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官人顯手段,晴雯顯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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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大官人顯手段,晴雯顯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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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晴雯被這一氣,又閃了風,著了惱,那身子骨兒越發不濟事了,竟似風中殘燭,搖搖欲墜,咳嗽不停。

  握到掌燈時分,剛消停片刻,只聽外頭靴聲橐橐,寶玉回來了。

  月忙將事體低聲稟過。

  寶玉聽了,只是擺了擺手說想不到如此伶俐竟然手腳不乾淨,而後自頓足嗐聲。

  麝月問怎麼了?

  寶玉只嘆道:「害!老太太今兒個才歡喜賞下這件體面褂子,何等金貴!偏生我這不防頭,後襟子上竟燒了指頂大一個窟窿!幸而天晚,老太太、太太跟前尚未露白!」一面說,一面急急將那雀金裘脫將下來。

  月接過,湊到燈下細瞧,果見一處燒眼,焦湖湖的,透著金線底子。

  她啐道:「這定是手爐里的炭星子進上去的!值個什麼?快尋個伶俐人,悄悄拿出去,不拘多花幾錢銀子,尋個頂好的織補匠,密密地織補上,神鬼不覺便了!」

  說著,便尋了塊乾淨包袱皮兒,將那褂子仔細裹了,叫過一個心腹的老嬤嬤,千叮萬囑:「媽媽快著些!不拘多少銀子,只尋那真正有手段的,務必趕在天亮前補好送進來!老太太、太太跟前,一絲風兒也透不得!」婆子應聲去了。

  誰知那婆子去了足有半日,霜打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回來了,手裡仍捧著那包袱,喘著氣道:「我的好姑娘!跑遍了半個城,莫說什麼織補匠,便是頂尖的裁縫、繡娘、針線上人,我挨個兒問遍了!一見這料子,都只搖頭,說是認不得這是什麼金貴物事,不敢攬這瓷器活」!都說補不了!」

  麝月一聽,心涼了半截,跺腳道:「這可如何是好?明兒橫豎不穿它罷了!」

  寶玉更是急得搓手:「好姐姐!明兒是正經日子,老太太、太太親口囑咐了要穿這件去應景的!偏頭一日就燒了,這不是成心添堵掃興麼!」

  床上,晴雯聽了半日,早已按捺不住,強掙著翻過身來,聲音帶著病中的嘶啞和一股子潑辣勁兒:「拿來我瞧瞧!沒那穿金戴銀的命就罷了!這會子倒急得猴兒似的!」

  寶玉見她肯看,如得了救星,忙賠笑道:「就等你開口了,這話在理!」親手將褂子捧過去,又把燈移近些。

  晴雯就著燈光,細細捻了捻那破口處的金線,又翻看里子,冷笑道:「哼,原是這件,這件在老太太那裡袖口那塊便是我補的,這有何難?」

  「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咱們庫里也有現成的孔雀金線,拿它當界線」似的,經緯密密的界過去便是。」

  月拍手道:「線是現成!可這界線」的精細活計,滿屋裡除了你晴雯姐姐,誰還有這手段?」

  晴雯喘了口氣,咬牙道:「罷了!說不得,拼了我這條命罷了!」

  寶玉一聽,慌得忙攔:「這如何使得!你才好些,風吹都怕倒了,如何做得這等耗神的活計!」

  晴雯不耐地擺手,強撐著坐起,挽了挽散亂的頭髮,披上件夾襖:「少來蝎蝎螫螫的!我心裡有數!」

  話雖硬氣,身子卻不由己,剛一坐直,便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進,幾乎栽倒。

  可晴雯看著寶玉那火燒眉毛的樣兒,只得把銀牙一咬,狠命撐住。

  命月只在一旁幫著理線。她先拈起一根孔雀金線,對著破口比了比,道:「雖不能十足像,補上遠看或不顯。」

  寶玉忙不迭點頭:「極好!極好!這莫說京城,便是加上西京南京也找不到你這般,難道還上羅剎國找裁縫去不成?」

  晴雯不再多言,先將褂子內里拆開一線,尋了個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繃緊了破口背面。又拿把小巧金剪刀,將燒焦的毛邊細細颳得蓬鬆。

  這才拈針引線,如繡花娘開臉,先分出經緯,按著「界線」的法門,一絲一絲,一針一針,慢慢織補起來。剛補上三五針,已是氣喘吁吁,冷汗涔涔,只得伏在枕上歇口氣,一條命又去了三成。

