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烏進孝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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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烏進孝的詭計

  王熙鳳聽著,往旁邊一坐,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輕輕敲擊,噠、噠、噠,像催命的更漏。

  她目光如淬了冰的銀針,扎在烏進孝涕淚交加的臉上:「好一張油嘴!天災人禍,倒推得乾淨!既如此,把莊上這兩年的細帳捧來我瞧!進項出項,損耗幾何,與祝家莊的扯皮,衙門可有文書往來?一筆筆,一宗宗,都攤在日頭底下曬曬!我倒要瞧瞧,是老天爺瞎了眼,還是人心讓野狗叼了去!」

  「帳…帳目?」烏進孝渾身猛地一哆嗦,臉色瞬間變得如同灶膛里扒出的冷灰。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嘶啞,「哎喲喂!我的活祖宗二奶奶!您不提這個還好,您這一提,簡直是要了小的命啊!」

  他猛一扭身,對著牆角一個縮著脖子的乾癟老僕厲聲喝道:「老吳頭!你死人啊?還不快給二奶奶回話!那帳房…那帳房是不是前幾日走了水了?」

  那喚作老吳頭的僕人篩糠般抖起來,噗通跪倒,額頭砸在磚地上砰砰響:「回…回二奶奶的話!千真萬確啊!就…就在大前日夜裡,不知是哪個天殺的賊王八,灶膛火星子沒看住!一股邪風捲起來,那火苗子就舔著了帳房的窗欞紙!」

  「等小的們撲滅,裡頭…裡頭燒得只剩下一堆黑灰!這兩年的帳冊子,連同庫房底檔,全…全成了灶膛里的飛灰!一張紙片都沒搶出來啊!小的們該死!小的們護主不力!求二奶奶開恩啊!」

  老吳頭趴在地上嚎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平兒在一旁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王熙鳳臉上那層寒霜卻結了冰,嘴角噙著一絲冷到極致的笑,目光從磕頭蟲似的老吳頭身上,緩緩移回到烏進孝那張寫滿「痛心疾首」的老臉上。

  「燒了?」她聲音輕飄飄的,像秋風吹過枯葉,「燒得真是時候!烏進孝,你當的好家啊!天災人禍,帳房走水…這兩盤好菜,炒得可真叫一個焦香酥脆!」她霍然起身,錦緞袍袖拂過桌面,帶起一陣陰風,「我竟不知,這莊子幾時成了火焰山?還是你烏莊頭,真當我是那廟裡的泥胎木塑,拿這些鬼畫符來糊弄?」

  烏進孝撲通跪倒,指天畫地,賭咒發誓,唾沫星子噴出老遠:「二奶奶明鑑!小的若有半句虛言,管叫天雷劈頂,屍骨無存!那祝家莊欺人太甚是真,帳房失火也是真!小的縱有包天的膽子,也不敢欺瞞您老人家啊!如今這…這死無對證,小的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跳進糞坑也洗不淨啊!」

  他哭嚎著,聲音如同破鑼,在瀰漫著焦糊氣味的屋子裡迴蕩,倒真有幾分窮途末路的悽惶。

  王熙鳳立在屋子中央,日頭西斜,從破窗欞子漏進幾縷昏黃的光,將她裹著錦緞斗篷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沉默,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座壓抑的山。

  窗外,枯枝在冷風中嗚咽,幾隻晚歸的寒雁排著「人」字,悽厲地叫著掠過灰沉沉的天,叫聲鑽進屋裡,更添三分淒涼。

  她盯著地上跪伏的烏進孝,那張涕淚橫流的老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油滑的、令人作嘔的哀戚。

  那嚎哭,那賭咒,此刻聽來,不過是破廟裡漏風的鼓點,敲打得越響,襯得這齣戲越是荒唐可笑。

  一股灼燙的惡氣在她胸腹間左衝右突,燒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麻。真想立刻叫外面的大官家賴升拿繩子來,將這老泥鰍捆成個粽子,帶回京城,丟進那冰冷的牢房裡,一頓嚴刑拷打看他還能吐出什麼蓮花!

