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天下第二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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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天下第二人平安

  鄆王趙楷平素里只隨他父皇官家習那丹青妙筆,於其他一些瑣事如王府護衛何曾上心?

  這群府中護衛,也多是些驕橫慣了的世襲頭銜,在京城就慣會倚仗王府的勢要,作那飛揚跋扈的勾當。

  此刻聽得大官人那邊護衛聒噪,這邊如何肯服軟?

  登時便有幾個護衛跳著腳,扯著嗓子嚷將起來:「賭便賭!老爺們怕你鳥!

  」

  「輸了時,須得從爺爺們襠下鑽過,學那王八爬三遭!」

  「正是!叫你嘗嘗爺們的威風!」

  只是這幫護衛,多在京城裡靠著祖蔭、賞賜混個名頭,肚中墨水有限,市井粗話也學得不甚精熟。

  翻來覆去,不過「賭」、「鑽襠」、「鳥」這幾樣村話,聽來終究少些腌臢潑才的狠戾勁兒。

  趙楷在車內聽得眉頭微蹙,方待開言呵斥,那帝姬趙福金卻早又從錦簾縫裡鑽出個粉琢玉砌的小腦袋來。

  她久居深宮,便是偶有溜出,也是前呼後擁,走馬觀花,何曾見過這等市井潑皮斗口的熱鬧?

  只覺心口突突亂跳,歡喜得緊,很不得立刻看出輸贏來。

  一股子說不出的新鮮熱辣直衝腦門,竟也顧不得身份,盯著大官人,拍著小手脆生生學舌道:「對極!對極!你們若輸了,也須鑽我們的————鑽我們的褲襠!」

  大官人聞言,眼中笑意更濃,這女人雖說穿個男裝,一看便知是女子,故意慢悠悠撩撥道:「公子好生爽利!只是————若你們輸了呢?」

  趙福金正覺好玩,想也不想,張口便接:「我們也鑽你的褲————」那「襠」字尚未出口,早被一隻氣得發抖的手從簾後伸來,死死捂住了她得檀口—一不是那氣得三屍神暴跳的鄆王趙楷是誰?

  「再敢胡唚,立時送你回宮!」趙楷壓著嗓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堂堂帝姬,與人賭鑽胯?倘或輸了,難道真箇去鑽?成何體統!」

  趙福金被他捂著嘴,唔唔兩聲,一雙杏眼卻骨碌碌轉著,渾不在意,掙扎出來笑嘻嘻得說道:「三哥你也忒膽小了.....輸了怕什麼?只需亮出你我身份,他個五品小提刑還敢讓我們鑽胯襠,怕不立時唬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口稱「臣有眼無珠」、「罪該萬死」————與宮裡那些沒脊樑的老貨一般無二!

  旁邊侍立的楊戩聽了,喉結上下滾動,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下打鼓:這小祖宗————莫不是在點老奴?難道老奴哪裡做錯了?

  趙楷聽了她得念頭,著實古靈精怪吃不了虧,但也得沉著臉斥道:「休得存此僥倖!金枝玉葉,豈能有此等下作念頭!」

  言罷,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猛地掀開車簾,對著大官人方向遙遙抱拳,聲音清朗帶著威儀:「這位提刑大人,請了!非是下官多事,實乃濟州方經戰火,按我大宋律令,凡入城者,必得勘合文書、通關令箭,驗明正身方可放行。」

  「這位守門的大人,風骨嶙峋,無半分阿諛之態,端的是鐵面無私!真真是秉公持正、一絲不苟!」

  「大人雖有官身,恐也撼不動他胸中這煌煌律法綱紀!此等風骨,實乃我大宋法度之幸,社稷基石之固!」

  「為免有失官體,依在下淺見,這賭局————還是作罷為妙。」

  那大官人聽了趙楷言語,面上那層油光水滑的笑意紋絲未動,他擺擺手:「不過幾句頑笑話兒,值當甚麼?既不是賭命搏財,傷筋動骨,權當————給這長夜漫漫解解悶兒罷了。」

  他眼風兒往趙福金那邊一溜,順水推舟道:「既然這位小公子興致高,話已出口,咱們便依他所言,小賭怡情!」

  趙楷這邊才剛把趙福金那顆不安分的腦袋按回帘子後頭,那帘子「哧溜」一聲,又被頂開了!

