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公孫勝中伏,眾女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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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公孫勝中伏,眾女各有心思!

  大官人轉頭也夾了一塊鵪子肉,卻不是放在金蓮碟里,而是作勢遞到她嘴邊:「小蕩婦!喏,老爺餵你,這下可香了?」

  金蓮兒登時笑得花枝亂顫,那胸脯兒也跟著一聳一聳。她半推半就,就著大官人的筷子,櫻唇微啟,小口咬下那肉,細嚼慢咽。

  末了,還故意探出一點猩紅靈巧的舌尖兒,在那筷尖上似有若無地一舔,隨即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嬌滴滴、媚絲絲地朝大官人飛了個勾魂攝魄的眼風。

  得意之下,那眼波更是肆無忌憚地橫掠過去,在李桂姐和孟玉樓臉上轉了一遭,滿是挑釁。

  李桂姐在旁看得分明,心頭那把邪火「噌」地就竄起三丈高,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暗罵道:「好個沒廉恥的小蹄子!仗著幾分騷浪,就敢霸著老爺身邊的風水地兒!哼,且等著,下回看老娘不跟你搶位置,看看到底是誰的屁股大霸得住老爺身邊得位置!」

  大官人剛要說話,眼風一掃,卻瞥見下首的香菱低垂著頭,手裡捏著半塊酥油鮑螺,半天也沒咬一口,只怔怔地望著面前那碗早已沒了熱氣的煿金煮玉出神。

  她本就生得纖巧玲瓏,一張瓜子臉兒尖尖,眉梢眼角天然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愁緒,此刻更是魂不守舍,那副模樣,又憑空多了一分魂不守舍的哀婉,像枝頭沾了冷露、隨時要凋零的玉簪花,竟比平日更神似那絕色傾城的秦可卿。

  「香菱兒?」大官人放下酒杯,輕聲說道:「今日冬至,合家團聚,怎地悶悶不樂,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從開席就見你這般,魂兒丟哪兒去了?」

  香菱猛地一驚,仿佛從一場大夢中被人硬生生拽醒,手裡的鮑螺「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幾滾。

  她慌忙抬頭,正撞上大官人探究的目光,連連搖頭,細聲細氣地急辯:「沒…沒有!官人,奴家…奴家只是…只是有些乏了…」聲音虛飄,眼神閃爍,分明是言不由衷。

  大官人眉頭一挑,嘴角噙著絲兒似笑非笑的意味,乜斜著眼道:「還不老實?要我動家法不成?」

  香菱急得眼淚在眶里打轉,急急搖頭,聲音帶了哽咽:

  「老爺息怒!奴家…奴家是昨日瞧見各房姐姐都有親眷走動,熱熱鬧鬧…獨奴家…打小沒了記性就被拐了,娘親的模樣,隻影影綽綽在夢裡見過幾回…」

  「今日節下,想著她老人家若知道女兒如今在老爺府上,吃穿不愁,有人疼惜,想必…想必也是歡喜得緊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那淚珠兒終是忍不住,沿著尖俏的下巴滾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點深色。

  此言一出,席上登時靜了。

  金蓮兒手裡正捏著個蜜漬果子,舉在半空,也忘了往那櫻桃小口裡送。

  李桂姐低下頭,用銀勺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碗裡早已涼透的湯羹,臉上那點冷笑也僵住了。

  便是向來穩重的孟玉樓,也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眼帘。

  連月娘臉上那副端足了的大度賢良笑容,此刻也淡了下去,籠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月娘雖比孟玉樓強些,有娘家兄長照應,兩位兄長對自己也是無比敬讓,可到底不如親爹娘在堂。