  然而,念頭剛起,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帳冊燒了,庫檔成灰,死無對證。即便此刻拿了他,又能如何?動刑?這老油條滑不溜手,骨頭縫裡都滲著油,未必撬得開嘴,傳出去自己反倒落個刻薄狠毒的名聲。這兩府裡面上親親熱熱一團和氣,底下多少人等著看自己笑話。

  更何況,他口口聲聲都是「珍大爺」,這莊子畢竟名義上是賈珍在管,自己也只是來查帳。

  僵立半晌。窗外風聲更緊了,枯枝敗葉被捲起,噼啪抽打著窗紙。平兒悄悄上前,將一件厚實的灰鼠皮襖輕輕披在她肩上,聲音壓得極低:「奶奶,寒氣重了,秋風入骨…這天,眼瞅著日頭就要落下了。」聲音里滿是憂慮,提醒她早點走。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王熙鳳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眼底的烈焰已然熄滅。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那寒氣刺得肺管子生疼。

  「罷了!」王熙鳳強行按捺的疲憊與森然,「既然帳目成灰,今日也查無可查。」她目光再次釘在烏進孝身上,「你且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真了:這莊子,這山林,這進項,無論掛著誰的名頭,終究是賈府的產業!少了一根毛,都得有人拿血來填!莫以為就這麼完了,今日之事,我刻在心上了。明日,待我回到府里,自有分曉!」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猛地轉身,灰鼠皮襖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平兒!備車!去清河縣!」

  「二奶奶!這天都擦黑了,風緊霜寒,路上怕是不安穩!何不在莊上.」烏進孝抬起頭,急聲挽留,臉上那點惶恐倒像是真了幾分。王熙鳳腳步絲毫未停,只從牙縫裡冷冷迸出幾個字:「住你這?我怕又是一個火場,夜裡再燎了眉毛!」

  馬車重新碾上歸途。來時那點枯枝敗柳的景致,此刻已完全被濃稠的暮色吞噬。風更大了,卷著塵土和枯葉,沙啦啦地抽打著車篷,如同無數細小的鬼爪在瘋狂抓撓。

  王熙鳳裹緊了皮襖,靠在冰冷的車壁上,只有她這個管帳的才知道,這窟窿是越來越大了,自己還要挪出一筆給王夫人.

  莊頭院上房裡,灶膛重新撥旺了,火光跳躍,映得烏進孝那張老臉陰晴不定。他背著手,踱到窗邊,側耳聽著外間車隊吱吱嘎嘎、聲響徹底消失在嗚咽的風聲里。方才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早沒了蹤影,嘴角慢慢向上扯動,牽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紋路。

  方才還跪地磕頭如搗蒜的老吳頭,此刻腰杆也直了,湊上前低聲道:「莊頭,您看…二奶奶她…真信了走水那話?」

  「信?」烏進孝斜睨了他一眼,從鼻孔里嗤笑一聲,「那是個琉璃心肝瑪瑙膽的主兒!她能信才怪!」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狡獪,「可她信不信,礙著什麼?死無對證!她拿什麼查?拿什麼問?空口白牙,她敢動我一根汗毛?別忘了,這莊子,烙著『珍大爺』的印!要處置也是珍大爺來處置,她今日發作不得,憋著氣滾蛋了,這口黃連,她就得生生咽下去!」

  他越說越得意,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

  老吳頭還是有些惴惴:「可…可二奶奶臨走時那眼神…跟冰錐子似的,說明日自有分曉…」

  「分曉?呵呵!」烏進孝從懷裡摸索一陣,竟從貼肉的汗褂子裡掏出個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幾層油紙,露出裡面一本邊角磨損、沾著點點油汗的藍皮帳簿。他隨意地翻開一頁,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划過。「分曉?」

  他重複著,聲音里充滿了嘲弄,將那帳簿在手裡掂了掂,「分曉就是,她查無實據!分曉就是,這莊子,還是咱們爺們兒的天下!珍大爺那頭,自有我去描補。」

  再說——」他眼珠子骨碌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那祝家莊的王八羔子,手爪子是伸得忒遠了點!占了咱們的林子,漏了咱們不少銀兩,這事不假。可你細琢磨琢磨,這不也正好…給咱們遞了個現成的由頭?」

  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做了個數錢的動作,臉上那點愁苦早換成了赤裸裸的算計,「這世道,眼見著是越來越不太平了!今天祝家莊敢來搶林子,保不齊明天就有什麼流民、響馬,惦記上咱們這莊子!」

  「咱們不多存些硬邦邦的嚼裹兒,不多招攬些能打能殺的好手護著院子、守著糧倉…真等到哪天,一群紅了眼的衝進來…」他猛地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陰鷙,「你我這顆吃飯的傢伙,還有莊子上下百十口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他們賈府的子女是人,莫非我們的子女就不是人麼?」

  老吳頭被他這陰森的語氣和手勢唬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烏進孝卻越說越來勁,渾濁的老眼裡閃著貪婪又狠厲的光:「所以啊咱們攥緊了真金白銀,養壯了護院的膀子,這才是頂頂要緊的!」

  他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外面暮色漸濃,秋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嗚嗚作響,如同鬼哭:「這秋…深得好啊!風.再猛一些吧!」

