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金蓮:我給林黛玉磕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黛玉戴好面紗,大官人送她進入賈府馬車內。

  轎簾甫一垂落,將那弱柳扶風般的影兒隔在了賈府的車廂里。

  大官人目送馬車轆轆往王招宣府去,心頭那點子對這姑蘇佳人的憐惜也隨風兒去,便轉身踱回廳堂。這一進廳,卻猛地定住了腳步一一隻見當門並排立著四個粉雕玉琢的妙人兒,恰似四朵解語花,偏生都繃著臉兒,一言不發,靜得能聽見彼此衣料摩挲的細響。

  大官人目光如鉤,挨個兒在她們身上細細刮過,怎麼今天這四個絕色美婢氣氛有些奇怪?

  如今她們都進府好些日子了。

  那香菱兒,近來得了自己滋養,身段兒愈發顯得玲瓏圓潤,像顆漸熟的的粉桃兒。往日裡那份青澀的骨感褪了去,此刻裹在一身水綠衫子裡,腰肢卻收得極妙,臀線日漸豐腴,坐在腿上把玩時,那溫軟滑膩的曲線,早已不是當初怯生生的模樣,幾分像可卿的雍容華貴里偏又透出幾分嬌憨的稚氣,額頭中間那顆胭脂痣更帶上幾分嫵媚,直叫人想揉碎了吞下肚去。

  再看那金蓮兒,真真是個天生的尤物。她只這般隨意一站,便似無骨的蛇兒,渾身皮肉都透著股勾魂攝魄的慵懶媚意。薄紗衫子下,肩頸的線條柔若無骨,一對金蓮兒輕輕顫動,腰肢款擺間,眼波兒斜斜一飛,縱是含嗔帶怨,也攪得人心頭火燎。

  桂姐兒也是不同以往。昔日那煙花巷裡沾染的濃艷風塵氣淡了許多,眉宇間添了絲別樣的清爽。可這清爽非但不減其韻,反在她勻稱風流的身段上,鍍了一層良家女子的的慵懶媚態。她穿著件杏子紅的掐腰襖裙,腰是腰,臀是臀,站在那裡便是一段風流文章。

  孟玉樓依舊是那般大氣端莊的模樣,面容如滿月,氣度雍容。可最奪人魂魄的,還是裙裾下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兒。那腿兒的尺寸、線條,大官人所見美人兒里只有扈三娘能比上一比,裹在綾羅里,隱隱顯出流暢緊緻的輪廓,只消瞧上一眼,便能引動無限遐思,想著若是纏在腰上………

  大官人看著這四位平日裡都爭著搶著求寵的可人兒,今天卻各個面容嚴整,站得規規矩矩,仿佛四個泥菩薩一般目不斜視整整齊齊的站著,不由奇道:

  「咦?你們今兒這是唱的哪一出?往日裡老爺這兩條大腿、兩隻胳膊,恨不能生出八隻來,也包攬不下你們四個肉兒,今日倒好,空空落落,倒讓老爺心裡頭也空落落的了!」

  他左右打量幾個可人,見她們依舊一動不動,嘖嘖幾聲,「哎喲喲,瞧這小嘴兒撅的,四個嬌滴滴的肉兒,莫非都商量好了,生老爺的氣了?」

  欲破陣,當先找陣眼。

  大官人先就一把將那身量最高的孟玉樓攬了過來。

  孟玉樓被他箍在懷裡,那雙驚心動魄的長腿順勢就跨坐在了他錦緞袍子的腿上。這一坐實,大官人只覺得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月事巾子的明顯輪廓,湊到孟玉樓耳邊,熱氣噴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低聲笑道:「還沒走麼?」

  孟玉樓還未習慣自家老爺在她人面前如此露骨,滿面飛霞,連那白膩的頸子都染了粉紅,忙不迭地用手捂著嘴,眼波流轉間帶著嗔意,又羞又臊地低聲啐道:「老爺…渾說什麼呢!這東西哪有…哪有這般快的…」

  她身子一扭,使出些力氣掙脫那火熱的懷抱,站起身來,理了理微亂的裙裾,站到一旁,只拿一雙含春帶笑的媚眼瞅著大官人,道:「老爺,奴家入府晚,雖說比這幾位妹妹痴長几歲,可也不敢壞了規矩,惹了眾怒。您呀,還是先哄哄她們罷。」說罷,真箇兒只抿著嘴兒,笑吟吟地看起熱鬧來。

