱著婦人上戰場的紈絝公子!竟然只是他家中仆將???

  王寅腦中一片混亂,劇痛和失血讓他思維遲滯,一個荒謬絕倫又讓他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莫非……莫非他是……當朝太子微服私訪不成?!」

  否則,這潑天權勢,這匪夷所思的景象,如何解釋?!

  這念頭一起,連王寅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可眼前的現實卻又讓他不得不往這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他看著大官人那帶著邪氣俊朗的臉,看著史文恭和美髯武帶著一眾兵卒相迎的模樣!

  這……這他娘的到底是何方神聖?!簡直……簡直匪夷所思!派頭比教中的聖公還大!

  史文恭收槍勒馬,那匹神駿的「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他目光掃過王寅那匹依舊忠心護主、悲鳴不止的「轉山飛」,又落在大官人臉上,沉聲道:「大人,此人雖敗於我手,實乃他心神激盪,坐騎亦遜「照夜』一籌,故三十餘合便露敗相。若他心無旁騖,人馬合一,堂堂正正一戰,五十回合內,某亦不敢言必勝!如此猛將,世間少有……唯有那耶律大石堪堪持平,可惜是遼人...」史文恭話鋒一頓,眼中流露出幾分惜才之意,聲音也低了幾分,「大人……何不……收為己用?」

  大官人端坐雕鞍之上,那金蓮兒緊偎在懷,心無二用,只顧低了粉頸,擎著一方新熏的香帕兒,纖纖玉指拈著帕角,一點一點,將大官人錦袍沾的雪泥污漬細細揩抹。

  指尖兒掠過處,又順勢將那青騾馬的鬃毛輕輕捋了兩捋,直捋得那油光水滑的長鬃根根分明,隨風飄曳,更添幾分精神氣象!

  甚麼群雄並起、死活紛爭,干她金蓮兒屁事?她眼裡心裡,只裝得下自家老爺這一副風流標緻的模樣!便是天塌下來,也須得保得好老爺這身皮相光鮮齊整,斷不能減了他一絲一毫的體面風光!聽了史文恭之言,大官人手指輕輕摩挲著金蓮兒光滑的下巴,目光卻如鷹隼般鎖在王寅臉上,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

  「收下?嗬嗬,史教師啊,這等渾身是膽、傲骨錚錚的好漢,心氣兒高著呢!豈是我這等「紈絝膏梁』能輕易收服的?」他故意將「紈絝膏粱」四個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寅,「王寅,你說……是也不是?」

  胸膛劇烈起伏,左肩劇痛鑽心,額上冷汗涔涔,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他迎著西門慶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某身受聖公再造大恩!恩重如山!豈能背主求榮?今日技不如人,有死而已!要我王寅低頭事二主,卻是休想!」

  「哦?再造大恩?」大官人眉頭一挑,笑容愈發深邃莫測,仿佛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那按王將軍的意思……若是我今日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回去繼續報你的「聖公大恩』……待到你那位「聖公』大恩的債還完了!到那時,你是不是就該……來回報我今日的「活命之恩』了?」

  此言一出,空氣凝固!

  王寅僵在原地!他萬沒想到這大官人竟會順著他的話,拋出如此刁鑽的問題!

  答應?那豈不是暗示聖公會敗亡,自己終將背主?

  不答應?那豈不是自認忘恩負義?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色陣青陣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煞是尷尬。

  就在這時,依偎在大官人懷裡的潘金蓮,忽然擡起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俏臉,帶著幾分刻薄,咯咯輕笑起來:

  「哎喲喂!老爺一一奴家往日裡聽那茶樓說書的講古,都說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綠林豪傑,個個都是頂天立地、一諾千金的大丈夫!最是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呢!今日見了這位王將……」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在王寅窘迫的臉上掃了一圈,才慢悠悠地續道,「……嘖嘖,看起來,也不盡然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輕易言死,連我這婦人都懂的道理,這位頂天立地的大豪傑競連句報恩的話都不敢應承?莫不是……怕以後還不起?」

  「你………!」王寅何曾受過這等婦人的輕蔑與擠兌?命可以不要,名聲不能這麼倒!這婦人這一番話,比刀砍斧劈更讓他難受!


