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巔峰之戰——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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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永福寺里,那起人正打得性起。

  而這清河縣中,頭一份富貴風流的西門大官人府上,宴席早已散了多時。

  殘羹冷炙撤將下去,幫閒的、幫襯的,也都領了賞錢,兀自去了。

  偌大一個宅院,此刻浸在雪光月色里,四下里靜悄悄的。偶有值夜婆子巡更的梆子聲,或是深宅內不知哪房傳出的幾聲嬌慵囈語,寂靜得連那雪花飄落的聲音,都仿佛聽得真切。

  後院馬棚。

  刀子似的寒風,刮在玉簫兒裸露的手背和臉頰上,割得生疼。她剛從冰冷的井水裡提出最後一桶水,嘩啦一聲潑在剛刷洗淨的馬桶上。

  那渾濁的污水混著雪水,在她腳邊凍成一片污糟的冰碴子。她直起那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身,長長地、帶著一團白氣兒。

  如今這雙手,早已不是當年在月娘身邊做大丫鬟時那等蔥管兒似的嫩滑。

  凍瘡紅腫著、裂著血口子,指節也粗大了許多,指甲縫裡儘是洗不淨的污黑。臉上也糙了許多,被寒風颳得通紅,哪裡還有半分舊日顏色?

  她默默走到馬棚角落那個破舊的小暖爐旁,端起了上面溫著的一個粗瓷大碗。雖是西門府上最下等的雜役,碗裡倒也是上好的精米飯,上面胡亂蓋著些白菜幫子和幾片半肥半瘦的肉片子。

  玉簫兒拿起筷子,習慣性地往那飯底下只一扒拉一一兩個油亮醬紅酥的大雞腿子,競赫然埋在飯底!一股暖流猛地撞上心窩,直衝眼眶,玉簫兒鼻子一酸,那眼淚兒便只在眶里打轉,險伶伶就要掉進碗裡。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玉簫兒心裡明鏡似的,這必是大娘吳月娘私下吩咐的。隔三岔五,她這粗陋飯食底下,總有些意想不到的大葷體己。

  自打被貶到這刷馬桶、洗馬棚的醃膀地界,她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靜時,瞥見月娘帶著小玉,悄悄兒站在遠處迴廊的暗影里,瞧著她吃力地洗刷整府的馬桶。

  頭一回撞見時,她撲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磕頭求饒。月娘卻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喝斥了幾句,便毫不留情地轉身走了。

  再後來,玉簫兒每回發覺了,也只當不曾看見,兀自埋頭干她那永遠干不完的苦活。

  只是每次端起飯碗,總能在飯底尋摸出些油水一一有時是幾塊厚實的肉,有時是半條噴香的魚。今日外院大擺宴席,她碗裡就多了兩個油光光的大雞腿!

  這丫頭心裡頓時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涌了上來。原來大娘心裡,終究還沒忘了她這個當年一同陪嫁進西門府的貼身人兒!

  夠了,這就夠了。

  這份無聲無息的體己,比那明面上的噓寒問暖,更教她心頭髮燙,喉頭髮哽。

  她拿起一個雞腿,剛待送到嘴邊,目光卻投向不遠處同樣縮在角落裡吃飯的一個新來的養馬丫頭。那丫頭身量倒是高挑,正埋頭狼也似的扒拉著碗裡的白飯。玉簫兒略一躊躇,便走過去,將手中一個雞腿遞了過去。

  那丫鬟驚訝地擡起頭,一張臉凍得青白,眼神里卻帶著幾分野貓似的警惕:「這…?」

  「拿著,給你吃的。」玉簫兒聲音有些喑啞。

  「謝姐姐!」那丫鬟眼睛一亮,接過雞腿,狼吞虎咽地就是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道謝。

  「你叫什麼名兒?先前倒不曾見過你。」玉簫兒問道。

  「我叫旺福兒。」丫鬟費力咽下嘴裡的肉,答道。

  玉簫兒聽了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旺福兒?這倒奇了,哪有女孩兒家叫這等名兒的?」

  那旺福兒眼神倏地暗了下去,聲音也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是…是被人牙子拐到北邊苦寒地,給那些遼人餵養馬匹,他們就胡亂給我取了這個名兒…」

  玉簫兒心頭一緊,剛想安慰兩句,異變陡生!

