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收官之後,又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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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收官之後,又起波瀾

  賀大人兀自呆立在大官人身旁,面色灰敗如土,若不是一雙手死死拄著腰刀,兩股戰戰,只怕早已癱軟成一灘爛泥。

  方才史文恭那驚世駭俗、險些洞穿他咽喉的索命一槍,那股子透骨的冰冷殺意與無可匹敵的凶威,仿佛還凝滯在他周遭的空氣里,激得他脊梁骨縫裡嗖嗖冒寒氣,手腳酥軟得如同新出鍋的麵條。

  想他堂堂北地邊軍摸爬滾打出來的老行伍,刀頭舔血半輩子,此刻竟像個初上戰陣、被嚇破了膽的雛兒,三魂七魄兀自在腔子裡悠悠蕩蕩,半晌歸不得位。

  「賀老哥?」大官人恰到好處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溫言軟語的關切,伸手輕輕捏了捏賀大人僵硬如鐵的臂膀。

  「啊?!」賀大人如同被蠍子尾巴蜇了一下,渾身猛地一個激靈,這才緩緩扭過僵硬的脖頸,看清是西門慶那張堆著笑的白淨面皮,心口那塊懸著的巨石才「咚」地一聲落回肚裡。

  他長長吁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臉色依舊灰敗得難看,額角上那層細密的冷汗珠子,在夕陽下閃著油光。

  大官人笑得一團和氣:「哥哥,您手底下這些兒郎,可都眼巴巴等著您的鈞令呢。」

  賀大人這才如夢方醒,徹底回了魂。他放眼望去,只見林間道旁黑壓壓跪滿了降卒,心中那股子劫後餘生的虛浮感,頓時被一種掌控生殺大權的踏實感填滿。

  他腰杆子倏地挺直了幾分,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威嚴,厲聲喝道:「來人!給老子繳了這些撮鳥的刀槍鎧甲!收攏馬匹!捆結實了嚴加看管!哪個敢尥蹶子炸刺兒——就地格殺,砍下腦袋當球踢!」

  「得令!」賀大人手下那些親兵並周遭士氣正旺的士卒,齊聲暴吼應諾,聲震林樾!他們如同見了血的餓狼,呼啦啦撲向那群跪地篩糠的降兵。

  一時間,「哐啷」的兵器收繳聲、「刺啦」的卸甲撕裂聲、「捆緊些」的粗野呵斥聲、以及降兵壓抑的痛哼哀告聲,混雜成一片。

  這方才還血肉橫飛、鬼哭狼嚎的修羅道場,轉眼便成了收押俘虜、彰顯威風的所在。

  武松那鐵塔般的身影,如同剛從血池地獄裡爬出來的凶神。

  夕陽的殘光塗抹在他虬結如老樹盤根的筋肉上,勾勒出刀劈斧削般的輪廓,身上那未乾透的暗紅血跡,散發著濃重的鐵鏽腥氣。

  他左手如同拎著一隻褪了毛的死狗,五根鐵指深深摳進史文恭後頸的衣領皮肉里,將這位先前還威風八面的絕世猛將,死狗般拖行在塵土之中!

  史文恭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口鼻間淌出的黑紅污血,在塵土裡拖出兩道黏糊糊的印子,兩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隨著拖拽古怪地晃蕩,顯是早已昏死過去多時。

  「東家!」武松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悶在破瓮里的雷。他幾步走到西門慶面前站定,隨手將那沉重的軀體如同丟棄破麻袋般往地上一摜!

