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金蓮兒吃醋,妙玉私會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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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雲聽了晴雯這一番話,句句如針,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剛烈性情與如今淒涼境遇,心下早已軟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實情,躊躇半晌,方低聲囁嚅道:「其實……襲人心裡也是惦記著你的。前兒還悄悄託了人去看你,想給你捎幾貫錢並幾件她沒上過身的舊衣裳來……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訴你……」

  晴雯聞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躍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賢』的人兒!在眾人面前,禮數周全,仁至義盡,滴水不漏,斷不肯落人口實的。」

  「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實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過是做給旁人看,要顯擺自己的「好』罷了。雲姑娘,你說是不是?」

  湘雲被這話噎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本是個爽利人,最不耐這些彎彎繞繞的心腸,此刻夾在中間,既覺晴雯可憐可嘆,又覺襲人並非全然虛偽,想要替襲人分辯幾句,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才是。滿腔的無奈與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帶著懊惱與真心的自責:「唉!說來說去,還是怨我……當初若………

  「雲姑娘快別說這些!」晴雯笑道打斷湘云:「你莫以為我在怨毒著誰,或許寶玉來看那一瞬我有過,可是」

  她環視了一下這雖小卻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屋子,唇角竟漾開一絲真心的、帶著點野氣的笑容,聲音也揚了起來:「我如今是出了金絲籠的雀兒!你瞧,雖不是什麼高枝兒,比不上金絲籠的華貴,可在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個兒撲騰、喘氣兒,再不用看人臉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略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穩,……有個肯疼惜我的老爺。這般光景,倒比關在那金碧輝煌的籠子裡,日日被人盯著惦記著,強上百倍、千倍、萬倍!」

  「若說要有什麼不甘,日後我若得了機會,定要親口、好好兒謝謝那位....咳...咳..!」湘雲聽晴雯嘴中「那位」二字雖未點明,她心頭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願追問,只覺那話題燙嘴得很,慌忙截住話頭,聲音比平日更脆亮幾分,帶著刻意的輕鬆:

  「哎呀!快別說這些話了!瞧你,一激動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著晴雯略顯單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緊的是把身子骨養得壯壯的!比什麼都強!你放心,我一得空兒,定出來瞧你,陪你說些花兒!」

  她說著,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讓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這地方……瞧著倒是清淨暖和,你好好將息!」

  香菱也連忙上前,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窩裡。晴雯折騰一番,也確實乏了,眼皮漸漸沉重,不多時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顏依舊帶著一絲倔強的影子。

  湘雲替她掖好被角,這才鬆了口氣,拉著香菱躡手躡腳退到外間。一離開那病榻的氛圍,湘雲天性里的活潑勁兒立刻冒了頭,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興致勃勃地壓低聲音問: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說學作詩麼?快把你寫的那些詩稿子拿來我瞧瞧!讓我也品評品評!」香菱一聽此言,頓時喜出望外,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拉住湘雲的手腕,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雀躍:「哎呀!雲姑娘肯指點我?那真是太好了!詩稿……詩稿都在書房裡收著呢!快跟我來!」

  可剛邁出兩步,她忽地想起什麼,猛地頓住腳步,臉上顯出幾分躊躇,對湘雲歉然道:「哎呀,雲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書房畢競不是一般的地兒,我……我得先去請示過大娘一聲,看能不能帶你進去。」說完,也不等湘雲回答,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提著裙子就往後頭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雲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道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規矩,以小見大,可見這位大娘也是個持家的主母,便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進了月娘的上房。

  只見金蓮兒還在做著未做完的懲罰雜役活兒,正拿著雞毛撣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裡頭,月娘正和孟玉樓對坐在炕桌邊,桌上攤著幾本帳簿和算盤,兩人低聲核對著什麼。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門口,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軟糯:「大娘安好。」

  月娘擡起頭:「什麼事兒跑這麼急?」

  香菱忙把事情說了一遍,月娘聞言,放下手裡的帳本,沉吟了一會。

  她素來知道香菱本分,老爺又寵愛她,書房也常讓她去伺候筆墨看書。至於那位史姑娘,既通詩文,想必知書識禮,不會亂動東西。


  書房裡除了書卷筆墨,倒也沒什麼頂頂要緊的玩意兒。想到此,月娘便點了點頭,聲音溫厚:「既是正經人家的姑娘,又懂詩詞,想必是個有分寸的。你帶她去看看也無妨,只是仔細些,別碰亂了老爺的東西便香菱一聽,喜得眉開眼笑,連忙又福了一福:「謝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的金蓮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這可是個新鮮人物,是來看那妖妖繞繞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樣。