  只聽得「喀啦」一聲響,馬棚通往外院的一個小角門,竟被鑰匙打開了!

  說時遲那時快,五個渾身裹著皂布黑衣、只露著凶神惡煞般眼珠子的彪形大漢,呼啦一下子闖了進來!腳步踩在雪地上,竟沒甚聲響,端的詭異。

  他們中間還夾持著一個護院打扮的人。

  那護院早已被打得七葷八素,麵皮青腫,眼窩烏黑,嘴角兀自淌著血沫子,顯見是吃了大苦頭。這護院嚇得三魂去了兩魂,一雙眼睛如同沒頭蒼蠅般亂轉。一眼瞥見站在旺福兒旁邊的玉簫兒,慌忙擡手一指,嘶聲叫道:「她!就是她!這便是玉簫兒!從前是大娘子的大丫鬟!」


  「好!」為首那黑衣人獰笑一聲,眼中凶光暴射!

  手中鋼刀寒光一閃,竟如切豆腐般,「噗嗤」一聲,乾淨利落地抹了那護院的脖子!一股子滾燙的血箭「嗤」地噴濺而出,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紅白分明,觸目驚心!

  「啊!」玉簫兒與旺福兒兩個,魂飛魄散,同時失聲尖叫!

  只是那尖叫聲尚未出口,一個黑衣人早已如鬼魅般欺到近前,一隻大手死命捂住玉簫兒的嘴,冰冷的刀背死死壓在玉簫兒細嫩的喉嚨上!

  旺福兒那邊,也被另一個漢子如法炮製,捂嘴按刀,動彈不得。

  黑衣人湊到她耳邊低吼道:「小賤人!想活命就乖乖聽爺們吩咐!帶我們去護院值守的那個角門!叫他們開門!若敢耍半點花槍,哼哼…」

  他用刀背在她頸子上蹭了蹭,又朝地上那還在微微抽搐、脖腔里冒著血泡的屍體努了努嘴。另一個黑衣人卻換了副嘴臉,柔聲對玉簫兒笑道:

  「玉簫兒姑娘,好名字!俺們兄弟打聽了你的根底。想當初,你是月娘跟前何等體面風光的大丫鬟?穿金戴銀,呼奴使婢,何等受用!如今呢?嘖嘖嘖…竟被貶到這醃膦臊臭的所在,日日刷洗這等污穢濁物,與牛馬畜生為伍!這數九寒天,井水凍得骨頭縫都疼,幹這等折損陽壽的賤役!你心裡,就當真沒半點怨恨?沒半點不甘?」

  玉簫兒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一張臉早已慘白如死人,牙齒咯咯咯咯,磕碰得如同打擺子。那黑衣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慢悠悠從懷中掏出一塊黃澄澄、沉甸甸、足有十兩開外的金元寶,在玉簫兒眼前晃了晃,那金光在雪夜裡格外刺眼。

  他壓低聲音,帶著蠱惑道:「我等以摩尼教聖火起誓!上有日月明尊作證!只要你肯幫俺們兄弟,哄開那個崗哨角門,事成之後,這錠金子,不過是俺們賞你的見面禮,絕不動你一根毫毛!」

  「事成後,這西門府里的金銀珠寶,箱子裡的綾羅綢緞,只要你拿得動,任你取拿!俺們兄弟還能替你出這口惡氣!叫那刻薄寡恩、把你貶入這糞坑的主母月娘,跪在你腳下磕頭求饒!」

  「到時候,你卷了這萬貫家私,尋個殷實人家,做個堂堂正正、穿金戴銀的奶奶、夫人!豈不強似你如今在這暗無天日的馬棚里,日日聞著馬糞尿臊氣,雙手泡在冰碴子裡,永無出頭之日?強上百倍?千倍萬倍!你若是不從也沒事,刀子一抹,殺了你,我們另找法子!」

  玉簫兒似乎被那金子的光芒晃暈了頭,被那死亡的威脅壓彎了腰,又被那復仇的快意和富貴夢勾走了魂兒。

  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終於,她艱難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喉嚨里擠出一點細若遊絲、帶著哭腔的聲音:「…好…好…我聽你們的…求…求好漢們…別殺我…」

