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官家追師師,大官人畫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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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官家追師師,大官人畫師師

  蔡京回到他那氣派非凡的相府,朱漆大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閉了個嚴實,外頭的車馬喧嚷是隔斷了,可心窩子裡那團疑雲,卻像六月天的悶雷,越滾越濃,堵得他心口發慌。

  他揮蒼蠅似的把跟前伺候的都攆了個乾淨,獨個兒踅進那靜得落針可聞的書齋。

  連頭上那頂千斤重的太師官帽都忘了摘,便一屁股癱在紫檀木太師椅里,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邪道…邪道…」他嘴裡頭嚼著這兩個字,如同嚼著塊沒滋味的蠟。眉頭鎖得死緊,能夾死個蒼蠅,那保養得宜的手指頭,焦躁地敲著光溜溜的桌面,篤篤篤,敲得人心煩意亂。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那番關於「新派畫技」的論斷,言猶在耳,擲地有聲,下了定論。

  這種畫技只可存於市井坊間,供販夫走卒獵奇,斷不可登大雅之堂,更不得入翰林圖畫院!」

  這番話,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蔡京作為宰相,自然心領神會。

  然而!

  就在這雷霆萬鈞的論斷之後,官家為那好像在哪聽過的畫師親賜了前所未有的恩典!

  「官家這唱的是哪一出?」蔡京只覺得腦仁子像被滾油煎著,太陽穴「突突」地跳,活像裡頭藏了只蛤蟆。

  他端起手邊那盞早涼透了的定窯白瓷茶盞,送到嘴邊,又重重撂下,哪還有心思品這茶?

  這事兒,透著邪性!

  蔡京自詡是揣摩聖意的祖宗,三朝元老,幾十年的道行,什麼風浪沒見過?可今日官家這手,真真叫他「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畫兒難道是狐狸精畫的?能把官家的魂兒都勾了去?讓這素來講究風雅、推崇正統丹青的官家,竟連自家的金口玉言、朝廷的體面規矩都顧不得了,活生生打了自家的臉面?

  豈止是他蔡京想破了頭!

  此刻,整個東京汴梁城的文武官老爺們,心裡頭都像揣了二十五隻耗子——百爪撓心!

  宮門一落鑰,那些個剛下朝的文武大臣,一個個臉上都掛著「想不通」三個大字。平日裡為點雞毛蒜皮爭得面紅脖子粗的冤家對頭,這會兒倒出奇地齊了心,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咬耳朵根子:

  「嘖!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官家這葫蘆里賣的,莫不是迷魂湯?」一個老學究捻著山羊鬍,搖頭晃腦。

  「誰說不是呢!前腳剛把那畫技貶得一文不值,踩進了泥里;後腳就把獻畫的商賈捧到了雲彩眼裡!顯謨閣直閣啊!多少正經科舉出身的清流熬白了頭也摸不著邊!」另一個酸溜溜地附和。

  「那清河縣的西門慶,該叫西門顯謨了,真真是祖墳冒了青煙,走了狗屎運,撞上了真佛?」

  「君心似海,深不可測啊……」蔡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中的鬱悶都吐出來。

  他睜開那雙精光四射的老眼,裡頭卻還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迷茫。他這雙眼睛,看透了多少人心鬼蜮,算盡了多少朝堂風雲?如今竟莫名的給難住了!

  這西門慶到底是誰,越聽越耳熟!

  西門大官人不知道,此後這半月來,蔡京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心裡頭那桿秤撥來撥去,怎麼也撥不平。

  生生熬得人瘦了一圈,眼窩子都摳了進去,下巴頦也尖了,連那身紫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真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算天算地,算不透官家這一份誰也猜不著的心思!