  寶玉在一旁,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問:「好姐姐,喝口熱茶不?」—

  會兒又勸:「歇歇罷,仔細眼疼!」

  一會兒又尋了件灰鼠斗篷給她披上,一會兒又塞個引枕讓她靠著,卻偏偏就不讓她停。

  晴雯被他擾得心煩,忍不住央道:「你消停些,只管睡你的去罷!再這麼熬鷹似的熬上半宿,明兒你兩個眼窩摳摟進去,可怎麼見人?」


  寶玉見她急了,只得去裡屋胡亂躺下,哪裡睡得著?只在榻上翻來覆去煎魚。一時只聽外面自鳴鐘「噹噹噹噹」敲了四下,晴雯這邊才堪堪補完。

  她又尋了把小牙刷,極小心地將補過地方的絨毛細細剔松理順。麝月湊近燈下細看,喜道:「阿彌陀佛!真真好了!不細看,絕瞧不出!」

  寶玉一骨碌爬起來搶過去看,果然天衣無縫,笑道:「真真一模一樣了!」

  話音未落,只聽晴雯喉嚨里「咳咳」幾聲,似有痰涌,拼盡全力吐出一句:「補——補是補了——終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話未說完,「噯喲」一聲,人已脫力,軟軟地倒回枕上,昏睡過去。

  寶玉見她為補這勞什子,竟累得力盡神危,嚇得魂飛魄散,忙喚小丫頭子來替她捶背揉肩。直鬧騰了好一陣,天已蒙蒙亮。寶玉也顧不得出門,一疊聲只叫:「快!快請王太醫來!」

  不多時,王太醫到了,診了脈,眉頭擰成了疙瘩,疑惑道:「怪哉!昨日脈象已有起色,今日如何反見虛浮微縮?敢是飲食不節,抑或勞心太過?外感倒輕了,只是這汗後失於調養,最是傷元,非同小可!」

  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方子。寶玉接來一看,昨日疏散驅邪的藥減了大半,倒添了厚厚一疊茯苓、地黃、當歸等補血養神的貴重藥材。

  寶玉一面急命人速去抓藥煎煮,一面望著晴雯蠟黃的小臉,跺腳嘆道:「這可怎麼好!若真有個長短,可不是我造的孽!」

  晴雯在枕上昏沉中聽見,強睜了眼,氣若遊絲地啐道:「你——自忙你的去——

  我——我橫豎——得不了——癆病——」

  寶玉見她如此,無奈只得先去應卯。

  而此時。

  宋江離了那陰冷刺骨、腥臊撲鼻的提刑大牢,一腳踏入城縣冬日午後的街市往衙門走去。

  外間天色灰濛濛的,鉛雲低垂。

  方才在牢中因驚懼而滲出的冷汗,此刻被寒風一激,透骨冰涼,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心頭兀自盤桓著吳用那番話,壓得他喘不過氣。

  剛走近衙門,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條背風小巷的陰影里,靜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半舊的青布斗篷,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宋江腳步猛地一頓,心頭掠過一絲驚疑:「這人——倒似在哪裡見過?怎地如此眼熟?」可那身影在他定睛欲看時,已悄無聲息地退入巷子更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斜刺里猛地竄出一個人來,帶著一股劣質脂粉和寒氣混合的味道,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宋江的棉袍袖子!

  力道之大,竟將他拽得一個趔趄。宋江又驚又怒,定睛看去,正是那閻婆!

  這閻婆,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夾棉襖子,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被寒風一吹,龜裂出細密的紋路,更顯得憔悴焦黃。

  「宋押司!宋江!」閻婆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哭腔,」

  「你好沒天理良心!當初宋太公親口應允,我在旁見證,把我那花朵兒似的女兒婆惜嫁與你做外宅!如今倒好,你半年也不踏進我那門檻一步!進了丟錢就走!把我女兒當成什麼了?是那破門帘子,想掀就掀,想扔就扔不成?」