  月娘這時卻說道:「金蓮兒你左右沒事,去廚房叮囑給那晴雯晚上做些軟口的點心,想來她一日只喝了燕窩粥,也沒正經吃的入口。」

  金蓮兒點頭應事,剛好想看看那雲姑娘是什麼人,她扭著細腰兒,腳下生風,一路穿花拂柳,直殺到後廚。

  廚房裡剛過了午膳的忙亂,灶膛里的火還留著餘溫,幾個粗使丫頭婆子正歪在長凳上偷閒打盹兒,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油膩膩的飯菜氣混著柴火灰的味道。

  孫雪娥管著廚房,此刻也正在旁邊的耳房躺在榻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小盹兒,睡得正迷糊。金蓮兒一雙俏生生的繡花鞋踩了進來: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兒!大娘吩咐揉些精細軟和的面,蒸兩籠好克化的軟點心出來!要快!」孫雪娥猛地被驚醒,眼皮子還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著的是誰。一股子被打擾好夢的煩躁直衝腦門,她揉了揉發酸的後腰,沒好氣地嘟囔道: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才剛消停會兒,誰有要吃東西?是大娘吩咐的,還是……」她擡眼瞥了瞥金蓮兒那張精緻狐媚的臉,「……還是你自個兒嘴饞了,又拿我當猴兒耍?」

  她越說越來氣,想起前幾日的憋屈,聲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餡的餅子,非要說是老爺想吃,後來我端了過去,老爺還吃驚,雖說後來老爺吃了,五張餅子你倒是吃了四張,別以為我不知道。」

  「還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的,說什麼來了貴客「三娘』,非逼著我爬起來熬什麼勞什子補湯!」

  「我在這府里也有些年頭了,怎麼就沒聽說過什麼「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憑空冒出個「晴雯』來,不是要湯就是要水,合著就你金貴,我們這些人都是鐵打的,不用喘氣兒?」金蓮兒豈是肯吃虧的主兒,一聽這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行!行!行!你骨頭硬氣便行!這軟點心,你不做便罷!我倒要看看,待會兒大娘房裡問起來,罰你還是罰我,我可不管了!」

  她說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孫雪娥被她這一通發作噎得胸口發悶,看著金蓮兒扭著這圓滾滾的妖臀兒出去的背影,氣得嘴唇直哆嗦。

  這騷蹄子慣會拿大帽子壓人,搬出大娘和老爺來嚇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賭一賭這「耽誤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著門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騷狐狸精!仗著老爺疼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成日介興風作浪,變著法兒地折騰人!」

  她嘴裡罵得凶,腳下卻不敢怠慢,罵罵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開裝白面的缸蓋,白花花的粉末撲了一臉。

  她一邊沒好氣地舀著面,一邊對著旁邊一個裝睡的婆子抱怨,聲音里滿是委屈和憤懣:

  「聽聽!聽聽這叫什麼話?我管著偌大個廚房,管著幾十口人的嚼裹兒,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飯點兒,想起來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細點心!我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個能躲清閒的粗使婆子鬆快!」

  她越說越氣,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團面摔在案板上,發出「啪啪」的悶響,廚房裡其他人都屏息斂氣,假裝沒聽見。

  這邊廂,香菱得了准信兒,像只歡快的小鳥般飛回到湘雲身邊,拉住她的手,聲音里滿是雀躍:「雲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來!」這次她再無顧忌,拉著湘雲,腳步輕快地穿過幾道迴廊,直奔那間陳設奢華、暖香襲人的外書房。

  一推開門,暖烘烘的炭氣夾雜著墨香、紙香、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屬於成年男子的沉鬱氣息撲面而來紫檀大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各種錦函玉軸的書籍,琳琅滿目。正中一張闊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文房四寶俱全,一方端硯里墨跡未乾,幾張雪浪箋隨意鋪著,顯是有人剛用過。

  湘雲聞著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想到這是西門大官人經常待的地方,她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慌亂,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那滿架的書和桌上的筆墨,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奇:「這……這書房裡,你老爺都許你隨便進來?這些書、這些筆墨紙硯,都任你擺弄?」


  香菱用力點頭,臉蛋上飛起兩朵嬌艷的紅霞,眼睛裡卻盛滿了純粹的光彩,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全然的信賴和滿足:「嗯!老爺說了,我喜歡看書、學詩,只管用!老爺……老爺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爺了!」她說到「疼人」二字時,那紅霞更深了幾分,仿佛要滴出血來。

  湘雲走到那巨大的紫檀書案後。她試著往那張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一坐,椅子寬大得驚人,襯得她嬌小的身子更顯玲瓏。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兒,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像個土皇帝了!」她笑著,目光無意間掃過面前寬大的紫檀桌面。只見靠近邊緣、硯台旁不遠,那烏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著兩個小巧玲瓏、輪廓清晰的腳印子!那腳丫印子纖巧秀氣,五根腳趾的印痕都清晰可見,顯然是有人光著腳丫子曾蹲在這桌面上過!