  只見那張絕色精緻的小臉兒又探了出來,兩頰因著興奮泛著桃花般的紅暈,一雙妙目亮得驚人,唯恐天下不亂地脆生生嚷道:「對對對!就賭鑽胯下!誰輸了誰鑽!」

  趙楷手慢了一步,愣是沒捂住那張惹禍的小嘴,氣得他眼前發黑,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時尋根麻繩來,把這無法無天的小祖宗捆成個粽子,再塞進馬車最裡頭去!

  心裡只罵:一出皇城這丫頭片子真真是壓不住無法無天的性子?這等醃攢賭注也敢往外喊!

  「好!痛快!」大官人朗聲一笑,雙手抱拳,那動作帶著幾分江湖氣,又透著穩操勝券的篤定,「君子一言!」


  趙楷還未說話,那帝姬趙福金在車裡聽得真切,立刻扯著嗓子接茬,聲音尖亮,穿透夜色:「駟馬難追!!」

  氣得趙楷直搖頭!!

  大官人嘴角噙著笑意,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側平安,眼皮子幾不可察地一垂。

  平安便心領神會。

  他立時搶前一步,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嚨,衝著那黑洞洞、高聳的城頭,扯開一副公鴨嗓子,拔尖了調門喊道:「城上的聽著!開門!有十萬火急的軍令在此!耽誤了時辰,你們吃罪不起!

  」

  城垛後頭,影影綽綽。

  好半晌,才見一個裹著件油光鋥亮、補丁摞補丁破號襖的人影,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慢騰騰地探出半個身子來。

  夜風一吹,他凍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縮了縮,只露著半張蠟黃的臉。

  他縮著脖子,帶著濃重的睡腔鼻音,懶洋洋道:「吵————吵什麼喪?深更半夜,號喪呢?不開!規矩就是規矩!懂不懂?天王老子來了也白搭!沒有樞密院畫押、滴著兵部火漆的夜開符」勘合令」,想叫開這城門?嘿!趁早死了這條心,滾到旁邊驛站貓著去,別在這兒聒噪!」

  話沒說完,又是一個震天響的哈欠,眼淚鼻涕都快出來了。

  他拿袖口胡亂抹了一把,斜乜著眼,居高臨下瞅著下頭黑黢的平安,語帶譏誚:「我說下頭那位小哥兒,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來,爺爺我也只當聽個響兒!任你搬出什麼三頭六臂的官兒來,想夜裡進城?門幾都沒有!趁早滾蛋,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話音甫落,旁邊馬車裡登時爆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笑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鴰,在寂靜的夜裡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喲喂!聽聽!都聽聽!」楊戩那特有的、帶著太監腔的尖細嗓音拔得老高,充滿了幸災樂禍,「這才是鐵面無私!」

  他笑聲未歇,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子陰狠的興奮:「小的們!都傻愣著作甚?還不趕緊把道兒亮出來?站好了!褲襠都給我岔開嘍!等著貴人鑽呢!」

  「鑽!鑽!鑽他娘的!」

  「哈哈哈!爺爺的襠下寬敞,夠你爬三個來回!」

  「磨蹭個鳥!快著點兒!讓爺們開開眼,瞧瞧這鑽褲襠的絕活兒!」

  「就是!別慫啊!是爺們兒就痛快點兒鑽過去!」

  平安背對著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紋絲未動,仿佛身後那震天的鬨笑、惡毒的羞辱,不過是過耳蚊蠅。

  他只微微側轉半個身子,避開身後那些污穢的目光。

  手沉穩地探入懷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東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頭那點昏黃如豆、隨風搖曳的燈籠光下,只顯出一個模糊而沉重的輪廓,他抱著東西喊道:「上頭那位大人!您眼力勁兒好,勞煩您————掌燈近前,仔細掂量掂量,看這塊令牌————分量夠不夠開您這扇門!