  「噗通!」一聲悶響,濺起一片混著草屑的塵土。「人已擒來,」他環眼掃過地上那灘爛泥,「是剁碎了餵狗,還是留著喘氣?」

  武松說話間,幾點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他筋肉虬結如鐵鑄的粗壯臂膀蜿蜒滑落,「啪嗒…啪嗒…」

  滴在腳下的碎石子上——那殷紅的,正是他肩頭、臂膀上幾處被史文恭凌厲槍風掃過、或是格擋時被震裂的傷口,此刻正皮開肉綻,筋肉外翻,混著敵人濺上的污黑血漬,顯得格外猙獰駭人。

  大官人西門慶的目光,最先便落在他這幾處翻卷的皮肉上,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

  「武丁頭!你這幾處見骨的傷,須得趕緊裹扎!此番破敵,全賴你一身虎膽!且到一旁歇息片刻!」

  「些許皮肉翻卷,死不得人!」武松眉頭紋絲未動,仿佛那汩汩淌血的不是自家身子。他抬手隨意地在臂膀上一抹,動作粗野得如同擦拭刀口上的穢物,登時留下大片刺目的暗紅。

  武松低頭瞥了一眼臂膀上那幾處皮肉翻卷、猶自滲血的傷口,眉頭紋絲未動,沉聲問道:「可有烈酒?」

  他這聲音不高,卻驚醒了眾人!

  那群原本被史文恭凶威和武松神勇驚得魂不附體、兀自腿軟的護院們,此刻如同被蠍子尾巴蜇了屁股,猛地一個激靈!

  他們這群人里,「酒蒙子」不在少數。

  當下便有幾個反應快的,屁顛屁顛、連滾帶爬地搶上前來,忙不迭地從腰間、褡褳里往外掏摸。


  一個個雙手捧著油光鋥亮的皮酒囊,獻寶似的遞到武松面前,聲音帶著諂媚的顫抖:「丁頭!丁頭!小的這裡有上好的『透瓶香』!這可是正宗頭鍋燒刀子,甭說人,便是頭牛灌下去也得躺三天!保管夠味道!」

  武松也不言語,大手一伸,如同抓只小雞般將那沉甸甸的酒囊撈了過來。

  他拔掉塞子,一股子濃烈到近乎刺鼻的、混雜著高粱焦香和火辣氣息的酒味,「呼」地一下竄了出來,熏得旁邊幾個護院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只見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咕咚!」喉結劇烈滾動,連喝幾大口!

  「哈——!痛快!」武松猛地一抹嘴角淋漓的酒漬,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大吼,臉上竟泛起一絲被烈酒激出的紅光!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他竟將那剩下的大半囊烈酒,高高舉起,對著自己臂膀上那幾處筋肉外翻、猶在滲血的猙獰傷口,「嘩啦——!」一聲,兜頭澆了下去!

  那滾燙辛辣的烈酒甫一接觸翻卷的皮肉和裸露的嫩紅肌理,便如同燒紅的烙鐵按了上去!

  眾人仿佛聽到「嗤啦」一聲輕響,仿佛滾油澆了下去!武松臂膀上那虬結如鐵的肌肉,瞬間不受控制地、劇烈地、如同活物般猛地一抽搐!

  筋腱條條暴起,皮膚下的血管根根虬張凸現,如同有無數條小蛇在皮下遊走掙扎!

  那傷口處,更是瞬間泛起大片大片的慘白,隨即又被更洶湧的鮮血和酒液混合成的粉紅泡沫覆蓋,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牙根子發酸!

  圍觀的眾人,無論是賀大人的親兵、西門慶的護院,乃至賀大人本人,全都下意識地倒抽一口冷氣,「嘶——!」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只覺得自己的膀子也跟著那傷口猛地一抽,仿佛那烈酒不是澆在武松身上,而是潑進了自己的傷口處!

  可武松只是在那劇痛襲來的瞬間,牙關猛地一咬,腮幫子上的咬肌如同鐵疙瘩般墳起,額角青筋暴跳了兩下,僅此而已!

  竟又是發出一聲如同虎嘯般的低吼:「痛快!當真痛快!」

  那神情,非但不見絲毫痛楚,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酣暢與滿足,仿佛那蝕骨灼心的劇痛,不過是給他這尊鐵打的身軀又添了幾分活氣!

