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來保鞭王六兒,公孫勝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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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來保鞭王六兒,公孫勝找上門

  這韓二,前番結結實實捱了幾十下殺威棒,又在監牢里押了七八日光景,方得放將出來。

  那頓板子,直打得他皮開肉綻,血水橫流,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臀上那點子傷口尚未收口。

  可這廝是「記吃不記打」的貨色,賊心不死。

  在家中將養了數日,覷得兄長韓道國往鋪子裡去了,又想起嫂子王六兒本是個慣會撩雲撥雨的,那腔子裡一點腌臢念頭便如死灰復燃,騰騰地按捺不住。

  韓二挪蹭到暖炕邊,涎著臉挨近前來,口中只道:「好我的親嫂子!幾日不見,想殺兄弟了!還是嫂子這屋裡暖和,有這旺旺的火盆子烤著……」

  一面說,一面那眼珠子便如偷油的耗子,滴溜溜只在王六兒那半敞的脯子與捲起的褲管兒里露出的白膩腿肉上打轉,喉間骨碌碌咽著饞唾。

  王六兒斜乜他一眼,身子也不動,只將手裡的瓜子殼劈面擲去,啐道:「呸!沒廉恥的賊囚根子!前番那頓好打,腚上狗皮還沒貼牢實吧?又敢鑽到老娘這屋裡來?仔細你那賊哥哥回來,揭了你的皮,打折你狗腿!」

  「我哥哥才不理論!他心裡,只消嫂子快活,他便快活。」韓二挨了罵,反嬉皮涎臉,順勢就挨著炕沿坐下,伸手便去烤火:

  「嫂子是活菩薩心腸,好歹可憐見兄弟則個!」

  口裡說著,那手便裝做烤火,卻似無意間,挨挨擦擦,直往王六兒褲管邊那白生生的腿肚子上蹭去。

  王六兒被他蹭得痒痒,身子一扭,非但不躲,反吃吃地浪笑起來,伸腳就在他那爛腚上不輕不重踹了一記:

  「滾你娘的蛋!少在老娘跟前弄這喬張致!你那點子花花腸子,老娘隔著肚皮就瞧見了!看你賊眼忒忒的樣兒,定是又起了驢勁兒!」

  韓二被踹在痛處,「噯喲」一聲,那興頭兒反倒更旺了,一把攥住王六兒穿著大紅睡鞋的腳踝,順勢就往懷裡帶,口中胡唚道:「嫂子!親娘!你就疼疼你這苦命的兄弟吧!兄弟在牢里,別的都不想,單想著嫂子這雙小腳兒……」說著,竟猴急地就去褪那睡鞋。

  王六兒假意掙挫了幾下,笑罵道:「作死的賊囚!青天白日的……」話雖如此,那身子卻早軟了半邊,由著他褪了睡鞋,露出一隻光溜溜、白生生的腳來。

  韓二如獲至寶,捧在手裡又揉又捏,嘖嘖讚嘆,口稱「好香」。

  兩個在暖炕上挨挨擦擦,一個假撇清,口裡罵著「囚根子」;一個涎皮賴臉,只叫「親娘」。

  那火盆炭火嗶嗶剝剝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熱騰騰,汗氣、脂粉香、炭火氣並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氤氳纏繞。

  韓二的手越發沒了王法,順著那滑膩的小腿肚,就想要探入褲管深處……

  王六兒一聲冷笑,「唰啦」一聲將敞開的衣襟緊裹,一雙眼裡雜著些得意:「老娘如今是來保大爺的人了!莫說是你這賊囚根子,便是你那親哥哥韓道國,這些日子連老娘一根汗毛也不敢沾!你算個甚麼東西?敢來撩撥虎鬚?不怕死的猢猻,儘管賴著!仔細來保大爺的馬鞭子,抽不死你這狗彘!」

  韓二乍聞「來保大爺」四字,又想起西門府的潑天權勢,心頭不過是一凜,那點子淫心反倒被激得邪火亂竄。

  他涎皮賴臉地淫笑道:「牡丹花下死,給嫂嫂做個風流鬼,韓二我……一萬個情願!」口裡說著,竟如餓虎撲食般往王六兒身上就爬。

  恰在此時!院門「砰砰砰!砰砰砰!」響!那力道又急又重,更夾著一個男人焦雷也似的吼聲:

  「開門!快開門!有天大的好事!」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得了大官人西門慶吩咐,緊趕慢趕來辦「兩廂情願」勾當的來保!

