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王見王!鳳姐可卿上門訪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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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王見王!鳳姐可卿上門訪月娘

  王熙鳳嘴角一撇,露出一絲毒蛇吐信般的冷笑:「行!姑奶奶就發發慈悲,賞你們這半個月的陽壽!醜話說在頭裡:年關將近,老娘等著這注銀子救急!你們背後那尊『泥菩薩』,算起來也是和我舅父王大人同殿稱臣的體麵人兒……」

  她故意頓了頓,丹鳳眼裡的寒光像冰錐子一樣扎在管事身上,「不說我舅父抬抬小指頭,就能把你們這群小的碾死,你們東家也不敢拿他老人家怎麼樣!」

  「可若是你們這開賭窩、放印子錢、逼良為娼的爛帳底子,一不小心『漏』進了官家耳朵里,捅破了天……嘿嘿!到時候,甭管是哪尊泥菩薩,怕是自身難保,也護不住你們這群小鬼的卵蛋!」

  管事聽得渾身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點頭哈腰,恨不得把腰彎進褲襠里,連聲道:「奶奶金口玉言!小的字字刻在骨頭上了!這就飛報大管事!您老放一百二十個心!半月!半月準定送到府上!」

  王熙鳳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氣,看也不看他,扶著丫鬟的手,踩著那管事篩糠似的影子,登車揚長而去。

  這邊廂,管事連滾帶爬撲進內堂,對著大管事哭喪著臉嚎:「那璉二奶奶走了!可……可只給了半月期限!還撂下狠話……」

  大管事正為銀子焦頭爛額,聞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破口大罵:

  「操他姥姥的!半月?那婆娘當咱們是聚寶盆?現成的銀子早他媽餵了高俅老賊養的狗肚子了!被抄的那幾個金窟窿,現銀流水一樣都流進了姓高的腰包!老子現在連個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上哪去給她變出那注『閻王債』來?!」

  他焦躁地在屋裡轉了兩圈,像頭困獸,猛地站定,眼中凶光畢露:「干他娘!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咱們沒銀子,外頭不是還有欠債的肉頭嗎?點齊人手!給老子把刀子磨快點!眼下這清河縣地界兒,就有幾筆肥帳該收了!」

  他獰笑一聲,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帶著血腥氣:

  「來人!先給老子把西門大官人府上……堵了!聽聞他剛好不在家,去嚇一嚇那婦人,這等內宅婦人最好恐嚇,動動刀子錢便來要回來了。」

  王熙鳳回到車上。

  斜眼瞅著秦可卿那副丟了魂兒的模樣,撇了撇嘴,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笑罵道:

  「好了好了!快收了你這副相思病癆鬼的喪氣樣兒!不過話說回來,」

  她湊近了些,丹鳳眼在秦可卿臉上颳了幾刮,嘖嘖兩聲,

  「你這小蹄子,自打從水月庵那倆人定情地回來,這張臉皮子倒真像是死人臉上回了魂,白裡透紅,越發美得勾魂了!」

  「我看吶,眼下這滿京城的婦人少女們,挑不出一個有你這身這身病嬌嬌勾人魂的風流體態絕色臉蛋的,偏偏這裡還有天下無雙得寶貝!早先我還怕你病怏怏的臉色煞白熬不過一月,如今倒像是得了仙露澆灌的枯花,硬是透出股滲著血絲的桃花瓣兒勁兒來!」

  秦可卿被她擰得身子一顫,勉強擠出個笑紋兒。

  王熙鳳眼兒一翻,啐了一口:「瞧你這半死不活的相思樣兒!走,我今兒發發善心,帶你到那西門大官人府門口晃一圈去!見不著正主兒,瞅瞅他那黃臉婆的正頭娘子長啥『天仙』模樣也是好的!」

  秦可卿嚇得魂兒都飛了,連連擺手,身子直往後縮,像受驚的兔子:「嬸子!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王熙鳳看她那慫樣,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瞧你這點偷漢子的賊膽兒!怕什麼呢?我告訴你,倘若他日後真能把你從天香樓那活死人墓里扒拉出來,塞進他西門府上的被窩裡,你早晚不得給那正房奶奶端茶遞水、磕頭叫姐姐?你可想清楚了!一進門就是個『小』字壓頭頂!」