  大內御書房裡,明晃晃的燭火點得如同白晝,將滿室紫檀木的沉鬱光澤和上等徽墨的清苦香氣都照得纖毫畢現。

  可這通明的光亮,非但沒驅散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冷清孤寂,反將那空落落的人影兒,在雕花窗欞上拖得老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官家趙佶,今夜既沒心思去碰那堆積如山的奏章——那些勞什子,看著就讓人腦仁疼。

  也沒興致提筆揮灑他那冠絕天下的「瘦金體」。

  他只是一個人,像個丟了魂的痴人,呆坐在那冰涼的紫檀御案後頭。案上,別無他物,只攤開著一幅新裱好的畫兒。

  一邊是勾魂攝魄的美人,一邊是嶙峋冷硬的怪石。

  可官家那雙慣於鑑賞天下珍玩的眼,此刻只死死釘在那畫中人的身上,哪還容得下半點頑石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難以抑制的輕顫,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撫過那畫中人的眉眼。

  指尖划過那細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的肌膚,划過那微微上翹、含著若有若無笑意的唇角,划過那堆雲砌霧般蓬鬆柔軟的鬢髮……

  「梓童……」一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嘶啞、乾澀,在這死寂的書房裡幽幽盪開。

  可這點聲音,轉瞬就被無邊的空曠吞了個乾淨,只剩下燭台上,燭芯兒燒得「噼啪」作響,倒像是嘲笑他這孤家寡人。

  畫上的佳人,正側身回眸,嫣然淺笑。那眉梢眼角流轉的溫婉,那顧盼神飛間的靈秀氣兒……竟活脫脫有七八分像極了他那早逝的皇后!

  只是畫裡這位,瞧著更年少些,帶著股未諳世事的鮮嫩。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更清晰地映出畫中人那傾國傾城的容顏,在他眼底翻騰攪動,如同沸水。

  「怪道……怪道天下竟有這等手眼……」他對著畫,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落在花瓣上的蝶:「能把『你』……活生生地從朕的心裡……勾描到這紙上?」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鎖住畫中少女那雙仿佛會說話的、水汪汪的杏眼。

  「梓童……莫不是……莫不是天上可憐見朕……特特遣下這人,畫出個『你』來……填一填朕這掏心挖肺的相思?」

  「梓童!若是……若是咱那苦命的孩兒沒死……」話到此處,趙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面那幾個字,生生被巨大的悲慟碾碎在齒縫裡,只餘下壓抑的哽咽:

  「她……她若還在……也該……也該是畫裡『你』……這般年紀……這般模樣了啊!」

  燭台上,滾燙的燭淚無聲地淌下,一層迭一層,凝成了慘白而冰冷的小山。

  這冰冷的畫卷,此刻成了九五之尊唯一能寄託這雙份剜心剔骨相思的聖物。

  他一遍,又一遍,貪婪地、絕望地看著,仿佛只要看得足夠久,看得足夠深,那畫中的魂靈兒便能真箇兒裊裊娜娜地走下來,用那虛幻的溫存,一點點修補他這顆早已千瘡百孔、透風漏雨的相思。

  過了好半晌,那股子剜心刺骨的悲慟才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心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被掏空後的平靜。

  官家趙佶重重地往後一靠,整個身子陷進寬大的紫檀御椅里,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肺腑里的鬱結都吐乾淨。

  情緒這東西,來得洶湧,去得也快。

  那幅寄託了無限哀思的畫,此刻靜靜地躺在案上,像一劑猛藥的後勁,讓他渾身發軟,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絲解脫後的虛脫感。

  「啪、啪。」他抬起手指,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案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在這死寂的空間裡卻異常清晰。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厚重的織錦門帘仿佛被一陣陰風吹開了一道縫,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大內總管梁師成。

  他躬著腰,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恭順,像條訓練有素的老狗,時刻等待著主人的吩咐。

  「官家。」梁師成尖細的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討好的小心翼翼。

  趙佶眼皮都沒抬,聲音帶著情緒宣洩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梁伴伴,艮岳底下,通往外頭的那條『路』……挖通了沒有?」

  梁師成「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頭埋得更低:「回稟官家,老奴該死!那地道因連著暗渠,工匠們怕驚動了上面的土石,不敢大動!」