  孟玉樓念及自己雖出生在商戶之家,自小富足,可父母卻早亡,玉樓玉樓,卻總透著一股子人去樓空的孤清寂寥。那份冷玉,是再多炭火也烘不暖的。

  金蓮兒心底複雜,暗忖自己九歲被親娘賣入王招宣府,那親娘昨天還把自己鬧得沒臉,可卻還是希望自己老娘長命百歲,自己雖是恨她,可有個「念想」在世倒比沒有強。

  桂姐兒聽著「拐賣」二字,又想到自己生來便是粉頭命,更覺苦澀,還不如背拐賣了做丫鬟。

  真真是:世人快活皆相似,各人苦楚不相同。

  那苦水兒盛在各人心裡頭,莫說比旁人好上三分,便是好上十分又能如何,自家苦自家吃,比別人再好,自己也不會少吃一分。

  香菱見眾人皆默然不語,只道是自己一句話敗了大家的興頭,急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抽抽噎噎道:

  「都…都是奴家的罪過!奴家是個沒腦子的蠢物,不會說話,惹得大娘姐姐們都不快活…奴家…奴家該死…奴家給大家磕頭賠罪了…」

  說著竟真箇撐起身子,踉踉蹌蹌就要往那冰冷的地磚上跪下去。

  大官人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那怯弱哀婉的模樣,竟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憐可愛,一把把她抓起:


  「罷了罷了!既是過節,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老爺不怪你。只是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風在眾婦人臉上一掃,帶著幾分狎昵,「…得罰你!晚上推球兒你可得多使把子力氣!」

  這話一出,席上幾個婦人登時紅了臉,頓時哀傷思緒淡了許多。

  唯有孟玉樓初來乍到,一時沒省過這推球兒是隱語,還當真是要玩什麼遊戲,臉上帶著三分懵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大官人見氣氛活絡了些,興致更高,拍案而起:「走!都隨我來!等會兒回來再吃,老爺帶你們瞧個新鮮景致!」

  說罷,也不管眾人,逕自起身往外走。

  潘金蓮最愛熱鬧新奇,又想在眾人面前顯擺自己得寵,第一個嬌笑著起身跟上:「老爺等等奴家!」

  李桂姐、孟玉樓、吳月娘見狀,也只得起身;香菱擦了淚,怯生生地隨在最後。

  一行人出了暖融融的花廳,來到廊下。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幾個美婦人不禁縮了縮脖子,裹緊了身上的錦襖貂裘。

  潘金蓮跺腳嬌嗔:「冷颼颼的,爺要帶我們看什麼寶貝?再凍壞了你的小肉兒可怎麼好!」

  大官人站在階前,望著後院方向,笑道:「小油嘴兒,急什麼!好飯不怕晚,好景兒更要候著,包管你們看了,眼珠子都捨不得眨!」

  他回頭朝廊下侍立的心腹小廝平安使了個眼色。

  平安會意,如兔子般躥下台階,一溜煙直奔後院。

  那裡早已搭起遮風的蘆席棚子,棚下十幾桌冬至酒席正吃得熱鬧,來保、玳安領著眾家僕、夥計、幫閒、唱曲兒的粉頭們猜拳行令,喧譁震天。

  平安衝進去,扯著嗓子喊道:「都停了!停了!大爹要放「起輪」「流星了」!快騰地方!」

  眾人一聽「起輪」「流星了」,頓時炸了鍋。

  【起輪:旋轉飛盤】【流星了:衝天炮】

  這些玩意兒花費不菲,幾個就要一兩銀子,尋常難得一見。

  怪叫、歡呼、口哨聲四起,杯盤狼藉也顧不上了,紛紛撂下筷子,你推我搡,嘻嘻哈哈潮水般往後花園空闊處涌去,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興奮。

  大官人領著眾妻妾,也移步到庭院開闊處。

  女眷們裹著厚衣裳,依舊覺得寒氣侵骨,不由得擠挨在一起。

  只聽後院方向傳來引線嗤嗤燃燒的細微聲響。

  緊接著——

  「砰——訇!!!」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炸起個焦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膽小的李桂姐「哎呀」一聲,嚇得直往大官人懷裡鑽。眾人驚魂未定,急抬頭望去。

  只見沉沉夜幕之上,一點赤紅的火星猛地躥起老高,直如流星倒射!