  韓二唬得三魂出竅,七魄升天,一腔淫膽登時化作冰水,哪裡還敢停留?

  真箇是屁滾尿流,「哧溜」一聲,如喪家之犬、驚弓之鳥,連滾帶爬就朝堂屋後門鼠竄而去。

  王六兒登時慌了手腳,手忙腳亂地提褲系帶,趿拉睡鞋,胡亂抓撓著散亂的頭髮,口中一迭聲應道:「哎!哎!來了來了!是……是誰呀?」

  怎奈那門閂方才被韓二心急火燎地撞進來時,並未閂牢。只聽「哐當」一聲巨響,那院門被來保推開!

  他身後跟著個小廝,手裡捧著個沉甸甸的朱漆托盤,上面嚴嚴實實蓋著塊紅綢布。

  來保一腳踏進院心,眼風如刀,正正地就掃見韓二那倉惶逃竄的背影,夾著尾巴,「嗖」地一下消失在堂屋後門帘子裡!


  「韓二?」來保先是一怔,他猛地扭過頭來,一雙眼死死釘在王六兒臉上:「好賊淫婦!沒廉恥的狗男女!青天白日,門戶緊閉!我道你藏著甚麼寶貝,原來藏著這等下作坯子!還是韓二那腌臢潑才!真真是餓不擇食的爛貨!大爺我給你的臉面、銀錢,都餵了狗不成?!」

  王六兒嚇得魂不附體,「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也顧不得地上冰涼,一把抱住來保的腿,放聲嚎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大爺!我的親親大爺!冤枉死奴家了!冤枉啊!嗚嗚嗚……是那韓二!是那沒廉恥的囚根趁著他哥不在,溜進來撩撥奴家!奴家……奴家自從被大爺您……您開了臉兒,收了身子,心裡眼裡就只有大爺您一個!」

  「連……連奴家那死鬼男人韓道國,奴家都……都好多天沒讓他沾身了!奴家對天發誓!奴家拼死拼活地掙開他,正罵著他滾蛋呢,大爺您就來敲門了!嗚嗚嗚…那韓二算個什麼東西,給大爺您提鞋都不配!奴家怎會看得上他?嗚嗚嗚……」

  她一邊哭訴,一邊把來保的腿抱得更緊,試圖用那點溫軟來平息他的怒火。

  「放你娘的狗臭屁!」來保怒罵一聲,猛地抽出腰間別著的馬鞭!那鞭子是用熟牛皮擰成,梢頭還帶著銅扣,抽在人身上,立時就是一道血稜子!

  「啪!啪!」兩聲脆響!來保毫不留情,照著王六兒那抱著他腿的脊背就狠狠抽了兩鞭子!「啊——!」

  「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奴家說的句句是實!是那韓二!是韓二啊!嗚嗚嗚……」

  來保對著身後那個端著銀盤、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廝吼道:「愣著作死啊?!去!拿著大爺我的名帖,立刻去縣衙!找張衙頭!就說西門府上抓到一個偷東西的賊囚,名叫韓二!」

  「讓他立刻帶人去拿人!給我往死里打!打完直接發配!不拘什麼罪名,安上就行!快去!」

  那小廝哪敢怠慢,連忙應道:「是!大爺!小的這就去!」把銀盤往旁邊地上一放,轉身就跑,直奔縣衙而去。

  如今這西門府一個官家的名帖,在衙門口比尋常百姓的狀紙都好使百倍!