  「只……只勉強掏出一條窄道,堪堪容一人躬身通行。內里……還全是濕泥碎石,未曾鋪磚,更別提……更別提修繕裝飾了,實在……實在有礙官家聖駕……」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瞧著官家的臉色,生怕這簡陋的通道惹得龍顏不悅。

  趙佶揮了揮手:「無礙,朕不過是圖個方便,偷偷出去透透氣,又不是要擺鑾駕巡遊。要修得那麼富麗堂皇作甚?能走人就行!說說,出口開在哪兒了?」

  梁師成見官家心情似乎轉好,懸著的心放下大半,連忙回道:

  「官家聖明!出口……出口開在鎮安坊外頭,離李……咳,離師師姑娘那處別院不遠,只隔著一條窄巷。是個極不起眼的小雜院,老奴已用化名悄悄買下,裡頭只留了幾個侍衛看門,再穩妥不過。」


  「好!好地方!」趙佶撫掌:「擇日不如撞日!梁伴伴,就現在!你陪朕……去外散散心!夜晚這齣戲就叫做:豪商趙乙夜訪李行首,到時候讓李行首在她小院裡唱上兩曲。」

  「現在?!」梁師成驚得差點咬到舌頭。這日頭剛剛落下,黑燈瞎火,地道里更是不甚體面……但他抬眼看到官家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把到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

  陪笑道:「官家,可那李行首向來不在自家小院唱曲。」

  「多帶些銀兩便是。」趙佶把手一揮。

  「是,官家雅興!老奴這就安排!只是……地道里實在腌臢,委屈官家了……老奴斗膽,請官家換身輕便的衣裳?」

  「囉嗦什麼!速去準備!」趙佶不耐煩地催促,自己已走到一旁,三兩下便扯下了身上那件象徵無上尊貴的明黃龍袍,隨手丟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身玄青色的錦緞常服。

  動作利落,哪裡還有半分剛才對著畫像肝腸寸斷的模樣?

  梁師成不敢再耽擱,連滾爬爬地起身,像只敏捷的老貓,無聲無息地退出去安排。

  且說這李師師別院中。卻說西門大官人和李師師站在小別院的後花園中。

  深秋的夜,寒氣已然侵骨。

  一彎殘月孤懸在墨藍的天幕上,灑下清冷寡淡的光輝。園子裡早已不復春夏的繁盛,只餘下幾分蕭索。

  幾叢殘菊勉強支撐著晚節,池中殘荷枯敗,只留下幾杆焦黑的葉梗刺向夜空。

  大官人望著李師師,此女之美,便是自己在清河縣都天天聽其艷名。

  現在如此近,確實不負盛名。

  和可卿金蓮差不了幾毫,非是尋常脂粉堆砌。

  此刻月下觀美人,更覺其妙處難言。

  但見那李師師素麵汗顏。

  面上全無脂粉痕跡,露著本色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著瑩潤柔光。

  因著方才一番運動,兩頰自然暈開兩團嬌艷的桃花紅,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嬌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那一頭青絲有幾縷被汗水濡濕了,粘在光潔的額角和雪白的脖頸上,更添幾分慵懶隨性的風情。