  大官人碰了個軟釘子,哪裡肯罷休?猿臂一伸,又將那香氣襲人的桂姐兒撈進懷裡。

  桂姐兒身子骨勻稱風流,坐在腿上,那分量恰到好處,溫香軟玉抱個滿懷。

  桂姐兒被他緊緊摟著,腰肢在他掌中輕扭,臉上卻綻開一個風情萬種的笑,也學那孟玉樓,玉手輕輕推拒著大官人不安分探向她祿山之爪,腰肢一擰,便如滑魚般脫身出來,退了兩步,朝著大官人盈盈一福,聲音又軟又糯:「老爺息怒,今日可是我們四個姐妹共進退。桂姐兒這裡,先給老爺賠個不是了。」「哎喲喲!」大官人又是氣又是笑,更添了幾分不信邪的勁兒,「我偏不信你們真箇兒鐵板一塊!小粉團兒!」他對著最是乖巧可人聽話的香菱兒一招手,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寵溺,「到老爺懷裡來!讓老爺疼疼你!」

  誰知一向百依百順、任他揉捏把玩的香菱兒,此刻竟也漲紅了粉面,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躲閃著大官人灼熱的目光,細聲細氣卻異常堅定地說:「老爺…不…不能的…香菱不能背叛三位姐姐…」


  這下大官人真箇兒被氣笑了,拍著大腿道:「好哇!反了!反了你們這群小蹄子了!我就不信!」他猛地轉向那媚骨天生的金蓮兒,聲音帶著幾分賭氣的霸道,「金蓮兒!!快過來!今兒老爺誰的帳也不買,就只疼你一個!快來!」

  金蓮兒站在那兒,身姿扭得越發勾人,豐潤的嘴唇嘟得老高,能掛個油瓶兒。她眼波橫流,似嗔似怨地飛了大官人一眼,聲音更是又嗲又糯:「親老爺,好爹爹…您便是拿出家法來打我們四個,今兒個呀,我們也是說好了的一一共同進退。不理老爺!」

  四個絕色丫鬟,如同四尊玉雕的美人屏風,又似四團燃著不同火焰的暖玉香脂,齊齊地、無聲地抗拒著。

  那滿廳的春光,馥郁的體香,勾魂的媚態,如同四尊玉雕的觀音。

  空空落落!

  既沒有往常那溫香軟玉貼上來揉肩,也不見那柔黃素手湊過來捶腿。既沒有嬌滴滴的發嗲討賞,也失了那投懷送抱的旖旎溫存。

  大官人瞧著這陣仗,反倒氣樂了,拍著大腿笑道:「好好好!真真是反了天了!我西門府上四個頂在老爺心窩窩裡的尖尖兒,竟都合起伙兒來背叛老爺了?來來來,快說與老爺聽聽,今兒個這唱的是哪一出《四美同叛》?」

  金蓮兒扭著水蛇腰,櫻唇嘟得能掛油瓶兒,那聲音又嬌又嗲:「老爺偏心!偏心到胳肢窩裡去了!我們姐妹四個,哪個不是把整個身子連著心肝兒都掏出來給了老爺?渾身里里外外都沁著老爺的味兒!」「可老爺倒好,對那新來的狐狸精…如此偏愛,哼!人家都打上門來了,老爺還巴巴兒地親手給她煮什麼「黛玉茶』!那茶湯子金貴得跟玉液瓊漿似的,香氣飄得滿府都是,我們姐妹連味兒都沒聞著,更別說喝了!老爺何曾這般用心給我們姐妹煮過一盞?」

  「不行!我們咽不下這口氣!定要齊齊去告到大娘跟前,讓大娘評評這個理兒!老爺太偏心了!」她這一挑頭,其餘三個也立刻嬌聲附和,鶯聲燕語,醋海翻波:

  「就是嘛老爺!那林姑娘才來一日,就得了老爺這般青眼,以後如何是好!」

  「那茶定是極好的,老爺連個茶沫子都捨不得賞我們嘗嘗…」

  「老爺…您心裡還有我們姐妹麼?」

  一時間,四個千嬌百媚的尤物邊說著邊上來四雙小手推揉著大官人,或嗔或怨,或扭或搖,滿屋子都是酸溜溜的脂粉氣和嬌滴滴的埋怨聲,直把個大官人圍在當中,如同陷進了四團又香又軟的胭脂陣里。「好了好拉!」大官人被她們鬧得骨頭都酥了半邊,笑道:「我當是什麼潑天的大事,原來是為了一盞甜茶湯子?值當你們四個肉兒這般同仇敵汽?聽老爺給你們分說分說,這其中的道理。」

  四個美人瞪著眼睛,看著自家老爺如何說。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這第一樁嘛,她父親林如海,正經的清貴官身!老爺我還是個白身,林如海能對我這商賈青眼相加,待我如知己,也算是份情誼!」

  他頓了頓,眼見四個女子都豎起了耳朵,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這第二樁,更是緊要!林大人臨行前,可是親口將林姑娘託付給我照看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護她在清河縣周全!這還不算一」大官人故意拖長了調子:「林大人深知養一個千金小姐不易,怕委屈了他這掌上明珠,早在數月前可是給了老爺我一大筆銀子!明明白白說了,這是林姑娘寄放在咱們府上的費費用!」

  四個丫鬟同時一愣,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詫。

  金蓮兒最是性急,忍不住追問道:「給…給了多少?」

  大官人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拋下一句:「還記得前些日子,你們幾個在帳房裡,數那新到的銀鈔,數得手指頭髮抖,眼睛發直麼?」

  「啊?!」

  桂姐兒第一個反應過來,:「老…老爺!您…您是說…那天那一萬…一萬五千兩的銀鈔…是…是…」她舌頭仿佛打了結,「是那林姑娘的爹…寄放在咱們府上的…給...給林姑娘花的費用?」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四個女子頭上!

  連一向大氣穩重的孟玉樓都驚得倒抽一口涼氣,豐潤的嘴唇微張,失聲道:「多少?一萬五千兩?!」她那雙無人能及的長腿似乎都軟了一下,扶著旁邊的桌案才站穩,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這林姑娘…這林姑娘她爹…可真是…這…這倘若她哪天光顧我那小小的布莊…天爺!那簡直是活財神奶奶下凡!別說端茶叩頭,就是讓我給她捏腳捶背,我也是一百個樂意,一千個情願啊!」

  金蓮兒更是聽得傻了!

  她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眼此刻瞪得溜圓,櫻桃小嘴兒張得老大,仿佛能塞進一個雞蛋。


  一萬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怕不是要像小山一樣!

  可那林黛玉一看就知道吃不了多少,就算放開肚皮吃,吃上一年能吃幾百兩撐死了,我的天爺,這筆買賣可太划得來了!

  就算天天吃燕窩雪燕,吃上一年也吃不掉幾千兩!!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銀錠子碰撞的清脆響聲。方才那點子爭風吃醋的心思,早被這潑天的富貴砸得粉碎。

  不行!!

  不能讓她跑咯!

  只見金蓮兒猛地一跺腳,那妖嬈的身子像離弦的箭一般,「噌」地就往外沖!

  「哎!你往哪兒瘋跑?幹什麼去?」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金蓮兒頭也不回,聲音又急又脆,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襖裾翻飛間,甚至露出半截雪白豐潤的小腿肚兒:「我去看看那林姑娘的馬車走了沒!要是沒走…我…我金蓮兒這就去給林姑娘磕幾個,讓她別去其他府上了,就住我們這裡好了!!!」

  廳堂里,只剩下大官人撫掌大笑,以及另外三個目瞪口呆、心思各異的絕色丫鬟。

  那盞「黛玉茶」引發的醋海風波,竟被這萬兩白銀的「生活費」輕易撫平,轉眼間便換了另一番妖嬈的光景。

  大官人瞅著金蓮兒那跑得裙裾翻飛、恨不得腳底生風的背影,哈哈大笑:「好個見錢眼開的小騷蹄子!跑得比那偷油的耗子還快!真真是個會鑽營的活寶貝!」

  他扭過頭,眯縫著眼,促狹地掃過剩下三個玉人兒,「怎的?你們三個木頭樁子似的戳在這兒,不去追著磕幾個響頭,拜拜咱府上的活財神?」

  「有金蓮兒就夠了!」桂姐兒咬著豐潤的下唇,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認命又狡黠的媚態,吃吃笑道:「我的好老爺!這等金鑲玉裹的財神奶奶,莫說您給她煮那勞什子「黛玉茶』,便是…便是您倒貼了妝奩,把自個兒也送過去給她暖床,讓我們四個姐妹給您推背在床邊伺候一晚上,我們也是也只有拍手稱快、敲鑼打鼓願意的!」