  「應了!」王寅猛地一聲斷喝,鬚髮皆張,胸膛劇烈起伏几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咬著牙:「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有恩自然報恩!有仇也必報仇!今日若蒙大人放行,王寅對天立誓!待我報盡聖公知遇大恩,了卻此段因果!必當尋得大人!結草銜環,以報今日活命之恩!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他聲音洪亮,震得周圍士卒都側目。只是他不知面前人名姓,只能含糊地以「大人」相稱。大官人大手隱晦的在金蓮兒被自己把玩的越發飽滿蓬勃炸開的臀兒上一捏,以示鼓勵,而後微微頷首:「嗯,好一個「有恩報恩』!王將軍快人快語,令人佩服。我倒想要請教…你且說說,你們這些摩尼教的好漢們,此番大張旗鼓,潛入這清河縣地界……所為何來啊?」

  王寅心頭一凜,剛剛激起的血氣瞬間冷卻。他沉默片刻,迎著大官人的目光,緩緩搖頭:「大人明鑑!此事……恕方某不能相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教中機密,斷無可能從我口中泄露!」「哦?不能說?」大官人也不惱,眼神瞟過王寅垂在身側的手正悄悄移向自己身後,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王將軍果然忠義。那……若是本官用刑呢?想必你也是不肯說的咯?」

  「我只能告訴大人,我等本是從碼頭離開,臨時起意打個秋風 ..誰知...」王寅面露慘笑,轉而面容肅穆,如同鐵鑄,緊緊閉著嘴,不再發一言。

  「嗬嗬,罷了,我也就隨便說說,王將軍莫當真。」大官人輕笑出聲,「你身後是不是藏了把匕首啊?想用它來個痛快的?何必偷偷摸摸?」

  王寅的動作猛地一僵!

  被人如此點破,饒是他心志堅毅,臉上也不由得閃過一絲被看穿的尷尬與狼狽:「世道艱險……想活,難!想死得痛快……有時也難!不得已,只好多留幾手找死的法子罷了。」

  大官人看著他這副模樣,把手一揮:「行。你走吧。」

  「什麼?」王寅猛地擡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官人語氣平淡,仿佛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往碼頭去吧,你的馬也帶走。不過……」他指了指王寅那杆跌落在地的鎮鐵點鋼槍,「這把槍,留下。」

  王寅眼神複雜!

  他設想過無數結局一一血戰而死、被俘受刑、甚至被凌遲處死……卻唯獨沒想過對方會如此輕易地放他走!

  摩尼教雖未正式舉旗,但核心骨幹早已是朝廷海捕文書上的頭號欽犯!

  擒下他王寅,哪怕不殺,押解上去,也絕對是大功一件!可眼前這個一身富貴氣、行事卻處處透著邪乎的「大人」,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把他放了?連馬都還給他?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不真實感衝擊著王寅。

  他騎在馬上,看著大官人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看看周圍那些沉默如鐵、眼神銳利的士卒,再看看地上杜微、司行方等人慘烈的屍首……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詭異。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大人……方某斗膽敢問大人,為何放我?」大官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

  「沒別的。就是看你……是個人才。可惜了。」

  他頓了頓,「記住,方將軍,從此刻起,你這條命,可別輕易地死了。若是死了……那你王寅,可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了。」

  王寅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最終一咬牙翻身上馬對著大官人拱手抱拳:「山水有相逢!!倘若日後大人落在某手中,哪怕拚著一條命,某也會放了大人!」

  說完猛地一夾馬腹。那匹戰馬嘶鳴一聲,載著這摩尼教護法天王,朝著碼頭方向疾馳而去。史文恭望著王寅消失的方向,撫摸著「照夜玉獅子」的鬃毛,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遺憾:「可惜了……如此人物,武藝韜略皆是上乘!」

  大官人卻只是悠然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

  「史教頭,你只看到他武藝韜略上乘?那你可小瞧這位法號七佛,被那位聖公贈姓的方天王了。」大官人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此人,軍略、統兵、政務乃至調理內務的本事,他王寅,可都是摩尼教里拔尖兒的帥才!是個能獨當一面、攪動風雲的人物!絕非一個單純的猛將那麼簡單!」

  史文恭聞言,眼中露出真正的震驚!他確實沒想到王寅竟有如此全面的才能!!

  「那……那大人您還……」史文恭更不解了,如此大才,不正是該竭力收服或剷除嗎?

  大官人笑了笑:「今日這一戰,摩尼教潛入清河的精銳,盡數折損於此,死得乾乾淨淨!唯有他王寅………」


  大官人聲音頓了頓,望向碼頭方向:………唯有他王寅,不僅毫髮無損地回去了,倘若你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聖公」……你會怎麼想?」

  史文恭瞬間明白了自家大人的用意!