  她一邊數落,一邊用力拍打著凍得發僵的大腿,引得行人駐足觀望,竊竊私語。

  宋江被她當街拉扯,心頭煩躁厭惡到了極點,他用力想甩開閻婆冰冷的手,低喝道:「放手!休要聒噪!我今日衙門裡事忙,沒得閒工夫與你歪纏!」

  閻婆哪裡肯放?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得更緊,整個身子都貼了上來,試圖汲取一點暖意:「忙?哼!便是那那縣尊老爺,見沒有你宋押司忙!再忙,陪我女兒吃杯熱茶,說句暖心話的功夫也沒有?押司啊——」

  她聲音忽然又軟了下來,湊近宋江耳邊,「定是哪個殺千刀的在你耳邊嚼了蛆!說我女兒——說她與那張文遠不清不楚——呸!那姓張的浪蕩子,從未堂堂正正進過我家的門!押司,你可千萬莫聽外人胡說八道!」

  「還有,你引那張生來家作甚,才幾日光景?怎地又巴巴兒將那不知根腳、

  奢遮得緊的大人引到家裡做甚?這等人物,不過是萍蹤浪影,水上的浮萍,風裡的楊花,終是過路的浮雲!」

  「你堂堂大男人心裡沒個成算?就不能收收你那野馬也似的心腸,安生守著我那苦命的女兒過幾日?叫她與你生下一男半女,頂門立戶,也圖個長久安穩!」


  「老身也是打女兒家過來的,這女人哄歸哄,可也是賤骨頭,就吃這兩套!」

  「你要麼拿出真心來,不是那撒氣使性的,結結實實拿鞭子抽她幾頓!抽得她哭天撼地,也算是棒頭出孝子,鞭下見真情,她自會反越發的敬你愛你,骨頭都酥給了你!」

  「要麼,就給她個孩兒!這便是她的命根子!有了這點骨血,她便粉身碎骨也認了,一條性命都交代在你手裡!」

  「堂堂大男人大丈夫,又允你動拳動腳動鞭子,你還管不住一個弱女子?我老婆子年輕時候被那死鬼幾巴掌下來,也安分守己跟了一輩子了,你宋押司但凡有一些心思哪還管不住女人?哪裡還肯去想那些紅杏出牆的勾當!」

  叨叨完最後一句,閻婆幾乎是哀求而出:「我娘兒兩個下半世的棺材本、嚼裹兒,可都指望著押司你發善心哩!離了你,我們活不了——這一點兒也不假!」

  「可我做娘的也希望女兒有個好歸宿,倘若只是賣女兒,我們在京城便能賣入大豪門了,何必來這小縣城賣,纏著你,也不過是指望我娘倆有個安穩的日子討活。」

  她竟真擠出幾滴渾濁的淚,瞬間在凍得發紅的臉頰上凝成了冰痕。

  宋江厭煩直衝腦門。他用力一掙,總算將袖子從閻婆冰冷僵硬的手中抽出,厲聲道:「休要再纏!我的事務,豈是你這婦道人家曉得的?速速回去!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人!」

  閻婆又是重新抓住袖子:「押司!好押司!我的活菩薩!莫要使性子了——我求你,去家裡坐坐吧,哪怕一盞熱茶功夫也好!我真不瞞你,我那女兒性子確實該管,可自入了院子,日日夜夜對著孤燈冷壁,以淚洗面,也確確實實瘦脫了形一陣子?」

  宋江滿懷心思哪聽得進去這些,只是從牙縫裡再次擠出兩個字:「不去!」說罷,用力抽出衣袖,轉身欲走。

  閻婆豈肯罷休?如同溺斃前最後的掙扎,她雙手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嚎陶大哭起來:「宋江!你好狠的心腸啊!你不把我當丈母娘沒關係,今日你不隨我去,老婆子我就凍死在這大街上!讓全鄆城的人都看看,你這及時雨是如何逼死我的!」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作響。

  宋江只覺得無數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刺得他體無完膚。

  他宋江宋公明,在鄆城縣是有頭有臉、仗義疏財的「及時雨」,平日裡最重名聲體面,何曾受過這等當街撕扯、被婦人抱腿哭嚎的奇恥大辱?

  眼見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他心知若再糾纏下去,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頃刻間便要掃地!萬般無奈,他猛地從懷裡貼身錢袋中掏出一錠雪花大銀,看也不看,摔在閻婆腳邊凍硬的雪泥里!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時,我要在宅中宴請雷都頭!你速去置辦一桌上等酒席,雞鴨魚肉,時新果品,熱湯熱酒,務必齊整熱乎!若再糾纏不清,誤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臉無情,以後一文錢你也休想再得!」

  閻婆的哭嚎聲戛然而止,趕緊送來宋江胳膊,彎身將那錠沾了泥污的銀子捧起,緊緊捂在胸口!

