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西門府上潑天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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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西門府上潑天體面

  大官人端坐馬上,歸心早似離弦箭!

  方才秦可卿那嬌怯怯、情切切淚痕的絕色粉面,那驚魂甫定後眼底悄然滋生的依賴與傾慕,還在大官人腦中揮散不去。

  主僕二人揚鞭策馬,風馳電般穿過長街。然則此刻的清河縣地面,卻與他們這急切截然相反,整個官場已然炸開了鍋!

  縣衙後堂,知縣李達天手裡捏著那份剛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飛遞來的朝廷邸報,眼珠子瞪得溜圓,捏看紙角的手指頭,竟微微打起顫來。

  那白紙黑字,上頭蓋著鮮紅刺目的內閣關防大印,寫得明明白白:西門慶,蒙聖恩,特授顯謨閣直閣!

  雖是個無品無級的清貴貼職,可「顯謨閣直閣」這五個字,分量何其重也!

  「嘶——」李知縣倒抽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氣「贈」地直衝天靈蓋,嗓子眼乾得發緊,像是塞了把熱砂子。

  那是清流仰望、直達天聽的所在!是他李達天寒窗苦讀數十載,夢裡都不敢肖想的無上榮銜!竟.竟落在這西門慶頭上?

  「這—這如何可能?西西門慶?他何德何能?」這清河縣的頭把交椅縣尊大人不敢信,又不敢不信,翻來覆去地看那邸報,恨不能從紙縫裡摳出個真偽來。

  目光掃過那朱紅大印的紋路,又偷眼了旁邊端坐喝茶、面白無須的傳旨太監。

  那太監眼皮子也沒抬,只把蓋碗茶盞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脆響,喉中輕輕咳嗽一聲。

  李縣尊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天靈蓋,嗓子眼發乾,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帶了幾分緊:「快!快來人!備轎!不,備馬!把本官那套簇新的七品補子官服取出來!」

  「儀仗!趕緊收拾儀仗!這是天大的體面!是咱們清河縣開天闢地頭一遭的榮耀!本官要親往西門大官人府上,恭迎聖旨!」

  堂下侍立的縣丞錢勞、主簿華何祿、典史等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此刻見縣尊如此失態,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也顧不得許多,慌忙溜出後堂,各自一把扯過心腹長隨,壓著嗓子,聲音都因激動而發顫:

  「快!快回去!開庫房!抹那最貴重的、壓箱底的寶貝備一份—不!備兩份厚禮!

  要快!送到西門大宅門口候我。」

  幾乎與此同時,提刑所千戶夏龍溪,周守備一等武官但凡在清河地面上算得上號、夠得著品級的官員,都接到了消息。那份邸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炸得眾人心頭擂鼓,各懷心思!

  且說西門府上,吳月娘正帶著小玉,並幾個管事媳婦,在廳上指使著小廝們搬動桌椅,擦拭陳設,預備著之後的幾個大節。

  她穿著家常的花緞子襖兒,繫著白綾裙,雖未盛裝,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主母的持重。

  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震得迴廊地板咚咚作響,只見官家來保一頭撞了進來,跑得帽子歪斜,臉紅脖子粗,氣兒都喘不勻了,見了月娘,也顧不得作揖打躬,只把兩隻手亂搖,扯開嗓子,聲音都劈了叉:

  「大大娘!快!快預備香案!擺接駕的儀注!縣——縣尊李老爺派人飛馬來報,說—說咱們家大——蒙蒙聖上天恩,特授了『顯謨閣直閣」!聖旨—聖旨說話就到府上了!縣尊老爺親自陪著尊使,不一會便要往正往咱府上來呢!」

  這一聲喊,不于晴天霹靂,又似甘霖天降!