  「算你這小賤人識得擡舉!」持刀的黑衣人冷哼一聲,稍稍鬆開了刀背對身後人說到:「準備好信號,占了角門,就讓候著的兄弟們這邊來。」

  玉簫兒被那那個黑衣人緊緊夾在中間,如同押解囚犯一般,低著頭,踉踉蹌蹌朝著護院值守的北門角門挪去。

  旺福兒則被另一個漢子用鋼刀逼著,踉蹌跟在後面。

  不多時,便到了那處燈火通明、有護院把守的北角門崗樓下。敵樓上的護院顯然已被馬棚那邊的動靜驚動,正探著身子,警惕地朝這邊張望。

  「甚麼人?!」崗樓上的護院厲聲喝問,聲音在寂靜雪夜裡格外刺耳。

  玉簫兒被身後緊貼牆壁的黑衣人猛地向前一推!

  她一個趣趄,被迫擡起頭來。火把跳躍的光線下,只見她一張小臉兒上淚痕交錯,鬢髮散亂,端的是楚楚可憐,見者心酸。

  「是…是我…」玉簫兒顫巍巍地張了張嘴。

  崗樓上的護院認出了她,緊繃的神經略鬆了松,疑惑道:「玉簫兒姑娘?這麼晚了你怎地…!!」他後半句話硬生生被掐斷在喉嚨里!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那玉簫兒猛地吸足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輩子的力氣都使出來,朝著崗樓上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那聲音尖利得如同鬼哭,直欲撕裂這沉沉雪夜:「有強賊!!要圖謀府里!!!放箭!快放箭射殺他們啊Ⅰ!Ⅰ」

  這突如其來的、撕心裂肺的警報,真箇是平地一聲驚雷!

  崗樓上的護院渾身一個激靈,瞬間反應過來扯著嗓子狂吼:「放箭!快放箭!有強賊闖府殺人啦!」「好個千刀萬剮的賊賤人!!」挾持玉簫兒的那個黑衣人直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眼中凶光如同實質,手中鋼刀帶著一股惡風,毫不留情地朝著玉簫兒那纖細白嫩的脖頸狠狠劈落!這一刀又快又毒,玉簫兒避無可避,只來得及絕望地閉上雙眼!


  「砰嚓!」一聲悶響,如同砸爛了一個熟透的西瓜!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玉簫兒只覺一股溫熱腥鹹的液體,劈頭蓋臉地濺了她滿頭滿身!

  她驚恐地睜開眼,只見那個要殺她的黑衣人,腦袋竟被一塊稜角猙獰的馬槽石砸得凹陷下去老大一塊!那廝眼珠子鼓凸著,身體如同抽了筋的癩蛤蟆,軟塌塌地栽倒在雪地里!

  在他身不遠,赫然是旺福兒!

  原來,就在玉簫兒扯著嗓子喊出那聲驚天動地的警報的瞬間,旺福兒趁著挾持自己的黑衣人也被那尖叫驚得一愣神,猛地順手抄起旁邊餵馬石槽邊一塊沉甸甸的壓繩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身邊那個黑衣人後腦勺上!

  緊接著,看也不看那人死活,手臂掄圓了,「嗚」地一聲風響,將那血淋淋的石頭,又准又狠地砸向了正要劈殺玉簫兒的那個黑衣人的後腦!

  「賤人!」另一個黑衣人驚怒交加,血灌瞳仁,手中鋼刀一挺,惡狠狠就朝著旺福兒心窩捅去!「汰!狗賊!休得傷人!!」一聲震天價的怒吼,如同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裹挾著漫天風雪和凜冽刺骨的殺氣,轟然炸響!

  一道魁梧如鐵塔、雄壯似魔神的黑影,如同下山猛虎般撞進了馬棚!

  來人正是武松!

  他一個箭步搶上前,手中那柄鎮鐵朴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練,凌空一閃!

  「噗!」

  那個撲向旺福兒的黑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一顆斗大頭顱便帶著一蓬血雨沖天飛起!

  脖腔里的熱血如同噴泉,「嗤」地噴濺出一丈開外,染紅了大片雪地!