  吼罷,他看也不看臂膀上那猶自冒著酒氣血沫的傷口,拎著那還剩了個底兒的酒囊,幾步走到旁邊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旁,大馬金刀地往上一坐,如同鐵塔生根。

  他抓起酒囊,又仰頭灌了一口,任由那烈酒順著虬結的脖頸流下,混著血污,浸濕了胸前破爛的衣衫,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浴血豪飲、恍若魔神般的剪影。

  「真猛男也!」大官人心中一贊,望著發呆的眾人皺眉道:「來保!玳安!用那浸透了桐油的牛筋索,再捆上三道鐵鏈,把這廝給爺綁成個粽子!」

  「是!大官人!」來保和玳安哪敢有半分遲滯,慌忙應聲,手腳麻利地從褡褳里掏出早已備下的、三股擰成麻花般粗韌的浸油牛筋繩,又拖出沉甸甸、嘩楞楞作響的鐵鏈,如狼似虎般撲向地上那攤爛泥似的史文恭。

  賀大人目光這才從武松身上挪了回來,這史文恭當面他兀自心有餘悸。

  眼神躲躲閃閃地瞟著地上被捆縛得結結實實的史文恭,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我在北地邊關,跟遼狗、西夏崽子們廝殺了半輩子,屍山血海里滾爬出來的,砍翻的悍卒比宰的羊還多!自認見過的所謂猛將,真如過江之鯽…」

  「可像史文恭這廝般,馬背上如此…如此霸道凶戾的殺才,當真是活閻王下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

  他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深入骨髓的後怕,仿佛仍在咀嚼一個未醒的噩夢,「那馬術,人借馬力,馬隨人意,簡直通了靈!那桿槍,毒龍出洞,招招索命!更別提那股子臨陣搏殺時透出來的沖天煞氣…簡直不是陽間的人物!他一人一騎,硬生生…硬生生差點將俺苦心布下的陣勢捅了個對穿!」

  他猛地轉向西門慶,臉上帶著後怕與感激交雜的複雜神色:

  「若不是好弟弟府上這位武丁頭神威天降,哥哥我這條老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荒山野嶺,做了孤魂野鬼了!」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百思不得其解:「這等…這等近乎妖邪的殺神人物,怎會…怎會屈就在東京汴梁城一個區區團練的冷板凳上?」

  說罷,他又忍不住偷眼望向大石上那尊渾身浴血、沉默如山的凶神武松,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幾分:


  「好弟弟…你府上這位武丁頭,拳腳上的功夫竟也如此…如此兇惡霸道!哥哥我在清河縣盤桓這些年,怎地從未聽聞過如此驚天動地的好漢?」

  話一出口,他自覺有些露怯,臉上微臊,對著西門慶訕訕一笑:「咳…倒讓西門老弟見笑了,哥哥我自打離了那刀頭舔血的營生,這膽子…也跟那泄了氣的豬尿泡似的,怯懦多了。」

  大官人西門慶聞言,臉上立刻堆起一團春風也似的笑意,連連擺手:「老哥快莫如此自輕!」

  他聲音清朗,帶著一股子熨帖人心的力道:「方才老哥臨危不亂,那幾手指揮包抄、調度合圍的本事,真真是沙場老帥的章法,小弟在旁看得是心折不已!至於說膽子怯?」

  他話鋒一轉,笑容里透著瞭然的世故,「大丈夫立世,何懼一死?無非是心有所牽,念著家中嫂子賢惠,子侄年幼,不忍撒手罷了!這才是真丈夫、真擔當!」

  西門慶這一番話,如同滾燙的蜜油澆在賀大人那點殘存的羞臊和不安上。

  賀大人只覺得心口那塊堵著的悶氣「呼」地一下散了個乾淨,恍若吃了人參果一般,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舒坦,比灌了三碗滾燙的燒刀子還痛快!連壽命都多活了幾年!