  滿廳的人,連同月娘在內,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霧時靜得落針可聞。月娘手裡正拿著的一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竟也無人去拾。

  她身子晃了兩晃,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直直地望著來保,雙杏眼睜得溜圓,死死釘在來保那張又驚又喜的臉上,仿佛他嘴裡吐出的不是人話,而是些聽不懂的天書梵音。

  「顯謨閣直閣」?這名號聽著生分,她一個內宅婦人,哪裡曉得幾品幾級?

  但能讓李縣尊陪著尊使來頒聖旨,可想而知這官位那是何等清貴榮耀?

  「啊呀!我的親娘祖奶奶!」立在月娘身後的金蓮兒,第一個從死寂里掙脫出來,失聲尖叫,隨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那雙媚眼裡進出的光,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天爺!菩薩顯靈了!」香菱喜得渾身亂顫,原地蹦了個高兒,雙手合十跪了下來,對著虛空不住地念佛磕頭,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如同塗了胭脂。

  所有的堂前下人此時聽後也顧不得禮儀,議論紛紛:


  「我的天爺!聖旨——聖旨到咱家了?!」

  「乖乖!縣尊老爺都來陪著?那咱們大爹這官兒,怕不是要坐進金鑾殿裡去?」

  「大娘!賀喜大娘!咱們西門家這是這是要改換門庭,做那官宦世家了呀!」

  「往後咱們出去,腰杆子也能挺直了!咱們可是官宦家的奴才了。」

  「就是!就是!咱們也是官宅里當差的人了!」

  眾人面上那份狂喜,如同開了花兒的饅頭,遮都遮不住,眼神里都透著與有榮焉的光,紛紛恭喜大娘。

  吳月娘被這紛亂嘈雜的聲音驚醒,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滾燙的喜悅猛地衝上頭頂,四肢百骸都酥麻了,心口咚咚咚地擂起鼓來,幾乎要跳出腔子!

  官人得了這般潑天的恩寵!西門家—西門家從此便是真正的官宦門第了!

  月娘只覺得腳下發軟,身子一歪,下意識地死死緊了旁邊小玉的手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另一隻手慌慌張張想去扶那冰涼的紫檀木八仙桌沿,指尖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

  然而,這陣子天旋地轉、骨酥筋麻的狂喜勁兒,只在她腔子裡滾了一滾!

  吳月娘到底是西門府當家主母,又是官宦家出身,執掌偌大家業!她心裡那根弦兒猛地一繃:此刻是何等緊要關頭?若是被這歡喜沖昏了頭,亂了陣腳,在縣尊和尊使面前失了體統,丟了官人的臉面,那才是天大的禍事!這份恩典,也成了禍根!

  她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那氣兒又冷又硬,如同三九天的冰碴子,瞬間壓下了在五臟六腑里翻騰滾沸的狂喜!方才還水汪汪、迷糊糊的一雙杏眼,雯時間精光四射,如同磨快了的刀子,掃過滿堂!

  「都吵什麼!作死的小蹄子們!」月娘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帶著一股子不容喘息的煞氣,像鞭子一樣抽在亂鬨鬨的廳堂上,瞬間把那嗡嗡的議論和狂喜壓得死寂!

  「天大的恩典!天大的體面!越是這火燒眉毛的當口,越要拿出咱們西門府的規矩來!一個個慌腳雞似的,亂了方寸,失了禮數,讓縣尊老爺和尊使貴客看了笑話,驚了尊駕,仔細我揭了你們的皮!」

  她目光如電,飛快地掃視全場,一道道指令又快又狠,如同連珠炮般砸了出來:

  「來保!」月娘一指,「愣著作甚!立刻去把中門、儀門統統給我打開!所有門扇都敞到頂!叫前院後院所有小廝,都給我到前院甬道上伺候著!拿新帚把甬道掃了再掃!

