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兇手是誰,金山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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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兇手是誰,金山犯難

  西門慶打馬離了那腌臢破落的團練衙門,一轉入清河縣正街,眼前景象霎時換了天地!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店鋪林立,幌子招搖。

  脂粉香風,紅袖招搖。臨街的勾欄瓦舍,樓上朱欄邊,倚著些穿紅著綠的姐兒,雲鬢半偏,香腮帶笑,或嗑著瓜子,或搖著團扇,眼波兒滴溜溜地往街上瞟,鶯聲燕語,嬌笑連連。

  西門慶騎著高頭大馬,在這人潮中緩緩而行。他那身華貴的行頭、不凡的氣度,加上那張在清河縣無人不識的臉,自有股無形的威勢。行人商販見了他,紛紛避讓,更有那相熟的店家掌柜在櫃檯後拱手作揖,口稱「大官人安好」。

  不多時,便來到自家新開張的綢緞鋪前。這鋪面已然煥然一新,氣派非凡。六間闊大的門臉,朱漆門柱油光鋥亮,新糊的窗欞紙雪白。檐下掛著兩溜八盞大紅宮燈,雖未點燃,白日裡也透著喜慶。

  賀聯如林,權勢昭彰。最扎眼的,是鋪子外牆上掛滿了各色裱糊精緻的條幅賀聯!紅底灑金紙、藍底泥金字,琳琅滿目。

  細看落款,赫然是本縣知縣、守備、縣丞、主簿、稅課司大使、守御千戶所千戶……乃至臨縣幾位有頭臉的縉紳!這些賀聯如同織就了一張無形的權勢大網,將這綢緞鋪牢牢罩定,宣示著它背後主人的通天手段。

  夥計穿梭,綢光耀眼。鋪內早已布置停當,嶄新的櫃檯鋥亮,貨架上層層迭迭碼放著各色綢緞綾羅,蘇杭的軟緞、蜀地的雲錦、潞州的潞綢……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流光溢彩,華美異常。

  夥計們穿著嶄新的青布號衣,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最後一點浮塵,動作麻利,臉上帶著新店開張的緊張與興奮。

  掌柜徐直一見西門慶的馬到了,立刻小跑著迎下台階,深深作揖,臉上堆滿了發自肺腑的敬佩笑容:

  「東家!您可來了!都預備妥當了!」他牽著韁繩交給小廝,側身引西門慶進店,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諂媚,「東家,小的在綢緞行當里也混了二十來年,真真沒見過您這般翻雲覆雨的手段!您瞧瞧這滿牆的賀聯!」

  他用手虛劃了一圈,「這賀聯分明是金字招牌!是護身符!對過兒那布莊,先前綢緞賣得正『火炭兒』似的,如今眼巴巴瞅著咱這陣仗,那些個主顧們,腳底板都生了根似的,只等著明兒咱鋪子開了張,貨比三家才肯掏銀子哩!」

  「對面那孟玉樓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今兒晌午,咬著牙又把他家那幾匹快銷的尋常綢緞,硬生生往下壓了一成價!就指望著在咱開張前,多少搶回幾個主顧呢!」

  西門慶踱步店內,目光如電,掃過貨架上那堆積如山、在燈光下閃耀著誘人光澤的綢緞。聽到徐直的話,他走到櫃檯後,隨手拿起一匹湖藍色的素軟緞,手指捻了捻,感受著那細膩滑潤的質地,又輕輕放下。

  隨意地擺了擺手:「讓他壓去!明日開張。把庫里那些次一等的、走量的綢緞,全給老爺我堆到最顯眼的地方!有多少,擺多少!老爺我,明日就要把這些『快銷』的玩意兒,一股腦兒全給他『走』出去!」

  徐直聽了,心頭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搓著手,臉上堆著笑,小心翼翼地進言:

  「東家聖明!東家這手段,自然是雷霆萬鈞!只是……小的在這行當里,也算滾了一身油泥,斗膽多句嘴,」

  他覷著西門慶臉色,見並無不悅,才續道,「這綢緞不比那粗麻布匹,尋常百姓家一年到頭也置辦不了幾尺,講究的是個細水長流,圖的是個體面貴重。若是一下子湧出太多尋常貨色……小的只怕,就算降價也賣不去多少,反倒折損了咱鋪子新開張的體面名聲?」

  西門慶正捻著一匹上好的湖綢,聞言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他放下綢緞,隨意地揮了揮手:

  「徐掌柜,你只管去辦便是。我知道這綢緞行里的門道,你比爺我清楚,但老爺我自有快銷的法門。」

  徐直見東家心意已決,話已至此,哪敢再多言?只得把滿腹的疑慮硬生生咽回肚裡,臉上擠出十二分的敬佩笑容,連聲應道:「是是是!東家深謀遠慮,小的愚鈍!小的這就去辦!這就去把庫里那些『快銷』的綢緞都清點出來,明日一準兒擺得滿滿當當!」說罷,躬身退下,心裡卻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

  按下綢緞鋪這邊大官人運籌帷幄不表,卻說那清河縣紫石街武大的炊餅鋪子後頭小院裡,此刻也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喜氣。

  武松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穿著西門家的家丁服,腰挎著鑌鐵雪花刀,剛從西門府上值完班回來。他一進門,就見自家大哥武大郎正坐在小凳上,就著夕陽餘暉,喜滋滋地翻看著幾張紅紙帖子。


  武大那矮小的身子,此刻竟也顯得挺直了幾分,黧黑的臉上泛著紅光,嘴角咧到了耳根。「大哥,看甚好物事?歡喜成這般模樣??」武松放下刀,倒了碗涼茶咕咚咚灌下。

  「哎呀!二郎回來了!」武大聞聲抬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忙不迭地揚著手裡的帖子,「看!看!都是媒婆送來的!你大哥我,如今也成了香餑餑嘍!」

  武松走過去,拿起一張帖子掃了一眼,上面寫著某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和家世簡述。

  「二郎,這都是託了你的福氣!更託了西門大官人的天恩!」武大搓著手,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如今縣裡誰不知道,你是我親兄弟,在西門大官人府上做護院的頭領?威風得很!!」

  說著,武大眼眶竟有些發潮,伸手想去拍武松那鐵塔似的肩膀,夠不著,武松忙順勢在那條長板凳上坐下。武大這才一把抱住了兄弟的胳膊,聲音帶了些哽咽:

  「我原只想著……你莫再四處漂泊,就在哥身邊尋個安穩營生,娶房媳婦,生兒育女……也好叫咱爹娘在九泉下……合得上眼……」

  「可你……如今總算……總算熬出來了!好了!好了!」他連說了兩個「好」字,像是要把心窩子裡那點酸楚都熨平。忽地,他又小心兮兮地探頭往門外張了兩眼,回身把門虛掩上,壓低了嗓子:

  「那天隨你回來的那結拜的義兄義姐……如今可還在?」

  武松神色陡然一黯,只強扯了扯嘴角:「早離了清河地界,不知去向。」

  武大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拍著胸口:「阿彌陀佛!走了好!走了乾淨!打頭一遭進門,我就瞧著那二位不是凡胎!兄弟你聽哥一句,少與這等來歷不明的人物廝纏!莫給大官人招禍!哥只盼你安安穩穩在西門府上當著差,積攢些銀錢,也成個家室…哥就是立時閉了眼…死」

  這死字一出,武松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鐵鉗似的捂住了他的嘴,低喝道:「哥!休得胡唚!今日如此高興,說這些喪氣話作甚!「

  武大唔了聲,連說:「對對對,如今咱日子越過與好,不說這些喪氣的事情。」

  「那些相親的娘子,聽說連彩禮帶酒席,都是西門大官人給墊的底!這份體面,嘖嘖嘖!」

  武大咂著嘴:「那些媒婆精著呢!一聽這茬兒,又見你在西門府上得臉,那眼睛都放光!如今給我說的,再不是什麼歪瓜裂棗、寡婦再醮了!都是正經好人家!也不嫌我個子矮了,也不嫌我賣炊餅了!喏,你瞧瞧,這都排上隊了,我這都挑花眼了!」

  武松看著大哥那發自肺腑的歡喜,這親情喜悅還是壓過了心中對張青孫二娘夫婦的黯然。

  他沉吟片刻,道:「既是有的挑揀,何不尋訪個家道雖敗落了、卻識文斷字、懂些禮數的書香門裡姑娘?將來侄兒落地,也好沾點墨香氣,有個讀書的根底。」

  武大聞言,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些日子經過這事,我想得通通的,咱家是甚麼根基?祖墳上冒的是炊餅煙!八輩子祖宗都是圍著磨盤轉、跟白面打交道的泥腿子!討個那等酸文假醋人家的閨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兩步路怕閃了腰,見點油煙就捂鼻子,整日價捧著個臉,不是傷春就是悲秋,跟個弔喪鬼似的!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再說了,人家就算一時落魄,那骨子裡的傲氣還在,能真心瞧得上咱這炊餅鋪子?」他頓了頓,正色道,「門當戶對!最要緊是門當戶對!找個能吃苦、會過日子的實誠人家閨女,身體結實,能幫襯著做做炊餅,料理家務。」

