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林大人的欣賞和招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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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林大人的欣賞和招攬

  然而,林如海畢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他深知「郡王之後」這層身份的分量,也明白王三官既然當眾叫出這聲「義父」,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當場拂袖。

  無論如何,既然有這個「郡王外甥義父」的身份掛著,那就必須給予表面上的承認和禮遇。

  他迅速收斂了那一閃而過的異色,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文爾雅的淺笑,對著西門慶也拱手還了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哦?原來是西門……大官人。不必多禮。」

  這聲「大官人」的稱呼,客氣中透著距離,遠不如對王三官時那份基於宗族和禮法的認可。西門大官人不以為意,倘若能如此就被高看,那反倒是輪到自己該驚恐了。

  臉上笑容絲毫未變,微微行禮。

  林如海受了西門慶的禮,見他揖得雖深,動作也標準,但那腰杆子挺得筆直,眼神不閃不避,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勁兒,竟無半分尋常鄉紳乃至下級官員見自己時那骨子裡的畏縮與諂媚。這份氣度,倒像是與自己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論交。

  「咦?」林如海心中微訝,不由得將那商人打扮的西門慶又仔細打量了兩眼。此人,倒有幾分書生意氣的骨架子…這份沉穩與隱隱的自持,反倒讓見慣了阿諛奉承的蘭台大夫,莫名地高看了他幾分。

  林如海不再看西門慶,目光轉向周圍依舊恭敬侍立、等候指示的知縣李達天、守備周秀等一眾官員。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李縣尊,周守備,夏千戶,還有諸位同僚、鄉賢,今日有勞各位遠迎,林某心領了。諸位皆是公務繁忙之人,不必再陪著林某了。各自回衙署處置公務要緊。」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有些遲疑。李知縣忙道:「大人初到敝縣,下官等理當……」

  林如海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臉上帶著不容置喙的微笑:「李縣尊好意,林某知曉。只是林某此行,本意是舊地重遊,略作停歇,並非公幹。若因林某一人,耽誤了闔縣公務,反為不美。諸位請回吧。」他語氣雖緩,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儀自然流露。李達天等人不敢再堅持,只得躬身應諾:「是,是,謹遵大人吩咐!」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有些遲疑。李知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躬身道:「大人體恤下情,下官等感激不盡!只是……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駕臨敝縣,實乃闔縣榮幸。」

  「下官已在縣衙備下晚酒一杯,並邀了本縣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賢作陪,一則聊表地主之誼,為大人接風洗塵;二則……也好讓闔縣士紳瞻仰大人風采,聆聽教誨。萬望大人賞光!」他姿態放得極低,話語也說得圓滑漂亮,將一場官場應酬硬是說成了士紳求教的雅事。

  守備周秀、千戶夏延齡等人也紛紛附和:「是啊,大人,李縣尊一片誠心,還請大人莫要推辭!」「下官等也好藉此機會向大人討教。」

  林如海聞言,臉上那溫和的笑意不變,眼神卻微微沉靜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他並未立刻回答李知縣,而是先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官員士紳,那目光仿佛帶著無形的壓力,讓喧囂的碼頭瞬間又安靜了幾分。

  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朗平和,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李縣尊及諸位同僚的美意,林某心領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鄭重:「朝廷律令,自有明訓:凡欽差、巡按、御史等官,奉旨出巡地方,務須以公事為重,不得輕率接受地方有司及士紳鋪張迎送、大排筵宴,以免滋擾地方,徒耗民力,更恐有損朝廷清名、御史風憲。此乃祖宗成法,林某身為蘭台屬官,尤當以身作則,豈敢因私廢公,帶頭違例?」

  這番話一出,李知縣等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他們當然知道有這些規矩,但官場積習,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尤其是對上峰欽差,哪有不巴結的道理?

  可如今林如海把朝廷律令、祖宗成法、御史風憲這些大帽子一頂頂扣下來,誰還敢再勸?那不是明擺著讓林大人犯錯誤嗎?