  香菱順著湘雲的目光一看,瞬間如遭雷擊!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跡!她當時只顧著羞臊慌亂,事後競忘了擦拭!此刻被湘雲瞧見,香菱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轟」地一聲直衝天靈蓋,整張臉連同脖子、耳朵都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擋住那羞死人的印記,同時慌忙扯起寬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來,動作慌亂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嬌怯。香菱的臉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雲一眼。

  湘雲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她只當是香菱不小心踩髒了主人家的貴重書案,怕被責怪才如此驚慌失措。她見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覺得香菱這丫頭未免太過小心謹慎了些,不禁莞爾。「罷了罷了,」湘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聲音清脆爽利,驅散了書房裡那點無形的尷尬,「不過兩個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頭跟你們老爺說明白,想必他也不會為這點小事兒怪你。瞧你急的!」她說著,目光早已被書案上散落的幾張雪浪箋吸引過去。那紙上墨跡淋漓,字跡雖有些稚拙,卻一筆一划寫得極認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張還帶著墨香的紙,湊到眼前細看。只見那紙上寫著幾句詠月的詩,遣詞造句雖不甚老練,卻透著一股子執著和清靈勁兒。

  「咦?」湘雲眼睛一亮,她舉著那詩稿,轉向還在兀自羞慚不安的香菱,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香菱!這……這詩是你寫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猶吹笛,驚起蟾宮萬點愁。」

  念罷,湘雲半響不語,拍手道:「好個「清光欲化水西流』!這「化』字用得妙,倒像月光真箇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間來似的。」又指著末句道:「只是這「萬點愁』略重了些,月宮裡嫦娥縱然寂寞,也不至有這許多愁緒。依我說,不如改為「驚破蟾宮一夢幽』,倒添些飄渺意境。」

  香菱聽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極是!我原也覺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來。」說著又遞上一張。湘雲接來念時,卻是詠菊的:

  「昨夜霜鍾到砌遲,曉看黃葉滿疏籬。

  西風不捲玲瓏影,猶抱寒枝立多時。」

  湘雲讀到「猶抱寒枝立多時」,不禁嘆道:「這詩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說菊花是花中隱士,不該這般淒楚。你聽我改兩個字一」便指著第三句道:「「西風不倦玲瓏影』,這「不倦』比「不捲』如何?顯著菊花與西風嬉戲似的,倒添了幾分豁達。」

  「不倦. ...不捲...」香菱細細推敲覺得有道理,連連點頭。

  卻在這時候金蓮兒露著嬌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門進來:

  「喲~我說怎麼靜悄悄的,原來兩位才女躲在這兒吟詩作對呢!好雅興呀!也讓我這俗人跟著沾沾文氣兒?」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聽得見金蓮兒說的話:「還有一首詠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雲早搶過去看,只見寫道:

  「紅雨紛紛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時。

  東風若解相思苦,莫遣飛花上舊枝。」

  湘雲念到「莫遣飛花上舊枝」說道:「詩太纏綿,倒不像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將末句改為「且送春雲過別枝』,讓桃花自在飄零,豈不更灑脫?」

  香菱默默記誦,忽覺眼前豁然開朗,原來詩不止有一種寫法,一種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際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爺,這般想著,眼裡倒有些濕潤。

  倆人議論紛紛,把個金蓮兒丟一邊。

  被冷落在一旁的金蓮,起初還強撐著笑臉支著耳朵聽,想尋個空子插進去顯擺一二,奈何兩人語速飛快,說的儘是些「粘對」、「拗救」之類的詞兒,她聽得雲裡霧裡,如同鴨子聽雷。


  她幾次張了張嘴,想評點一下詩里的「花兒朵兒」,或者顯擺自己記得的哪句艷詞,可那兩人的話題如同行雲流水,無縫銜接,她愣是找不到一絲縫隙插進去。

  終於,三首詩都細細評點完了。湘雲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光彩,像是完成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她擡眼望了望窗外漸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香菱:「對了,香菱妹妹,你家老爺……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