  他腰杆子不自覺地又挺直了幾分,臉上那點灰敗氣色也褪去不少,恢復了往日的幾分威儀。

  「老弟過譽了!」他對著西門慶鄭重一拱手,聲音也洪亮起來:「要說真丈夫,真豪傑,老哥哥我才真真打心眼裡佩服好弟弟!這份眼力,這份胸襟,這份臨危不亂的定海神針氣度,清河縣裡,舍你其誰!」

  賀大人往遠處指望去,但見那些本該是史文恭麾下健碩如龍駒的戰馬,此刻竟大多口吐白沫、涎水粘稠地順著嘴角淌下,四肢癱軟如泥。

  更有甚者,直接倒臥在地,四肢抽搐、肚皮劇烈起伏,任憑鞭子抽打、粗野呵斥,也只是徒勞地蹬幾下蹄子,再也無力站起。

  這情形,與史文恭那匹神駿非凡、最終轟然倒地的黑馬如出一轍!絕非尋常力竭或刀箭之傷所能致!

  賀大人這等在行伍里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老油條,眼睫毛都是空的,豈能嗅不出其中的貓膩?

  他佩服得作揖:「西門老弟!高!實在是高啊!」你這行事,真真是環環相扣,滴水不漏!想必這些畜生,也是老弟你的手筆?這招釜底抽薪,斷其爪牙,簡直是神來之筆,絕了!絕了!」

  他頓了頓,眼神瞟向兀自飲酒的武松,又帶著幾分自矜補充道:「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若不是老弟府上這位武丁頭神勇蓋世,便是沒了這戰馬,憑那史文恭步下的本事,哥哥我自認也未必怵他!」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心照不宣的親熱:「先前張大戶那檔子事,哥哥我便已領教過老弟的手段,如今再看今日這局,真真是…五體投地!」

  大官人笑道:「哥哥過譽了,不過是雕蟲小技,比不得哥哥排兵布陣。」

  賀大人連連擺手,目光灼灼,掃過那些垂頭喪氣、被牛筋索捆成一串串的俘虜:「好弟弟真乃我貴人也!」

  賀大人忍不住撫掌大笑,臉上最後一絲後怕的灰白徹底被臉上的紅光淹沒,聲音也陡然拔高,恢復了往日的粗豪中氣:

  「人贓俱獲!鐵證如山!這他娘的可不是尋常剿幾個毛賊土匪!「

  他搓著手,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樞密院的嘉獎文書和隨之而來的升遷賞賜:

  「老弟啊老弟!你送哥哥我的這潑天的功勞,不亞於的戰功了!在地方上,這可是少有的大功一件!哈哈哈哈哈!」

  賀大人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拍著西門慶的肩膀,「西門老弟來找哥哥我,我就知道又合該哥哥我發達了!」

  大官人臉上笑意不變,拱了拱手:「弟弟我還有一事相求。」

  賀大人正沉浸在升官發財的美夢裡,聞言那紅光滿面的笑容登時一滯,眉頭倏地擰成了個疙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嗓門都拔高了幾分:「哎喲我的好老弟!」

  他用力一拍大官人的臂膀,臉上堆起十二分的不悅與親熱:「你這說的什麼見外話!看不起哥哥我?你我二人,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親得如同一個爹娘的親兄弟!還說什麼『求』字?這不是拿鞋底子抽哥哥我的臉麼!」

  他胸膛拍得砰砰響,「但說無妨!」

  大官人笑道:「既然哥哥如此厚愛,小弟便厚著臉皮張嘴了。」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要這史文恭…還有那邊那個潑皮,」他下巴微微一抬,點了點被捆得像個蛆蟲、臉朝下趴在地上、渾身泥污的癩頭三,「小弟另有大用,還望老哥哥成全則個。」


  賀大人順著西門慶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史文恭那具被層層鐵鏈捆縛、卻依舊散發著凶獸般沉寂氣息的身軀上,剛才的狂喜瞬間冷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與擔憂。

  他湊近大官人,聲音壓得極低:「老弟…你可是要…收服這史文恭?」

  他見西門慶不置可否,眉頭皺得更緊,「哥哥可得給你提個醒!這等…這等能在千軍萬馬里殺個七進七出的絕世凶神,一身本事近乎妖邪!豈是那麼容易就肯低頭認主的?」

  他眼中閃過深深的忌憚,「退一萬步講,就算他面上服了你,誰知道他肚腸子裡轉的什麼念頭?說不得第二日就給你來個窩心槍,或是半夜三更悄沒聲息地跑了,到那時,反噬其身,禍患無窮啊!」