  李知縣連忙躬身,連聲道:「是是是!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糊塗,下官糊塗!只想著盡地主之誼,卻險些忘了朝廷法度!大人清正廉明,實乃我等楷模!」

  周守備、夏提刑等人也趕緊跟著表態,心中卻是暗暗叫苦,知道這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林如海見眾人服軟,神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下來,目光轉向一旁因方才「舅老爺」要「探望」而兀自激動不已的王三官,溫言道:「律法雖嚴,人情亦不可廢。說來也巧,適才方知小王招宣乃我九牧林家六房之後,又與故郡王宗室結親,算起來也是宗族至親。」


  「既然在此相遇,林某今晚便到府上叨擾一頓便飯吧,一則探望令堂,二則也算是一家人小聚,敘敘家常,既不違朝廷法度,也全了親誼之道。不知可方便?可會打擾府上清淨?」

  「方便!方便!絕無打擾!」王三官兒一聽這話,簡直比天上掉金元寶還高興!他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差點又要跪下,

  「舅老爺肯賞光駕臨寒舍,那是闔府的榮耀!是甥兒天大的福分!家母和甥兒求之不得!只怕……只怕寒舍簡陋,慢待了舅老爺……」他語無倫次,臉上因狂喜而漲得通紅,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林如海微微一笑:「無妨,家常便飯即可,不必拘禮。」他隨即又轉向李知縣,仿佛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對了,李縣尊,林某初來乍到,對此地風物變遷已不甚熟悉。府上既是舊地重遊,也想聽聽此間掌故。不知貴縣可否派一位熟悉本地舊事、行事穩重的鄉紳,晚間也一同到王府,也好在席間略作解說?」

  李知縣正為沒能安排上接風宴而懊惱,一聽林如海主動要人,立刻精神一振,這可是彌補的好機會!他腦子飛快轉動,盤算著派哪位心腹鄉紳去最合適。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推薦人選,一旁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

  「舅老爺!」王三官兒搶著大聲道,生怕這機會被別人搶去,「我義父便是土生土長的清河縣人!在這清河縣裡,上至官衙府庫,下至街巷閭里,幾十年來的大小事情,就沒有我義父不知道的!而且義父為人最是穩重周全,最是妥當不過了!」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給西門慶使眼色。

  西門大官人心中點頭,倒沒有白教育他。今天王三官兒從跪下到說話,全由大官人一手包辦教導。

  如今王三官兒這台階遞得及時!他立刻再次越眾而出,對著林如海深深一揖:「大人若有用得著學生之處,願效犬馬之勞!學生雖才疏學淺,但生於斯長於斯,對本縣舊聞軼事、風土人情,確也略知一二。」

  林如海看著西門大官人,便順水推舟地點點頭:「嗯,大官人既是小王招宣的義父,又熟悉本地,那便一同來吧。有勞了。」

  「不敢!」大官人沉聲道,不卑不亢。

  如此做派,林如海心中又高看一眼。

  李知縣見林如海已自行安排妥當,雖有些遺憾不能安插自己人,但好在西門慶也算自己人,也只能連聲稱是:「西門大官人確是最佳人選!大人思慮周全,下官佩服!」

  林如海不再多言,對李知縣等人略一拱手:「如此,諸位便請回衙理事吧。」說罷,當先邁步,沿著碼頭向城中走去。

  這一群人煞費苦心巴結林如海,與林如海自家抬腳去那王招宣府上,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前者好歹是白撿的便宜,不消自家破費一個銅板,還能在人前露個臉,指不定祖宗墳頭冒青煙,就撞著一步登天的造化。

  那李知縣、周守備並一干跟班、豪紳,眼巴巴望著那身刺眼的猩紅官袍進入轎中,被西門慶、王三官一左一右騎馬夾裹著,漸漸遠去了。眾人心裡頭,恰似打翻了醬醋鋪子,又像是吞了二十五隻耗子——百爪撓心!酸、咸、苦、辣,一股腦兒湧上喉頭,噎得人眼珠子發紅。