  「玉樓你聽聽!」大官人被她這露骨話兒逗得氣笑了,伸手便在她臀上擰了一把,調笑道:「聽聽!聽聽!都聽聽!這就是老爺的好肉兒,果然都是些鑽進錢眼兒里的貨色!一聽說有那白花花的銀子,轉臉就把心尖上肉也似的老爺給論斤賣了!」

  孟玉樓掩著櫻桃口輕笑,端莊裡透著一絲精明:「老爺這話可冤死人了!還不是老爺您素日裡調教的好?我們姐妹幾個,哪個不是一心一意巴望著府里金山銀海、蒸蒸日上?有了這位財神奶奶,府里潑天的富貴還怕少了?我們…我們這也是替老爺分憂呢!」她那雙長腿微微交錯,站得越發風姿綽約。正說笑著,卻見金蓮兒蓮步急急地奔了回來,一張原本勾魂攝魄的粉臉兒拉得老長,喪氣地跺著小腳,手裡絞著帕子,聲音都帶了哭腔:「走遠啦!怎得跑得飛快?連車牯轆印兒都瞧不見了!哎喲喂,我的財神奶奶喲…這就飛了!」說罷,懊惱地將帕子往地上一摔。

  大官人哈哈大笑,袍袖一甩,作勢就要往外走。

  那四個丫鬟見老爺真要走,方才那點「共進退」的勁兒立刻煙消雲散,如同四塊吸鐵石般,「呼啦」一下全黏了上來,溫香軟玉頓時抱了個滿懷,七嘴八舌地嬌嗔:

  「老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好狠心的老爺,真丟下我們不管了?」

  「方才都是玩笑話,老爺莫當真嘛!」

  大官人故意板起臉,虎著麵皮,裝出一副氣哼哼的模樣,拿手指頭挨個點著她們光潔的額頭:「哼!沒人要老爺?老爺我還不稀罕了呢!這就去找個離了老爺就活不了、要死要活纏著老爺的去處!」說罷,掙開那幾雙藕臂玉腕,頭也不回地邁步出了廳堂。

  四個丫鬟面面相覷,吃不准老爺是真惱還是假怒,只覺那背影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大官人步履生風,穿廊過院,身後的平安剛要跟著,被玳安一巴掌拍在後腦殼按在地上,角落裡王六二弟弟王經趕緊屁顛屁顛趕緊拿貂鼠披風遞給玳安。

  玳安腿腳麻利,幾步就趕上了步履匆匆的大官人,一邊利索地抖開斗篷,一邊氣喘吁吁地喊道:「大爹!大爹!風硬雪冷,仔細凍著!」

  平安吡牙咧嘴地爬起來,揉著火辣辣的後腦勺,嘴裡正嘟嘟囔囔地咒罵玳安下手太黑,看見點頭哈腰的王經,氣不打一處來,學著玳安的樣子,一巴掌反把他拍在地上:「你平安爺的活你也敢搶!你進來才幾個月?」

  大官人站在花府前。


  這府邸比之從前,更添了幾分蕭索冷清,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藥石混合著衰敗的沉悶氣息。玳安趕緊上前,叩響了隔壁花府那緊閉的黑漆大門。

  門軸「吱呀」一聲,凍得有些發滯,開了一條縫,露出迎香一張凍得紅撲撲卻瞬間綻開驚喜的小臉。「哎喲喂!我的天老爺!大官人快請進!」迎香看清來人,喜得差點蹦起來,小嘴兒咧到了耳根,忙不迭地側身往裡讓,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勁兒,朝里院高聲喊道:「奶奶!奶奶!快瞧瞧誰來了!是西門大官人!大官人來啦!」

  喊聲未落,裡間厚厚的錦緞棉帘子便被人從裡面掀開,一股混合著濃郁暖香和藥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門口光影里,俏生生立著的,正是李瓶兒。

