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幾家歡喜幾家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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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6章 幾家歡喜幾家人命

  紫宸殿的那陣肅殺,仿佛被重重宮門隔絕在外。

  御書房內,龍涎香在獸爐中裊裊升起,氤盒出一種近乎刻意的寧謐祥和。

  官家趙佶已換下沉重的朝服,著一身舒適的赭黃道袍,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蔡京則恭敬地侍立一旁,臉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慣有的恭謹。

  「老夫子,來,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聲音溫和,帶著一絲閒適的笑意,仿佛剛才紫宸殿那場風暴從未發生過。

  他興致勃勃地展開案上一卷古帖,與蔡京細細品評筆鋒墨韻,討論章法布局。

  蔡京亦斂去所有心緒,全神貫注地應對,引經據典,見解精到,儼然一位純粹醉心藝事的清雅老儒。

  品鑑良久,官家似意猶未盡,命人鋪開一張上好的灑金宣紙,親自研墨。

  他提筆凝神,飽蘸濃墨,揮毫寫下七個雄渾道勁、卻又透著幾分飄逸仙氣的大字:神霄玉清萬壽宮!

  問道:「何如?」

  蔡京細細看來點頭說道:「筆落驚風,氣勢非凡,筆下數發更進一步!」

  官家笑道:「此為匾額題字,不久後當懸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觀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國泰民安。」

  官家擱筆,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隨即轉向蔡京,語氣隨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當世一絕。來,在此處,題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額下方預留的空處。蔡京心頭微震,面上卻絲毫不顯,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

  他趨步上前,接過內侍遞來的筆,深吸一口氣,在那代表著無上皇權與神權的御筆匾額之側,以最恭謹、最工整的館閣體,寫下:「臣蔡京奉敕書」

  六個小字,規規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龍身畔的螻蟻。寫完,他後退一步,垂手肅立。

  平日裡古井無波的心裡也恍若被石頭砸了下去。

  此後,無論這塊御匾懸掛在汴京的皇家道觀,還是散落到帝國邊陲的某座州府道觀,只要有人抬頭仰望那七個象徵著帝王崇道與神權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樣無法忽視的小字——「臣蔡京奉敕書」!

  這將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將與官家的御筆、與遍布天下的神霄宮闕緊密相連,隨著皇權的意志和道觀的香火,一同接受萬民的仰望!

  官家看著那並排的字跡,自己的雄渾與蔡京的恭謹形成鮮明對比,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滿意。

  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這位老臣有些佝僂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親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鬢角和布滿皺紋的臉龐上,「就像這副字一樣,多陪朕一些年歲。這大宋的江山社稷,離不得你這根定海神針。」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謝陛下天恩!定當竭盡殘軀,以報陛下隆恩浩蕩!」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這房裡撤去這些俗禮。」官家揮揮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間的禮儀器物。梁師成心領神會,立刻命人搬來錦墩,又奉上溫好的御酒和幾碟精緻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著一個小几相對而坐。官家親手執壺,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蕩漾,映著窗欞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遠,輕輕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沒有說為什麼辛苦,蔡京瞭然,雙手捧杯,指尖微微顫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也壓下心頭翻湧的萬語千言,最終化作一句無比真摯,卻也無比複雜的:「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官家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他放下酒杯,忽然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沒記錯,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修兒,頑劣之軀,確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頷首,語氣依舊隨意,卻像投下了一顆無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這孩子性子溫婉,知書達理。擇日,不妨讓兩個小兒女————略作親近!」


  蔡京饒是他城府深如淵海,此刻也幾乎按捺不住心頭的狂濤駭浪!