  「哎喲!我的好押司!」閻婆臉上笑開了花,「只要你來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體體面面,熱氣騰騰!莫說雷都頭,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這就去!這就去集市上採買!保管誤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諂媚著,一邊將那錠冰冷的銀子寶貝似的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衝著宋江千恩萬謝地作揖,然後扭著凍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終於找到過冬食糧的老鼠,歡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轉眼就消失在寒風凜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吳用的計策刻不容緩,首要便是尋那雷橫。

  他裹緊袍袖,走入縣衙,正巧看見雷橫穿著厚厚的皂隸棉服,挎著腰刀,正要出門。宋江緊走幾步上前,臉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這大冷天還在巡街。」

  雷橫見是宋江,也抱拳回禮,呵出一口白氣:「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門候用,這鬼天氣,凍煞人也!他們——唉,不知熬得住這牢里的陰寒不?」

  宋江湊近些,壓低聲音,寒風幾乎將他的話語吹散:「都頭,正有要事相煩。今日午時,煩請都頭務必移步到小弟城內那處小院,有極緊要之事相商,萬望撥冗!」

  雷橫是粗豪性子,但並非蠢人,見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開衙門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緣故。


  他當下也不多問,爽快應道:「押司相邀,又是緊要事,雷橫便是爬也爬去!午時准到!」

  宋江心頭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駕。」辭了雷橫,他只想快步離開這喧器之地,尋個有炭火的溫暖所在清靜片刻。

  方才宋江離去時留下的腳印,頃刻間便被新雪覆蓋了大半。

  就在這風雪稍歇的當口,那個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穩,踏著牢內濕冷結冰的石板路,在獄卒引領下,徑直走向關押晁蓋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柵欄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晁蓋耳中。

  晁蓋抬起頭,渾濁的目光透過凌亂的髮絲看向來人。

  那身影,那聲音——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瞬間衝散了臉上的麻木!

  他猛地掙扎著想要站起,鐵鏈嘩啦作響:「你——你是——?」

  斗篷人環顧左右,掀開了那遮蔽容顏的帽檐。

  昏黃的燈光下,露出一張清癯出塵的臉龐,正是入雲龍公孫勝!

  「公孫先生!」晁蓋的聲音先是激動而後壓得極低,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憐見!某還日夜憂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豈非絕了指望?」

  公孫勝目光沉靜:「貧道自有趨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貧道此來,便是為搭救諸位兄弟脫此樊籠。」

  此言一出,晁蓋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孫先生乃信義之人!必不負我!哈哈哈,天不絕我晁蓋!看來某果真是那天命所歸之人!區區牢獄,焉能困住真龍!」

  公孫勝眉頭和嘴角猛的壓抑不住跳了跳,只低聲道:「保正且忍耐,靜待時機。」

  很快,公孫勝被引至吳用所在的單間。

  「哎呀!竟是公孫先生!天寒地凍,先生竟冒險來此,學究——學究感激涕零!」吳用趕緊收回蛤蟆狀,掙扎著起身,眼神卻在公孫勝臉上飛快地掃視,捕捉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公孫勝還禮:「學究安好?貧道來遲。救人之事,貧道已有計較。」

  「哦?」吳用臉上喜色更濃,眼底的警惕卻更深一層,並未說出自己的謀劃,「不知先生有何妙計?此間看守森嚴,插翅難飛啊。」

  公孫勝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貧道探得消息,必會將諸位重犯押解至濟州府提刑院覆審!此乃天賜良機!待押解隊伍行至險要處,貧道自會現身,劫奪囚車,救諸位兄弟脫困!」

  這計策——竟與他自己不謀而合!巨大的驚喜瞬間湧上心頭,然而,依舊不露出半點聲色!

  他連連拱手:「妙!妙計啊!先生真乃神機妙算,學不及也!若能如此,學究與眾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賜!」

  心中翻滾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孫勝提前遠遁,行蹤飄忽。

  官府能如此精準地直撲宋家莊,將我等一網打盡,最大的嫌疑不就是這個提前離開、行蹤不明的入雲龍公孫勝嗎?