  只見她便走過來邊穿著銀紅的妝花襖兒,領口微敞,外頭天寒地凍,她顯是剛從春閨搶出步來,一張臉兒真真是白得晃眼,甚至那扶著門框的纖纖玉指,都白得毫無瑕疵,仿佛新雪初凝,又似上貢的甜白釉瓷器,光滑得讓人心頭髮癢。

  偏生這白瓷般的人兒,身段兒卻是豐腴有致,那襖兒裹著的腰肢看似纖細,胸脯臀兒卻飽滿得驚人,走動間,軟肉輕顫,一股子熟透了的慵懶風情撲面而來,直能將人溺斃。

  她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嗔道:「還不快進來,仔細凍著了!」說著,側身讓開,一股暖香隨著她的動作更濃郁地襲來。

  玳安知趣的站在大廳不曾跟上去。

  這迎香上下打量著玳安!

  喲!這才多久沒細看,這玳安小子,身量競跟抽條兒的柳枝似的,眼見著就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寬厚了些,不再是當初那個乾瘦的小廝模樣。

  聽說他如今也是不大不小的官了,果然有些不容小覷的威嚴。

  迎香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攀不上大官人那根高枝兒,能巴結上他身邊這得勢的長隨,那也是條通天的路子啊!

  她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甜笑,扭著腰肢就湊了過去,聲音又軟又糯:「玳安哥哥~外頭這天兒,凍死個人了!快別在這兒杵著了,跟我去耳房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剛沏的香片,還冒著熱氣兒呢!」說著,那身子都快貼到玳安胳膊上了。

  她這一動,花府廊下另外縮著脖子跺腳的三個丫鬟也回過味來了。

  對啊!大官人是天上的雲彩,夠不著,可這玳安卻是眼前實實在在的梯子!三人對視一眼,也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生怕落了後。

  一時間,「玳爺」、「玳哥哥」的嬌呼聲此起彼伏,四個丫鬟如同見了蜜糖的蜂蝶,將玳安團團圍在中間。香氣、熱氣、還有那毫不掩飾的諂媚,一股腦兒地往他身上撲。

  這邊,李瓶兒引著大官人往裡走,腰肢款擺,如同風中搖曳的牡丹,邊走邊低聲道:「…他…就在裡頭躺著呢,比起前兩日倒是好上一些。」

  撩開內室的帘子,一股更濃重的藥味和衰敗氣息湧出。只見花子虛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露出的半張臉乾癟蠟黃,氣息還算順暢。

  似乎被驚動,醒了過來:「大哥…您…來了…」後面的話,已被劇烈的喘息淹沒。

  大官人笑道:「老四,快躺著,莫要起身。」他順勢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臉上堆起關切之色,「今日身子覺著如何?可用了藥?」

  花子虛喘了幾口粗氣,眼神里透著感激:「多…多謝大哥救命之恩…若非大哥使力…小弟…小弟早就爛在那黑牢里了…」

  他頓了頓,積蓄著力氣,眼神忽然變得複雜起來,有悔恨,有鄙夷,「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小弟細細地想了一遍…往日裡,我總仗著老祖宗的名頭不可一世!看不起其他幾個」

  「應伯爵…那廝…就是個鑽營的祿蠹!眼裡只有白花花的銀子…什麼醃膳事都幹得出來…我…我打心眼裡…看不起!」

  「吳典恩…更是條餵不熟的白眼狼…前腳跟你稱兄道弟…後腳就能捅你刀子…兩面三刀…小人!十足的小人!」

  「常時節…窮得叮噹響…偏生還要端著那點酸腐的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賚光…那就是個混吃混喝的篾片!」

  「還…還有謝希大…應伯爵放個屁他都當香的!」

  花子虛越說越激動,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控訴。待喘息稍平,他眼中的激憤漸漸褪去,:「可…可我想來想去…我花子虛…又算個什麼東西?我…我比他們誰都不如!我就是個廢物!一個靠著祖產、靠著…靠著女人給點錢…在外頭充大爺的廢物!我才是那個最沒用的…最讓人看不起的…」大官人默默聽著,淡淡說道:「現在醒悟也不晚,子虛兄弟,莫要如此自苦,安心養病才是正經。」花子虛哀求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務必答應小弟!我那剩下的族產煩勞大哥替我收著!放在您府上…比放在我這兒安穩…強過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宗親…搶了去…分了…糟蹋了!」