  「嚎什麼喪!」來保啐了一口,眼中閃著野獸般的光,一把揪住王六兒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拽起來,也不管她疼得齜牙咧嘴,拖著她踉踉蹌蹌就往屋裡走,讓你好好長長記性,知道誰才是你的主子!」

  韓道國在生藥鋪里正閒得打盹兒,忽有西門府小廝飛馬來報,說家裡有潑天的「好事」等著,立時三刻要他與王六兒商議。

  他慌忙告了假,頂著刀子似的西北風往家趕。

  屋裡昏慘慘的,只見王六兒只穿著件水紅抹胸,直挺挺趴在暖炕上,臉深深埋在枕頭裡,聲息全無。

  「六兒!我的親娘哎!你……你這是著了甚麼道兒?!」韓道國唬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撲到炕沿,伸手就去扳她肩膀,嗓子都岔了音兒。

  「噯喲——殺千刀的!別碰!」王六兒倒抽一口冷氣,疼得渾身一哆嗦,費了牛勁兒才側過半邊臉來。

  借著炭盆里一點幽紅的光,韓道國看得分明——她雲鬢散亂,脂粉狼藉,淚痕橫一道豎一道,眼角眉梢還掛著未褪的驚惶與痛楚。

  可奇就奇在,那雙桃花眼裡,竟汪著一潭妖妖調調的水光,裡頭燒著股子邪火似的亢奮,竟是十分受用滿意!

  而後她那眼風兒,掃向炕沿下那個蓋著紅綢布的托盤!

  韓道國順著她眼色望去,也瞧見了那扎眼的物件兒。

  他哪裡顧得上細究?只捶胸頓足,帶著哭腔道:「這……這定是那來保天殺的幹的好事!傷……傷著何處了?疼得可還捱得住?我的天爺爺!這……這賣命的錢,不賺也罷!何苦把自家骨肉往油鍋里送?!」

  王六兒卻不答他疼不疼的話,只喘著粗氣,用下巴頦兒朝那托盤努了努:「你……你掀開那紅布瞧瞧!」

  韓道國滿腹狐疑,依言抖著手掀開紅綢——唰!白花花、亮閃閃、沉甸甸的銀子,赫然堆滿了托盤!在那昏光下,刺得他眼珠子生疼!

  粗粗一估,少說也有五六十兩雪花官銀!

  韓道國哪見過如此多的銀兩!

  他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迸出眶來,嗓子眼兒像被堵住,「嗬嗬」了兩聲,才猛地抬頭,直勾勾盯著王六兒:「這……這……是……是哪裡來的橫財?!」

  王六兒見他這副呆鵝模樣,那點妖媚的得意勁兒更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仿佛臀上的傷也輕快了三分。她示意韓道國再湊近些,壓低嗓門,帶著邀功賣乖的神秘勁兒:「來保大爺……前腳剛走……這銀子,是他親手擱下的……定錢!」


  「定錢?!」韓道國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猛地躥起,「什麼定錢?!」

  王六兒深吸一口氣,如此這般,將前情後事,一五一十說了個乾淨。

  「……事兒,就是這麼檔子事兒。」王六兒說完,略頓了一頓,聲音放得又軟又緩,卻字字敲在韓道國心坎上:「來保大爺是敞亮人,西門大官人說了,這講究個兩下情願。銀子先擱這兒,容咱倆……好生思量思量。」

  「家裡油鹽醬醋,老娘說一不二!可這事兒……關乎咱愛姐兒一輩子的前程!是跳進火坑燒成灰,還是攀上高枝變鳳凰……」她幽幽嘆了口氣,那眼神卻像鉤子似的,

  「我這個當娘的……心也是肉長的。好歹……也得聽聽你這當爹的……吐個準話兒!你說,咱閨女……是嫁,還是不嫁?」

  韓道國聽完,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釘在了炕沿邊。腦子裡「嗡」地一聲,亂麻也似,攪成了一鍋粥。

  他悶葫蘆也似地沉默了許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黯了下去,只剩幾點殘紅。

  屋裡死寂,只聞得王六兒壓抑的抽氣聲和他自家粗重的喘息。他「咕咚」一聲,慢慢滑坐到冰涼的地上,雙手抱了頭,十根指頭狠狠插進髮根里,揪得頭皮生疼。

  「唉——」一聲長嘆,仿佛從腔子裡硬生生擠出來,在死寂的屋裡砸出沉悶的迴響。

  韓道國抬起那張灰敗的臉,上面刻滿了枯槁的疲憊和一種認了命的苦相,他望向王六兒,嗓子眼兒里像揉了沙子:

  「嫁……嫁了吧。」

  王六兒眼中掠過一絲水光,卻硬生生憋了回去,沒吱聲。

  韓道國自顧自地絮叨起來:

  「不嫁……又能怎生是好?囿在咱這破瓦寒窯里,她這一輩子……」他喉嚨哽了一下,「……也就這般腌臢光景了。是我這當爹的窩囊廢,沒本事,生生……誤了她啊……」

  「就憑咱家這門檻兒,在這清河縣裡,就算攀上個高枝兒,又能如何?十停里倒有九停九,還是給人做妾!上頭壓著個閻王似的大娘子,周遭圍著群餓狼般的姨娘,那日子……」他打了個寒噤,「……想想都讓人脊梁骨發冷!熬到死也熬不出個人樣兒!」

  他頓了一頓,那渾濁的眼珠子裡,卻忽地閃過一絲精光:

  「可送去京城翟府……那就大不相同了!你道那翟大管家是甚麼人物?那是手眼通天,能直達天庭的主兒!而且家裡只有一位大娘!」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股蠱惑勁兒:「這就是咱愛姐兒天大的造化!只要她過去了,學得乖覺些,眉眼通透些,哄得翟管家舒坦了……保不齊……保不齊老天開眼,讓她懷上!」

  「到那時節,咱愛姐兒就是翟府天字第一號的大功臣!母憑子貴!」

  王六兒聲音裡帶了點哭腔:「可……我這心裡頭,刀剜似的疼!在身邊,好歹能瞧上一眼半眼……這進了京城,關山阻隔,咱倆想見閨女一面,怕是比登天還難了……」

  韓道國重重地「唉」了一聲:「女兒家!早晚是人家的人!你還能拴在褲腰帶上帶進棺材裡去?」

  「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王六兒的聲音打著顫兒,細若蚊蠅。

  韓道國又似被抽乾了力氣,從肺腑深處擠出最後一口濁氣,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定……定了。」

  韓道國吐出那「定了」二字,仿佛耗盡了渾身精血,頹然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直覺得渾身發冷,凍得他五臟六腑都結了冰。

  那炭盆里最後一點火星,也「噗」地一聲,徹底滅了。

  王六兒掙扎著撐起上半身,衝著門外啞聲喊道:「外頭的小哥兒!回……回大官人話去!就說我們夫妻倆……應下了!千恩萬謝大官人的抬舉!」

  門外候著的西門府小廝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報信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小廝便折返而回,身後跟著的正是一臉倨傲的來保。

  韓道國早不知躲去了哪個犄角旮旯,只留王六兒獨自趴在炕上,強打精神應對。

  來保「噔噔噔」大步流星踏進屋,裹挾著一股子寒氣。他目光先在王六兒趴伏的腰臀上剜了一眼,嘴角一歪,帶著幾分狎昵的戲謔問道:「那傷處……還疼得鑽心麼?」

  王六兒立時堆起十二分的媚態,艱難地側過臉,眼波兒水汪汪地一轉,故意拖著又軟又長的哭腔,半是撒嬌半是嗔怨:「哎喲喂……我的親大爺……可疼煞奴家了……」


  來保嘿嘿一笑:「……頭遭兒難免」王六兒飛了他一個媚中帶恨的白眼兒。

  來保收了調笑,臉色一肅:「我家老爺著我再問你們一句:這事兒,可真是鐵板釘釘了?一旦點了頭,把人送上車轅,那就是潑出去的水!翟府那頭,咱們西門府的臉面,可都拴在這根繩上了!你們可想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王六兒沒有半分遲疑,斬釘截鐵:「定了!千真萬確!板上釘釘!我們兩口子都是明白人,曉得這是天大的恩典!祖宗墳頭冒青煙才修來的福分!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反悔!絕不反悔!」她生怕來保不信,竟掙命似的要爬下炕來賭咒發誓。

  「老實趴著!」來保不耐煩地一擺手,臉上卻露出滿意的神色,「定了就好!老爺那邊還等著回話呢。我這就去安排。」

  他話鋒陡轉,拋出一個晴天霹靂:「下半晌……最遲擦黑前,府里的青綢圍子馬車就來接人,馬不停蹄,直送愛姐兒啟程進京!翟府那頭催得火急,半刻也耽誤不起!」

  「下……下半晌就走?!」王六兒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媚笑,瞬間凍僵了!聽到女兒幾個時辰後就要被生生奪走,心頭像被鐵鉤子狠狠掏了一把,聲音都劈了岔:

  「這……這……也忒……忒倉促了!好歹……好歹容我們給孩子拾掇幾件體己衣裳,細細囑咐幾句貼心話兒……」

  「倉促?」來保嗤之以鼻,「潑天的富貴砸到頭上,倒嫌閻王催命快了?翟管家在京城咳嗽一聲,多少人擠破頭想巴結還摸不著門呢!府里車馬都是現成的,快馬加鞭送過去才是正理!收拾甚麼?翟府金山銀海,缺你們那點子破布頭?趕緊讓孩子收拾停當候著!」

  他說完,看也不看王六兒那陡然煞白的臉,轉身帶著小廝風風火火地揚長而去。

  來保前腳剛踏出院門檻,韓道國後腳就像只受驚的老鼠,哧鑽了出來。

  聽王六兒哆哆嗦嗦說完,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下……下半晌……就……就走?這……這也太快了些!」

  王六兒也再繃不住,兩行濁淚「唰」地滾下來,又急又痛又悔,抓起炕頭的笤帚疙瘩就朝韓道國砸過去,嘶聲罵道:「天殺的木頭橛子!還戳在這兒挺屍?!快去!去把愛姐兒叫過來!快啊!」

  韓道國如夢初醒,魂不附體地跌跌撞撞跑到女兒愛姐兒住的小隔間門口,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乾澀地、帶著哭腔喚道:「愛姐兒……我的兒……愛姐兒……你……你快出來……爹娘……有……有要緊話說……」

  門帘掀開,韓愛姐兒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看著父親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看裡屋母親趴在炕上的背影,一種不祥的預感讓她瑟縮了一下。

  「愛姐兒……我的兒啊……」王六兒看到女兒,心腸仿佛硬了一下,又仿佛被什麼刺了一下,她強撐著:「你聽好了!下午……下午西門府就來車接你!送你去京城!去一個天大的富貴人家!翟大管家府上!」

  「你……你過去是給翟大管家做小的!聽著!」

  「別哭!哭什麼!這是你的造化!別人求都求不來!」

  「到了那種地方,給我把骨頭收緊!眼皮子活泛點!該低頭就低頭,該奉承就奉承!」

  「你要像在家裡一般乖巧,懂了嗎!府里規矩大,少說話,多磕頭!見了大娘子要恭敬,凡事……多長個心眼兒!身上……身上月事帶子藏好,別衝撞了貴人……」

  王六兒絮絮叨叨,把她能想到的、聽來的經驗,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語氣急促。

  韓愛姐兒聽著,小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巨大的恐懼和茫然淹沒了她。什麼管家?什麼做小?京城在哪裡?她只覺得天旋地轉。

  「娘……爹……」她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通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嫁,我就在家伺候你們……我哪兒也不去……嗚嗚嗚……」

  這一聲我不嫁,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韓道國心上。他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撲過去一把抱住女兒,哭嚎道:「我的兒啊……爹……爹對不起你啊……爹沒用啊……」

  他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女兒單薄的脊背,心中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愧疚和無力感。

  王六兒看著地上抱頭痛哭、肝腸寸斷的父女倆,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頂得她眼前發黑。

  她強撐的那副硬心腸,瞬間土崩瓦解。「嗷」地一聲,她也掙扎著從炕上滾爬下來,伸出兩條胳膊,像鐵箍般死死摟住丈夫和女兒,一家三口在冰冷的地上,滾作一團,哭得地動山搖,日月無光。


  不知哭了多久,王六兒第一個止住了嚎啕。

  她猛地抓過炕沿下那個蓋著猩紅布的托盤,「嘩啦」一聲掀開紅布!

  雙手如同鐵耙,將裡面白花花、沉甸甸的銀錠、銀錁子,一股腦兒地倒進旁邊一個半舊的粗布包袱里!

  叮叮噹噹!銀光刺目!