  「等將來你有了親侄兒,咱哥倆就是勒斷了褲腰帶,也供他進學堂,讀出個功名來!這才是咱武家正經八百的翻身道兒!一步登天?嘿!咱沒那祖墳冒青煙的福分,也消受不起那金枝玉葉!怕折壽!」

  武松聽了大哥這番樸實卻又透著世情練達的話,心中微動。大哥雖矮小懦弱,但這份自知之明和對生活的籌劃,卻比他想的要通透。

  他點了點頭,那冷硬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溫和:「大哥說的是。是我想得虛了,你看準了便是。」

  武大得了兄弟贊同,更是歡喜,又拿起一張帖子,絮絮叨叨地比較起各家姑娘來,夕陽那點殘紅,懶懶地潑灑進這低矮的小院,籠著那堆紅紙,照著武大黧黑臉上細密的汗珠和興奮的光。

  院子裡,那副磨得油亮的炊餅挑子靜靜倚在牆角,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白日裡麥面的焦香,武松看著這一切,竟也在這市井的算計與絮叨中,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沉甸甸的踏實來。

  「大哥,我出去會,莫等俺吃飯了。」武松沉聲道,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武大郎正沉浸在「挑媳婦」的喜悅中,聞言頭也不抬,只連連點頭:「哎,好!二郎你去忙你的!記得在西門大官人府上好好干!這等安穩工作,可不能怠慢!」

  「知道了。」武松應了一聲,他不再多言,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西門府,而是徑直走向清河縣最熱鬧的市集。夕陽西斜,街面上依舊喧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武松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光沉靜,逕自走到一家熟識的肉鋪,挑了一隻上好的燒雞,又去酒肆打了一壺最烈的老酒。

  最後,在點心鋪子稱了幾樣精緻的糕餅。他將這些油紙包裹好的酒菜提在手中,沉甸甸的。

  縣衙門口,比團練衙門氣派許多。守門的兩個衙役正倚著門框打盹,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待看清來人是武松,尤其是他那身西門府護院頭領標誌性的利落打扮和腰間挎著的刀時,兩人瞬間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臉上那點倨傲和不耐煩瞬間換成了三分客氣,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喲!這不是西門府上武丁頭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衙役堆著笑上前招呼。他們自然認得這位曾經打虎英雄,更清楚他現在是西門大官人跟前炙手可熱的紅人。

  武松對平日裡對自己橫聲橫氣,如今點頭哈腰的衙役還有些不適應,笑著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看也不看,隨手塞到那衙役手裡:「辛辛苦二位。俺來瞧瞧孫二娘。」

  那衙役掂量著手裡的碎銀,臉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道:「好說好說!武丁頭您太客氣了!」他回頭對另一個衙役使了個眼色,「還愣著挺屍?快!麻溜兒地給武丁頭引路!帶丁頭去後頭死囚牢!」

  另一個衙役連忙點頭哈腰地引路:「武丁頭,您這邊請!這邊請!那孫二娘……唉,就關在最裡頭那間。」他邊走邊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唏噓,「上頭勾決的硃批……昨兒剛下來,也就這三五日的陽壽了。您老……是來送她上路飯?」

  武松腳步頓了一下,沉沉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牢房深處,陰暗潮濕,瀰漫著霉味和絕望的氣息。引路的衙役在一扇釘著粗重鐵條、掛著碗口大鎖的黑木柵欄門前停住,嘩啦啦掏出一串油膩的鑰匙,費勁地捅開鎖鏈,朝里粗聲粗氣地吆喝:「孫二娘!醒醒神兒!有貴客瞧你來啦!」

  他旋即又轉向武松,臉上堆起十二分刻意的討好,腰彎得更低了:「武丁頭,您慢慢聊。小的就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吩咐一聲就成。這……按規矩是不能獨處的,不過您是西門大官人府上的丁頭,自然另當別論!您請便,請便!」說罷,竟真的退開幾步,背對著牢門站到了甬道口放風去了。