  聲氣不高不低,倒把城頭上那慣會拿腔拿調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魅一塊,在昏燈下瞧不真切,偏生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貴氣,小吏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跳。

  「娘的,裝神弄鬼————」小吏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到底按捺不住好奇,罵咧咧地提溜過旁邊一盞髒兮兮的「氣死風」燈籠。

  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將那點昏黃搖曳的燈火死命往下湊,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瞪得溜圓,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扔下去瞧個真切。

  昏黃搖曳的光線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雙被眼屎糊得半開半闔的綠豆眼,霎時間瞪得滾圓!眼珠子險險要奪眶而出,死死釘在那令牌上!

  臉上那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的倨傲、懶散、嘲諷————頃刻間如同滾湯潑雪,消融得無影無蹤!

  喉嚨里「嗬——嗬——」兩聲,活像被一口濃痰死死卡住,再開口時,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篩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見了親爹老子:「哎——哎喲!尊——尊駕!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腳亂,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從垛口順下一個小巧的柳條吊籃,語速快得如同爆豆:「勞您大駕,把令牌,輕放籃子裡!容我的再湊近燈,仔仔細細——細驗看驗看!這黑燈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時走了眼,唐突了貴人!」


  平安穩穩噹噹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籃里。

  「大人仔細驗過。此乃一半憑信。城門開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兩邊一對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點頭哈腰,那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

  他一把將那吊籃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上猛拽,動作快得帶起一股子陰風!

  城頭上,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可這死寂,連喘口大氣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間,城垛後面如同炸了鍋!只聽得一片壓抑而混亂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腳步聲,慌亂的甲冑碰撞聲:「快!快他娘的!多點燈!把燈籠都點起來!」

  「哐啷!嘩啦—!」

  「鑰匙!開大鎖的鑰匙在誰褲襠里呢?!快找!!」

  「都他媽死人啊?!動手!快開城門!!」

  「快!快!點燈!多點幾盞!」

  轉眼之間,那扇開始還象徵著王法天威的城門,竟在這深更半夜,伴隨著一陣令人牙根發酸的「吱嘎嘎——嘎——」巨響,從裡面被生生推開了一道黑黢的縫!

  那縫隙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著,還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擴大!

  方才那位「心如無私砣,面似鐵面霜」、「任你皇親國戚、天王老子也休想撬開城門縫」的鐵面小吏,此刻從那剛裂開的城門洞裡搶了出來。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凜然正氣?

  幾乎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

  「開——開了!城門開了!!貴人久等怠慢,千萬海涵!另一半信物呢?速速給我查驗一番!」

  這城門樓子下頭,方才還鐵板一塊、油鹽不進,轉眼間竟諂媚如狗、洞開大門!

  這變臉之快、之絕,便是那汴梁勾欄里最紅的變臉戲子,也要自嘆弗如!

  這一幕,活脫脫像一柄千斤重的無形巨錘,挾著風雷之勢,「哐當」一聲,狼狠夯在了遠處馬車旁那幾位爺的心坎子上!

  軍王趙楷那份從容矜貴、天家氣度,瞬間凍得比臘月的冰還硬!

  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那洞開的城門,嘴巴微微張開,連口鼻間的氣兒都忘了喘!

  楊戩那尖酸刻薄、幸災樂禍的鴨公嗓子,正叫喚到興頭上,被死死掐住了脖頸子,「嘎」地一聲便斷了根!

  那群方才還如狼似虎、聒噪著「鑽!鑽!鑽!」、恨不得把褲襠都扯爛了的王府護衛們,此刻更是如同被閻王爺的勾魂筆齊齊點中!

  一個個眼珠子瞪得幾乎要爆出眶來,嘴巴張得能塞下個拳頭,方才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渣都不剩!

  偌大的城門口,死寂一片,唯有那沉重的城門還在「吱嘎————吱嘎————」地呻吟著,聲音刺耳,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唯有那馬車帘子縫裡偷瞧的帝姬趙福金,與眾不同!

  她非但沒有半分她皇兄和那老閹貨臉上的錯愕與驚惶,反而亮得驚人!

  小巧的鼻翼因為興奮微微翕動,粉嫩如花瓣的唇瓣向上彎起,勾出一抹近乎雀躍的的弧度!

  好傢夥!

  這男人可比宮裡那些只會唯唯諾諾、低眉順眼、木頭疙瘩似的玩意兒————有趣多了!簡直是個天上掉下來的「好寶貝」、「好玩意兒」!