  升至極高處,那火星「啪」地一聲脆響,陡然炸裂開來!

  剎那間,萬千點金紅銀白的星火噴濺四射,仿佛天女倒提了裝滿碎金屑、銀豆子的花籃,猛地向人間傾倒!

  雖說那金菊不大,但架不住大官人有錢放的多!

  「起輪」「流星」一起放出,幻化作一株枝葉扶疏、通體閃耀的「火樹」!

  枝椏虬結,流光溢彩,將半個西門府映照得亮如白晝。火星並非直墜,而是拖著細長的、嘶嘶作響的亮尾,如同無數拖著光痕的螢火蟲,在夜空中盤旋飛舞,久久不散。

  更有預先編排好的「地老鼠」被引燃,只見數道拖著青煙、發出尖嘯的「地老鼠」貼著地面亂竄,引得遠處觀看的僕役們大呼小叫,慌忙躲閃。

  這景象,也只有元宵佳節,又稱呼女兒節,滿街女兒無論富貴平窮都上街賞燈的時候,才偶爾一件。

  清河縣裡也唯有西門大官人這等潑天富貴才捨得在冬至如此靡費!

  府里的奴才們,早已不是單純的看客了。

  來保、來旺等這些成家了的夥計,得了大官人允許,早把自家婆娘、孩子甚至爹娘都接進了府里,此刻,他們混在人群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是壓也壓不住的自豪與得意。

  「看看,咱們大爹的手面!瞧瞧!整個清河縣,誰家有這氣魄?冬至放煙火?嘿!」來保灌了口酒,嗓門洪亮,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仿佛這銀子是他掏的。

  「可不是!跟著爹,啥稀罕景兒見不著?」來興摟著自己的媳婦兒,那媳婦兒眼睛瞪得溜圓,只顧著「哎呀」、「天爺」地驚嘆。


  那些在鋪子裡當值的掌柜、夥計,連同他們的家小,也被大官人一道請來吃冬至酒,此刻全擠在花棚邊緣。

  平日裡撥算盤、稱藥材、跑腿送貨的手,此刻都指著天上,七嘴八舌:

  「乖乖!這火樹銀花,東京汴梁宮裡怕也不過如此吧?」

  「徐掌柜,咱們在綢緞鋪幹了半輩子,可曾想到有這福分,在冬至夜裡看這景致?」

  「都是托大官人的洪福!咱們這碗飯,吃得值當!」

  家眷們更是嘰嘰喳喳,孩子們尖叫著追逐亂竄的「地老鼠」,女人們則嘖嘖稱奇,互相拉扯著衣袖,唯恐對方漏看了哪一處精彩。

  身為西門府的人,此刻只覺得臉上光彩萬丈,與有榮焉。

  這震天響動、漫天華彩,豈能只囿於西門府的高牆之內?

  先是左鄰右舍,被那「砰訇」巨響驚動,紛紛推開窗戶,走上露台。

  一看那方向,那沖天的火光,立刻瞭然。

  「嚯!西門大官人府上!這…這是放煙火呢?冬至放煙火?真真大手筆!」

  「快看!快看!那火樹!那流星!老天爺,比上元節燈市還熱鬧!」

  緊接著,那些偶然看到的街坊們喊叫聲,紛紛像長了腿,隨著夜風迅速傳遍了大半個清河縣。

  家家戶戶,但凡還沒睡下的,都涌到了院子裡、街面上,伸長了脖子往西門府方向張望。

  整個縣城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華點亮了,喧囂聲、驚嘆聲、議論聲匯成一片。

  「哪個方向?南邊?天爺!除了獅子街的西門大官人,誰家能有這潑天的富貴和興致?」

  「嘖嘖,瞧瞧這動靜,怕是花了上百兩銀子吧?冬至放煙火,聞所未聞!」

  「到底是西門大官人,行事就是與眾不同!闊氣!」

  「家裡定是熱鬧極了,不知擺了多少桌酒席呢……」

  無數雙眼睛望向那光華璀璨之處,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羨慕、驚嘆,以及一絲絲難以言說的酸澀與嚮往。