  出乎意料,秦可卿聽了這話,臉上那點淡然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竟透出點翹首以盼幻般的滿足來。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人心尖兒:

  「嬸子……我一個守著牌位、斷了根兒的未亡人…早如枯槁一般守著日子去了,如今能有那麼有個人疼著、摟著、記掛著……」她頓了頓,蒼白的臉頰飛起兩朵異樣的紅暈,

  「……這身子骨,這心窩子,就都知足了。什麼大?什么小?我難道沒在寧國府頂著『大奶奶』的空名兒熬油似的熬過?當了大又能如何?」

  「只要……只要在他心尖尖上,能占著大一點的熱乎地兒……」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我便是立時死了,心尖尖上骨頭縫裡都是甜的。」


  王熙鳳幽幽嘆了口氣,丹鳳眼裡難得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悵惘:「罷罷罷!但願你們兩個真能修成個『正果』,我也算去了塊心病。說不得日後我落了難,還得去你西門府上討碗飯吃呢!」

  秦可卿聞言,心尖兒一顫,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急得直「啐」:「嬸子!壞的不靈好的靈!您這國公府里的鳳凰,平白說這等喪氣話折煞人!快收了!」

  王熙鳳捉住她的手,臉上那點悵惘瞬間被一絲難以言喻的陰霾取代,眉頭微蹙:「我也說不清……只是這心裡頭,像揣了塊冰,總覺得……不大安穩……」

  話音未落,只聽得車外隨行的管事媳婦隔著帘子,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回稟:「二奶奶,車駕已至西門大官人府邸門前了。」

  聞聽此言,恰似晴空里響了個焦雷,登時唬得魂靈兒飛了一半!那粉面「唰」地失了血色,櫻唇微顫,待要開口阻攔,哪裡還來得及?

  王熙鳳卻已揚聲吩咐下去,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國公府威儀:

  「來人!拿我的名帖,速速投將進去!就說榮國府璉二奶奶,並寧國府蓉大奶奶,路過貴府,特來拜會西門大娘子」

  西門府門前兩個看門小廝,便是再沒眼力見兒,眼見這三四輛朱輪華蓋、金裝玉裹的奢華馬車,並那數十個氣焰煊赫的護衛隨從,如何還不知是頂天的貴人到了跟前?

  倆人接過那泥金大紅名帖,饒是平日也見過些場面,待覷見那「敕造榮國府」、「敕造寧國府」幾個煌煌赫赫的泥金大字,手心裡早沁出一層粘汗,腿肚子不由自主要轉筋!

  哪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斂了那副市井憊懶相,肅了容色,雙手恭恭敬敬捧了那帖子,如同捧著兩座火焰山,腳下生風,一溜煙兒向內宅通傳去了。

  吳月娘正在上房理事,撥弄著算盤珠子,忽聽是這兩家國公府里的掌家奶奶聯袂來訪,心頭「咯噔」一聲,滿是狐疑!

  這素來並未有來往,就聽過官人說過一次去那府上治病,怎麼今日忽然來到自家府里拜訪。

  面上卻一絲風兒也不露,只那捏著帳冊的手指微微緊了緊。她緩緩放下帳冊,略一沉吟,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帶著當家主母的鎮定:

  「快開正門迎貴客!府里所有爺們兒,不拘是小廝、幫閒,即刻迴避,不許探頭探腦!叫潘金蓮、李桂姐、香菱、小玉四個,速速隨我出迎。大廳內里速速收拾齊整,用那套成窯五彩小蓋鍾伺候,點心果子揀頂頂精細新巧的擺上,休要失了體面!」

  不過盞茶功夫,那兩扇平日裡難得洞開的朱漆獸頭大門,沉重地「吱呀呀」向兩旁敞開。

  吳月娘已換過一身:上身是穩重的深紫緞面通袖襖,滾著寸許寬的玄色妝花緞邊;下系一條素色暗紋馬面裙,裙幅紋絲不亂;

  頭上青絲抿得油光水滑,一絲兒不亂,只斜簪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通身氣度,端的沉穩幹練。