  她甚至無意識地伸出丁香小舌,飛快地舔了舔因興奮而有些發乾的嘴唇。

  那眼神,活脫脫一個頑劣孩童,終於盯上了心儀已久、會蹦會跳的稀罕玩意兒,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裡,已經在飛快地盤算著,如何把這新鮮出爐的「寶貝」弄到手裡,再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把玩」個痛快!

  那大官人目光如同刷子般,慢悠悠掃過對面那群面無人色的王府眾人,尤其在楊戩那張青白交替的老臉上停留片刻,這才拖長了調子,悠悠然開口道:「嘖————嘖嘖——照這麼看——咱們這場小小的頑笑賭賽,倒是我這邊————僥倖拔了頭籌?」

  話音落下,迎接他的,是比墳場還要死寂的沉默。

  夜風打著旋兒從洞開的城門裡穿過,嗚咽作響,仿佛也帶著幾分訕訕的尷尬O

  那群王府護衛,個個如同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恨不得把腦袋直接鑽到褲襠里去,連喘氣都只敢用鼻子眼兒,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鄆王趙楷只覺得嘴裡發苦,胸中憋悶,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定了定神,正待張口說幾句圓場的體面話—他自己是斷然不能去鑽那腌臢褲襠的,便是他手下這些護衛,好歹也是王府的臉面,若真當眾鑽了————傳出去,想都不敢想!

  可西麼大官人卻像是忽然泄了興頭,眼皮子都懶得抬,只把手懶洋洋一擺,如同拂去眼前惱人的蠅子,硬生生截斷了趙楷那未出口的場面話:「罷了!罷了!「深更半夜,露水都下來了,誰耐煩跟諸位掰扯這點子腌臢帳目?」

  他頓了頓,:「權當是————諸位欠著這一遭!記在帳上便是了。山不轉水轉,改日若有緣再碰上,咱們再尋個樂子,兌了這帳也不遲嘛!嘿嘿。

  說完看了一眼楊戩,那兩聲「嘿嘿」,笑得楊戩心頭直冒寒氣。

  話音未落,他臉色一收:「平安!進城!」

  「得令嘞!」平安笑嘻嘻地應諾一聲,故意慢悠悠踱到楊戩跟前,聲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個真真切切:「您老這天寒地凍、露重風急的,直挺挺杵在這風口上————嘖嘖,活脫脫一根老棒槌」也似!可千萬————仔細凍著了您老這金貴身子骨喲!」

  那「老棒槌」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帶著十足的侮辱。

  「你!你個小————」楊戩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他在宮裡宮外何等體面?何曾受過此等指著鼻子尖的奇恥大辱?

  尤其辱罵他的還是個不入流的狗奴才!

  那張保養得油光水滑的老臉,瞬間漲成了紫黑的豬肝色,一根蘭花指,死死指著平安的鼻子—

  「滾開!好狗不擋爺爺的道兒!」

  「沒卵子的腌臢貨!滾邊兒去!杵這兒礙眼!」

  「孫子!你親爹我的褲襠可還給你留著熱乎氣兒呢!麻溜兒鑽過來!別磨蹭!」

  「磨蹭你娘個腿!等著爺爺們用腳底板子給你開開光啊?!」

  未等楊戩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惡毒咒罵噴出來,一陣更粗野市井的呵斥聲浪,瞬間將他那點可憐的尖利嗓音碾得粉碎!

  只見大官人身後那群如狼似虎、早就憋著一股邪火的家丁,得了進城的號令,如同猛虎出柙!

  當先幾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嘴裡噴著最污穢的市井俚語,如同驅趕擋路的野狗,給大官人的車駕開路!

  那肩膀如同撞城錘,狠狠頂向擋路的王府護衛胸口!

  那胳膊如同鐵槓,蠻橫地一扒拉,掃向對方的脖頸!

  更有甚者,直接抬起沾滿泥污的靴底,毫不留情地就踹向對方的小腹和腿彎1

  那群王府護衛猝不及防,如同被一股狂暴的颶風掃過的麥稈!