  這一夥官兒並豪紳,費了多少心機,熬了多少燈油,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來這位位高權重的欽差老爺!誰承想,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

  做官的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恨不能鑽天覓縫往上爬?常言道得好:「貴人階前一句話,強似寒窗十年熬!」能得到這位蘭台御史、鹽院林大人在御前或吏部隨便美言幾句,頂得過在清河縣做十年兢兢業業的「父母官」!升遷調任,很可能就在貴人一言之間

  那些豪紳富戶,更是心頭撞鹿,眼熱得能噴出火來!往常巴結個七品知縣、五品守備,不過是圖個平安無事,或撈點蠅頭小利。可眼前這位林大人是何等樣人?那是握著天下鹽課命根子的巡鹽御史!他老人家指甲縫裡隨便漏下一點鹽末子,就夠尋常小戶人家吃香喝辣,傳上八代也吃不完!

  別的休提,單說那「鹽引」一樁,便是能供幾代人躺著吃、睡著喝的潑天富貴!

  這鹽引乃是官府發給商人運鹽販鹽的憑據,活脫脫就是聚寶盆的鑰匙!

  商人先得把成堆的糧草或白花花的銀子孝敬給鹽運司衙門,才能換來一張鹽引。

  再憑這引子,到指定鹽場支鹽,運到指定地界發賣。這一轉手,何止是十倍百倍的利?真真是點石成金!

  可恨官府發放鹽引常有限數,支鹽兌付又慣會推三阻四,拖得你哭爹喊娘。若能得林大人青眼,將手頭積壓的鹽引早早兌了現,或是額外多批幾張新引……嘿!那白花花的銀子,怕不似黃河決了口,滾滾而來?何止萬兩!這分明是活財神爺點化!


  可如今呢?煮熟的鴨子飛了!天大的富貴,竟被那半路殺出來的「舅老爺」王三官兒給攪了局!更可恨的是,所有好處、所有親近的機會,似乎都讓那西門慶大官人給摟進了自家口袋!

  他一個商賈,仗著認了個不爭氣的「郡王之後」做乾兒子,竟攀上了這等通天的高枝!此刻跟在林大人身邊,儼然成了心腹嚮導的模樣!

  別的不消說,單看眼下這光景,清河縣地面上,從今往後,還有哪個官吏敢低看那西門慶一頭?他原本就有錢有勢,結交官府,橫行鄉里,如今背後又隱隱戳著一位手握鹽課重權、深得帝心的蘭台御史!這氣焰,怕不是要直衝霄漢?

  莫說尋常官吏,便是李知縣、周守備這些正印官,日後見了西門慶,恐怕也得陪著三分小心,七分笑臉,再不敢像從前那般隨意呼來喝去了!這西門大官人,從今往後,在清河縣真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眾人心中各自打著算盤,有懊惱錯失良機的,有嫉妒西門慶好運的,有盤算著如何通過西門慶再去巴結林大人的,也有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碼頭上只剩下河風嗚咽,吹得人心頭更添幾分煩躁和說不出的酸澀。一場精心準備的接風盛宴,最終卻成了西門慶一人獨步青雲的墊腳石,這滋味,真比生吞了黃連還苦上三分!

  一行人進了清河縣地界,西門慶覷著林如海臉色,便引著往那城西有名的「蓼汀花漵」去。這去處乃是一灣碧水繞著一片紅蓼灘,深秋時節,蓼花正開得潑辣辣的艷,如火如荼映在水裡,倒像是天公打翻了胭脂盒子。

  從前西門大官人最愛帶那些婦人來此遊冶,時而野斗一番,對此熟不勝熟,更兼口舌便給,此刻便指著那灘頭水畔,將那紅蓼的典故、水鳥的習性、乃至附近幾處野趣,說得頭頭是道,活色生香。那市井俚俗的趣話、應景的典故,信手拈來,倒比那等掉書袋的夫子更顯生動真切。