  大官人笑道:「這等人物,只要他不死!最終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我麾下的。」

  大官人眉頭一皺:「只是這群摩尼教為何會出現在京城. .看來只能抓住那批傢伙了。」大官人把手一揮:「走,去永福寺,看看關將軍武丁頭那邊戰況如何了!」

  而此刻。

  京城李守中府邸深處,一處臨水而築的精舍內燈火通明。

  琉璃罩內的燈燭燃得熾烈,將一室水汽蒸騰得猶如春帳暖閣,氤氳迷離,脂粉暖香混著水汽、皂豆的味兒,更有一股子婦人身上蒸出來的、甜膩膩的膻暖氣息,在暖室里悶得化不開,直往人鼻子裡鑽。偌大的柏木澡盆內,李紈豐滿的身子浸在滾熱的水中。水波黏膩地漾著,緊緊裹纏著她那熟透了的一切腴潤的肩頭渾圓,水珠兒順著鎖骨、滑膩的腰窩一路滾落。

  兩條光潔豐腴的腿兒無意識地交疊著,偶爾攪動水流,帶起一片膩滑的光澤。

  水汽蒸得她原本就如新荔般白膩的肌膚泛起一層醉人的、透骨的胭脂紅暈,汗津津的,像是抹了一層油亮的蜜。

  這暖意,初時是解乏,漸漸卻成了撩撥心肝的火種

  她心口砰砰急跳,心頭又羞又臊又怕,暗罵自己不知廉恥。守寡的婦人,身子竟還這般不爭氣!澡盆旁的矮几上,隨意搭著剛解下的水紅汗巾子,還帶著她的體溫汗漬。

  一件杏紅綾子的抹胸揉做一團,繡著並蒂蓮花的兜肚帶子垂落下來,半浸在濺出的水漬里,更添了幾分淫靡暖昧。這些貼身的物件兒,此刻在燈下瞧著,竟也像在無聲地撩撥著她那顆無處安放的心。「素雲!」李紈的尾音都顫了,「快……快把窗子推開些!這屋子……悶煞人了!」

  候在外間的丫鬟素雲應了一聲,忙不迭地推開朝向庭院的一扇長窗。「吱呀」一聲,裹著雪片兒的刀子風瞬間灌了進來。刺骨的寒氣激得李紈渾身篩糠似的猛抖,裸露的肌膚上寒毛倒豎。

  外頭樹上兩顆本來膨脹欲裂的紅杏被寒風吹得冷硬的發疼。她貪婪地、大口吸著冰碴子似的冷氣,滾燙的腦子才混沌沌地清明了幾分。

  她癱軟在桶壁上,閉上眼,胸口兀自起伏不定,感受著冰火兩重天帶來的虛脫。半響,才氣息不穩地問道:「蘭兒……睡下了麼?可安穩?」

  素雲站在窗邊,凍得縮著脖子,小心地攏了攏被風吹開的帘子,恭敬回道:「回奶奶,蘭哥兒早睡下了,在隔壁暖閣里,睡得可香甜了,小呼嚕打得勻實著呢。睡前還特特讓奴婢回稟奶奶,說老爺布置的功課都一字不差寫完了才睡的,請奶奶千萬放心。」

  聽到兒子乖巧懂事,李紈緊蹙的眉頭才勉強鬆開一絲,心頭那點母性的暖意驅散了些許方才的狼狽。她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素雲覷著她的臉色,聲音更低更小心了:「還有……奶奶,方才大老爺那邊……讓嬤嬤遞了話過來。」她咽了口唾沫,支吾著不敢往下說。

  李紈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胭脂紅的腮上投下陰影,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說吧,橫豎……還能更難聽麼?」

  素雲這才硬著頭皮,一字一頓地回道:「大老爺說……讓奶奶……明兒一早就收拾回那邊府里去。大老爺說……奶奶既出了門子,就是賈家的人了,總賴在娘家……外人瞧著不像,沒的惹閒言碎語,於李家的清譽……到底有礙。」

  精舍內死寂一片,只聞窗外風雪嗚嗚如咽,炭盆里炭火爆開一個火星子。李紈緩緩睜開眼,失神地望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笑容里,滿是無奈,刻骨的隱忍,還有被生生戳破的、血淋淋的委屈。

  「我今年……攏共就挪了這一回腳。」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過是……天寒地凍,想著老父膝前盡兩天孝心……這便……成了罪過了?」她喉頭哽住,終究把後面那句「守寡的女人,連娘家也不配有了麼?』狠狠咽了回去。