  可如今卻又來救我等,如此大費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誰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雖是義氣,但性子粗豪,酒後失言或無意中向鄉里炫耀露了馬腳,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勝?那廝本就是個幫閒賭徒,受傷輕微還不如我,期間又出去賭了幾手!

  吳用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感激,眼神卻越發深邃難測。他緊緊握住柵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口中不住感謝,卻絕口不提自己早已通過宋江在雷橫身上埋下的伏筆。

  公孫勝剛走。

  鄆城縣提刑司衙門內外,天陰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鐵鍋,幾個值哨的衙役縮著脖子,抱著水火棍,在滴水檐下跺腳取暖,嘴裡哈出的白氣兒剛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忽聽得遠處街角傳來一陣車馬喧器。只見四匹油光水滑的健騾,拉著一輛朱漆沉檀、雕花嵌寶的暖廂大車,穩穩噹噹停在衙門前。

  車前一個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廝早已跳下車轅,手腳麻利地搬下踏腳凳。

  車簾一掀,先鑽出來個身量高大、面如重棗的漢子,正是那大刀關勝。

  他按著腰間佩刀,鷹隼般的目光往四周一掃,那些縮著脖子的衙役們只覺得後脊樑一涼,慌忙挺直了腰板。

  關勝側身侍立,這才見車廂里緩緩踱出一位官人來。


  正是西門大官人。

  那平安小廝最是伶俐,早已搶上前去,將那手爐接過,換上一個新的、燒得滾燙的填進去,又用一方雪白的杭綢帕子,替主子撣了撣官袍。

  「老爺,仔細腳下,這醃攢地方,冰溜子滑。」平安諂笑著。

  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聲,由關勝和平安左右簇擁著,邁著四方官步,便往那衙門裡走。

  早有城縣的刑名師爺和牢頭禁子,得了信兒,屁滾尿流地迎了出來,打躬作揖,口稱「大人辛苦」,簇擁著這位頭等上司活閻羅進了二堂暖閣。

  暖閣里早已燒得暖融融的,地下籠著兩個碩大的黃銅炭盆,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一絲煙氣也無。

  當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鑲大理石的公案,上面文房四寶俱全,一方「山東提刑院西門」的銅印在燭光下閃著冷幽幽的光。

  大官人大喇喇在鋪了厚厚錦褥的交椅上坐了,也不看那誠惶誠恐獻上來的香茗,只將身子往後一靠,閉目養神。平安忙將那暖烘烘的手爐塞到他懷裡。

  堂下鴉雀無聲,只有炭火爆裂的輕微噼啪聲。

  鄆城縣的師爺和牢頭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關勝按刀侍立一旁,面沉如水。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大官人才緩緩睜開眼,那眼神里已然帶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慵懶和居高臨下的漠然:「人犯呢?」

  「回——回大人話,」鄆城縣的刑名師爺連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那劫奪生辰綱的重犯晁蓋、吳用等一干七人,俱已提到,就在堂下東耳房候著。」

  「嗯。」大官人又哼了一聲,端起案上那碗泡得酬釅的六安瓜片,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都提上來吧,本官——瞧瞧。」

  「遵命!」師爺如蒙大赦,趕緊朝外喊道:「提人犯上堂——!」

  一陣沉重的鐵鏈拖地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暖閣的寧靜。晁蓋、吳用、劉唐、

  三阮、白勝七人,戴著沉重的木枷鐵鐐,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著,踉踉蹌蹌押上堂來。

  七人頭髮蓬亂,鬍鬚虬結,臉上帶著凍瘡和鞭痕,在衙役的喝罵下,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跪成一排。

  堂上炭火暖融,堂下寒氣刺骨,冰火兩重天。

  大官人放下茶碗,這才慢條斯理,感興趣的挨個掃過堂下眾人。

  晁蓋等人心中驚疑不定。這省里來的大官,不升堂問案,不宣讀罪狀,只是這般盯著看,是何用意?莫非在辨認什麼?還是另有所圖?

  暖閣里靜得可怕,只有鐵鏈偶爾碰撞的輕響和粗重的呼吸聲。

  半晌,大官人似乎看夠了,懶洋洋地靠回椅背,一隻手摩挲著光滑溫暖的琺瑯手爐,另一隻手隨意地揮了揮:「閒著也是閒著!」

  「來人!先每人打二十大板子!」

  這七人猛地抬頭,虎目圓睜,幾乎要噴出火來!不問情由,不錄口供,上來就打?這是哪門子王法?