  「兒啊!拿著!都拿著!」她把那死沉死沉的包袱,狠狠塞進女兒懷裡,砸得瘦弱的愛姐兒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全給你帶去!一文也別落下!西門大官人捎了信兒,看在他的金面,那邊府上斷不敢慢待你!非但不會為難,還得把你當菩薩供著!」

  王六兒喘著粗氣,雙手緊緊抓著愛姐兒的手不肯放開:

  「可也保不齊有那閻王殿裡的小鬼難纏!別心疼銀子!該砸錢開道兒就給我狠狠地砸!用這白花花的銀子,砸得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滿地找牙!讓他們知道,你背後有金山銀山撐腰!記住了嗎?!」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女兒的皮肉里,「從今往後……爹娘……再也護不住你了!是死是活……全……全看你自己的命數和本事了!」

  這日正是冬至,數九寒天裡陽氣初生的日子。

  按常理,本該是闔家圍爐、暖酒團圓的時辰。

  韓道國和王六兒卻瑟縮著脖頸,半拖半拽著魂不守舍的韓愛姐兒,一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終於蹭到了西門府那兩扇朱漆獸頭、黃銅門釘耀得人眼暈的大門前。

  門口小廝斜眼一睃,正要倨傲說話,被來保走出來一巴掌拍腦門上,鼻孔里哼出兩道白氣,趕緊打開門。

  一家三口甫一踏入,便覺一股暖烘烘、香噴噴的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炭火氣、脂粉香、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富貴薰風,登時將門外刺骨的寒氣隔絕在外。

  眼前景象,直讓這清河縣小門小戶的一家子,驚得三魂去了七魄!

  腳下那光可鑑人的水磨青磚地,平整得能照出他們的倒影。

  韓道國生怕自己腳上的泥污了這「鏡子」,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縮著肩膀,恨不能把整個身子都蜷起來。

  王六兒眼角餘光貪婪地掃視著,迴廊下懸著的琉璃羊角燈,剔透玲瓏,映著日頭泛出七彩光暈。

  抄手遊廊的朱漆欄杆,油光水滑,雕著繁複的纏枝蓮,那花瓣兒仿佛能掐出水來。

  廊下侍立的小廝丫鬟,個個綾羅裹身,粉面油頭,站得比廟裡的泥胎還規矩,穿的都是自己夢寐以求的。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沒讓口水流出來——這裡頭隨便一件擺設,怕都夠他們一家嚼裹十年八年!

  韓愛姐兒更是頭昏眼花,只覺得滿院子的飛檐斗拱、描金繪彩,晃得她睜不開眼。

  王六兒低聲說道:「兒啊,你去了京城也有這般煌煌的日子。」

  三人被引到一處更顯軒敞華麗的花廳前,那氈簾一掀,暖香更濃。

  只見廳中端坐一人,身著簇新的玄色暗紋貂裘,手裡捧著個鋥亮的黃銅手爐,正是西門大官人。

  他身後一架紫檀木鑲螺鈿的屏風,映著炭盆里跳躍的火光,流光溢彩,更襯得他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噗通」、「噗通」、「噗通」!韓道國打頭,王六兒拽著愛姐兒緊隨其後,一家三口像被抽了骨頭般,齊刷刷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額頭緊貼磚面,大氣不敢出。

  大官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笑:「起來吧!」

  他略頓了頓,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韓愛姐兒身上,語氣放得和緩了些:

  「你們兩口子,把心擱回肚子裡。來保會親自送愛姐兒去京城,人既是我西門慶薦過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翟管家府上,斷——不會有人敢欺負她。該有的體面,一樣也少不了她的。只管放心就是。」

  王六兒一聽這話,如同得了赦令,連忙「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嘴裡一迭聲地奉承:「謝大官人天恩!謝大官人天恩!大官人就是我們家愛姐兒的再生父母!有您老的金面罩著,我們一百個放心!一千個放心!」

  說話間,她借著抬頭的功夫,眼波兒「嗖」地一飛,帶著七分感激、三分刻意的媚態,帶著撩撥,精準地朝大官人臉上斜斜一勾。

  可頓時看見他身後站著三位美人兒。

  各個雲鬢堆鴉,面若銀盆,靜如秋月,身段風流。


  這三位奶奶,個個都是天仙般的人物!

  那通身的氣派,那容貌絕色,那眉梢眼角的精緻風流,尤其是右邊那個絕色帶著妖媚的那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自己。

  似乎在笑自己的自不量力,這目光像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嘩啦」一下,兜頭蓋臉地澆在王六兒那顆剛剛燃起野火的心上!