  武松身形毫不停滯,快如鬼魅!反手一刀,又似雷霆般劈向下一個黑衣人!那黑衣人亡魂皆冒,慌忙舉刀格擋!

  「鐺郎!!!」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那黑衣人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長流,鋼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老遠武松更不容情,飛起右腳,如同攻城錘般狠狠踹在他胸口!

  「哢嚓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那黑衣人如同一個被踢飛的破麻袋,口中狂噴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馬棚的木柱上!軟軟滑落在地,眼見得死透了!

  最後一個黑衣人早已嚇得魂飛天外,肝膽俱裂!哪裡還敢戀戰?轉身就想翻牆逃命!

  「想走?!」武松冷哼一聲,如同九幽寒冰!

  手中朴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奪命寒光,如同長了眼睛般,「噗嗤」一聲悶響,精準無比地釘穿了那黑衣人一條小腿肚子!將他如同釘蛤蟆般,死死地釘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呃啊!」黑衣人發出殺豬般的悽厲慘嚎,在雪地里瘋狂扭動掙扎。

  武松大步流星上前,如同拎一隻待宰的雞雛般,一把將他提溜起來。

  他那雙豹眼如電,飛快掃過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兩個丫鬟,聲如洪鐘,對身後蜂擁而至的護衛們喝道:「爾等速速分守各處角門!但有風吹草動,格殺勿論!」

  此時,整個西門府內外,示警的銅鑼聲、急促的梆子聲、護院家丁們聲嘶力竭的吶喊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

  火光四起,將西門府的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卻說就在那伙黑衣兇徒闖入馬棚角門的前一刻,西門府那兩扇朱漆獸頭正大門,竟也被人捶得山響!兩個值夜的護院,並著管事王經和兩個小廝,正圍著一個燒得劈啪作響、炭火通紅的火盆取暖。幾人嘴裡嚼著乾果,唾沫橫飛地說著些下流不堪的市井葷話,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猛聽得大門外傳來「眶!眶!眶!」一陣不要命似的擂門聲,直把屋裡幾個驚得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作死的賊囚根子!」一個護院抄起倚在牆角的朴刀,厲聲喝罵道,「哪個沒王法、不睜眼的狗攘的!三更半夜敢來西門大官人府上撒野?!活膩歪了不成?!」

  門縫外立刻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哭腔:「阿彌陀佛!救…救命!小僧是永福寺的!有…有天塌下來般的要緊事!求爺爺們開開門啊!」

  王經心裡咯噔一下,忙湊到門縫上,眯起一隻眼朝外覷去。借著清冷慘白的月光,只見一個小沙彌,正趴在冰冷的石階上,捶打著厚重的門板!

  王經看清是個小和尚,心頭一松,嗤笑一聲,隔著門罵道:「呸!哪裡鑽出來的小禿驢子!也不照照時辰!我家老爺你想見就見?」


  門外那小沙彌一聽這話,哭喊聲都劈了叉,:「爺爺們!爺爺們啊!是…是有群殺千刀的賊人!要…要圖謀貴府滿門啊!就在我們永福寺的禪房裡密謀!被…被巡夜路過的師兄聽見了,拚死報與方丈!方丈命小僧拚死爬出狗洞來報信!爺爺們!遲了…遲了就萬事休矣!那寺里…寺里都是凶神惡煞的強賊啊!」王經臉上的油笑瞬間凍僵!他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氣,渾身汗毛根根倒豎,頭皮陣陣發麻!他聲音都變了調兒:「小…小師父!你…你千萬等著!一步也別挪動!!我這就去稟報!!」話音未落,王經已是魂不附體,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就往後宅深處衝去,剩下那兩個護院和小廝面面相覷,臉都嚇白了,慌忙抄起傢伙,緊緊抵住大門,大氣也不敢出。

  今夜在前頭正廳廊下坐夜值宿的,恰是潘金蓮。

  她裹著件簇新的蔥綠撒花綾子小襖,松松挽著髮髻,歪在暖烘烘的熏籠旁一張鋪著錦褥的美人榻上。並兩個的小丫鬟,喚作鎖兒和鐲兒的一起嗑著瓜子,眼皮子正有些發沉。

  猛聽得前頭傳來跌跌撞撞的慌亂腳步聲,由遠及近!