  武松笑著說了句有勞,推開那扇沉甸甸、吱呀作響的牢門,走了進去。

  牢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甬道里微弱的光線和衙役模糊的身影。牢房內,只剩下昏黃豆大的油燈光暈,勉強勾勒出孫二娘蜷縮在霉爛稻草上的輪廓。

  武松的目光銳利如鷹,只一掃,心便沉到了底。孫二娘身上布滿了青紫交錯的淤痕、潰爛的鞭傷,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膿血混著污垢粘連在衣服上。

  她臉頰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傷痕,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嘶聲。她那雙曾經潑辣狡黠的眼睛,此刻渾濁無光,半睜半閉,嘴唇翕動著,反覆地、含糊不清地低聲念叨著:「當家的我來了..」

  那聲音細微、斷續,卻像鈍刀子一樣割在武松心上。武鬆喉頭滾動,提著酒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二娘……」武松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

  孫二娘似乎被這聲音驚醒,她艱難地、極慢地轉動脖頸,渾濁的目光終於聚焦在武松高大的身影上。

  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牽扯到臉上的傷口,扭曲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更是嘶啞得如同破鑼:

  「呵……武……武兄弟……你來了……」

  武松蹲下身,將酒菜放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打開油紙包,燒雞的香氣和濃烈的酒味瞬間瀰漫開來。他看著孫二娘的眼睛,沉聲道:「二娘,那情形我師傅在場,我出手……也無用。」

  「不用……解釋……」孫二娘費力地搖頭,乾枯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武兄弟我懂,這就是咱們……走江湖的命……」

  她的目光越過武松,空洞地望著牢房頂棚滲水的霉斑,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刀頭舔血!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今日不知明日事,哪天真栽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要是…要是咱倆調個個兒…老娘我…嘿嘿…怕不是第一個把你捆成粽子…送去衙門換那幾兩雪花銀子呢……呵…呵呵……」」


  她嘶啞地笑著,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這就是命!咱們的命……賤!不如你……」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好半晌,她才喘勻了氣,渾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武松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亮光:「武兄弟……我……我求你兩樁事……」

  「你說。」武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孫二娘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頭一件…等我咽了這口氣…求你把我和當家的…埋在一處…他…他一個人…在那頭…冷清」

  「好!」武松毫不猶豫地點頭,斬釘截鐵,「我答應你!必讓你夫妻團聚!」

  孫二娘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釋然,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謝了……」

  她喘息片刻:「第二件…替老娘…往二龍山…傳個信兒…就說…孫二娘夫妻…栽了…等不著兄弟們了…」

  牢房內瞬間陷入死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武松沉默著。

  搖了搖頭。

  「二娘…我…不誆你。」他看著孫二娘瞬間凝固的表情,繼續說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讓二龍山的兄弟們下山……為你和張青大哥報仇。」

  孫二娘眼中的光芒猛地一顫。

  武松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卻也異常清晰:「我如今是西門府的護院頭領。吃著西門家的飯,拿著西門家的餉。這消息……我不能傳。」

  「你——!」孫二娘喉嚨里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聲音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的驚愕、憤怒和瞬間崩塌的絕望!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充血,如同兩枚燒紅的炭球!眼珠子可怕地凸出,死死地、怨毒地瞪著武松,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武松!你……你……你忘了十字坡的酒?!忘了當家的怎麼待你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西門慶的走狗!」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聲音尖利刺耳,震得牢房嗡嗡作響。

  她猛地掙扎著想撲起來,沉重的鐐銬嘩啦作響,刮擦著早已潰爛的皮肉,帶出新的血痕,「滾!你給我滾!老娘瞎了眼!還當你是條好漢!滾出去!別髒了老娘的地界!滾——!!!」

  她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用頭撞著身後的牆壁,鐐銬在石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污血順著額頭流下,混合著淚水,狀若瘋魔。

  武松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跳動了幾下,猛地一撩衣襟下擺,對著孫二娘的方向,「咚」地一聲,雙膝重重砸在污穢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一個響頭。

  隨即,他霍然起身,再無半分遲疑,一把拉開那扇沉重的牢門,高大的身影決絕地融入甬道的光明之中,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武松魁偉的身影剛消失在甬道盡頭,那牢門「哐當」一聲尚未落定,方才引路的那個年輕衙役便像條聞著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擠了進來。