  西門大官人的名字,伴隨著這冬夜裡的不夜天,再次成為了清河縣街頭巷尾最熱切的話題。

  然而,就在這滿城轟動、西門府內喧騰如沸的當口,僅一牆之隔的花家小院裡,卻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李瓶兒獨自坐在冰冷的正房內,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卻幾乎沒怎麼動過的冬至菜餚。兩個貼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屋裡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映著她那張絕色卻毫無生氣的臉。她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飯粒,心思早飛到了縣衙大牢。

  花子虛那個殺千刀的,還在牢里蹲著。

  她心裡依舊七上八下,沒個著落。這頓冬至飯,吃得味同嚼蠟,滿心都是對明日未知的恐懼和對花子虛不成器的怨恨。

  突然——「砰!訇!!!」一聲巨響,震得窗欞都在微微發顫!緊接著,是牆那邊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尖叫聲、笑鬧聲!

  男人的吆喝,女人的嬌笑,孩子的雀躍,混雜著煙火升空炸裂的尖銳嘶鳴,無比清晰地穿透了冰冷的牆壁,狠狠地撞進李瓶兒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驚,手中的碗「噹啷」掉在桌上。兩個丫鬟也嚇了一跳,慌忙跑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天啊!娘子快看!是隔壁西門大官人府上在放煙火!好大的陣仗!」丫鬟忍不住驚呼。

  李瓶兒緩緩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只見西門府方向的夜空,已被映照得如同白晝。

  金紅的火樹怒放,銀白的流星飛墜,「起輪」旋轉的呼嘯聲清晰可聞。

  那絢爛奪目的光華,幾乎要刺傷她的眼睛。牆那邊的歡聲笑語,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

  自己出身官宦,幼時何等嬌貴?

  因出生時有人獻上寶瓶,便得了「瓶兒」這雅致的名字。可如今呢?

  父親惹了塌天官司,為了保全一家老小,竟將她這如花似玉的女兒,當作禮物獻給了年過半百的梁中書。

  最後落到清河縣,原以為花子虛是個依靠,誰知又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如今身陷囹圄,留下她一人在這冷冰冰的宅子裡,守著這有名無實的「花家娘子」身份。

  隔壁是合家團聚、烈火烹油般的富貴熱鬧,那個屢次拒絕自己得男人意氣風發,妻妾環繞,僕從如雲,連煙火都在為他的豪奢喝彩。


  而自己這邊,只有孤燈一盞,鬼影幢幢,冷飯殘羹,如同嚼蠟。

  兩個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的丫頭,還有一個不知明日是死是活的「假」丈夫!

  瓶兒?瓶兒!

  什麼雅致名字!不過是個盛滿了孤寂、恐懼、身世飄零苦水的冰冷瓦罐罷了!那獻瓶的吉兆,原是她一生悲苦的讖語!

  「呵……」一聲淒楚的冷笑從李瓶兒唇邊溢出。她看著那不屬於自己的漫天華彩,聽著那不屬於自己的滿堂歡笑,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淹沒了她。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這死寂的小屋裡,絕望地響起。

  京城賈府里。

  冬至夜,賈府里各處暖閣都燒著地龍,暖烘烘的。

  王熙鳳裹著一件大紅羽緞面白狐狸皮里的鶴氅,帶著平兒,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一路往天香樓秦可卿的住處來。