  她身後,潘金蓮艷光瀲灩,李桂姐嬌媚風流,香菱秀媚客人,小玉伶俐規矩,四人皆垂手肅立,鴉雀無聲。

  王熙鳳扶著豐兒的手,儀態萬方地下了車,目光如電,瞬間將在場眾人掃視一遍。

  秦可卿緊隨其後,低垂著頭,幾乎要將臉埋進領口的狐裘里,腳步虛浮,全靠貼身丫鬟瑞珠攙扶著。

  吳月娘不疾不徐地迎上幾步,在階前站定,雙手交迭置於身前,深深一福,姿態端正,聲音清朗而不失恭敬:

  「不知榮國府璉二奶奶、寧國府蓉大奶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妾身西門吳氏,恭迎二位奶奶。」

  她身後的潘金蓮、李桂姐、香菱、小玉也齊齊跟著福了下去,動作整齊。

  王熙鳳鳳目微挑,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虛扶了一下:「西門大娘子不必多禮,是我們姊妹來得唐突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隨著吳月娘向內走去,那雙精明的丹鳳眼卻不動聲色地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

  一行人穿過了垂花門,步入內院。

  但見這庭院,雖不及寧榮二府那般占地遼闊、雕樑畫棟、堆金砌玉,顯赫逼人,卻也收拾得如同水洗過一般齊整利落。

  青石甬道光可鑑人,兩旁的花木修剪得像梳了頭似的,一絲兒亂枝也無。

  迴廊下侍立著幾個豆蔻年華的小丫頭,俱穿著嶄新的青緞掐牙比甲,一個個垂手屏息,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兒也不敢出,行動間輕手躡腳,如同狸貓兒行走,顯見得規矩森嚴,主母治家極有手段。


  王熙鳳也只治家之人,心中暗暗點頭:這西門府雖非簪纓世胄,倒也算得上殷實大戶,難得的是這上下一股子井井有條的勁兒,下人進退有度,全無半點商賈之家的浮浪散漫,比起賈家寧榮兩府還要來得有規矩和章法,看來這位吳大娘子持家理事,確是個有本事的。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緊隨吳月娘身後的四名女子身上。這一細看,饒是王熙鳳見慣了寧榮兩府里環肥燕瘦、鶯鶯燕燕的各色美人,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訝。

  左邊那位,身量高挑,眉目清秀,氣質安靜,卻文媚可人,竟然有六七分像是秦可卿,只是多幾分書卷氣,少了一對龐然大物。

  右邊兩位,則更是惹眼:一個身段風流,眉眼含春,顧盼間自帶一股子勾人的媚態,正是那李桂姐;而最邊上那個……

  王熙鳳的目光,連同她身邊一直低著頭的秦可卿,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都在那個女子身上多停留了幾息。

  只見她生得一張雪白瓜子臉兒,兩道彎彎柳葉眉斜飛入鬢,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轉間,天然帶著幾分似嗔似喜、欲語還休的風情。

  鼻樑挺秀,櫻唇一點,身段更是裊娜風流,穿著件桃紅撒花襖兒,越發襯得肌膚勝雪,艷光逼人。

  她只是靜靜站著,便如一支帶露的芍藥,嬌艷欲滴,又似一把淬了毒的翡翠簪子,美得極具侵略性,瞬間將身邊幾人的光彩都壓了下去。

  「好標緻的丫頭!」王熙鳳心中暗贊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這女子的顏色,便是放到國公府里,也是拔尖兒的,怕是只有秦可卿與之相比。

  吳月娘直起身,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側身引路:「奶奶們請。寒舍簡陋,還望二位奶奶勿怪。」

  她舉止從容不迫,眼角眉梢帶著幾分見過大場面的鎮定——前些日子,她在正廳香案前跪接過天使捧來的黃綾聖旨,闔縣的文官老爺都登門賀喜,那陣仗可比眼前這兩位奶奶大多了!

  此刻應對這國公府的貴婦,禮數上滴水不漏,恭敬中透著不卑不亢。

  她含笑的目光在眼前兩位貴婦身上飛快一溜:

  那璉二奶奶王熙鳳,通身的氣派如同金鳳凰,尤其那雙丹鳳眼,精光四射,帶著鉤子似的,一看就是個殺伐決斷的主兒。

  再看那蓉大奶奶秦可卿,哎喲喲!真真是個畫兒里走下來的人兒!

  雖則此刻面色蒼白,弱不勝衣,可那眉梢眼角的天然風流,那份怯生生、嬌怯怯的韻致,竟生生把這滿屋的光華都襯得黯淡了三分!仿佛這天下便再也沒有她這般溫潤剔透、惹人憐愛的人物!