  那汗氣兒,一波緊似一波,裹著李師師身子蒸騰出的熱烘烘的白氣,直往西門大官人鼻竅里鑽。

  這汗氣兒素得毫無脂粉味,如同發酵麵團般的微酸,帶著暖烘烘的腥膻鮮,緊跟著,便是那股子奶膩的甜暖。

  額角鼻尖沁出些細密的汗珠兒,映著上燈里得火光,便如水光光、亮瑩瑩,顫巍巍地誘人。

  她自袖中抽出一條湖絲汗巾子,帶著茉莉香粉氣兒,先在那膩白如脂的額上輕輕按了按,汗巾兒一沾濕,那粉氣兒便混了汗氣,愈發濃郁。

  巾子又順著光潔的脖頸滑下,去拭那微微起伏的鎖骨窩兒,那窩兒淺淺的,盛著幾分香汗,隨著她動作,羅袖褪下半截,露出一段雪藕也似的小臂。

  這一擦拭不打緊,隨著她玉臂輕抬,羅袖微褪,那股子熱烘烘、濕漉漉的汗氣兒,便如活物般直衝西門大官人的面門而來。

  熏得大官人火氣騰騰,只得乾笑道:「好!李行首留我在此,讓在下不至於流落街頭,想必有甚要緊事體?既承了你的情,倒要請教,大官人我如何謝你才好?」

  李師師拭罷了汗,將那濕漉漉、染了香汗脂粉的汗巾子團在手裡,眼波兒向大官人一溜,水汪汪的低聲道:「大官人說哪裡話。奴家留你,原不為別的,只一件…小事相求。」

  那「小」字說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搔在心尖。

  「哦?」大官人眉梢微挑,身子略向前傾了傾:「但說無妨。」

  「倒也簡單,」李師師的聲音越發柔媚,帶著絲微喘,「只求大官人……與奴家畫一副小像便好,像昨日大官人畫得那副。」說時,眼波流轉,似嗔似喜。

  西門大官人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我道是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原來這等小事,這有何難!」

  「明日天光好時,我便定給李行首畫個傳神的便是!保管畫得比那月里嫦娥還俏上三分!」

  李師師卻輕輕搖頭,蓮步微移,湊近了些,那股銷魂汗香混著吐氣如蘭便拂在大官人面上:「大官人錯會了意。奴家不要那紙上墨痕的美人頭,奴家……想要畫全身像。」

  說時,那眼波兒水汪汪的,直勾勾望著大官人。


  西門大官人又是一愣,這回眉頭竟微微蹙起,顯出幾分真切的為難,連連擺手搖頭,咂嘴道:「嘖嘖嘖,這個……這個卻難辦!」

  李師師見他推拒,柳葉眉兒便蹙了起來,粉面含嗔,帶上了三分薄怒:「怎的?可是尺寸太大?費工費料?大官人只管開個價碼,奴家便是典當了頭面首飾,也定不教大官人吃虧!」

  她只道是這廝故意拿喬,要抬高價碼。

  「嗐!」西門大官人一拍大腿,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來了,帶著十分的促狹,又似有八分的無奈:

  「李行首,想到哪裡去了!非是銀錢尺寸的事體。實是……實是我這手底下功夫,尚未登堂入室,火候差得遠!」

  「若畫個人像,倒還能勉強描摹個七八分模樣,遮遮醜。可這……可這若要畫人穿著衣物」大官人話到此處搖了搖頭,帶著惋惜道:「我眼下還欠著火候,實在畫不來!」

  「呀——!」李師師聽他這般露骨言語,登時臊得滿面通紅,如同潑上了滾燙的胭脂水。

  那紅暈「騰」地一下從耳根燒起,瞬間燎原般蔓延過臉頰,不僅染透了小巧玲瓏的耳垂,更順著細白如脂的脖頸一路向下,直燒進那微微敞開的衣襟領口深處。

  但見一抹嬌艷欲滴的桃粉色,在她那雪膩的胸口肌膚上迅速洇染開來,心頭突突亂跳,如同揣了十七八隻受驚的兔子,暗罵道:

  「這殺千刀的下流坯子!腌臢潑才!方才還道他斯文有禮,原來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壞水!分明是借著畫畫的由頭,在這裡用言語剝奴家的衣裳,故意撩撥,賺我便宜!」

  她羞惱交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把個香羅帕子在手裡死命絞著,指節都泛了青白,恨不得立時啐他一口濃痰,卻又礙著身份體面,發作不得,胸中那口氣堵著,便要破口大罵。