  一直豎著耳朵、憋著一肚子悶氣的金蓮兒,精神猛地一振,耳朵幾乎要豎起來貼過去。

  她心中冷笑連連:「哼!裝得一副清高才女的模樣,原來也是衝著我家老爺來的!我說怎麼巴巴地跑來教個小丫頭寫詩,又賴著不走問老爺歸期……嗬,什麼豪門千金!」

  香菱老老實實地搖頭:「這…我真不知道。老爺應酬多,衙門裡也忙,常常很晚才回。」

  湘雲聞言,秀氣的眉頭微蹙,看了看窗外愈發濃重的暮色,心道:「出來久了,她們怕是要擔心,該找我了。」

  她雖有些不舍,還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香菱,你今日寫的這幾首都很有靈性,明兒若有機會,我再來尋你,咱們再細細琢磨如何?

  香菱一聽她要走,滿眼都是不舍,下意識地就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湘雲的手,那模樣像是怕一鬆手這難得的良師益友就飛了:「雲姑娘……你,你這就走嗎?我……我送送你出去!」說著就要跟著往外走。這一送,兩人又是肩並肩,低聲說著未完的詩句,徑直從杵在書案旁的金蓮兒身邊走過,竟像是完全沒瞧見屋裡還有她這麼個大活人!

  香菱送完湘雲迴轉。她臉上還帶著與知音分別的淡淡悵惘和對明日相見的期待,腳步輕快地走進書房。一擡眼,才赫然發現金蓮兒竟還站在書案旁。

  香菱嚇了一跳:「咦?金蓮姐姐,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金蓮兒見她終於看見自己了,帶著十足的委屈和不滿:「哼!我何時來的?你們眼裡哪還有我?一個「雲姑娘』長,「雲姑娘』短,親熱得跟親姊妹似的!我這個正經姐姐倒成了礙眼的木頭樁子!人家是才女,是貴人,自然比我這個俗人強百倍,你攀上了高枝兒,自然瞧不上我了!」

  這話語裡的酸味,簡直能釀一缸醋。香菱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好姐姐,快別生氣了。你看這是什麼?」

  說著,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個用上等湖藍色軟緞縫製的精巧香囊,香囊口用細細的同色絲繩束著,一看就花了心思。最特別的是,香囊下方綴著兩顆圓潤飽滿、光澤溫潤的小小真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更添幾分雅致貴氣。金蓮兒美目倏地睜大:「呀!好精巧的玩意兒!快給我瞧瞧!」

  香菱卻眼疾手快地一縮手,將那香囊藏到身後:「這是我縫製的,給你可以,但先答應我,不許再生氣了!」

  「好香菱!我的好妹妹!快給我!快給我嘛!」金蓮兒抱著香菱,「姐姐哪裡是真生你的氣?不過是……不過是看你跟那雲姑娘好,心裡頭酸溜溜的罷了!大不里……以後夜裡老爺來時,我多推推你就是了!」

  「呀!」香菱一聽這話,瞬間臊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惱地將那香囊塞進金蓮兒手裡,捂著臉跺腳道:「姐姐!你……你渾說什麼呢!快拿著你的香囊走吧!再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且說賈瑞接了鳳姐的信,騎著小騾子慢慢悠悠扛著寒風回到清河縣,本就還未康復冷得直打所奪,他來不及送信尋了個上好的酒樓,專挑鹿鞭、牛髓、海參之類的「大補」之物,胡吃海塞了一頓,直撐得肚皮滾圓,渾身燥熱。

  自覺晚上已然能對方那碩大的磨盤,這才打著飽嗝,滿面紅光,只覺得渾身是膽,只等夜深去尋那令他魂牽夢縈的嫂子。

  騎著他那匹瘦小的、走起路來慢悠悠的騾子,一路打聽著,終於在天色擦黑時,尋到了西門府那氣派的門樓前。

  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門楣上懸著鎏金匾額,在暮色中透著富貴。

  賈瑞那點因補藥而起的虛火,在這森嚴氣象前不由得矮了三分。他儘量擺出點世家子弟的架子,上前對守門的小廝作揖道:「煩請通稟一聲,在下賈瑞,受人之託,求見貴府西門大官人。」

  王經從影璧後頭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賈瑞:騎著一匹寒酸的小騾子,身邊連個跟班小廝都沒有,衣著普通,風塵僕僕,臉上雖有酒色催出的紅光,卻掩不住底子的虛浮。更關鍵的是,連張證明身份的名帖都沒帶!