  他幾乎是立刻從錦墩上滑跪在地,以頭觸地:「陛下!天恩浩蕩!臣一門老小,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官家看著匍匐在地、激動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親手將蔡京扶起,溫言道:「起來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須如此大禮?福金若能覓得良配,朕心甚慰。」

  宮門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輛看似低調的黑漆馬車,實則內藏乾坤,靜靜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謙垂手侍立車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偶爾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絲對宮門方向的關注。

  沉重的宮門終於再次開啟,蔡京的身影在幾名內侍的恭送下緩緩步出。他臉上的疲憊之色難以掩飾,步履也比平日略顯沉重。翟謙立刻迎上前去,不著痕跡地攙扶了一下,低聲道:「太師爺,車已備好。」

  蔡京微微頷算,沒有言語。

  翟謙熟練地拉開那扇看似普通、實則內嵌紫檀、包覆軟絨的車門。一股混合著頂級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絲食物甜香的暖流撲面而來,與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別。

  車廂內部,其寬敞程度遠超尋常馬車,足夠容納一張精巧的紫檀嵌螺鈿小几和數張錦墩。

  車壁內襯是厚實如絮的西域絨毯,其上又以金線繡滿繁複的圖案。

  車頂懸著一盞玲瓏剔透的琉璃宮燈,數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輝,將車內照得亮如白晝卻又絲毫不覺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溫潤生光,旁邊水晶碟中盛著時令的蜜餞果脯,色澤誘人。

  車底鋪設著暖烘烘的銅絲地籠,炭火無聲燃燒,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處,一個純金打造的駿猊香爐,正裊裊吐出極品沉香的青煙。

  車廂兩側,八名妙齡女子侍立如畫。

  俱是十六七的年紀,身量兒一般齊整,穿著同一色的淺杏鮫綃紗衣,薄如蟬翼,透映著內里同色抹胸,將那初綻的酥胸、細柳般的腰肢,並那青春腴潤的曲線,朦朦朧朧地裹纏出來。暖閣似的車廂里,春意融融,顯見得這輕紗羅綺,原非為禦寒而設。

  她們背倚車壁,垂首斂眸,屏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兒,紋絲不動地排布在蔡太師座榻兩側並後首,結結實實砌成一道溫香軟玉的「肉屏風」!

  其職分,便是以這青春嬌軀散發的肌香暖氣,為太師隔絕那最後一絲可能侵擾的「寒冽」,更將那嬌嫩暖意層層裹纏,織就個銷魂蝕骨的溫柔鄉。

  蔡京在翟謙攙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進了主位那張鋪著整張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處。

  柔滑狐毛將他疲憊筋骨密密包裹,兩側少女溫熱的體息,如無形的暖牆熨帖而來,教他緊鎖的眉頭,不由得也鬆開了幾分。

  他閉了雙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暖爐甜香與少女體息的氤氳之氣,仿佛要將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氣,盡數在這溫香軟玉里滌盪乾淨。

  翟謙安頓好太師,便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垂手侍立在車廂前門角落。

  蔡京半埋於狐裘之中,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這極致奢靡的溫軟包圍里,方緩緩啟唇,喚了一聲:「翟謙。」

  「老奴在。」翟謙立刻躬身,聲音壓得極低,似恐驚破了這暖閣春夢。

  「近前來。」蔡京低聲說道。

  翟謙心頭一緊,曉得必有極機密緊要之事。

  不敢絲毫怠慢,忙拉開前門隔板,矮身鑽入主廂,復將那隔板輕輕拉嚴實,斷不肯讓一絲聲響泄於前廂車夫。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屏息凝神,眼皮不撩,視線恭敬地落在太師腳下那金絲盤花的絨毯上,對兩側那活色生香、吐氣如蘭的「玉屏風」視若無睹,只道:「太師爺示下。」

  蔡京依舊閉著眼緩緩問道:「新科狀元————蔡蘊,現在何處了?」

  翟謙於蔡京麾下要緊人物的行蹤,無不爛熟於心,當下便如數家珍般回道:「回太師的話,蔡狀元自去年蟾宮折桂後,因丁了母憂,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來,孝期尚不滿呢。」