  她沉默得像塊石頭,許久,才轉了話頭,聲音乾澀:「父親……這會子……還沒歇?」

  素雲忙不迭道:「回奶奶,大老爺還在前頭書房會客呢。聽著動靜……像是東南來的幾位清貴老爺,正高談闊論呢。」

  李紈再不言語,只將滾燙髮軟的身子往漸涼的水深處更深地縮下去,恨不得連頭也埋了,仿佛要將那滿腹的辛酸、被冷風暫時壓下的邪火、連同這具不爭氣的身子,一併溺斃在這渾濁的溫水裡。窗外,雪撲簌簌下得更緊了,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室內,李守中正俯身調理一個精緻的汝窯香爐,青煙裊裊,沉水香的氣息幽微而清雅。

  蘇州知州許份與國子司業葛勝仲對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畫案旁,案上鋪陳著墨跡未乾的山水長卷,兩人低聲品評著筆意。

  「耿詹事、吳樞密到!」門外家僕恭敬的通傳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精舍內三人聞聲,動作整齊劃一地霍然起身。

  門帘輕挑,太子詹事耿南仲當先步入,樞密直學士吳敏緊隨其後。

  耿南仲身著常服,一件深青色暗雲紋直裰,臉上帶著一貫的溫煦笑意,目光掃過迎上來的三人,朗聲道:「子固兄府上雅致,倒叫我們這些俗人叨擾了!讓諸位久候,實在過意不去!」

  「豈敢豈敢!詹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李守中作為主人,率先深深一揖。許份與葛勝仲也連忙拱手,口中連稱「不敢當」。

  吳敏在一旁笑著補充,聲音洪亮:「詹事乃東宮柱石,太子殿下之師,他日更是帝師之尊!日理萬機,能撥冗前來,已是給我等天大的顏面了,稍候片刻何足掛齒?」

  他特意強調了「帝師」二字,眼神中帶著幾分深意。

  耿南仲聞言,連連擺手,那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謙抑,寬大的衣袖隨之輕擺:「元禮兄(吳敏字)此言羞煞我也!折煞我也!」

  他目光轉向許份、葛勝仲和李守中,語氣愈發懇切真誠:

  「天下士大夫,十之七分皆起於東南士林!在座諸位,」

  他手指虛點,目光在許、葛、李三人身上流轉,「或為東南文脈之砥柱,或為太學、國子監之清望,皆是清流之中流,士林之圭臬!這才是真正的清貴所系,國之棟樑啊!」

  他隨即看向許份,臉上笑意加深:「譬如文淵兄(許份字),身在姑蘇,擔任知州重任還心繫天下。初創的東林道場氣象日新,講席如雲,門牆之下英才濟濟,名動京華,連太子都讚譽有加。此等培植後進、昌明正學之功,著實令人欽敬不已。」

  許份連忙躬身,姿態恭謹:「詹事謬讚,份實愧不敢當!東林不過僻壤一隅,道場簡陋聚三五學子,略述先賢遺意,豈敢當「名動京華』四字?不過盡些讀書人的本分罷了,何功之有?」

  耿南仲的目光又溫和地落在葛勝仲身上,帶著明顯的推重:「至于丹陽先生(葛勝仲字),」「東南士林領袖,眾望所歸!此非虛譽,實乃江南江北士子之心聲!先生一言一行,皆為士林風向啊。」

  葛勝仲面上毫無驕矜之色,同樣深深一揖,腰彎得比許份更低些:「詹事此言,令勝仲惶悚無地!「領袖』二字,重逾千鈞,勝仲德薄才疏,安敢僭越?東南文風鼎盛,乃歷代先賢與同道友朋共力維繫,勝仲不過附驥其間,略盡綿薄,豈敢居首?此譽萬不敢受!」

  一時間,精舍內笑語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沉水香與士大夫之間這種特有的、既相互推崇又彼此謙抑的微妙氛圍。

  耿南仲含笑點頭,目光最終落在李守中精心布置的茶席上:「子固兄這香也妙,茶想必更佳。香已聞,豈能無茶?」他率先在主位從容落座,姿態端方。

  眾人這才含笑,依序歸座。

  李守中親自執起茶瓶,手法嫻熟,開始點茶。

  茶憲擊拂,茶甌中漸漸湧起細膩如雪的沫餑,茶香混合著沉香的餘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之色,在精舍內眾人神情中悠然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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