  林如海負手立在岸邊,眼望著那一片灼灼的紅蓼,耳聽著西門慶在旁解說,竟難得地微微頷首。他臉上那層慣常的溫文淺笑淡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半晌,才低低嘆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西門大官人……倒是解說得妙趣橫生。可惜了……可惜了當年……」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膠著在那片紅蓼上,仿佛透過那花影,看到了極遠極遠的舊時光景,聲音裡帶出幾分難以察覺的澀意:「若當年……有你這等伶俐人在側,給她……解說一番此間景致,她……想必是極歡喜的。」

  林如海這話雖說得含糊,只一個「她」字,一個「當年」,再配上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黯然,就已經讓西門大官人肚裡已是雪亮!

  這位林大人此番故地重遊,哪裡是單單故地重遊?分明是追憶舊夢,重溫當年攜那新娶的如花美眷賈敏,從京城來這郊區副城清河縣踏野時,那一段新婚燕爾的旖旎風光!

  大官人換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唏噓,順著話頭輕聲道:「大人說的是……此等美景,原該有雅人共賞,方不負造化。夫人……想必也是極雅致的性情。」

  林如海才在蓼汀花漵被勾起的舊日情思,此刻尚未散去,竟在他那素來端凝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顯而易見的戚容:

  「你……可知我那亡妻,出身何處?」這話問得突兀,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澀意。

  大官人:「回大人,尊夫人乃是榮國府史太君嫡親女兒。這等煊赫門第,莫說在金陵、京城,便是這運河兩岸,但凡稍通些世務的,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真真是金枝玉葉,貴不可言!」

  林如海微微頷首,眼中那點戚色更深了些,仿佛西門慶的話又勾起了更深沉的念想。他再次打量了西門慶一番,那目光里少了幾分疏離,倒多了幾分惋惜與探究:

  「我看你談吐應對,倒也明白曉暢,並非那等粗蠢愚頑之輩。既有這份伶俐,為何……不去考個功名在身?也好圖個出身,光耀門楣。」

  西門大官人嘆了口氣:「大人明鑑。小人幼時頑劣,只知鬥雞走狗,耍錢吃酒。如今想來,腸子都悔青了,可惜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吃。」

  「可惜了……」林如海又是一聲輕嘆,那嘆息裡帶著一種過來人對蹉跎歲月的真實感慨,隨即移開了目光,不再追問。

  一行人轉過街角,眼前便是清河縣那座有些年頭的文武廟。廟宇不大,卻因是本地士子祈求功名的所在,香火倒也未曾斷絕。青磚灰瓦,古柏森森,與方才蓼汀花漵的艷色相比,別有一股肅穆沉靜之氣。

  林如海步入廟中,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方才與西門慶那番關於亡妻和功名的對話,像是一把鑰匙,不經意間鬆動了他心口那塊沉重的閘板。他抬頭望著殿中那雖有些陳舊卻依舊威儀的文武泥胎金身,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


  「此地……」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在花漵邊時更低沉,也更帶著一種追憶的意味,竟像是主動對西門慶敘說起來:「當年,我入京參加殿試之前,也曾在此盤桓數日……便是這殿前,這株老柏之下……」

  他頓了頓:「那時心中忐忑,於此靜坐,觀聖像,聽風過松濤,竟於策論一道,忽有所悟……後來殿前應對,所陳之論,其根基便是在此所得。」

  西門大官人早已做過功課有所準備:「大人當年那篇震動朝野的《文武相濟安天下疏》,學生也拜讀過!」

  林如海正冷不防就聽見西門慶自稱「拜讀過」自己當年的得意作品。饒是林如海涵養功夫深,也不由得眉梢一挑,鼻腔里輕輕「哦?」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七分驚奇,三分毫不掩飾的探究。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煞是有趣地將西門慶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細細打量了兩遍。

  見到對方毫不畏懼的對視,緩緩露出微笑。

  一個清河縣的富商,口齒伶俐、市井見聞廣博,這在林如海看來不足為奇,左右不過是些迎來送往、錙銖必較的本事,雖說此西門大官人言辭雅達,卻也不過多看幾眼!