  「嗯。」蔡京輕輕應了一聲,他眼皮一撩,方才的倦色竟褪了大半,眼底深處透出兩束沉甸甸、冷颼颼的精光,活像磨亮了的刀鋒:「與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點行裝,立刻動身秘密來一趟京城。」


  翟謙心中念頭急轉,立刻明白這絕非尋常的召見。他謹慎地問道:「太師爺的意思是————?」

  蔡京嘴角一撇,牽起一絲冰涼的譏誚,目光仿佛穿透了錦繡車帷,直刺向那江南煙水地:「姑蘇林家————闔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場塌天大禍了!」

  翟謙瞳孔微縮。林家?林如海向來被官家委以監管鹽政重任,風頭正勁!太師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該問的絕不多問,只是垂首靜聽。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繼續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鹽政,可這鹽政不一刀兩段痛下殺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這把刀,陛下用得順手,卻未必能握得長久,等他這把火燒起來,燒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盤根錯節的積,翻出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嘴角噙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可這把火,燒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庫!那些蛀蟲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體己銀子!而林如海砍下來的好處」,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幫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們的好名聲去了!」

  蔡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看透結局的殘忍:「陛下豈能容忍?他既要鹽利充盈國庫,更要保全自己的內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庫,卻肥了那些動輒以祖宗法度、清議名聲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對那群清流,投鼠忌器,一時奈何不得。但這口惡氣,這「斷臂療毒」的劇痛和罵名,總得有人來擔著!」

  他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把火,最終燒死的,還能是誰?自然首當其衝的林如海和他背後的姑蘇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選定的,平息私庫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給清流一個交代」的,最合適的祭品!」

  翟謙聽得後背微微發涼,已然明白了蔡京的布局。

  「看著吧,林如海死後....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軟墊上,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陛下不久後,必定會啟用新人,接手鹽政這個燙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爛攤子。這「兩淮鹽運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蘊這個奉旨奪情」的新科狀元頭上了!他年輕、有銳氣、

  有狀元的名頭!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讓他提前準備,來京中見我一見,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師爺深謀遠慮!」翟謙心悅誠服地躬身領命,「老奴即刻去辦,定會安排得滴水不漏,讓蔡狀元悄無聲息地進京候命!」

  蔡京頓了頓又說道:「還有,吩咐府中,蔡修那個逆子,最近一步不許出府,誰放他出去,拿命來填!」

  翟謙一愣點頭稱是!

  此時。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卻似遭了瘟的雞窩,一片狼藉。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櫃,踢門砸窗,將那值錢的器玩、字畫,並綾羅綢緞、金銀細軟,俱都胡搶亂拽,丟在當院日頭底下。

  何執中,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此刻鬚髮皆張,臉色鐵青,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兵丁「攙扶」著站在庭中。他死死盯著大搖大擺走進來的那個人一一王黼。

  王黼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腰束玉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春風得意。他步履輕快,幾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掃過滿院狼藉和形容枯槁的何執中時,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黼的聲音拖長了調子,走到何執中面前,虛虛拱了拱手,「學生奉旨前來,料理恩相歸鄉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體啊!」

  「王黼!你這天殺的狗才!」何執中氣得渾身發抖,渾濁的老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猛地掙脫家僕的攙扶,指著王黼的鼻子,聲音嘶啞而悲憤,「你這忘恩負義的豺狼!昔日你餓狗般趴在老夫門前討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攜你於微末,將你引入中樞!若無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竟行此落井下石、恩將仇報之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黼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何執中唾沫星子濺到的袍袖,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恩相,」王黼的冷笑著拱了拱手,「都這般田地了,還提什麼恩義?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過,什麼天大的恩義也還乾淨了,省省力氣吧!陛下金口玉言,讓您怎麼來的,怎麼走」!這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了!」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侍奉多年」的苦勞,沒有當場剝下您那一身尊貴頭銜,倘若給您按個大不敬」的罪名,讓您老披枷帶鎖滾出汴京城,您以為您還能站著跟本官說話嗎?如今這已經是陛下念舊、格外開恩了!