  卻見那王經已如同滾地葫蘆般撲倒在廊下:「金蓮…金蓮姐姐!禍禍事了!永…永福寺…來了個小和尚…說…說有一夥賊人!要…要圖謀血洗咱家滿門!方丈…方丈讓他拚死爬出來報信!人…人就在大門外頭候著呢!」

  「啊呀!我的娘!」金蓮兒這一驚非同小可!

  真箇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手裡一把香噴噴的瓜子「嘩啦」一聲全撒在了地上,一張粉雕玉琢的俏臉霎時褪盡了血色,變得比地上的雪還白!

  她猛地一把抓住身邊給她捶腿的小丫鬟鎖兒的胳膊:「還愣著作甚!快!快去上房!報與大娘!快去啊!」

  又猛地一指鐲兒:「你!死丫頭!快去前頭找來保管事!」

  兩個小丫頭趕緊,分頭朝著後宅和前院狂奔而去!

  金蓮兒強壓住驚惶,問道:「那伙天殺的賊人究競有多少?老爺一直未曾回來,現在何處?」王經哭喪著臉:「小的…小的實在不知賊人多少啊!老爺的去處,只有玳安和平安知道!」「完了完了外頭如此亂!!!老爺不知道有賊人遇上怎麼得了!!」金蓮兒眼珠急轉,猛地想起老爺應該在哪,一股子不怕死的潑辣狠勁直衝頂門:

  「王經!你聽著!立刻給滾去後頭護衛住的院子!把武丁頭喊起來,就說家裡闖進了強賊!」她頓了頓又追問道:「你平日騎的那頭快腳小騾子呢?拴在何處?!」

  「就…就拴在大門旁角門的小馬棚里!」王經忙不迭地回答。

  「好!」金蓮兒一把將他揉開,此刻也顧不得什麼婦道體統,提著蔥綠襖子的裙擺,如同一陣風般就往外沖,嘴裡急急道:「我知道老爺在哪,大娘問起就說我去尋他!你速去辦你的差事!」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廊下。

  吳月娘房內。

  她早已被前頭的動靜驚醒,正披衣坐起。聽得小丫鬟語無倫次、帶著哭腔的稟報,月娘心頭也是一緊,但到底是大娘子,掌家多年,比金蓮兒更多幾分沉穩。

  她立刻翻身下床,連聲吩咐門外睡的小玉和兩個小丫鬟:「快!掌燈!小玉你去敲響梆子鑼鼓,滿府示警!所有人都警醒著!老婆子們都手持棍棒!誰有異動,亂棍打斷腿再說,不必報我!!」指著另一個小丫鬟:「你立刻去各房傳話,所有女眷,無論主子丫頭,全都起來!緊閉門戶!不許亂跑!」

  「還有你,趕緊去通知後頭護院武丁頭!」

  那丫鬟答道:「我來時聽的金蓮兒姐姐已派人去了!」

  月娘厲聲喝道:「速一去!!你也再去!以防萬一!」

  她一邊七手八腳地給她套上外衣,一邊走到窗邊,猛地推開一絲縫隙。

  刺骨的寒風裹著雪片灌進來,遠處,梆子和鑼聲急促地響了起來,瞬間撕裂了西門府雪夜的寧靜。各房都炸開了鍋。香菱兒、孟玉樓、李桂姐驚慌失措地披衣起身,丫頭婆子們亂作一團。

  整個西門大宅,在突如其來的恐懼中,驟然驚醒。

  吳月娘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一邊由剩下那個丫鬟伺候著披上厚實的銀鼠皮襖,一邊腳步不停地向外廳走,口中急急吩咐,條理卻異常清晰:「來保來了沒有?」

  話音未落,管家來保已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他顯然剛從被窩裡爬起,帽子都戴歪了,臉上驚疑不定:「大娘子!出了什麼事?這邊金蓮兒才派人喊我,就聽見府里梆子鑼響起!」