  這等氣質,瞬間讓月娘痛惜起來,說不出的好感!

  大廳早已收拾得窗明几淨,熏了淡雅的百合香。紫檀桌上,甜白釉茶盞瑩潤如玉,幾碟時新果品點心精巧雅致。

  吳月娘請王熙鳳坐了上首主位,秦可卿坐了次席,自己才在下首陪坐。潘金蓮、李桂姐侍立在吳月娘身後兩側,香菱和小玉則負責奉茶遞水。

  「二位奶奶身份尊貴,實在是西門府的福分,蓬蓽生輝。不知今日有何見教?」

  吳月娘開門見山,語氣溫和而直接,目光坦然地看向王熙鳳,又關切地看了一眼始終低著頭的秦可卿,「蓉大奶奶面色瞧著有些倦怠,可是路上勞累了?」

  王熙鳳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輕笑一聲:「見教不敢當。不過是陪著我們府上的蓉哥兒媳婦出來散散心,路過貴府門前,想著西門大官人也是京中有名的豪傑,大娘子更是持家有道,名聲在外,便冒昧進來討杯茶吃,見識見識。」

  秦可卿被點名,身子微微一僵,勉強抬起頭,對吳月娘露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聲音細若遊絲:「有勞大娘子掛心……只是……只是舊疾有些反覆,不礙事的……」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吳月娘,這便是心上人的大娘子麼

  果然……端方富態,面如滿月,通身一股子當家主母的沉穩氣度。那眉眼間,竟還隱隱透著幾分內斂的豐腴嫵媚。

  潘金金蓮緊貼著吳月娘身後站著,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卻像粘了蜜糖似的,在秦可卿那弱柳扶風的身段、傾國傾城的臉蛋上滴溜溜打轉,心中如同揣了二十五隻老鼠——百爪撓心:

  嘖嘖,國公府的奶奶?瞧著比那廟裡的觀音還標緻三分!可這病懨懨、嬌怯怯的模樣,倒跟香菱六七幾分像……只是這通身的貴氣,香菱八輩子也趕不上!

  怪哉!這般神仙似的人物,怎會無緣無故跑到我們這西門府來?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難道是……?


  她心裡猛地一咯噔,一個大膽又荒唐的念頭竄了上來!趕緊死死壓住,只覺得這美人兒低眉順眼、欲說還休的樣子,既勾得人心痒痒想摟進懷裡疼惜,又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勁兒!

  李桂姐則好奇地偷眼打量著王熙鳳通身的氣派和華麗的衣飾,滿是艷羨。

  吳月娘心中疑竇叢生,面上卻不動聲色,溫言道:「原來如此。蓉大奶奶還需好生將養才是。寒舍雖無甚珍奇,這茶是南邊新到的雨前龍井,點心也是自家廚下做的粗淺之物,奶奶們若不嫌棄,略嘗嘗,也算我們的一點心意。」

  王熙鳳與吳月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京中趣聞、時令風物,話語間看似隨意。

  吳月娘應答得體,既不過分逢迎,也不失禮數,進退有度。暖閣內氣氛看似融洽,卻隱隱流動著一種無聲的較量與探究。

  王熙鳳與吳月娘又寒暄了幾句場面話,便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鳳眼微抬,笑道:

  「今日叨擾多時,茶也吃了,府上的景致氣度也領略了,西門大娘子果然是持家有道,名不虛傳。我們姊妹也該告辭了。」

  秦可卿聞言如蒙大赦,立刻跟著起身,依舊低垂著頭,只含糊道:「多謝大娘子款待。」

  吳月娘心中雖疑竇重重——這兩位國公府的奶奶來得突然,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話沒說幾句正題,看了幾眼人,喝了半盞茶就要走,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面上依舊帶著得體的笑容,連忙起身挽留:「奶奶們何必急著走?可是我們招待不周?若是不嫌棄,留下用了便飯再……」

  「大娘子客氣了,」王熙鳳笑著打斷她,已扶著豐兒的手站了起來,「實在是府里還有些瑣事。改日得了閒,再請大娘子過府敘話。」她話說得漂亮,行動卻乾脆利落,已是向外走去。