  他語重心長,仿佛在勸自家兄弟莫要玩火。

  西門慶聞言,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展顏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哥哥所慮極是。」

  他微微頷首,「所以…小弟正要請哥哥助我一臂之力。」說著,他極其自然地側過身,將嘴唇湊到賀大人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如此這般地快速低語了幾句。

  賀大人連連點頭,拍著胸脯:「放心!包在哥哥我身上了!保管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得了賀大人這千金一諾,西門慶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面向自家那群商隊護衛和夥計們,聲音清朗:

  「諸位!護得周全,爺我都看在眼裡!」他頓了頓,拋出最實在的犒賞:「回去之後,這個月所有人的薪俸,翻倍!」

  「謝大官人恩典!」、「大官人仁義!」、「願為大官人效死!」的感激吼聲此起彼伏,先前那場惡戰帶來的陰霾,似乎在這翻倍的薪俸面前,煙消雲散了。

  府邸深處,正房佛堂內香菸繚繞,燭影搖紅。

  月娘一身素淨衣裳,正跪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抵著額心,對著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薩像深深叩拜。

  她身旁,潘金蓮、香菱、李桂姐也依著規矩跪著。

  三張絕色臉蛋擺在一起,真真是把滿堂佛味都壓得全是胭脂女兒香。

  李桂姐最是眼尖嘴快,覷著月娘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憂色,忙不迭地開口,聲音寬慰:「大娘,寬寬心!咱家老爺是什麼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自有神明庇佑!此番出門,定然是吉星高照,逢凶化吉,連根汗毛都不會少!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潘金蓮一聽,暗罵這蹄子又搶了先機,自己這安慰的話才剛到嘴邊!

  她趕緊把腰肢伏得更低些,聲音嬌柔,搶著說道:「大娘,昨兒夜裡,我獨自來這佛龕前,為老爺祈福,可是連丟了三次聖杯!」

  她伸出三根纖纖玉指,比劃著名,「回回落地都是聖面朝天!菩薩顯靈,明明白白告訴咱,老爺此行,必定是平安吉祥,萬事順遂!您呀,真真無需憂心!」

  李桂姐那對描畫精緻的柳葉眉幾不可察地一挑,眼波在金蓮臉上滴溜溜一轉,忽然「咦」了一聲,故作驚詫道:

  「呀!金蓮姐姐,你昨兒夜裡也來了?那可真是奇了!妹妹我昨夜也在這佛堂里跪了大半個時辰,替老爺念了好幾卷心經呢,怎地連姐姐半片衣角都沒瞧見?難不成…是菩薩顯靈,只讓姐姐一人瞧見了?」

  她這話說得又軟又糯,卻像根細針,直直刺向金蓮話里的漏洞。

  潘金蓮心頭猛地一沉,這李桂姐來沒來她不知道,可自己確實是真的來給親爹爹求吉來了!

  一股氣氣直衝頂門!好你個李桂姐兒!

  這是存了心要在大娘面前拆我的台,既顯擺你的「誠心」,又讓大娘質疑我,踩著我往上爬啊!

  她剛想開口反駁爭辯幾句——

  月娘略顯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低低嘆道:「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也曉得官人福大命大,按理不該有事…」

  她捻著腕間的佛珠,指尖微微發白,「可…可我這心裡,總像揣著個沒著落的空瓢,七上八下,靜不下來。自打他出門,我這右眼皮就跳得厲害,從昨日起,從未見他這般鄭重其事過…」

  「我問了一下.宅里的壯丁都走光了.」

  跪在最邊上的香菱,怯生生地抬起小臉,她心思最是單純,見月娘愁苦,便鼓足勇氣小聲道:

  「大娘…老爺是頂頂好的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待下人們都寬厚。奴婢…奴婢沒見過比老爺心腸更好的人了。這樣的好人,菩薩一定會保佑,定然會平平安安的!」


  她說完,又趕緊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冰涼的磚地。

  正在這佛堂里愁雲慘澹、靜得只剩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小玉喘著粗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一張小臉跑得通紅,尖利的嗓音刺破了滿室凝滯的香霧:「回來了!回來了!老爺!老爺他回來了!平安無事!全須全尾的!身上連…連衣角都沒蹭髒一塊!」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月娘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旋即又湧起巨大的狂喜!