  您老,就知足吧!」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何執中心口,他踉蹌一步,臉色由青轉灰,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徹底的絕望和悲涼。

  就在這時,一個素衣女子低著頭,提著一個簡單的包袱,快步從內院走出,徑直走向何執中。

  正是雪娘「雪娘!」王黼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雪娘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你這是要去哪兒?」

  雪娘猛地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迅速避開了他的手。

  王黼急道:「雪娘,你聽我說!何家完了!但我王黼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這抄家的差事辦好了,我馬上就能升官!位極人臣指日可待!幾年後,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來!回到我身邊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何必跟著個失勢的老頭子去受那顛沛流離之苦?」

  雪娘聽著他的話,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滿了鄙夷。

  「呵,」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邊?王大人,然後呢?等著你再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下一個恩相」?送給下一個能讓你升官發財的貴人?換你頭上的烏紗帽?!」

  她的話語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黼臉上。王黼的笑容僵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雪娘冷聲:「王黼!我雪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語,以為你是個有擔當的讀書人!早知道你是這等狼心狗肺的貨色————」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帶著刻骨的恨意,「我寧願當初在那個小縣城的酒肆里賣唱,孤苦伶仃過一輩子!也好過跟著你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汴京城,以前那個許諾要給我安穩日子、滿口仁義道德的窮書生,早就死了!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時候!」

  她猛地前進一步,眼神決絕地看向旁邊廊下堅硬的朱漆廊柱:「放開我!你若再敢攔我一步,我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王黼被她的氣勢所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雪娘那雙充滿恨意、視死如歸的眼睛,王黼那隻想要阻攔的手,慢慢地、極其不甘地垂落下來。

  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搖搖欲墜的何執中身邊,攙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聲音低而堅定:「老爺,我們走。」

  何執中渾濁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黼,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在雪娘的攙扶下,兩人身後跟著幾個家僕步履蹣跚地穿過狼藉的庭院,走向府門外那輛簡陋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馬車。

  王黼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雪娘小心翼翼地將何執中扶上馬車,然後自己毫不留戀地也鑽了進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視線。車夫揚鞭,那輛寒酸的馬車吱呀作響,緩緩駛離了這座曾經煊赫無比、如今卻只剩破敗的宰相府邸,匯入了汴京街頭的人流,消失不見。

  王黼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方才的得意洋洋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當眾扒皮般的難堪和一絲被忤逆的惱怒。

  院中兵丁搬運東西的碰撞聲、吆喝聲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陰,最終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轉身對著兵丁厲聲喝道:「動作都給我麻利點!一件值錢的都不許落下!」

  同時清河縣花子虛府上也似個滾沸的油鍋,炸開了花。

  花子虛獨住的內室里,一股子濃烈的藥氣混著衰敗的霉味,熏得人腦仁疼。

  那花子虛,昔日裡也是個風流快活的角兒,如今卻癱在錦被堆里,只剩下一把瘦骨頭架子。

  寒冬臘月在那陰濕牢里熬了恁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盡燈枯。

  眼窩子深陷下去,烏青發黑,活像兩個枯井窟窿,臉頰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皮肉蠟黃,緊緊貼著骨頭,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兩酒,嘴唇乾裂發紫,微微張著,進氣多出氣少,眼見得是半條命都吊在了閻王殿的門檻上,晃晃悠悠。

  外頭,卻比閻羅殿還喧鬧!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裡都窮得叮噹響,奈何花公公這大半身家指明給了李瓶兒,宅子給了花子虛,本就眼紅如仇人一般!

  現在聽聞花子虛還把族中公產給偷用了,這還了得?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花家族中老小哪裡還按捺得住?