  潑上三遍清水!!快!跑著去!」

  「吩咐武丁頭,帶上那些護院守在西門府路邊,不要讓閒雜人等衝撞了尊使隊伍!」

  「金蓮!」月娘鬆開得發白的手,「你腿腳快!速去後頭宗祠牌坊!請出那套紫檀木雕五福捧壽雲紋的香案!就擺在正廳正中央!」

  「再把供在佛凳前那對花赤金爐、描金燭台,還有那對三尺高的紅燭,都給我請出來擺上!」

  「來保家的!」月娘目光釘在來保媳婦身上,「你帶著你手下那幾個婆子媳婦!把這正廳里里外外再給我過三遍!桌椅屏風,一星兒灰塵不許見!窗門扇,擦得能照出人影兒!還有,」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沉,「香菱去書房,把書房裡的那幅《仙鶴翔雲圖》取出來,掛到香案後頭正牆上!要快!手腳都給我麻利點!」

  「小玉!」月娘一邊厲聲點名,一邊已風風火火轉身,裙裙翻飛地疾步向內室走去:「跟緊我!開我那描金嵌螺鈿的頂箱大櫃!取我那件壓箱底的沉香色遍地金妝花緞子通袖襖!」

  「還有那條大紅織金雲錦馬面裙!把那套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頭面也捧出來!」

  月娘的大聲說道:「西門闔府上下,所有人不拘男女,都給我換上最光鮮、最體面的衣裳鞋襪!半香內,都到前廳廊下候著接旨!一個不許短少!一個不許遲誤!」

  「都把皮給我繃緊了!誰要是敢在這天大的體面跟前丟了西門府的人,仔細我扒了他的皮,攀出去賣給人牙子!」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雷霆之令,真箇似油鍋里撒了鹽!整個西門府,從方才那狂喜的混沌中,瞬間被投入了另一種動員!

  下人們不敢有半分嬉笑懈怠,個個如同被鞭子抽著的陀螺,腳下生風,奔走如飛!搬抬沉重香案的吆喝聲,翻箱倒櫃取器物的碰撞聲,灑掃潑水的嘩啦聲,各處傳話的尖叫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月娘在內室,由小玉帶著兩個小丫鬟服侍著,飛快地更衣梳妝。她的手還有些微顫但動作卻異常利落。


  沉香色的華貴襖子襯得她端莊大氣,大紅的馬面裙彰顯著無上的榮光。她對著銅鏡,將赤金嵌寶的狄髻穩穩戴好,又正了正鬢邊的珠翠,鏡中人雖因激動而雙頰飛紅,眼神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更添了幾分凜然不可犯的威儀。

  「走!」月娘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帶著兩個同樣換了鮮亮衣裳、激動得小臉通紅的丫鬟,步履沉穩而急促地再次走向前廳。

  此刻,西門府上下人等,無論主子奴才,都已按品大妝,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正廳內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狂喜、緊張與無比莊重的氣氛,只待那一聲宣告天家恩典的「聖旨到一!」

  與此同時,清河縣大街上,正上演著前所未有的「盛況」。

  知縣李達天,身著簇新的七品補子官服,頭戴烏紗,騎著高頭大馬,親自為那捧著明黃綾袱聖旨的尊使引路開道。他滿面紅光,精神抖擻,這天下入閣的讀書人能有幾人?

  就連朝堂上也不多,這清河縣出了這等喜事也要寫入縣誌。

  自己升官說不得也要靠這大喜之事衝上一衝。

  儀仗隊鳴鑼開道,衙役高舉著「肅靜」、「迴避」的虎頭牌,後面跟著錢縣丞、華主簿等一大串本縣有頭有臉的文官,個個身著官袍,騎著馬,帶著各自的隨從和顯眼的賀禮,浩浩蕩蕩,招搖過市!

  鑼聲、喝道聲、馬蹄聲、車轎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動了整個清河縣城。沿街的店鋪紛紛開了門,住戶們擠在門口、窗前,伸長了脖子看這百年難遇的熱鬧。

  聖旨未到,西門慶封顯謨閣直閣的消息,已如同長了翅膀,借著這招搖過市的浩大場面,瞬間傳遍了清河縣的每一個角落。

  上至縉紳富戶,下至販夫走卒,街頭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議論這樁驚天動地的新鮮事。西門大官人一一不,西門顯謨老爺的名號,在這一刻,真正響徹雲霄,成了清河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頭號人物!