  「哎喲!」

  「你————大膽!」

  「噗通!」

  有人被撞得踉踉蹌蹌,連退數!

  有人更是被那蠻橫的力道直接撞翻在地,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

  卻說那平安,早覷得真切。趁著那群膀大腰圓、如狼似虎的家丁,聒噪著推搡王府護衛,恰似一堵肉牆擋住了眾人視線之際一他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他腰胯微沉,右腿如同繃緊的硬弓驟然彈出!

  這一腳,蓄足了陰狠刁鑽的力道,不偏不倚,正正踹在老閹貨楊戩那保養得宜、卻又最不經力的軟肋腰眼兒上!

  「唔—噗!」

  楊戩只覺一股鑽心劇痛從腰腹炸開,五臟六腑都似挪了位!

  他那養尊處優的身子骨,哪裡經得住這等狠辣手段?

  整個人如同一個被踢飛的破布口袋,竟離地騰空尺余!口中那聲慘嚎剛擠出半截,便被劇痛生生憋了回去!

  「噗通!嘩啦—!」

  好一聲悶響!楊戩不偏不倚,直挺挺摔進了城門邊那條積著污雪冰碴、飄著餿臭氣味的排水溝里!

  霎時間泥水四濺,污穢橫流!那溝雖不甚深,卻足以將這位宮裡頭體面尊貴的大總管,摔了個魂飛魄散、七葷八素!

  「哎喲——哎喲喂——我的腰——我的老祖宗啊——疼煞咱家了——救命——救——」楊戩癱在冰冷的污濁里,渾身濕透,沾滿泥漿爛葉,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分體統?


  只剩下一張煞白的老臉扭曲著,殺豬也似的慘嚎呼痛,聲音尖利悽慘,直透雲霄,真真是呼天搶地!

  旁邊幾個眼尖的王府護衛,這才駭然驚覺!

  也顧不得與那群兇悍家丁糾纏了,慌忙連滾帶爬地撲到溝邊,七手八腳,如同撈落水狗一般,將那渾身惡臭、癱軟如泥的老閹狗從冰冷的污穢中硬拽了出來。

  也顧不上髒污,胡亂將他那濕漉漉、沉甸甸的身子,橫搭在就近一匹馬的鞍韉上。

  楊戩兀自哎喲連天,一張老臉涕淚橫流,混著污泥,狼狽到了極處。

  平安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城門洞前那點礙事的「東西」已被徹底清空。

  他動作快如鬼魅,手腕一翻,那包東西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滑進了小吏那寬大的袖筒深處。

  隨即轉過身,對著大官人的車駕,聲音洪亮地喊道:「大爹!道兒給您老清乾淨了!請—進—城—嘞!」

  大官人端坐車中,車夫會意,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個清脆的響鞭一「啪!」

  車輪轔轔轉動,便要駛入城門洞。

  「喂!前面那個長得俊的!」一個清脆得如同黃鶯出谷、突兀地撕裂了這短暫的平靜!

  只見帝姬趙福金猛地一把掀開那華貴的錦緞車簾,探出那張明艷絕倫的小臉。

  一雙秋水剪瞳灼灼生輝,毫不避諱地、直勾勾地釘在大官人身上,半點不見外:「喂!前面那位提刑大人!捎帶腳兒,把我們也弄進去唄!」

  大官人聞聲,眼風便慢悠悠掃了過去。

  城門口幾盞昏燈搖曳,將那點殘光潑灑在她臉上。

  但見那膚光勝雪,臉蛋玩味,一雙眸子更是亮得勾魂攝魄!

  饒是大官人這等見慣了風月場上鶯鶯燕燕的花叢魁首,心下也忍不住暗贊一聲:好一個粉雕玉琢、活色生香的尤物胚子!

  可他這目光,並未在那絕色上過多流連,如同蜻蜓點水般一沾即走。

  眼風隨即掃過一旁那位公子—再掠過那幫子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護衛。

  最後,他有意似無意地飄向遠處沉沉的黑暗裡。

  影影綽綽,可見數十條沉默如鐵塔的身影,按刀立馬,如同潛伏在夜色里的狼群,警惕地注視著城門方向的動靜。

  雖看不清面目,那股子無聲的肅殺之氣,卻隔著老遠都能透過來。

  大官人心頭雪亮:眼前這幫子護衛,不過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銀樣槍頭,草包飯桶罷了。

  可遠處那群按刀不動的————

  大官人心念如電光石火,不過彈指間便有了計較。

  他臉上頓時堆起十足江湖氣的笑容,朝著趙楷的方向朗聲道:「這位兄台!方才城門下那幾句頑笑話,不過是本官一時興起,圖個樂子!