  可若說此人竟讀過他那篇引經據典、剖析時弊的殿試策論?這便如同聽說青樓女子能解《離騷》一般,透著股子荒誕不經!

  「呵,」林如海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淡笑,顯出幾分審視的銳利:「我倒想聽聽,你……是如何看的?」

  迎著林如海審視的目光,不閃不避,沉聲道:

  「回大人。學生愚鈍,不敢妄論先生雄文宏旨。但學生以為,先生策論之精要,在於『文武相濟,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缺一不可』。此論非徒託空言,實乃洞察古今興衰之灼見。」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言辭愈發懇切:

  「便以我朝為例。太祖太宗,以武定鼎,開疆拓土,此乃立國之基。然若無真宗仁宗以降,偃武修文,崇儒重道,廣開言路,養士百年,焉能有那文治昌明、經濟繁盛之世?此正應了先生所言『無武不足以定國,無文不足以安邦』!及至如今,武備鬆弛,文恬武嬉,終難抵金戈鐵馬……此實為文武失衡,自毀長城之痛!」

  說到此處,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同,話鋒一轉,指向了林如海自身:

  「學生更以為,先生此道,非止於治國安邦之大略,亦是世家傳承之圭臬!遠者不論,便以先生尊府林家為例……」

  他語氣帶著由衷的欽佩:

  「林家先祖,開國元勛,馬上取功名,封侯拜爵,此乃以武定鼎家業,根基深厚!然林家並未固守武勛,止步於此。」

  「子孫輩深諳文教乃立身傳家之本,詩書繼世,弦歌不輟。及至先生您,更是蟾宮折桂,探花及第,以錦繡文章、經世之才,光耀門楣,躋身清流!」

  「此非簡單的『由武轉文』,實乃以文固武,以文揚武!林家既保有了先祖武勛的尊榮與根基,又成功將家族命脈植根於文華鼎盛之壤。」

  「武勛為骨,文華為魂,骨魂相濟,方成參天巨木!此等眼光,此等氣魄,此等傳承之道……」

  西門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如海,斬釘截鐵地總結道:

  「林家……正是先生『文武相濟』之道在世家傳承上最深刻、最成功的實踐!林家,實為當今天下勛貴世家由武入文、轉型鼎盛之典範!後世子孫欲求家族綿延長青者,必當以林家為鏡鑒!」

  但凡是人,都喜歡被拍馬屁,若不受用,那就是你拍得不夠好。

  明君拒的是諂媚,卻喜忠言順耳。

  那清官厭的是賄賂,卻愛百姓口碑。

  倘若你遇上一個「不愛馬屁」的,那一定是你那拍法粗鄙,未搔到對方的癢處。

  力道過猛顯了阿諛形跡,隔靴搔癢則未戳中對方真正得意之處。

  高明人捧人,如春風化雨,恰如西門大官人如此,這些話他甚至沒有稱呼大人,而說的是先生。

  要捧在真真處——他若自詡清正,你便贊其風骨,他若暗喜權勢,你便嘆其運籌!

  需將他最得意卻不便明說的體面,用心點破,仿佛你是天下最懂他的知音。

  大官人言罷,一雙利眼便在林如海臉上細細掃量。那張臉依舊端凝如古井,波瀾不興,端的是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官家氣象。

  然大官人何等眼力?早覷見那緊抿的眼角處,幾道平日裡緊繃如刻的眼角細紋,此刻竟似凍河初解,悄然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微瀾。


  大官人心中冷笑:「成了!人言『油衣不漏水』,這奉承的功夫,只要搔到癢處,便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方才那番話,字字句句皆是下過苦功。先點那林如海最得意的錦繡文章,恰似撥動了他心尖上那根最矜貴的弦;再順水推舟,將他林家棄了累世鐘鳴鼎食的煊赫,轉投那清貴無匹的書香門第,生生比成天下世家的牌坊!