  「大人!冤枉啊!尚未問案,何以用刑?」晁蓋忍不住嘶聲吼道。

  吳用高喊道:「青天大老爺!尚未開堂勘問,未錄片言隻字,便動此大刑——

  ——學生愚鈍,敢問這————是何王法?!」

  「狗官!要打便打,爺爺皺一皺眉頭不是好漢!」劉唐更是破口大罵。

  「王法就是本官想看看打人!來呀,這開口的三個,每人再加十板子!」大官人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對關勝吩咐道:「關將軍,看著點,莫讓這些醃攢潑才污了本官的地方。」

  「遵命!」關勝沉聲應道,按刀的手緊了緊,目光如電掃向堂下躁動的人犯。一股無形的殺氣瀰漫開來,竟讓晁蓋等人的怒罵為之一窒。

  大官人又笑道:「關將軍,你看這些賊囚,可還經得起折騰?」

  關勝抱拳,沉聲道:「大人明斷。此等悍匪,皮糙肉厚,二十板子,死不了。」

  「呵呵,死不了就好。」大官人輕笑一聲早已候在一旁的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兩人按住一個,不由分說,熟練地扯下七人的褲子。

  「一!」掌刑的衙役頭目高聲報數。

  「啪—一!」水火棍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結結實實砸在皮肉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悶哼和慘叫。


  「二!」「啪——!」

  板子著肉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暖閣里迴蕩。

  二十板子,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待到打完,堂下八人已是氣若遊絲,臀腿一片血肉模糊,連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嗯,拖下去吧。」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關回牢里,好生看守。明日趕早帶上路,路上莫要出了岔子。」

  眾人惶惶然。

  這算哪門子審案?

  不問案,不查贓,不錄供,連句「生辰綱何在」都沒提!就只是像逛牲口市似的,把這群轟動山東的重犯挨個瞅了一遍,然後眼皮子一耷拉,輕飄飄一句「打」!

  打完,又像丟破爛一樣揮揮手「拖下去」!

  幾個老成些的衙役互相交換著眼色,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這——這就完了?西門老爺大老遠來,就為了看人挨板子?」

  衙役們心裡嘀咕著,手上卻不敢怠慢,七手八腳地將七人重新拖起,鐵鏈子嘩啦嘩啦響著,往那陰冷潮濕的死囚牢里送。

  大官人接過平安遞過來一方熱騰騰的香巾捂了捂臉,祛除那「醃攢氣」。

  然而,在這滿堂衙役的懵懂茫然之中,卻有兩個人嚇得瑟瑟發抖—

  正是侍立在大堂角落陰影里,負責看守人犯的鄆城縣都頭,「美髯公」朱仝和「插翅虎」雷橫!

  他們太清楚這位西門大人要做什麼!

  自己二人更是執行計劃的一部分。

  看到晁天王、吳學究這些平日裡跺跺腳城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在西門大人眼中,與那游家莊的綠林好漢們一般,不過是供其一時取樂解悶的玩意兒!

  朱仝和雷橫二人便連動都不敢亂動一下!

  就在此時,暖閣門外一陣急促卻不失規矩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鄆城縣刑名師爺的通報聲:「報一!啟稟提刑大人!濟州府通判周文淵周大人,轅門外遞了名刺,稱有要事面稟大人,現已在儀門外候見!」

  西門大官人聞報,先是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錯愕,緊接著,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低低嗤笑道:「嘿!這廝來得倒巧!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還道要在這多呆幾日,等一等他,沒成想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正好!省了爺多少手腳!」

  話音未落,暖閣的門帘已被高高打起。

  只見一位身著六品鷺鷥補子青袍、頭戴烏紗幞頭的官員,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三十許年紀,面容精幹,三縷長須,眉宇間帶著久歷刑名的精明與刻板,正是濟州府通判周文淵!也是太子趙桓府邸出來的未來重臣!

  然而,周通判的腳步剛一踏入暖閣,那沉穩的姿態便瞬間凝固!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周文淵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清瘦的身形有極細微的一晃。他目光飛快地掠過血跡,最終定格在端坐公案之後西門大官人身上。

  他對著堂上一揖到底:「下官濟州府通判周文淵,參見提刑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濟州鄆城,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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