  從四面八方都趕來了清河城中,一個個紅了眼珠子,堵在府門前,污言穢語潑天價地罵將進來,拳頭、腳板、棍棒,雨點似的砸在那兩扇朱漆大門上,砰砰作響,震得門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開門!花子虛你個短命鬼!賴著祖產想帶進棺材不成?!」

  「李瓶兒!你這騷狐狸精!定是你攛掇著藏匿家財!開門受死!」

  李瓶兒在裡頭聽得真切,一顆心嚇得要從腔子裡蹦出來!她今日只胡亂挽了個髻兒,幾縷青絲汗津津地貼在粉腮邊,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紅襖子,因著慌亂,領口微微散開,露出一段雪膩膩的頸子和半抹酥胸,隨著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麗入骨,偏又帶著十分的驚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窯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細膩溫潤,毫無瑕疵,在昏暗的光線里幽幽地泛著一層誘人的光澤。又似那剛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輕輕一碰,就能陷進去,掐出水兒來。

  「快!迎春、繡春、迎香、繡香!你們四個!用脊背給我死死頂住門閂!」李瓶兒聲音又尖又顫,帶著哭腔,自己卻也顧不得許多,扭著那水蛇般的楊柳細腰,撲到門後,用香肩死死抵住門板。

  那四個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釵橫鬢亂,聽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個嬌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勁兒,背脊緊緊貼著冰涼的門板,小臉憋得通紅,繡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隻抵著狂風暴雨的雛鳥兒。

  可外頭是數十條紅了眼的莽漢!那門板雖是厚實,怎經得起這般撞打?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門軸處竟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木屑飛濺!

  「頂住啊!頂住!」李瓶兒嚇得魂飛魄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落,浸濕了桃紅襖襟,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她感覺那門板像燒紅的烙鐵,透過縫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獰惡扭曲的臉孔!四個丫鬟更是嚇得腿軟筋酥,哭叫起來:「奶奶!頂————頂不住了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門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兒等人心膽俱裂之際外頭平地響起一聲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來保大管家。

  那聲音渾厚有力,帶著威風:「呔!哪來的潑皮無賴,敢在此聚眾鬧事,強闖民宅?我家老爺發話了:爾等花家族人,有甚糾紛不平,自去縣衙擊鼓鳴冤,按著王法章程來辦!誰再敢在此撒野,騷擾花府內眷,驚擾病人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著許多鋪位,管叫你們進去嘗嘗滋味兒!還不與我速速滾開!」

  這一聲喝,如同冷水澆進了滾油鍋!

  外頭那震天價的叫罵、撞打聲,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後,只聽得「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的聲響,夾雜著篩糠似的顫抖告饒:「西門————西門大官人!提刑老爺饒命!小的們該死!這就走!」

  「求管事爺爺開恩!小的們豬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這就滾!這就滾!求老爺千萬別抓————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遠去了。門外霎時靜得可怕,只剩下寒風颳過門縫的嗚鳴聲。

  門後,李瓶兒和四個丫鬟,如同抽了骨頭般,順著門板軟軟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緊繃的弦兒驟然鬆開,那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後怕,化作一片嚎陶大哭!

  「嗚嗚嗚————嚇死我了————」「我的娘啊————還以為今日要死在這裡了————」「奶奶————奶奶——對虧了西門大官人!」丫鬟們抱著李瓶兒的腿,哭成一團。

  李瓶兒淚流滿面,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芍藥。

  她抬手抹淚,那玉筍般的手指拂過梨花帶雨的瓷白小臉,更顯得我見猶憐,十二分的嬌媚,比起那金蓮兒更添疼愛。

  她喘息稍定,眼中驚惶未褪,卻又迅速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強自鎮定下來,扶著門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和扯開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頸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迎香!快!快起來!去我妝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來!」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你親自去,送到西門大官人府上!就說————就說妾身李瓶兒,今日蒙大官人仗義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妾身————妾身斗膽,懇請大人務必————務必過府一敘!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當面叩謝大恩!」

  那「務必過府一敘」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柔,尾音卻帶著鉤子,仿佛蘊著千言萬語,又似有無限嬌羞與期盼。

  【老爺們給你們老婆可兒金蓮點一點紅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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