  「咔嚓!」李師師蓮足猛退,枯枝應聲斷碎。

  兩條玉臂絞在胸前,那張粉面,原被吊嗓子的熱氣蒸得桃花帶露,此刻卻似凝了寒霜,貝齒緊咬櫻唇,一雙寒星眸子迸出羞憤厲光,直刺西門大官人:「大官人!請自重!」

  這一聲清叱,驚得老樹寒鴉亂飛。

  「奴家身在教坊,賣的是喉間清音,非是皮相!」她胸脯起伏,那件素白細棉小衫,汗濕半透,軟塌塌貼著身子,月光下勾勒出朦朧起伏的影兒。

  汗珠順著玉頸滑落,她聲音拔高,如冰裂:

  「骨中自有三分冰雪!大官人若存著借『畫』為名,行那輕浮窺伺……」

  她眼中怒火灼灼,「那是辱我李師師!更是污了丹青清譽!這畫,不作也罷!」

  她脊樑繃得筆直,如雪中青竹。

  冷風掠過汗體,激得她微微一顫,濕衫下肩胛骨顯出清倔輪廓。

  那蒸騰的汗氣兒,混著皂角清氣,在寒夜裡格外分明。

  大官人被這當頭棒喝驚得一愣,心中知道她誤會,拱了拱手,聲音誠懇:「行首!息怒!萬莫錯會!」

  「在下所言,絕非輕佻。所習畫技,乃求真之法,以炭摹形,以線寫實,務求毫釐不爽,筋骨畢現!」

  「此技之難,不在畫皮描骨,反在這裹身的衣裳!」

  「畫那不著寸縷的人體,只需按部就班,勾勒骨點,敷陳肌肉,光影隨之,形神自顯。此乃有本之木,有源之水,循理即可!」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空中虛虛划過衣紋的走勢,滿是無奈:

  「然一旦著了衣衫……唉!這才是登天的難處!」

  「這軟布附於活體之上,或繃緊如鼓面,或堆迭如雲絮,或垂墜如飛瀑……千般皺,萬種態,看似在布,實則根子全在底下那看不見的骨肉撐持、氣血流轉!」

  他重重一嘆:「我如今這素描功夫,火候尚淺!畫那靜物死物,或可勉強肖似。但要透過這層層布料,」

  他指了指李師師汗濕的衣衫,「精準捕捉其下支撐的肩峰如何頂起,脊溝如何陷落,肋骨的弧線如何牽引布紋走向……如何飽滿如何豐腴,都是難上加難!」

  他搖頭,神色無比鄭重:「實是力有未逮,畫技粗疏!若強行為之,畫出的必是僵直木偶披著死布,徒惹行首笑話,更辱沒了行首這活色生香的真態!此乃技不如人之憾,絕非心存邪念!」

  月色如練,潑灑在李師師精緻的小院中,也映照著她方才因驚疑而微微漲紅的絕色芙蓉素麵。


  她方才心頭兀自突突亂跳,怒氣密布,一雙剪水秋瞳緊緊鎖住眼前這位大官人,但見其神色端凝,眉宇間不見慣常的浮浪,反透著一股子少有的鄭重。

  見他目光不閃不避,落在自己臉上,竟似有幾分坦蕩。

  李師師胸中那股無名業火,本是騰騰燒著,被他這認真模樣一撞,竟似滾湯潑雪,嗤啦一聲,焰頭便矮了下去。

  她暗自啐了一口,心道:「莫非是我誤會了他?」

  李師師面上漸漸和緩下來,只拿眼風兒在他臉上颳了兩遍,那點怒氣終是隨著吐納,絲絲縷縷化在了涼浸浸的夜氣里:「這大官人……此刻倒不像扯謊!」

  卻見面前這俊朗邪氣男子又笑道:「無論如何,承蒙李行首容留一晚,這樣如何?為表謝忱,在下先為行首畫一幅頭像小像。若行首瞧著在下這手筆……」

  「還堪入目,覺得在下尚可託付一二,那餘下的事體,咱們再徐徐圖之,從長計議,如何?」

  他話鋒一轉,頓了頓:「等在下回去再磨鍊些時日,畫技精進了,再來為行首畫一幅『全身穿著齊整』的富貴圖!全憑行首心意定奪。」

  李師師聽著,長睫微垂,心思在肚腸里打了幾個轉兒。畫個頭像,倒也無甚大礙,權當探探他的虛實。

  再者,他話說到這份上,姿態放得低,又許了後續,倒顯出幾分誠意。

  她玉頸微動,螓首輕點,朱唇吐出一個「好」字,聲音如珠落玉盤:「隨奴家屋裡坐吧,也好掌燈細看。」

  「哎,李行首且慢!」西門大官人卻不挪步,反而抬頭望了望天上那輪冰魄,又環視這月光浸潤的庭院,笑道:

  「李行首此言差矣!如此天賜的良辰美景,月華如水,正襯得行首這絕代風華,增了十二分顏色!」

  「若拘在屋裡,點那昏黃油燈,豈不暴殄天物,辜負了老天爺這番美意?若行首信得過在下這點微末本事,」

  他側身一指,指向花架旁月光最盛、花影婆娑的一角,「不如就藉此地?此地月色最足,花氣襲人,最能襯出行首這傾國傾城的神韻來!」

  李師師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見那處月光如水銀瀉地,花影橫斜,清幽別致。

  她略一沉吟,想著院中開闊,丫鬟家丁就在近旁,諒他也做不出什麼出格事體,便又輕輕一點頭,算是應允:「……也罷,便依大官人。」

  大官人見她應下,眼中喜色一閃:「行首稍待片刻,在下這就去取來炭筆紙張。」說著便要轉身。

  「些許小事,何勞大官人親往?」李師師柔聲道,隨即轉向遠處侍立一旁的丫鬟高聲喊道。

  大官人忙接口:「我那炭筆收在專用的匣子裡,問我小廝玳安拿便是。」

  丫鬟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脆生生打斷道:「大官人快別提您那寶貝小廝了!方才院牆外頭,不知又是哪家不長眼的登徒子,又用綢緞裹了塊石頭,『咚』一聲丟進院裡來!」

  「您那小廝見了,氣得三屍神暴跳,跳著腳罵『哪裡鑽出來的腌臢潑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爺爺今日定要給你點顏色瞧瞧!』話沒說完,擼起袖子,就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尋晦氣了!這會子,怕是追出兩條街也未可知呢!」

  大官人一聽,臉上那點從容頓時僵住,顯是沒料到這一出:「既然如此,煩請姑娘辛苦一趟,索性把我擱在東廂耳房裡的那個青布包裹,整一個都搬過來吧。」

  這裡大官人正準備作畫。

  離這李李師師香閨小院不遠的一處別院裡。

  平時冷清,今日忽然出現了幾個影子。

  梁師成一身便服,沾了些塵土,也顧不得拍打,忙不迭回身,伸出一隻保養得宜卻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攙扶後面的人。

  後面那人跟著走出,身形略顯狼狽趙官家。

  梁師成覷著官家臉色,尖著嗓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分的諂媚:「官家仔細腳下!您瞧,推開前面那扇小角門兒,穿過去,右轉走不上百步,便是李行首那院子的後牆根兒啦!」

  他綠豆似的眼珠兒在昏黃光線下閃著精光,弓著腰,活像一隻老蝦米,「老奴這就去替官家叩門……」

  「咄!」官家不等他說完,便低聲笑罵打斷,語氣裡帶著三分戲謔七分不耐煩,「你這老閹貨!懂得甚麼風月?那男女間追逐的事體,講究的是個情致,講的是個『誠』字!」

  「你一個沒根的東西,何曾經過那銷魂蝕骨的人事?讓你去敲門,豈不煞了風景,敗了朕的興致?沒的讓她小覷了朕的心意!」

  他邊說邊挺直了腰板,順手正了正頭上的官帽:「這等緊要關頭,自然得朕…不,我趙乙…親自去叩那玉門關!這才顯得鄭重,才顯得心誠!」

  梁師成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扯著尖細的嗓子,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

  「官家……官家聖明!老奴……老奴斗膽,這心窩子裡……它、它不踏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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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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