  當不得真,更值不得兄台掛懷!」

  「常言道得好啊,江湖路遠,山不轉水轉,這更深露重,夜風砭骨,諸位貴人金枝玉葉的身子,在這荒郊野外乾熬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若蒙兄台不嫌小弟粗鄙,便屈尊降貴,隨小弟一同進城?找個乾淨暖和的落腳處,燙壺熱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趙楷一聽這話,心頭那塊千斤巨石「咚」地一聲落了地!

  那張原本憋屈得如同苦瓜的臉,霎時間雲開霧散,晴空萬里,湧上毫不掩飾的喜色!暗道:此人倒是個識趣會做人的!

  他正待說幾句「承蒙盛情」、「卻之不恭」之類的體面話,好歹把方才丟在地上的臉皮撿回幾分——

  「好耶!總算不用去鑽那又破又髒的驛站狗窩啦!」趙福金卻早已不耐煩,清脆地歡呼一聲,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車窗。

  對著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著的護衛、車夫和一眾隨從,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粉面含威,毫不客氣地呵斥道:「你們這群沒眼力見兒的狗奴才!沒聽見嗎?還磨蹭什麼!趕緊收拾利索,跟上進城!」

  她頤指氣使,一派理所當然的主子派頭,仿佛剛才被攔在城外的窘迫從未發生。

  大官人坐在車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著趙福金那副刁蠻任性小模樣,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喲呵————這小妮子,生得倒有幾分像可卿,可這性子————嘖嘖,全然不像,活脫脫就像只炸了毛、亮著爪子的小野貓,刁蠻得很哪!」


  平安聽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裝整理馬鞍轡頭,趁人不備,那手便如泥鰍般滑入鞍袋深處,摸出一個沉甸甸、裹得嚴嚴實實的青布小包。

  他湊近那為首小吏,身子幾乎貼將上去,壓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權當給爺們解乏。煩勞通融則個,我們一併進去,省得攪擾大人清靜。」

  說話間,那包裹已不著痕跡地塞入小吏袖籠之中,手指還順勢在那硬邦邦的份量上輕輕一按。

  那袖籠里沉甸甸的壓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鐵板似的臉皮,此刻竟如春風拂過的凍土,霎時鬆動開來。

  他臉上肌肉一抖,硬擠出幾分笑意,輕聲道:「噯喲,小兄弟恁地客氣!好說,好說!請請!諸位請進!」

  那腰杆子又軟了三分,側身讓開道路,揮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後態度,判若兩人。

  兩撥人馬,一前一後,魚貫入了曹州城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響,混入城中鼎沸的人聲之中。

  趙楷騎在馬上,眉頭緊鎖,心中翻騰如沸水。

  他親眼見那小吏初時何等倨傲,連楊戩的面子都半點不給,怎地平安那廝上前嘀咕兩句,塞了個小包,竟就換了天地?

  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招手喚過馬上的楊戩:「還活著嗎?活著過來回話!」

  待楊戩哎喲喲的降那慘敗的臉湊近,趙楷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探詢與不耐:「你且說說,難道前頭那位大官人,竟是樞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門的小吏,緣何前倨後恭,開始鐵面無私,卻又變臉如翻書??」

  楊戩聞言哭喪著臉顫聲道:「哎喲...我的殿....殿下!您聖明!這樞密...