  大官人點點頭:「老四放心。這東西,我替你保管,何時要你來取,你只管安心養病,莫要再胡思亂想。」

  花子虛聽他應承下來,緊繃的身體驟然放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癱軟在枕上:「好…好…多謝…大哥…我…我安心了…」聲音漸漸低不可聞,眼皮也沉重地合上了。大官人西門慶從花府那暖香撲鼻的內室掀簾出來,臉上帶著詫異。

  今日這李瓶兒,竟像是換了個人。

  往日裡,哪次他抽身要走,那雪白柔膩的臂膀不是水蛇般纏上來,蜜糖似的軟語哀求他多留一刻?那幽怨勾人的眼神,恨不得將他整個人都化了。可今日,她只是倚著那暖閣的門框,身上依舊松垮地披著那件銀紅遍地金的襖兒,露出的頸窩胸脯白得晃眼,神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乾脆利落。

  「大官人,」她聲音依舊嬌糯,卻少了那股子纏綿的鉤子,多了幾分幽怨的冷冽,「今晚就派人把那些…族產,都搬去您府上罷。足足幾大箱子呢,早些過去,也省得夜長夢多。」

  大官人點了點頭,沉聲道:「嗯,知道了。」說罷,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只見大廳內自家那心腹小廝玳安,正被花府那四個丫鬟團團圍在門廊的角落裡,狼狽不堪!四個丫鬟嘰嘰喳喳,「玳哥哥」、「玳爺」地叫個不停,臉上堆滿了諂媚甜笑,把個平日裡還算機靈的玳安擠兌得面紅耳赤,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額頭上都冒了細汗,在這大冷天裡顯得格外滑稽。「咳!」大官人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如同驚雷炸響。

  四個丫鬟聞聲,如同受驚的麻雀,「呀!」地一聲,瞬間作鳥獸散。

  玳安如蒙大赦,趕緊從那脂粉堆里掙脫出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被拉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披風,快步搶到大官人身邊,低眉順眼地叫了聲:「大爹。」

  大官人擡步便走,玳安趕緊跟上。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踩在凍得梆硬的石板路上,雪粒子在腳下咯吱作響。走了幾步,大官人開口道:「怎麼著?剛才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看上哪一個了?跟老爺我說說,」他頓了頓,語氣更戲謔了幾分,「老爺我替你做個媒,擡回去做個屋裡人,如何?」

  玳安正臊得慌,一聽這話,臉上更是火燒火燎,低聲嘟囔道:

  「大爹您快別拿小的取笑了!一個個瘦得跟麻杆兒似的,風大點都能吹跑!要胸脯沒胸脯,要屁股蛋子沒屁股蛋子,跟搓衣板兒有啥兩樣?白送小的都不要!哪及得上…咳…」

  大官人被回身照著玳安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倒學會品評女人身段兒了?跟誰學的這些下流話?不學好!」

  玳安挨了一巴掌,縮著脖子「哎喲」一聲,重新跟上大官人的步伐。

  主僕二人剛走到西門府氣派的黑漆大門前,那沉重的門軸「吱呀」聲才響了一半,陡然間,一陣由遠及近、沉悶如滾雷般的聲響,裹挾著刺骨的寒風,猛地灌滿了整條大街!

  這聲響非比尋常!

  是成百上千隻鐵蹄同時踐踏在凍硬石板和薄薄積雪上發出的轟鳴!

  密集、沉重、帶著金鐵交擊的鏗鏘,震得人腳下發麻,連西門府門樓上掛著的冰溜子都簌簌抖落!「大爹!」玳安反應最快,一個激靈竄到街沿,踮起腳尖,手搭涼棚極力向聲音來處望去。只見長街盡頭,風雪迷茫,沒有幾個行人,卻有一片巨大的、蠕動的陰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撕裂風雪,碾壓而來!

  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又似貼著地皮席捲而來的烏雲,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

  「是史教頭!!!」玳安扯著嗓子,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尖利地穿透風雪,「史教頭他們回來了!!我的老天爺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氣,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好多……好多健馬!黑壓壓一片,真真是…烏雲裹著雷霆滾過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