  他反手掩上門,一雙賊眼滴溜溜先在那攤開的油紙包上掃了個來回——肥得流油的燒雞、噴香的糕餅、那壺老酒更是勾得他喉結上下滾動。他搓著手,對著蜷縮在污穢草堆里的孫二娘喊道:

  「喂!孫二娘!醒醒神兒!武丁頭賞你的『斷頭飯』,香著呢!你他娘的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趁早言語一聲!爺們兒替你『消受』了,省得糟蹋好東西!這年頭,糧食銀子可金貴!」

  死寂的牢房裡,只有油燈芯子偶爾「噼啪」爆出一點火星。半晌,孫二娘喉嚨里發出幾聲「嗬…嗬…」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怪響。她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抬起頭。那張被酷刑和絕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臉上,竟緩緩地、極其扭曲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嗬…嗬…」她又怪笑了兩聲,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鐵,「這…這才值幾個大子兒?也值得…你二位爺…眼巴巴盯著?」她渾濁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衙役那張寫滿貪婪的臉,裡面燃起一絲瘋狂而詭異的光,「想…想要…真金白銀?」

  衙役一聽「真金白銀」四個字,眼珠子「騰」地一下亮得嚇人,像兩盞餓綠了眼的燈籠!他猛地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柵欄上,呼吸都變得粗重急促起來:「你…你說什麼?!」

  孫二娘費力地喘了幾口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硬摳出來,帶著血沫子:「答…答應老娘…一樁事…我就告訴你…我夫妻倆藏在哪…那包銀子埋在哪個耗子洞裡…」

  「當真?!」衙役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賭咒發誓地叫道:「我的親娘祖奶奶!孫二娘!不!孫奶奶!您老快說!別說一樁,就是十樁、百樁!只要小的能辦到,刀山火海也替您老趟平了!您老快說!銀子埋在哪個耗子洞?!」


  這人世間啊!

  最公平的一句話:便是一日又過去。

  任你是龍是蟲,是富是窮,閻王爺勾命簿上,人人都占著一樣長短的格子,等著時候到了就是一勾。

  這一日,山有高低,人有喜愁。

  太陽落了下去,武大郎還在喜滋滋的挑著婆娘。

  林如海已是進了京城,見賈母的同時,等待官家召見。

  薛寶釵坐在窗沿下,撐著下巴,黯然的想著清河縣的那位。

  兩條鬼魅似的黑影正沿著荒僻野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十字坡方向疾趕。

  一個落在後頭的矮壯黑影緊趕幾步,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猶疑:「大…大哥,牢里那婆娘被打得三魂丟了七魄,吐出來的『窖藏』……能作準麼?別是誆咱們白跑一趟,喝他娘的西北風?」

  為首那條黑影腳步不停,聞言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蠢驢!她誆老子又如何?不過費些腳力!橫豎是個快吃『板刀面』的貨,臨死放個虛屁,老子還能鑽進牢里掐死她不成?」他頓了頓,「若是真的……嘿嘿,那才是天降橫財!夠你我兄弟給家中添置些好物了!」

  「大哥英明!那…等會兒真摸著銀子,咱…誰去替那婆娘往二龍山報信?」

  「報你娘的喪!榆木腦袋!她一個等著開刀問斬的死囚,報個鳥信?給閻王爺遞帖子嗎?她那銀子,十成十是十字坡黑店裡謀財害命攢下的『花腥錢』!沾著人油,帶著冤魂!咱們兄弟替她『消受』了,那是替天行道!積陰德!懂不懂?省得她到了陰曹地府,還得背著這許多血債下油鍋!

  兩條黑影發出心領神會的低笑,腳步更快了,融進濃墨般的夜色里,直撲那十字坡。

  西門大宅中。

  紫檀木大書案上,擺著剛從冰窖取出的時鮮瓜果,一盞雨過天青的官窯茶盞里,泡著價比黃金的武夷山「大紅袍」。

  可西門大官人卻在鋪著錦繡軟墊的紫檀木太師椅前來回踱步。

  兩件事攔在他的路前難處理。

  第一件事就是劫了自己銀子的到底是誰?武松雖然分析的有道理,但確實不是清河團練能幹出的事。

  第二件,就是這張林如海給自己的批文,難辦啊!明明是金山銀山,自己卻有些難取出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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