  王經嘴角一撇,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語氣冷淡中帶著輕蔑:「這位……賈公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求見我家老爺所為何事?我家老爺乃朝廷五品命官,府邸重地,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進的。來歷不明的人,恕小的不敢通傳,萬一驚擾了內眷,或是老爺怪罪下來,小的可吃罪不起。」

  賈瑞一聽「五品命官」,心裡先是一凜,隨即又想起自家的國公府招牌,腰杆子又挺了挺,強自鎮定道:「在下乃榮國府賈代儒之孫,賈瑞。家叔正是現任工部員外郎賈政賈老爺。今日是受」他本想說「受璉二嫂子之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覺得提王熙鳳的名頭不妥,改口道:「受一位貴人所託,有要事需面呈西門大人。」

  「榮國府?什麼鬼東西?」王經和一併小廝哪懂這個府那個府這些,再說雖然他們不懂,但豪門權貴家的排場、做派、名帖式樣,他多少都見過。

  眼前這人,空口白牙,無憑無據,騎個破騾子就敢說自己是國公府的少爺?還擡出個工部員外郎的名頭?他心中冷笑更甚:真要是那等顯赫府邸的公子哥兒,出門會是這副寒酸光景?連個護衛、轎子、名帖都沒有?

  「嗬嗬,」王經乾笑兩聲,「賈公子,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如今倒出都有招搖撞騙的人,小的也不是沒見過。您說您是榮國府的,可有憑證?名帖?或是府上哪位爺的印信手書?若是沒有……」他拉長了調子,斜睨著賈瑞,「您還是請回吧。這天也晚了,小的還得關門落鑰,若是再讓您這「來歷不明』的人在門口久候,萬一府里丟了什麼東西,或是傳出什麼閒話,小的可擔待不起。要不……您就在這兒等著?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家老爺應酬繁忙,何時回來,那可沒個准信兒!」

  賈瑞被王經這番夾槍帶棒、軟中帶硬的話噎得面紅耳赤嗎,若是平時,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偏偏…偏偏想到王熙鳳那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想到她說的「親手交到西門大官人手上」,硬生生把這口惡氣咽了下去。

  「賈瑞只得咬牙道:「好……好!我就在此等候!」

  王經回頭丟下一句「勞煩」,便「眶當」一聲,將沉重的角門關了大半,只留下一條縫隙,自己則縮回門房烤火去了,留下賈瑞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風中。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賈瑞滾燙的臉上、鑽進他單薄的衣袍里。先前酒樓的燥熱和補藥的藥力,在凜冽的夜風侵襲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抱著胳膊,在原地不停地跺腳取暖,那點可憐的陽氣被凍得縮了回去,讓他覺得一陣陣發虛發冷。時間一點點過去,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只有更夫梆子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賈瑞又冷又餓又氣又怕,身體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卻又不敢真的離開。

  與此同時,大官人正在王招宣府上。林太太正值月事,渾身慵懶無力,偏又相思難耐。她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看著大官人,眼波流轉間儘是幽怨纏綿,拉著他的手不肯放,一口一個好爹爹親親我,好爹爹摸摸我。好一頓狼吞虎咽,林太太這才心滿意足,讓大官人離開。

  臘月里的黃昏,觀音庵後頭一處僻靜的小院廂房屋裡頭倒還暖和,一個炭盆子吐著暗紅的火舌,映得人影幢幢。

  秦可卿裹著一件銀狐里子的猩紅斗篷,斜倚在糊了高麗紙的窗欞邊,一根蔥管似的玉指無意識地劃拉著冰涼的窗欞。

  她那雙慣常含情帶怯的杏眼,此刻卻失了焦,怔怔地穿過窗格,望向遠處清河縣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燈火,也不知是在看哪家哪戶的檐角。

  一張粉雕玉琢絕色尤物的臉兒,被炭火烘得微微發紅,偏生籠著一層薄薄的愁霧。

  王熙鳳歪在靠牆的一張填漆矮榻上,身上只松松搭著條錦被。她生得豐腴,此刻半躺半臥,那沉甸甸、圓滾滾的腴臀便實實在在地壓在榻沿上溢了出來。她手裡捧著個小小的黃銅手爐,一雙丹鳳眼卻似笑非笑地睨著窗邊發呆的秦可卿,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促狹的笑意。