  西門府那兩扇朱漆大門,註定要被這潑天的富貴和榮耀,映照得更加刺目耀眼了。

  有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那王招宣府里,林太太也是凌晨開了九門立時回來,響午才從到府中。

  只覺渾身酸懶,便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一頭烏油油的青絲松松挽看,插一支赤金點翠簪子,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襖子。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指使著兩個小丫鬟澆灌後院裡新開的幾盆黃菊、白菊。

  忽聽得外間一陣腳步亂響,珠帘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兒子王三官一頭撞了進來。

  見他跑得氣喘吁吁,額角汗津津的,臉上又是驚又是喜,也顧不得行禮,扯著嗓子就:「娘!娘!天大的喜事!義父他老人家!蒙聖上天恩浩蕩,特授了『顯謨閣直閣」!

  縣尊李老爺親自陪著尊使尊官,轎馬儀仗,浩浩蕩蕩往那邊去了!」

  林太太原本慵懶豐的身子猛地一挺香肉亂顫,那雙慣能撩撥人的丹鳳眼瞬間亮得驚人,隨即堆滿了刻意的驚喜:「哎呀!我的兒!你義父得此天大的恩典榮耀,真真是大喜事!快!快!」

  她一邊連聲催促,一邊扶著榻沿站起身來,也顧不得拉繡鞋,幾步走到王三官跟前,伸出染了鳳仙花汁的尖尖指甲,幾乎要戳到他腦門上。

  她壓低了嗓子,眼神卻帶著不容喘息的嚴厲:「我的兒!天大的體面前頭!你立刻快馬趕在縣尊前頭,給我滾去西門府上候著!一應賀禮,自有管家隨後送去!要緊的是你這個人,這份心!」

  她站起身來,走到王三官跟前,壓低了幾分聲音,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記住了,我的兒!到了西門府上,你是義子,是晚輩!天大的恩典面前,禮數萬萬不可錯!見了你大娘吳月娘,要行大禮!」

  「接旨的時候,給我老老實實、恭恭敬敬,不能跪在後頭,更不能跪在前頭,緊緊跪在你那大娘身後第二個位置!頭要磕得響!心意要顯得誠!明白沒有?」

  王三官被老娘這一番疾言厲色說得心頭一凜,忙不迭點頭:「是是是,兒子明白!兒子這就去!」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林太太臉上那層歡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滿目的空落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她慢慢回榻邊,身子卻像是沒了骨頭,軟軟地滑坐下去。

  可惜啊可惜!這聖旨這潑天的風光體面,不是落在她這堂堂王招宣府!那接旨的也不是她林太太!這份榮光,終究是落在了那吳月娘的頭上!


  她端起桌上微涼的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著冰涼的瓷壁,眼神飄向窗外,不知落在何處。可轉念間,心底又幽幽地泛起一絲隱秘的得意和暖流。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翻騰起那蝕骨銷魂的光景來,自己像條無骨的蛇兒般纏在官人那壯碩滾燙的身子上。嬌聲浪語地喚著:「親爹爹———好爹爹—你且說說,是奴好,還是你家裡那個月娘好?」那冤家笑道:「當然是你好,又軟又綿又浪!」

  林太太想著那情景,想著男人那斬釘截鐵的回答,臉上不由得飛起兩片紅雲,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一直染到了耳根。方才那股子酸澀,竟被這滾燙的回憶沖淡了不少。

  「哼!」她輕輕哼了一聲,指尖用力捏緊了茶盞,眼中重新燃起一股子不服輸的的鬥志。吳月娘占了個名分又如何?

  自己這身子,這手段,才是他心頭真正的肉!定要把這「親爹爹」的心,拿捏得鐵桶一般,死死拴在她這王招宣府的銷金帳里、紅羅被底!叫他離不得半步!