  生藥鋪內。

  秦可卿那壓抑的抽泣,如遊絲般,恍若檐上的雨滴,砸在銅盆底兒上,聲響空洞,一滴一滴敲得人心慌。

  她仰著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望向西門大官人,一絲哀求大官人救一救的音兒將將擠出——

  大官人卻忽地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墜人,字字砸在秦可卿心坎上:

  「如此說來…你如今這身子骨,單薄得紙片兒似的,臉兒煞白,不見一絲活氣,動不動就心窩子裡突突亂跳,氣也喘不勻實…敢情全是因了這樁…『心病』?是不是?」

  他目光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逡巡,那眼神深處,竟難得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憫然。

  這沒頭沒腦、直戳她心肺的詰問,驚得秦可卿渾身一顫!貝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沁出血珠兒來,想要否認,卻終究頸子一軟,點了點頭。


  大官人瞧著她點頭的樣兒,那份強撐的嬌怯與認命般的枯槁,從鼻孔里沉沉哼出一口氣:

  「哼…可憐見的!漢子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這千斤的羞臊,萬擔的腌臢,全壓在你一個婦道人家肩背上,生生要把你這嫩柳枝兒壓折了!日日守著塊枯木,還得強堆出笑模樣兒,替他遮羞,替他圓謊…替他描補臉面,這日子,豈是人過的?」

  西門大官人的聲氣兒不高,卻字字如淬了冰的針尖兒,一層層,將那血淋淋的瘡痂挑開,卻又帶著撫慰的暖意,「上頭還有個『珍老爺』,惡狼似的盯著你這塊肉!你須得時時提防,刻刻驚心,好比那嫩羊羔臥在狼窩邊…可憐你一個嬌怯怯的人兒,這份煎熬,日夜不休,比那穿腸的砒霜也差不離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生生是熬煎著你…」

  「你婆婆?」大官人嘴角換上了一抹更深的譏誚,「她把兒子不中用、漢子沒廉恥的腌臢氣,一股腦兒全潑在你身上,想必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沒個好顏色,眼裡只怕都淬著毒!」

  「偌大個榮府,里里外外的齷齪、腌臢氣,都壓著你一個婦道頂缸!這千斤重擔,如何是你一個弱女子扛得動的?更別說那寧榮兩府,主子奴才,多少雙冷眼刀子似的剜你,多少句閒言碎語毒蛇般鑽你心窩子!」

  西門慶垂著眼,目光沉沉地鎖著眼前這絕色尤物。那小小一團,蜷在座椅里,瑟瑟如風中柳絮,孤零似雨打梨花,那份單薄與無助,顯得那般孤苦伶仃,沒個倚靠:

  「莫說是你一個嬌滴滴、嫩生生、全無半點依傍的女流,便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鐵打的羅漢,日日浸在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腌臢地界裡,怕也熬得油盡燈枯,熬成一把枯柴…何況是你?」

  「這豪門大院真真是…作孽!」

  秦可卿怔怔地望著西門慶,那張原本蒼白的芙蓉面,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連那點慣常惹人憐愛的唇上胭脂,也失了顏色。

  眼前這個看起來風流邪氣的男人,卻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銀針,狠狠扎進她心尖最嫩的那塊肉里!

  又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將她死死捂著早已腐壞的傷口血淋淋地一層層挑開!

  「他…他竟全知道…竟全知道!」

  闔府上下,誰不道她秦可卿是個「身子骨兒嬌嫩」、「需得仔細將養」的玉人兒?

  一碗碗苦得鑽心的藥湯子灌下去,一匣匣金貴得晃眼的燕窩參茸送進來,老祖宗慈眉善目地拍著她的手說「放寬心」,婆婆皮笑肉不笑地囑咐「好生養著」…

  她們只當自己是個琉璃盞兒、玉觀音,一碰就碎。

  何曾想過自己這副玉琢冰雕的皮囊底下,裹著的是一顆日日被油煎火燎、被鈍刀子慢剮的心!

  她守的是萬丈冰淵!她咽的是裹著蜜糖的砒霜!她身邊是披著人皮的豺狼!這錦繡牢籠、腌臢魔窟,她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連一聲痛哼都不敢逸出唇齒!

  「嗚——!」

  秦可卿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體統!她猛地仰起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又似決堤的春潮,洶湧澎湃地奪眶而出,瞬間沖刷掉脂粉,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縱橫交錯的、驚心動魄的濕痕。

  那僅存的矜持和禮節,讓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那張櫻桃嘴兒,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肩膀無助地聳動著。

  幾縷濡濕的鴉鬢青絲黏在汗濕的玉頸和香腮邊。

  她縮成一團,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氣噎聲嘶,仿佛要將這錦繡年華里浸透的苦汁,熬煎的委屈,在這一刻,對著這個唯一看穿了她的男人,盡數傾倒、宣洩出來!