  月娘也不解釋:「你速將所有值夜不當值的男丁,不拘是護院、小廝、馬夫、廚役,但凡能動彈拿傢伙的,全都給我召集到前院來!分發棍棒、朴刀、火把!守住前門、後門、角門!多派人爬上崗哨瞭望!等武丁頭帶人來接手布防!快去!」


  來保聽得頭皮發麻,哪敢怠慢,連聲應著「是是是」,轉身就要跑。

  「慢著!」月娘又叫住他,「二管家來旺、三管家來興呢?一併叫來!傳下去:凡今夜出力護院的,受傷的西門府每人先支十兩銀子!倘若死了,他全家老小生計,西門府上養了!」

  「是!小的明白!」來保也穩住了心神,匆匆去了。

  不多時,二管家來旺、三管家來興也衣衫不整、頭髮蓬亂地趕到了上房,臉上都帶著驚懼之色。月娘目光如電掃過二人:

  「來旺來興!你們帶人去巡查府內各處!把所有能點的燈籠火把都給我點起來!尤其是庫房重地、灶下柴房、花園假山這些特角旮旯、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給我一寸一寸地照!嚴防有內賊趁亂摸魚、放火、偷盜!發現可疑,先拿下再說!」

  「是!大娘!」倆人領命而去。

  這邊剛布置停當,只聽外面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嗬斥與拖拽之聲。

  門帘猛地一掀,一股寒氣裹著血腥味沖了進來!

  只見武松鐵塔般的身影當先而入,渾身煞氣凜然,如同下山的猛虎!他一手拖著一個渾身黑衣腿上淌著血的漢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武松身後還跟著兩個驚魂未定、衣衫凌亂的小丫鬟。

  一個是上房的大丫頭玉簫,另一個卻是個眼生的小丫鬟,兩人臉上都帶著淚痕和驚懼。

  見到月娘,玉簫兒撲通一聲跪下,那小丫鬟也跟著跪下。

  月娘一見這陣仗,心頭又是一緊,忙問:「武丁頭!這是…?」

  武松目光如電,掃了一眼屋內,對月娘抱拳,聲音沉穩卻帶著寒意:「稟大娘子!幾處要緊門戶,我已帶人巡查一遍,增派了人手,暫時無虞,大娘不必驚慌。」

  月娘這邊話音未落,只聽得外間門帘子一陣「嘩啦」亂響,如同被狂風捲起!!

  香菱兒、李桂姐並孟玉樓三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大娘!不好了!」孟玉樓急聲道,「老爺!老爺沒在自個兒房裡!床上是冰冷的!人…人壓根兒就沒回來過!」她急得直跺腳。

  香菱兒緊跟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下來:「大娘!老爺今晚也沒在…沒在我的書房過夜!」桂姐兒也急得花容失色,聲音發顫:「大娘!老爺也沒來我那兒!連門檻都沒踏!金蓮兒呢?金蓮兒那蹄子人呢?!她不是知道老爺去處嗎?!」

  「什麼?!」

  吳月娘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身子如同風中殘柳般晃了幾晃,若不是旁邊小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強撐著一口氣,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平安:

  「老爺…老爺壓根兒沒回府?平安!!老爺去哪裡去了?」

  平安嚇得魂不附體,帶著哭音嚎道:「回大娘!老爺酒宴過半,就只帶著玳安哥,說要去王招宣府上醒醒酒…尚未迴轉啊!」

  「王招宣府?!」月娘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毫無血色,猛地扭頭看向一旁如山嶽般肅立的武松:「武丁頭!武丁頭!!快!快去王招宣府!!接老爺回來!!府里有牆有人,賊人一時半刻攻不進來,可這外頭是殺人的風雪夜啊!萬一那群天殺的賊人也在攻打王招宣府如何是好?又或者…老爺他們半路回來,正撞上那伙殺千刀的…」

  武松濃眉緊鎖,如同兩把鋼刀,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凜冽的殺氣瀰漫開來!