  「哎喲喂,我的好奶奶!這眼巴巴的,都快把那窗欞望穿了!魂兒怕是早飛到縣裡那冤家身上去了吧?秦可卿被她點破心事,身子微微一顫,回過神,粉頰飛起兩朵更濃的紅雲,嗔怪地回頭剜了她一眼:「鳳丫頭!你渾嚼什麼舌根!」

  「我嚼舌根?」王熙鳳嗤笑一聲:「瞧瞧你這副樣子,活脫脫就是那戲文里害了相思病的小娘子!好了好了,知道你心尖兒上揣著炭火呢!急什麼?明兒不就見著了?足足有半日的功夫呢!」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里滿是揶揄,「到時候,你是想要著清淨屋子?還是乾脆讓他把你抱到他那輛暖轎子裡去?再不濟……嘻嘻,後山那片松柏林子,雖冷了點,可也僻靜得很吶!隨你們怎麼胡天胡地,我呀,只當沒看見,耳朵也塞上棉花!」


  「哎呀!要死了你!」秦可卿被她這番露骨直白的調笑話臊得渾身發燙,哪裡還站得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兒,幾步就撲到榻前,伸出帶著香氣的纖纖玉手,作勢就往王熙鳳的胳肢窩、腰眼這些怕癢的地方撓去,「叫你胡說!叫你編排我!看我不撕了你這張沒遮攔的嘴!」

  王熙鳳最是怕癢,被她撓得「咯咯」直笑,在榻上扭得像條離水的白魚,那豐滿的身子左搖右擺,沉甸甸的臀浪翻滾,連帶著矮榻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一邊躲閃,一邊喘著氣笑罵:「哎喲!好…饒命……哈哈……癢死我了!再不敢了……哈哈……」

  兩個美人兒正笑鬧作一團,衣衫鬢髮都有些鬆散,屋內春意融融。突然

  「篤…篤…篤…」

  一陣沉重、緩慢,明顯屬於成年男子的腳步聲,從外面幽暗的庭院裡傳來,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她們隔壁的小院走去。

  嬉鬧聲戛然而止。

  王熙鳳猛地收住笑聲,豎起一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抵在唇邊:「噓!是男人!」

  秦可卿也立刻停了手,臉上還帶著方才嬉鬧的紅暈,眼中卻已換上驚疑:「不……不會吧?這可是尼姑庵啊!」

  「尼姑庵?」王熙鳳那雙丹鳳眼裡瞬間閃過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冷笑,「我的傻可兒!如今這世道,尼姑庵里有男人,那才叫正常!沒男人才是見了鬼!」

  她動作極快,像只機警的貓兒,悄無聲息地翻身坐起,也顧不上整理微亂的衣襟,躡手躡腳湊到窗邊。她沒敢開窗,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撥開窗欞上一條極細的縫隙,眯起一隻眼向外窺探。

  只看了那麼一瞬,王熙鳳便迅速縮回頭,指尖一松,窗紙「啪」地一聲輕響合攏。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鄙夷、卻又覺得理所應當的古怪神情,看向一臉緊張的秦可卿。

  「你猜我瞧見什麼了?」王熙鳳的聲音又輕又冷,帶著一絲興奮的顫音。

  秦可卿被她這表情弄得心頭髮毛,下意識地搖頭。

  王熙鳳沒等她回答,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揭曉了答案,語氣里的諷刺幾乎要溢出來:「我看見一個和尚!光著個油亮亮的腦門,正往隔壁那小院裡鑽呢!」

  「隔壁?」秦可卿一愣,隨即想起,「隔壁……不是住著那位帶髮修行、說是出身極高的師傅,法號叫妙玉的麼?」

  「可不就是她!倒是和我撞了幾個對面,看似有禮挑不出身段,鼻孔朝著天上去。」王熙鳳的冷笑更深了,從鼻子裡哼出氣來:

  「只是出家出家,有舍有離,出得俗世家門才叫出家,你見過哪個真正出家人,身邊還跟著婆子丫鬟伺候著?住著獨門小院,比一般府里姨娘排場還大?」

  「她這哪是出家,倒是把家搬到這觀音庵來了,如此說來和男人私會我倒不稀奇,這深宅大院、尼姑庵堂里的醃攢事還少了?可偏偏……」她故意頓了頓:

  「偏偏偷個和尚!嘖嘖嘖…不過話說回來…要說在這尼姑庵里,尼姑偷和尚…倒也真是「再正經不過』的勾當了!

  【更晚了老爺們萬字補償!求給你們老婆點點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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