  卻說這麗春院裡,雖則李桂姐被大官人西門慶「寄存」在此,那老虔婆看在白花花銀子的份上,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倒也不敢剋扣。

  然則,這「不敢缺」的吃喝,並不意味著她會讓這小蹄子舒坦半分,更休提指派下人伺候!

  此刻,李桂姐正蜷在後院風口處,那口冰涼刺骨的石井旁,賣力地搓洗著自己換下的幾件貼身小衣。

  她可是老鎢下了血本、照著與京城「四大艷姬」爭鋒的路子調教出來的尖兒貨!

  如今雖落魄在這冰冷後院搓洗衣裳,那份被苦難磋磨卻尚未凋盡的絕色,依舊如明珠蒙塵,刺得人眼疼心顫一張鵝蛋臉兒,原本是瑩潤如玉、吹彈得破的,如今被冷風一激,倒顯出幾分異樣的蒼白來,偏又在凍僵的腮邊透出兩抹不自然的薄紅,倒像是雪地里碾碎了兩瓣殘梅,淒艷得扎眼。

  時近冬來,並水寒似鐵。她那十根原本蔥管兒似的纖纖玉指,早已凍得通紅腫脹,如同水裡撈出的胡蘿蔔,指節處甚至裂開了幾道血口子。

  一陣冷風卷著枯葉掃過,她打了個寒,把凍僵的手湊到嘴邊呵了呵氣,那點微薄的熱氣瞬間消散在寒風裡。

  她咬了咬牙,起身想去廚下討一瓢熱水兌兌。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那幾個慣會看老鎢眼色行事的幫廚婆子、粗使丫頭,便互相遞個眼色,嘴角撇著冷笑。

  一個婆子陰陽怪氣道:「哎喲,桂姐兒,這熱水可是燒著給前頭貴客泡茶、姑娘們梳洗用的!你當是白來的柴火?要熱水?自己個兒燒去呀!」

  李桂姐身子一僵,臉上血色褪盡,卻只是默默低下頭,一聲不地轉身往回走。

  李嬌兒裹著一件花襖走了過來,看著李桂姐那副狼狽模樣,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李嬌兒湊近了,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過來人的腔調,「我的傻姐兒,還洗這些勞什子作甚?聽姑姑一句肺腑之言,趁早多算計算計自家後路才是正經!」

  「男人嘛,都是那饞嘴的貓兒,聞著腥兒就來,膩味了,爪子一蹬就走!舊人哭死,他眼皮子也懶得抬一下,再尋常不過的事!他是如何對我的你也看著了。」

  「「如今媽媽還肯賞你這口飯吃,那是看在大官人面上!可你著指頭數數,大官人多久沒踏進咱這麗春院的門檻了?天大的面子,也有使完的那一日!」

  「等到媽媽斷了你的嚼裹兒,難不成你還指望天上掉下餡餅來?趁早收了你那點痴心妄想,預備著重拾舊業才是正理!這身皮肉骨朵兒,橫豎是咱行院裡的本錢!姐兒愛俏,妓兒愛鈔,自古如此!你若願意就點個頭,我娶和媽媽說。」」

  李桂姐聽了,依舊埋著頭,死死著手裡那濕冷冰寒的衣物,指節捏得慘白,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細線,半個字也不肯吐,只那衣襟被她得滴下水來,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恰在此時,前院忽地炸了鍋也似,一片喧譁騷動!