  這句句落在實處,皆是林大人心頭得意事,不著一絲浮誇痕跡,端的拍得又准又穩,藏得滴水不漏。

  這奉承之道,貴在不著相,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明明是真話,偏生讓林如海林大人心頭熨帖無比,一股暖意自五臟六腑氤氳開來,舒泰得緊,卻又抓不住對方半分刻意逢迎的把柄。

  化骨綿掌,不外如此!

  大官人言罷,一雙利眼如探燭火,只在林如海臉上細細照看。那張臉依舊端凝如古潭深水,便是方才眼中那點因追憶亡妻而起的戚戚之色,此刻也悄然淡褪了幾分,只餘下慣常的清冷。

  林如海喉間微動,面上波瀾不驚,畢竟是清流翹楚,只淡淡道:「大官人此言,未免過譽了。」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倘若水平不夠聽到此話,不是退縮便是停了口。

  可這是大官人心裡肚亮,這哪裡是嫌誇過了?分明是這「癢」才搔到一半,力道火候尚欠一分!

  他面上卻陡然一肅,腰背挺直,顯出十二分的鄭重,朗聲道:「林大人!學生此語,句句出自肺腑,字字皆是正義直言!無半分虛浮誇大!!」

  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剖析世情的懇切:「學生斗膽,且拿那榮國府作個比照。榮國府累世功勳,赫赫揚揚,亦是鐘鳴鼎食的武勛貴胄。然則,其由武轉文,可曾如大人林家這般根基深厚、氣象清正?」

  他目光灼灼,直視林如海:「非是學生妄言,這由鐘鼎之家轉作書香門第,豈是讀幾本聖賢書、做幾篇錦繡文章便能成的?其間關隘,難如登天!」

  他略頓,似要加重分量:「且看那榮國府,老太君最疼愛的千金,不正是許配給了林大人這等清貴無匹的探花郎?府中子弟亦有與書香門第聯姻者。然則——」

  西門大官人聲音壓低,帶著洞察世情的嘆息:「府中子弟,讀聖賢書者固有,可那血脈里流淌的武勛根性,族人骨子裡的殺伐習氣,看帳本如同閱兵符,論詩書好比點將台…這些積重難返的『心中賊』,破起來談何容易?」

  「常言道:『三代為官,方知吃穿;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這闔族脫胎換骨,洗盡鉛華,非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機緣者不能為也!林大人闔族上下,實乃脫胎換骨,鳳凰涅槃!學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實,豈敢有半分虛誇?」

  林如海聽罷,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終是掠過一絲真切的驚異。他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這位,緩聲道:「大官人…竟對那榮國府內情,洞悉至此?」

  西門慶聞言:「榮國府這等勛貴世家,其興衰浮沉,門庭內外的明爭暗鬥,行事做派的進退失據…何嘗不是這泱泱天下、紛紛世情的一個小小縮影?管中窺豹,可見一斑罷了。」

  林如海聽在耳中,他目光複雜地落在西門慶身上,半晌,才喟然一嘆:「我現在才知道為何這偌大的清河縣,郡王府子弟為何會認你為義父,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這份眼力心思,實非常人可及。」

  讚嘆之後,卻是不由自主地輕輕搖頭,那惋惜之意幾乎溢於言表:「可惜…可惜啊!如此玲瓏七竅心,若早年能用於聖賢之道,博個功名在身,必是國之棟樑,又何須…」

  一直侍立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王三官兒,此刻見提到自己,又聽到「義父」二字,總算找到了插話的縫隙。他一臉茫然又帶著急於表功的天真,連忙接口道:「正是正是!舅老爺說得極是!我母親在家也常念叨,說她對義父…那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身心通透,常說要要向義父取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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