  院裡頭老....老奴可進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幾位尊神,才曉得其中玄機啊。」

  趙楷緊蹙眉頭,這楊戩說的有道理,皺著眉頭:「來呀,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

  說話間,兩隻隊伍已深入曹州城內。

  這曹州城水陸通衢,商賈輻輳,地處汴京之東,雖然不清河縣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闐,百業興旺。

  兩撥人馬,雖未明言,卻似心有靈犀,都奔著城中最大最氣派的客棧春風樓而去。

  深夜那客棧掌柜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見來人車馬不俗,僕從精壯,慌忙親自迎出。

  大官人和趙楷兩撥人竟都看中了後宅最僻靜、最寬的兩個相連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這邊和趙楷那邊,各自吩咐手下:鞍馬勞頓,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夠,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後日絕早啟程,務必直達濟州,途中不再耽擱。

  眾人應諾,紛紛卸下行囊馬匹,各自歸了分配的院子安頓。

  趙楷下了馬車踱了幾步,心中那點疑團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眼見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門,他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搶上前去,揚聲喚道:「這位提刑大人請留步!」

  那大官人聞聲回頭,見是趙楷,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慣常的、溫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台有何見教?」

  見趙楷眼神示意旁邊角落,心中雖疑,面上卻不露,點點頭,隨他走到院牆根下幾株芭蕉樹的陰影里站定。

  站定之後,趙楷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大官人,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該多嘴探問,只是——只是城門之事,實在令人費解。」

  「我先自報家門,我那老伯父是楊戩楊大人特使,可那守門小吏初時何等強硬,便是——便是報出楊戩那等人物,他言辭赫赫,秉公執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台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風化凍?恕在下愚鈍,斗膽猜度,莫非——兄台竟是身負樞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緊緊盯著大官人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一絲端倪。

  西門大官人卻心中猛地一跳!

  這年輕公子哥兒幾句話,卻暴露了是個剛走江湖的雛兒!

  否則既不該如此問話,也不會在言語間暴露了自家的家底。

  自己這五品大員,對方仿佛司空見慣似的,暫且不提,起初還以為家中有個高過五品的官員,也是正常。


  可他竟能隨口提及「楊戩」名諱,且語氣之中毫無半分尋常官員百姓應有的敬畏,更無「楊公」、「楊提所」之類的敬稱,竟是直呼其名!

  這份不經意流露的倨傲,絕非尋常富家子弟所能有。

  這公子哥兒,連同他那女扮男裝的絕色刁蠻女子,身份來歷,恐怕遠比自己想像中更為駭人!

  絕非普通的商賈或地方豪強可比!

  大官人想到此處,臉上那團熱絡的笑意未減,身子卻朝趙楷那邊略略傾近了些,仿佛要交付什麼緊要的體己話。

  他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親昵說道:「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卻是一見如故,投緣得很吶!愚兄心裡藏不住事,索性與你交個底。」

  「我哪裡是什麼樞密院的密使?不過是請動了孔方兄」代為開路罷了。」

  「有道是:錢能通神。這世道,銀子便是那無往不利的敲門磚。便是那閻羅殿前的判官,見了白花花的銀子,手中那管勾魂筆,怕也要軟上三分!何況————」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風朝那城門處輕輕一瞥,「————何況一個守門的微末小吏?幾錠銀子遞過去,他那點所謂的鐵面」,比那春日的薄冰還要易碎幾分。」

  趙楷聽罷這番「肺腑之言」,只覺得一股鬱氣直衝頂門!

  他心中翻江倒海,羞憤難當:原來如此!自己方才還道這小吏是何等秉公持正、不畏權貴,連楊戩那等宮中近侍的赫赫威勢都壓他不住,顯得鐵面無私。」

  「卻原來——自己堂堂親王,連同宮中大璫的臉面,竟被幾錠銀子比了下去,如同兒戲!這官場,這世道————當真是威名千斤,不如白銀四兩!」

  一時間,那被攔在城外的屈辱感,非但未消,反而添了百倍的諷刺與冰涼,深深扎進心窩裡。

  大官人這邊正與趙楷說著話,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他順勢一瞥,只見那位女扮男裝的「佳人」,此刻正倚在門邊暗影里,一雙秋水似的眸子,賊忒兮兮、毫不避諱地直勾勾盯著自己瞧!

  既不是男歡女愛的纏綿,又不是仰慕崇敬的高山仰止..

  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大官人看著這可人兒古怪眼光忽然打個哆嗦,渾身雞皮疙瘩起來!

  心中暗道:這小娘皮,眼神忒也邪門!!

  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之感,竟是多年未曾有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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