  她帶著哭腔,第一個重重叩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虔誠無比。

  金蓮、桂姐、香菱也慌忙跟著叩謝菩薩恩典。

  月娘扶著膝蓋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膝蓋酸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臉上卻已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聲吩咐道:

  「快!快!去叫雪娥!讓她把灶上溫著的熱食都端上來!老爺一大清早水米未進就出去了,折騰這大半日,此刻定然餓壞了!還有煨好的熊掌,也一併上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忍不住向門外張望,腳步虛浮卻急切地就要迎出去。

  西門大官人揣著幾分意氣風發,腳下生風,袍角帶起微塵,剛踏上自家府邸那光可鑑人的青石階墀。

  手還未沾上那兩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門獸頭銅環,冷不防斜刺里黑影一閃!

  一個泥猴兒似的人影,骨碌碌滾將過來,「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西門慶腳前!

  那膝蓋砸在冷硬的石階上,聽得人牙根發酸。

  抬頭看時,好一張腌臢面孔!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混著汗水泥漿,東一道西一道,活脫脫剛從灶膛里扒拉出來的三花臉,正是應伯爵身邊常跟著的小廝——小狗兒。

  「大…大爹!禍事了!大爹救命哇!」小狗兒嗓子劈了叉,哭嚎得又尖又急,活像被踩了脖子的瘟雞,「我家老爺他…叫人給打得…打得渾身上下沒一塊囫圇皮肉了哇!」

  他捶胸頓足,唾沫星子混著涕淚亂飛,「同去的謝三爺、祝五爺、孫六並七八九幾位爺…一個都沒落下!全…全讓人家放倒啦!如今都癱在家裡,骨頭折了多少根都不曉得!大爹!您老人家是咱們的擎天柱,可得替小的們出這口惡氣啊!」

  大官人眉頭一挑。

  他心頭明鏡也似——這正是他清早吩咐應伯爵那幫潑皮去辦的第二樁事,第一樁是試那李桂姐。

  沒想到竟是一腳踹著了的鐵蒺藜,撞上了硬茬子!

  西門慶點點頭:「爺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好生將養著骨頭。爺我用過飯便過去瞧瞧。」

  說完便走入宅里。

  大官人一腳剛踏進那暖香氤氳的門廳,還未及撣落肩頭沾染的幾分肅寒,月娘已領著金蓮、桂姐、香菱三個,如同四枝被春風拂動的嬌花,齊齊地迎了上來。

  那月娘臉上,早不見了佛堂里的憂戚焦灼,只餘下一派溫婉平和的當家主母氣象,恰似雨過天青。

  她那雙秋水也似的眸子,先在西門慶身上飛快地、細細地巡梭了一遍——見官人果然絲毫無損,連袍角都平整整的,一顆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回腔子裡。

  她蓮步輕移,極其自然地接過西門慶隨手褪下的外氅,轉手便遞給身後眼巴巴候著的金蓮,也不問發生甚事,只說著家常:「官人,這一大早空著肚子出去,折騰了這半日辰光,想必是前心貼了後背,餓得狠了?」

  她聲音溫軟得像剛蒸出鍋的米糕,眼角眉梢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側首對桂姐吩咐道:

  「快去灶上瞧瞧,雪娥那鍋燉得雞湯煨燒的熊掌,火候可還足?爺回來了,這就開席!」

  那金蓮兒何等乖巧,早已捧著個滾燙的銅盆,裡面浸著雪白香胰子的手巾,裊裊娜娜地湊到跟前,鶯聲嚦嚦:「老爺快淨淨手,去去外頭的塵氣與晦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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