  只聽得報事的小廝扯著嗓子,打雷般一路將過去。不消片刻,一個龜公氣喘吁吁、

  滿面紅光地滾進後院,人未至,聲先到,沖看眾人便:

  「了不得!了不得!天大的造化!西門大官人!蒙聖上洪恩,特授了個頂頂了不得的大官兒!叫甚麼『顯謨閣直閣」!」

  「黃綾子聖旨、金花表里,都浩浩蕩蕩降到他府上去了!連縣尊李大老爺都得哈著腰,親自陪著尊使老爺去宣旨!那排場!那體面!真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啊!」

  「當真?我的天爺!這可是潑天的富貴!」李嬌兒一聽,登時把裙子一提,也顧不得體面,踩著半高不低的鞋,一溜煙兒往前院奔去,只想擠在門縫裡沾點子貴氣。


  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李嬌兒才帶著一身寒氣,鬢角微亂地擠了回來,臉上卻還殘存著看熱鬧的興奮,兩腮紅撲撲的,倒比抹了胭脂還鮮亮些。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依舊埋頭、死命搓洗衣裳的李桂姐身邊,氣兒還沒喘勻,便快嘴快舌地砸下話來:

  「桂姐兒!千真萬確!大官人真真是一步登了天了!那場面—噴噴噴,滿城的頭面人物,李縣尊騎著馬兒在最當前,兩邊烏壓壓跪了一地!鼓樂喧天,比過年還熱鬧十倍!」

  她話音陡然一沉,那點憐憫像浮在水上的油花:「姑姑我今兒就撕開麵皮,把話給你選在明處!你呀....還是趁早死了那份攀高枝、擠進西門大宅當鳳凰的心吧!從前大官人還沒這般顯赫,或許—或許還有萬萬分之一的指頭縫兒,讓你鑽進去,哪怕當個通房丫頭,也算是個著落?」

  「可如今呢?」李嬌兒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人家是正經八百的官身!官宦門第!

  那門檻,比城牆還高!你是什麼?是咱們這麗春院裡掛了牌的粉頭!只是等著梳籠而已。

  「如今別說娶你當娘子、抬你做姨娘,便是想收你進府,做個端茶遞水、倒夜壺的粗使丫頭,都嫌你醃!怕污了他新貴老爺的文曲星地界!髒了他府上三尺清靜地!我的傻姐兒,你醒醒吧!」

  這一番話,字字如淬了毒的鋼針,句句似剔骨的尖刀,狠命地攘進李桂姐的心窩肺管子裡!

  李桂姐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依舊死死地埋著頭,對著那盆冰冷渾濁的髒水。

  只是那雙凍得紅腫、布滿血口子的手,搓洗衣物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沉滯,仿佛那水裡浸的不是衣物,而是千斤重的鐵塊。

  終於,一滴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低垂的眼眶裡掙脫出來,「嗒」地一聲,砸進渾濁的洗衣盆里,瞬間便被污水吞沒。

  緊接著,又是一滴,兩滴——如同斷了線的血淚珠子,無聲無息地墜落,融入那刺骨的冰寒之中。

  李嬌兒冷眼瞧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知道火候已到,話已說絕。她長長地吁了口氣,那嘆息里裹挾著世故的塵埃和一星半點自己也未察覺的兔死狐悲,搖了搖頭:「唉————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你好自為之,早做—·打算吧!」

  說罷,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的花緞皮襖,將暖烘烘的手爐往懷裡揣了揣,扭著腰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凍死人的後院。

  獨留下李桂姐一個人,像尊冰雕,對著那盆永遠也洗不淨的醃衣物和淚痕,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單調而絕望的搓衣聲,「喀·——·———」地響著,一聲慢似一聲,一聲冷似一聲,像是她殘存心腸最後一點微弱的、行將斷絕的掙扎。

  卻說西門府上,今日真真是天降祥瑞,貴氣盈門。

  那黃綾裱背、五色雲鶴紋的聖旨,由一位麵皮白淨、身著簇新蟒袍的尊使老爺捧著,在縣尊李大人及一眾佐貳官、地方縉紳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直抵西門府大門前。

  鼓樂喧天,鞭炮齊鳴,震得半條街的麻雀都不敢落腳。

  那尊使老爺已在香案前站定,面南背北,神情矜持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西門家的審視。