  吳月娘見挽留不住,只得親自將二人送至二門外,看著她們登車遠去。那國公府的車駕儀仗,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暖閣里,茶氣氤氳未散,茶盞里,茶水已冷透。

  吳月娘慢慢踱回屋內,眉頭微蹙,坐在方才王熙鳳坐過的上首位置。

  她實在想不通這兩位貴婦突如其來的造訪,究竟意欲何為。說是路過討茶,可那榮國府的璉二奶奶眼神銳利,句句話都像在掂量什麼;

  那寧國府的蓉大奶奶更是古怪,從頭到尾魂不守舍,連正眼都不敢瞧人……

  「大娘!」一個嬌脆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潘金蓮扭著楊柳腰走近,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您還琢磨什麼呢?依我看,這兩個女人,分明是衝著咱們家老爺來的!」

  吳月娘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愣,抬眼看向她:「金蓮,你渾說什麼!」

  潘金蓮撇撇嘴,一副「我早看透了」的神情,「大娘您就是太實誠!您想想,無緣無故的,她們這樣身份的人,跑到咱們這小門小戶來做什麼?還特意點了名要見您?我看吶,她們就是來探虛實的!看看老爺府上什麼光景,看看您這位大娘子是什麼樣的人!」

  吳月娘被她這荒謬的推論弄得哭笑不得,揉著額角斥道:「越說越不像話了!倆人可都是出嫁的人婦。」

  「哎呀我的大娘!不是還有一個是小寡婦嗎?」潘金蓮急得一跺腳,湊得更近,幾乎貼到吳月娘耳邊,聲音更低了,卻帶著十二分的篤定,

  「您可別不信!我這預感靈著呢!您沒瞧見那寧國府的蓉大奶奶,眼睛都不敢抬?眼神躲躲閃閃的?那是心裡有鬼!還有她那身段兒…嘖嘖,您看看她那對大東西!」

  潘金蓮用手在自己胸前誇張地比劃了一下,語氣酸溜溜又帶著強烈的危機感,「乖乖!走起路來顫巍巍的,我們幾個加起來怕也比不過她一個!樣的人物,又有那樣的門第,若真起了什麼心思……大娘,咱們府里怕是要起波瀾,您可得留神啊」

  「呸!」吳月娘聽在耳中,又是好氣,又覺好笑,伸手便去擰她粉膩的腮幫子,

  「好個沒廉恥的小浪蹄子!老爺前腳才離了家,後腳你就敢這般編排主子?還那對大東西……我看你是肉癢了,想嘗嘗老爺手裡那紫竹篾片的滋味!再敢放這等沒天日的屁,等老爺回來仔細揭了你的皮!」

  罵完,吳月娘瞅著潘金蓮那副水蛇腰扭捏、桃花眼帶水的輕狂樣兒,不知怎的,心頭竟無端端撞進秦可卿那張失了血色、驚惶如小鹿的臉盤子,還有她那身段兒,走動間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病態。

  「罷了罷了,都散了罷!今兒這胡唚的話,誰敢漏出去半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吳月娘沉下臉,當家主母的威勢又端了起來,聲音像結了冰,「金蓮,還不快把這套勞什子茶具收掇了!桂姐兒,去廚下瞧瞧,晚膳做好了不曾。」

  眾人喏喏連聲,魚貫退下。

  暖閣里登時空落下來,只剩吳月娘一個,對著炕桌上那兩隻甜白釉茶盞發怔。盞里的茶水幾乎沒動過,浮著兩片蔫黃的茶葉。

  她伸出指頭,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溜滑的杯沿,指尖那點寒意,倒像是順著脈管子鑽進了心裡頭。

  國公府奶奶那沒頭沒腦的造訪,像一團裹著香粉的迷霧。

  且說此刻賈府中。

  寶玉得了北靜王水溶親賜的一串香念珠回來,那珠子顆顆滾圓飽滿,色如凝脂,隱隱透著一股子奇異的冷香,更兼是御賜之物,金線攢著明黃的穗子,端的尊貴無比。

  寶玉捏在手裡,只覺得指尖溫潤,心頭那股得意勁兒,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鎮的酸梅湯,直從腳底板爽利到天靈蓋。