  路上靜悄悄的,只聞得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和更梆子響。

  進了屋,暖香撲鼻。

  只見秦可卿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身上只松松套了件藕荷色對襟軟綢小襖,底下繫著月白綾裙。她正低著頭,手裡捏著針線,就著炕桌上那盞亮晃晃的玻璃繡球燈,細細地縫著什麼。

  燈影兒映著她半邊臉,愈發顯得肌膚勝雪,眉眼含愁。那軟綢小襖本就貼身,此刻她微微俯身,胸前碩大的豐腴便顫巍巍地堆在繡繃子上,隨著她穿針引線的動作,衣料下起伏不定。

  鳳姐人未到聲先至:「哎喲我的好可兒,大節下的,不好生歇著,倒在這裡做活計?仔細累壞了你那嬌貴身子!」她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子親熱勁兒,人已風風火火地掀帘子進來了。

  秦可卿猛地一驚,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隱秘,慌得手一抖,針差點扎了指頭。

  她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更添嫵媚。她下意識地就要將手裡縫著的物件往身後藏,嘴裡忙道:「嬸子來了!快請坐。不過…不過是件舊衣裳,閒著也是閒著…」

  鳳姐是何等眼尖手快的人?她那對丹鳳眼早把秦可卿的慌亂瞧在眼裡。

  她兩步並作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劈手就將那件衣裳從秦可卿手裡奪了過來。

  「喲!藏什麼藏?讓嬸子瞧瞧,是什麼金貴東西?」鳳姐將那衣裳抖開一看,竟是一件男人的襖子!青緞子面子,看尺寸長短,分明是雄壯的身量。

  襖子面子已經縫好,內里絮著厚厚的新棉花,正縫到一半,針線還連在上面。

  鳳姐眼珠一轉,想到哪日遮擋在自己身前偉岸的身影,心兒一顫,莫名升起一絲妒忌。

  嘴角便噙了一絲促狹又複雜的笑意,她掂量著那厚實的棉襖,故意拉長了調子,拿眼去瞟秦可卿絕色的臉蛋笑道:

  「嘖嘖嘖,我說可兒,你這心啊,可真真是細得跟針鼻兒似的!這大冷的天,巴巴地給清河縣的爺們兒縫這麼厚實的棉襖,怕他凍著?只是啊…」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秦可卿羞紅的臉頰,「…等你這一針一線、繡花兒似的慢慢縫好,怕是…春兒都來了吧?到時候,這厚襖子還穿給誰看?白壓箱子底兒!」

  這話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揶揄,正是鳳姐慣常打趣人的腔調。她料想秦可卿必定臊得低頭討饒,或是啐她一口。

  誰知秦可卿聽了這話,臉上的紅暈未退,眼神卻忽然沉靜下來,帶著一種異樣的認真。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鳳姐微笑著說道:「春兒來了…便好。」

  鳳姐一愣。

  秦可卿微微側過臉,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在看著清河縣的男人,繼續道:「春兒也有春寒料峭的時候,早晚風硬。他穿這個,正好。」

  鳳姐下意識接道:「那倘若是暖春呢,那這厚襖子可不光是白做了,是壓箱底都嫌占地方!」

  秦可卿那兩瓣櫻唇反而向上彎了彎,嘴角噙了一絲極淡、極恬靜的笑意。

  笑意如同春水微瀾,映著炕桌上那盞亮晃晃的玻璃繡球燈,在她那張絕色的臉上漾開,連帶著那眉梢眼角的愁緒也化開了幾分。

  她身段風流,那藕荷色軟綢小襖本就緊裹著身,此刻因著這笑意牽動,胸前那豐腴便微微起伏,在燈影下將那點恬靜的笑意也襯出幾分勾魂攝魄的軟媚來。

  秦可卿輕輕說道:「暖春…暖春便更好了呀。既是暖春,他身上自然舒泰,凍不著,也…也吹不著那傷筋骨的寒風…」


  「這襖子…穿不上,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轉回頭,目光坦然地迎上鳳姐錯愕的眼神,輕聲道:

  「我只願他好,只想他好,只念他好」

  「這襖子,他穿得上,我高興,穿不上用不著,我更歡喜的很.」

  「只要他康泰順遂,我縫它一場,千值萬值.穿不穿,是一點不打緊的.」

  一番話,直直地砸在王熙鳳心坎上。

  鳳姐臉上的促狹笑意瞬間僵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秦可卿。

  燈影兒下,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偏生此刻籠罩著一層近乎聖潔的光暈,可那身段,那被軟綢小襖緊裹著、呼之欲出的傲人無雙,又無時無刻不在流淌著銷魂蝕骨的風情!

  更刺眼的是她眼中那汪水兒似的柔情——

  純粹,滾燙,痴傻得叫人心頭髮慌,竟尋不出一絲作偽!

  自己不真真不如這個玲瓏剔透的可人。

  這世上千人千面,精明算計的她見多了,潑辣狠厲的她也見得不少。

  可像眼前這位,明明世事洞明,那雙秋水眼能把人心都看穿了去,偏生又不計較,不算計,只是能拿出飛蛾撲火般的傻氣,坦坦蕩蕩、義無反顧地捧出一顆滾燙的真心!

  這份「勇」與「真」,是她王熙鳳骨子裡缺了、又隱隱渴望著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再打趣兩句來掩飾心頭的翻江倒海,卻發現嗓子眼兒幹得發緊。

  平日裡舌燦蓮花、能把死人說活的璉二奶奶,此刻竟真真正正地「無言」了。

  她只能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將那件棉襖輕輕放回秦可卿身邊的炕桌上,仿佛那襖子燙手一般。

  玉皇廟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將殿內繚繞的香火與誦經聲隔絕。

  公孫勝甩了甩青布道袍的寬袖子,背上那口油光水滑的松紋古劍,悄沒聲兒地就滑進了清河縣長街的影子裡。

  冬夜寒氣如冰水漫過青石板路,長街空無一人,唯有檐角殘存的薄雪映著清冷月光。

  遠處,西門府方向的夜空正被一片絢爛到近乎妖異的華彩點燃——金蛇狂舞,銀樹開花,「嗤嗤」作響的花火聲和人群爆發的陣陣海嘯般的歡呼,隔著重重屋宇隱隱傳來,倒襯得腳下這條街,靜得像個剛埋了人的亂葬崗!

  公孫勝腳下踩著禹步,不緊不慢,道袍下擺掃著冷硬的石板,方向正是花子虛那座此刻愁雲慘澹的府邸。

  他微微抬首,望向那不斷撕裂夜幕的璀璨煙花,左手籠在袖中,拇指飛快地在其餘四指關節上掐算。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閃,唇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低聲自語:

  「果然!貧道所料不差。此一番龍虎交泰,潛蛟得水,真乃大吉之兆也!」

  他腳步未停,目光卻膠著在那不斷升騰炸裂的光團上,仿佛透過那轉瞬即逝的華麗,窺見了更深的天機,「且看這漫天煙火,光華灼灼,氣沖斗牛,不正是丹鼎炸爐,龍虎金丹將成的吉兆顯化麼?妙哉!此番機緣…何等之妙!」

  他心中快意,步履似乎也輕快了幾分,轉眼已行至臨近花府的那條僻靜支道口。

  就在他左腳即將踏上支道青石板的剎那——

  一股毫無徵兆、冰寒刺骨的陰風,猛地從支道深處倒卷而出!

  這風邪性至極,不似尋常寒風,倒像是從九幽地府最深處吹來的死氣,瞬間穿透道袍,直刺骨髓!

  公孫勝渾身猛地一抽抽,活像被冰錐子攮了個對穿,那隻腳硬生生懸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硬生生釘在原地!

  不對!

  不對!!

  萬分不對!!!