  縣尊李大人及眾官紳垂手侍立兩旁,大氣不敢出。廳外院子裡,黑壓壓跪滿了西門府的下人並聞風趕來道賀的左鄰右舍。

  吳月娘深吸一口氣,按捺住狂跳的心,走到香案前最前列,撲通一聲,端端正正跪倒在猩紅氈毯上,額頭觸地,口中高呼:「臣妾吳氏,恭請聖安!代夫西門慶,叩謝天恩!」

  她身後,西門府眾人亦齊刷刷叩頭,山呼:「恭請聖安!叩謝天恩!」聲浪震得左鄰右舍紛紛變色。

  那尊使老爺這才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那捲象徵著無上皇權的黃綾聖旨,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宮廷韻調的尖細嗓音,抑揚頓挫地宣道:

  「門下:朕紹膺駿命,聞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爾西門慶,器識宏深,才獻敏練—.特晉爾為顯謨閣直閣—錫之敕命,以示褒嘉。爾其益勵忠勤,恪供乃職欽哉!」

  聖旨里那文約約的詞句,吳月娘聽得半懂不懂,只牢牢抓住了「顯謨閣直閣」、「普」、「敕命」、「褒嘉」這幾個金光閃閃的字眼,一股巨大的狂喜與虛榮瞬間衝上頭頂,身子都微微發起抖來。

  宣旨畢,尊使老爺將聖旨卷好。吳月娘再次叩首,高呼:「臣妾吳氏,代夫西門慶,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已帶了幾分激動過後的哽咽。


  禮畢,吳月娘由小玉扶著起身,只覺得膝蓋發軟。她強撐著,臉上堆出十二分的恭敬與感激,親自上前,雙手高舉過頂,從那尊使老爺手中,接過了那捲沉甸甸、明晃晃的聖旨。

  入手是冰涼光滑的綾緞,上面似乎還帶著紫禁城的威嚴氣息。她小心翼翼,如同捧著初生的嬰兒,又像是捧著西門家從此改換門庭的金字招牌。

  「尊使老爺一路辛苦!縣尊老爺及各位大人費心!」吳月娘滿面春風,聲音都透著甜膩,「快,快請上座奉茶!」

  早有伶俐的管家和小廝,抬上早已備好的朱漆托盤。吳月娘親自上前,先向那尊使老爺奉上一個沉甸甸、用大紅銷金汗巾子蓋著的禮盤一一裡面是黃澄澄的金元寶和雪也似的上好官銀,怕不下數百兩!

  那汗幣子一角微掀,金光刺眼。接著又向縣尊李大人及各位官紳奉上稍次但依舊豐厚的謝儀,人人有份,絕不落空。

  那尊使老爺眼神一警,白淨的臉上頓時綻開一絲真心的笑意,矜持地點點頭:「西門大人好福氣,夫人真是持家有道,賢惠知禮。」

  縣尊李大人等人亦紛紛拱手,滿口「恭喜夫人」、「西門大人前程無量」、「闔府同沐天恩」之類的奉承話,一時間廳堂內阿如潮,暖意融融,仿佛能將門外的寒氣都驅散了。

  吳月娘聽著這滿耳的奉承,看著手中那捲黃綾聖旨,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

  她一面含笑應酬著,一面心中暗:這潑天的體面,終是落到了西門家頭上!

  只是她心頭又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一一這打點上下、酬謝賓客的開銷,怕是流水一般,庫房所剩本就不多,現在已然空了,這日後如何是好..

  她心中如是想,臉上笑容卻愈發得體雍容,將聖旨珍而重之地供在香案最中央,指揮著下人將御賜之物一一登記入庫。

  整個西門府,沉浸在一片鮮花著錦的喧囂與榮耀之中。

  左鄰右舍、閒漢幫閒,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在那烏壓壓的人頭贊動之中,隔壁花家那位如花似玉的李瓶兒,也在伸著雪白的頸子張望,滿面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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