  「這等好東西,尋常人哪裡配用?」寶玉心中盤算,腳下生風,頭一個便往黛玉屋中奔去。他想著林妹妹那清冷孤高的性子,配上這御賜的香珠,才不算辱沒了。

  黛玉正歪在臨窗的湘妃榻上,一張小臉兒繃得緊緊的,全無往日的靈動。

  紫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也不敢多言。

  林如海早上奉旨進京面聖,到了下午消息卻如石沉大海,黛玉一顆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只覺這深宅大院如同囚籠一般。

  寶玉興沖沖地進來,將那香念珠托在掌中,獻寶似的遞到黛玉眼前,聲音里都透著雀躍:「好妹妹,快瞧瞧這個!北靜王爺今日賞我的,是御賜的寶貝!這香氣兒,這成色,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串來!我想著,除了妹妹這等神仙人物,別人都不配用,特特拿來給妹妹。」

  黛玉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那珠串。

  若是平日,她或許會搭上幾句,可此刻,她滿心滿腹都是父親吉凶未卜的焦灼,這金光燦燦、香氣撲鼻的玩意兒,在她看來非但不是祥瑞,反倒像催命符般刺眼。

  她想起那些官場傾軋、伴君如伴虎的傳聞,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深深的憂慮直衝上來。

  「哼!」黛玉冷笑一聲,別過臉去,聲音冷得像冰窖里撈出來的刀子,「什麼『御賜』不『御賜』!左不過是些臭男人手裡拿過、身上沾過的勞什子!腥膻濁臭,腌臢不堪!我不要它!快拿開,沒的污了我的眼!」

  寶玉萬沒料到是這般光景,那滿腔熱忱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臉上,托著珠串的手也尷尬地停在半空。

  紫鵑忙上前打圓場,寶玉訕訕地收了珠子,只覺得那方才還沁人心脾的冷香,此刻也變得膩味起來。

  一腔熱心碰了釘子,寶玉心頭憋悶,腳下便不由自主拐進了寶釵屋裡。

  薛寶釵正坐在炕上做針線,鶯兒在一旁分著絲線。見寶玉進來,寶釵放下活計,溫婉一笑:「寶兄弟來了。」

  寶玉又捧出那香念珠,雖不如方才對黛玉那般熱切,卻也帶著幾分顯擺的意思:「寶姐姐,你看這個,北靜王給的御賜香珠,稀罕著呢。」

  寶釵接過來,細細看了看,指尖捻過那溫潤的珠子,點頭贊道:「果然是好東西,王爺待你親厚。」

  她將珠串遞還給寶玉,語氣依舊溫和,話里卻透著一股子現實的分量:

  「只是寶兄弟,這等玩物,偶爾賞玩便罷,切莫沉迷。男兒家立身的根本,終究在功名二字上。咱們這樣的人家,捐個虛職容易,可那『清貴』二字,不是銀子能買來的門路。」

  「科舉正途才是根基,將來金榜題名,出入朝堂,那才是真正的體面尊榮。這珠子再金貴,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比不得腹中經綸、榜上朱名來得實在。」

  她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卻像軟釘子,把寶玉那點炫耀的心思扎得泄了氣。

  寶玉被說得啞口無言,又像枷鎖般沉重。他悶悶地收了珠子,告辭出來。

  最後,他蔫頭耷腦地回到自己屋裡,襲人正收拾他的衣裳。見寶玉神色不豫,忙倒了杯熱茶來,柔聲問道:「二爺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寶玉像找到了最後的稻草,忙掏出那串香念珠,塞到襲人手裡,賭氣道:「喏,給你!北靜王賞的御賜香珠!林妹妹嫌臭不要,寶姐姐嫌它不當飯吃!橫豎是好東西,你收著玩罷!」

  襲人嚇了一跳,這可是御賜之物!她哪裡敢收?忙不迭地推拒:「哎喲我的爺!這可使不得!這是王爺賞您的體面,我是什麼牌名上的人?快好好收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珠串往寶玉懷裡送,生怕碰壞了。

  兩人正推讓間,門帘子「唰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晴雯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嘴裡還嚷著:「襲人!太太屋裡的玫瑰露……」她腳步急,沒留神屋裡的情形,胳膊肘子一帶——

  只聽「啪嗒!」一聲脆響!

  那串矜貴無比的御賜香念珠,竟從寶玉和襲人推讓的手間滑脫,直直摔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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