  一股比道門推演更直接更兇險的警兆,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台之上!

  讓他瞬間汗毛倒豎,後背驚出一層白毛汗!

  提醒他的,絕非方才掐算出的氣運,而是江湖經驗!

  是嗅到致命危機時,身體本能的戰慄!

  這條支道…太過死寂了!

  方才長街雖靜,尚能聽聞遠處喧囂、更夫梆子、野犬低吠。

  可這條通往花府的必經之路,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萬籟俱寂!


  連一絲蟲鳴、一聲貓叫都無!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意,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巷子深處瀰漫出來,無聲無息地包裹著每一塊青石,每一片屋瓦。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極不易察覺的…鐵鏽般的腥臭。

  公孫勝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右手已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背後松紋古劍的劍柄之上。

  他緩緩地、極其謹慎地收回那隻懸在支道上空的腳,如同避開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

  方才因掐算而生的那點快意,早已被這刺骨的寒意和兇險的警兆沖刷得乾乾淨淨。

  巷子深處,那吞噬了所有光與聲的黑暗,仿佛正張開巨口,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公孫勝瞳孔驟然縮緊,那巷子深處吞噬一切的黑暗裡,毫無徵兆地爆出一點奪命的寒星!

  「嗤——!」

  第一支鵰翎狼牙箭,撕裂粘稠的死寂,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取他咽喉!快!狠!刁鑽!

  絕非尋常弓手!

  電光石火間,公孫勝上身如風中弱柳般向後一折,整個脊梁骨幾乎貼到了冰冷的地面!

  那支奪命箭擦著他鼻尖,「奪」的一聲,狠狠釘入身後老槐樹幹,箭尾兀自嗡嗡急顫!

  他腰力未復!

  「嗤!嗤!」

  第二支、第三支箭竟如毒蛇噬咬,一取心窩,一射小腹!時機拿捏得陰毒至極,正是他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剎那!

  箭鏃上幽藍的暗芒,在慘澹月色下閃過——分明餵了劇毒!

  公孫勝口中爆出一聲短促的厲喝,足下禹步急踩!

  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硬生生在半空中擰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松紋古劍不知何時已滑至左手,「鏘啷」半格!

  火星迸濺中,射向心窩的毒箭被劍脊險險盪開!

  但射向小腹那支,卻「噗」地一聲,穿透了他寬大的青布道袍下擺,牢牢釘在地上!

  冰冷的箭頭幾乎貼著腿肉掠過,激得他小腿筋肉一陣抽搐!

  險些穿腿而過,根本不容喘息!

  「嗤嗤嗤嗤——!」

  第四、第五、第六支……箭矢如同被捅了窩的馬蜂,連綿不絕地從那墨汁般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箭路封死了上中下三路,更預判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方位!

  箭鏃破空之聲連成一片悽厲的鬼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鐵網!

  公孫勝身形展動,將畢生所學發揮到了極致!

  道袍翻飛如鶴舞,古劍格擋似龍騰!

  時而貼地翻滾,碎石擦破臉頰!

  時而壁虎游牆,箭矢釘入磚縫!

  每一次閃避都險到了毫巔,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手臂發麻!

  然而,巷子狹窄,退路已絕!箭矢如雨,無窮無盡!

  躲?往何處躲?

  閃?何處可閃?

  他已被逼至牆角!

  背心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磚石,身前是交織成幕的奪命寒光!

  手中松紋古劍舞得潑水難進,「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密如驟雨!

  額角冷汗混著頰邊血痕淌下,公孫勝眼中再無半分仙風道骨,只剩下困獸般的凶光與一絲被逼到絕境的駭然!

  公孫勝背貼冷牆,箭風割面,眼見那奪命寒星又至!

  他左手五指如穿花般在胸前疾速交迭變幻——拇指壓中指,無名指扣掌心,食、小二指如劍戟指天!

  「咄——!!」

  吐舌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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