  他沉聲道:「大娘子放心!府邸堅固,人心未亂,賊人休想踏進一步!關、朱兩位將軍在醉仙樓歇腳,離此不遠,我已派人飛馬去請!我這就去王招宣接大人!」

  說罷,他不再多言,朝月娘重重一抱拳,鐵塔般的身軀如同一頭出閘的猛虎,掀起一陣寒風,瞬間便衝出上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佛祖保佑!菩薩顯靈!千萬護住我家官人…千萬護住啊…」月娘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轉身撲倒在佛龕前的蒲團上,雙手死死合十隻是對著那裊裊青煙中的佛像,語無倫次地喃喃念著佛號,涕淚橫流!身後的香菱兒、李桂姐、孟玉樓三人早已是淚流滿面,如同雨打梨花,此刻也紛紛「撲通」、「撲通」跟著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一頭!

  金蓮兒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小騾子上,心急如焚,恨不得把騾子抽得飛起來!

  鞭子雨點般落下,騾子吃痛,在積雪的街道上狂奔。


  臘月的寒風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颳得她臉頰生疼,耳朵都要凍掉了。

  她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老爺!老爺!

  正自狂奔,猛一擡頭,只見前方不遠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夾雜著隱隱約約、撕心裂肺的哭喊嚎叫,劃破了雪夜的死寂!

  金蓮兒心頭劇震,勒住騾子仔細一瞧一那方向,那宅邸輪廓…是徐大戶家!

  「老天爺!」金蓮兒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倒豎!

  賊人動手了!就在眼前!

  她再不敢有半分遲疑,沒命地朝著王招宣府的方向衝去!

  好不容易衝到王招宣府那朱漆銅釘、氣派森嚴的大門前,金蓮兒幾乎是滾下騾背,撲到門上就死命地拍打、捶擂!那聲響又急又重,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誰?!作死呢!深更半夜敢來驚擾招宣府?!」門房裡傳來不耐煩的嗬斥。

  「開門!快開門!我是西門大官人府上的金蓮!天大的急事!找我家老爺!」金蓮兒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裡面的人顯然被「西門大官人」的名頭鎮住了。

  門栓響動,沉重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睡眼惺忪、裹著厚棉襖的門子探出頭來。看清金蓮兒那狼狽焦急的模樣,門子臉上堆起諂笑:「這位姑娘,西門大官人?大官人不在我們府上啊?小的們一直守著門,沒見大官人進來…」

  金蓮兒心中冷笑:呸!你們這些看正門的蠢貨!我家老爺偷香竊玉,哪次不是鑽後花園的角門?林太太那老虔婆,偷漢子的勾當做得滴水不漏,豈能讓你們知道?!

  她心急如焚,也懶得廢度話,一眼瞥見那門子腰間掛著的巡夜小銅鑼,猛地伸手一把扯了過來!「哎!姑娘!您這是…」門子大驚失色。

  金蓮兒哪管他,舉起鑼槌,朝著那銅鑼就死命地、毫無章法地亂敲起來!「眶!眶嘔嘔眶!!!」刺耳的鑼聲在招宣府寂靜的門前炸響!

  她一邊敲,一邊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走水啦一一!有強人殺人放火啦一一!快來人啊!徐大戶家都燒起來啦一一!賊人殺到城裡啦!!!」

  這突如其來的悽厲警報和恐怖消息,如同在滾油里潑了瓢冷水!門子嚇得魂飛魄散,招宣府內也瞬間被驚動,隱約傳來驚呼和騷亂!!

  「金蓮兒!」一聲低沉聲音如同冷水般兜頭潑下,壓過了金蓮兒的尖叫。

  金蓮兒敲鑼的手猛地頓住,回頭望去一一隻見招宣府那巍峨的正門陰影里,大官人正牽著他那匹青璁馬過來。他剛從林太太房裡出來,把那兩個如花似玉癱死打著顫的美人蓋好被子,神清氣爽的從角門繞了出來,迎上等著凍了半天的玳安,往正門這裡繞來。

  「老爺一一!」金蓮兒看清是西門慶,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了回去!巨大的驚恐、奔波的委屈、還有慶幸,一股腦兒涌了上來。

  她再也忍不住,也顧不得什麼體統,如同乳燕投林般,一頭撲進西門慶懷裡,放聲大哭起來:「老爺!可找到您了!禍事了!家裡…家裡…」

  大官人眉頭一挑,望著遠方清河縣天邊的火光,手掌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拍:「慌什麼!天塌不下來!家裡怎麼了?慢慢說!」

  金蓮兒伏在他懷裡,抽抽噎噎的把經過飛快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徐大戶家那沖天的火光和慘嚎!大官人聽著,臉上的慵懶瞬間消散,他一邊聽著,一邊迅速掃視四周。

  徐大戶家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哭喊聲更清晰了,遠處似乎還隱隱傳來兵刃交擊和呼喝聲!亂象已生!