  王六兒那遞了一半的媚眼,如同被利剪「咔嚓」絞斷的絲線,瞬間僵在半空,隨即像受驚的兔子般倉惶縮了回去。

  她只覺得臉上「騰」地一下燒得滾燙,那點剛剛升起的、不自量力的旖旎心思,被眼前這活色生香、美艷絕倫的現實砸得粉碎。

  一旁的韓道國卻只敢把頭埋得更低,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仿佛要把自己嵌進地里去。西門府這潑天的富貴和威嚴,壓得他脊梁骨都快斷了,哪裡還敢抬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呷了口熱茶,沒看到王六兒拋的媚眼一般,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韓夥計。」

  「小的在!」韓道國心頭一緊,慌忙應聲。

  「你常日裡辦事倒也勤謹。」大官人的聲音卻字字砸在跪著的兩人心上,「絨線鋪子那邊,你做個掌事掌柜吧。」

  這話不啻晴天裡一個霹靂,直直劈在韓道國頭頂!

  絨線鋪掌柜!那是油水足、體面大的好差事!

  他一個在清河縣泥潭裡打滾、看盡白眼混飯吃的「泥巴人」,幾時敢想這等的富貴?

  激得他渾身發顫,連磕頭的動作都帶著哆嗦:「小的…小的何德何能…全賴大官人天高地厚之恩!小的…小的粉身碎骨,也難報大官人萬一!」

  一旁的王六兒也是又驚又喜,心口怦怦亂跳,跟著丈夫連連叩首,嘴裡不住念著「謝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隨意揮了揮手:「用心做便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六兒低垂的髮髻上,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還有一事。王六兒,聽你提起過,有個兄弟,年紀尚小,在家閒晃也不是個長法。」

  王六兒心頭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叫他明日來府上,跟著我身邊的小廝平安身後,學著跑跑腿,聽候使喚,也算給他個出身。」

  平地再起驚雷!

  韓道國夫妻那狂喜還未落定,又聽得大官人竟肯提攜那小弟!

  這簡直是雙喜臨門,福星高照!

  王六兒更是喜出望外,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臉上燒得通紅,迭聲應道:

  「是!是!謝大官人恩典!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明日一早便叫他滾過來,聽憑大官人使喚!若有半點差錯,大官人只管打罵!便是打死了,他也是西門府上的人」

  這對夫妻兩人臉上都憋著狂喜,卻又不敢在府里放肆,強忍著直到走出西門府那朱漆大門。

  剛拐過街角,遠離了那高門大戶的視線,王六兒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韓道國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尖細發顫:「當家的!當家的!你掐我一把!這…這不是做夢吧?掌柜!我兄弟也…也…」

  韓道國猛地吸了一口長氣,仿佛要把這天大的福氣都吸進肺里,反手緊緊攥住王六兒的手腕,壓低了嗓子,卻壓不住那狂喜的顫音:

  「娘子!是真的!千真萬確!絨線鋪的掌柜!管著銀錢貨物,手下有人使喚!你兄弟也進了府,跟著平安小哥,那可是大官人身邊體面的小廝!往後…往後咱們這是…這是從清河縣的爛泥塘里,硬生生被大官人一手拔出來了啊!」

  韓道國嘿嘿笑著,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幾分,聲音也大了些,「快回去告訴你兄弟,叫他今晚就把那身最乾淨的衣裳找出來,明兒天不亮就給我滾到府門口候著!機靈著點,眼裡要有活兒!」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氣派的西門府門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的襖子,只覺得往日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卑微,此刻正像潮水般急速退去,一種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之感,油然而生。

  王六兒也緊緊挨著他,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對未來錦繡生活的無限憧憬。

  大官人交代完這些事情,抬腳領著金蓮兒三人便欲往後堂去看看冬至準備的如何。

  剛邁出兩步,還未及繞過那架紫檀木雕花大屏風,就聽得階下傳來一陣急促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平安那帶著幾分小心謹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稟大爹,提刑所當值的張孔目在外頭候著了,說是玉皇廟的道官來了,有緊要事求見大官人一面。」

  大官人腳步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如今天下道門昌盛,玉皇廟那邊更是清河縣香火鼎盛之處.

  反觀佛門尼姑庵和和尚廟,不是自己撒點錢,怕是早就破落的不成樣子了。

  這道官找上門,倒是有些奇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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