  此時王三官已是穿戴整齊拿著鋼槍帶著眾家丁趕了出來喊道:「義父!」

  大官人沉聲:「你帶人守住王招宣府,不可出來,頂好四處角門!保護好你母親!」

  王三官抱拳沉聲說「是!」

  大官人一把將還在抽泣的金蓮兒攔腰抱起,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抱緊!」大官人低喝一聲,一抖韁繩,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勒轉馬頭,目光如電,卻不是朝著西門府的方向,而是朝著不遠處團練駐軍的營地!他朝著那方向狠狠一夾馬腹!

  「駕!」

  此時。

  徐大戶家那雕樑畫棟、往日裡透著富貴薰香的宅邸,此刻已成了人間煉獄。


  沖天而起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將漫天飄落的雪花都映成了血色。

  昔日朱漆的大門被劈得稀爛,門檻上、台階下,橫七豎八躺著護院、僕役的屍體,鮮血汩汩流出,在灼熱的地面上「滋滋」作響,又迅速被低溫凍結成暗紅色的冰坨。

  就在這修羅場般的宅門前,三騎人馬如同鐵鑄的凶神,穩穩噹噹地戳在火光與雪幕的交界處。胯下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馬蹄不安地刨著染血的雪泥。

  左首一位,生的豹頭環眼,頷下鋼針也似的短髯根根戟張,名杜微。

  他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件狼皮襖子,左邊掛著腰刀,右邊腰間掛著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裡面插滿了尺余長、柳葉狀的飛刀。

  此刻他手裡正把玩著一把剛擦去血污的朴刀,咧著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仿佛眼前這慘狀是世上最有趣的景致。

  右首那位,身材彪悍,手拿大環刀,他身下那匹黃驃馬甚是雄壯,四蹄穩健,名司行方。

  居中為首者,氣度迥然不同!

  只見他身高八尺有餘,肩寬背厚,一張方臉膛如同刀劈斧鑿,濃眉如墨,獅鼻海口,頜下一部濃密的絡腮鬍須,根根透著剛硬。

  他頭戴一頂擋雪的范陽氈笠,身披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內襯鎖子甲,火光下甲片寒光隱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杆丈八點鋼槍!槍桿烏黑油亮,不知是何等硬木所制,槍頭雪亮,長逾尺半,開有深深的血槽,此刻槍尖上正挑著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血水順著槍纓滴滴答答往下淌。這桿槍在他手中,輕若無物般隨意晃了晃,帶起一片森冷的寒光,仿佛毒龍探首,擇人而噬。而他胯下那匹坐騎,更是神駿非凡!

  此馬名喚「轉山飛」!通體毛色是深沉的栗色,近乎青黑,在火光映照下油光水滑,如同上好的緞子。體型異常高大,骨骼清奇,筋肉虬結,充滿了野性的爆發力。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鋪著青石、染著血污的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發出沉悶的「噠噠」聲,堅硬的地面竟被踏出淺淺的凹痕!

  仿佛它背負著千斤重物也能如履平地,翻山越嶺更是不在話下。

  此刻它昂首挺立,鬃毛在熱風中飛揚,銅鈴大的馬眼映著火光,竟透著一股與主人相仿的桀驁與煞氣!「王上放心!」一旁司行方那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緊了:「聖教的兄弟們,早打聽清楚了。這清河縣的軍衛,前幾曰剛被上頭調去青州換防,接替的官兵還在路上磨蹭著呢!眼下這城裡,就是個空殼子,連個像樣的衙役都沒幾個!嘿嘿,正是合該我們聖教多一筆意外之財!這頭肥羊,油水夠足,下一家…想必更不會讓咱們兄弟失望!」

  他目光貪婪地投向城中另一處隱約可見的高門大院方向,那裡燈火通明,似乎已得了風聲,正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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