  天爺開眼!這茫茫濁世,終究還有一個人——

  知她!懂她!

  大官人靜靜坐著,任她哭得雲鬢散亂、香肩聳動,那腰肢兒顫巍巍似風裡柔條,他也只屏息凝神,未吐一字。

  他最是明白,這經年累月淤塞在五臟六腑里的愁緒,恰似陳年淤塞的河道!

  最是狠絕、也最是見效的法子,便是任那堤壩崩決,由著那積鬱了不知多少時日的苦泉,自個兒奔涌傾瀉!待那苦水流盡了,心竅自然也就空明通透了!

  也不知過了幾時,才漸漸轉作斷斷續續的抽泣,最終化作細若遊絲的嗚咽。

  那副方才還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嬌軀,此刻也慢慢平靜下來,只余削肩偶爾細微地一聳,恍若疾風驟雨後殘荷上滾動的最後一滴水珠。


  只見這絕色無雙的玉人兒,方才那般驚天動地的慟哭,竟似將她從裡到外滌盪了一遍!

  那張原本蒼白得毫無生氣的芙蓉面,此刻竟暈開了兩團極自然的胭脂,恰似雪地里兩朵含露海棠!

  淚痕猶在,蜿蜒在那吹彈可破的粉腮,平添了幾分新荷承露後的嬌慵與楚楚。

  那雙曾哭得桃兒似的杏眸,此刻水光瀲灩,嫵媚風流!

  真真是:淚洗鉛華現真容,病西施化醉玉環!比那素日裡端著架子的端莊模樣,不知要活色生香多少!

  大官人柔聲道:「哭好了?」

  秦可卿正沉溺宣洩後鬆快里,聞聲惶然抬起淚眼,對上大官人的眸子,她心頭一慌,本能地便想躲開那燙人的注視!

  兩頰才浮起的血色「騰」地一下燒得滾燙,直漫到耳根頸後!她羞赧欲絕,只將螓首垂得更低,輕輕頷首,那段天鵝般的玉頸彎出令人心折的脆弱弧度。

  她下意識地想拭去腮邊殘留的濕痕,手中那條細軟汗巾早已被淚水、香汗浸得透濕冰冷,沉甸甸、黏膩膩地蜷在手中。

  正自羞窘無措,一方迭得齊整、猶帶男子溫熱體溫的帕子,兀地遞到了她低垂的眼帘之下。

  「乾淨的,簇新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帶著安撫。

  秦可卿此刻心神尚在雲端飄蕩,淚眼迷濛,神思混沌。她幾乎是失魂落魄地,下意識將那方還帶著陌生體溫的帕子接了過來。

  等擦掉淚痕才驟然清醒!

  天!她竟做了什麼?!她竟如此…如此自然地接了一個陌生男子的貼身手帕?!

  她捏著那方帕子,如同捏著一塊燒紅又淬了冰的烙鐵,丟也不是,還也不是!幾乎要將那方精緻的羅帕生生揉碎在的掌心!

  西門大官人覷著她那副捏著帕子、坐立不安的羞窘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將聲音放得更緩:「心口那堵著的硬塊,可鬆動些了?是不是…覺得輕省了些?」

  秦可卿正自心慌意亂,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聞言下意識地便順著那溫存的語調點了點頭,那帕子在掌心揉得更緊了,低低地、含混地「嗯」了一聲。

  大官人笑道:「今日這場,到底還是收著了,沒盡興。若是能放開了哭,將那五臟六腑里的腌臢氣、委屈淚,盡數倒個乾淨,那才叫一個通體舒泰,病根兒都能鬆動幾分!」

  秦可卿猛地抬眸,那雙還氤氳著水汽的杏眼驟然睜大,裡面盛滿了愕然與…一絲恍然!

  原來…原來他竟是在…在給自己「治病」?

  是了,是了!這一場撕心裂肺的宣洩過後,那積壓在心口、幾乎要將她窒息的巨石,確乎是挪開了一角!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正絲絲縷縷地從四肢百骸里透出來!她心頭一熱,巨大的感激瞬間沖淡了些許方才的羞窘。

  「謝…謝過神醫!」她聲音微顫,帶著劫後餘生的真誠,「奴…奴家只覺得…仿佛…仿佛從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爬了出來,見了天光一般!大官人…真真是神醫聖手!」

  西門大官人笑道:「蓉大奶奶也太抬舉我了。你這病,是經年累月、沉疴入骨的心病,豈是哭嚎一場、泄一泄鬱氣就能立時痊癒的?」

  秦可卿下意識地跟著低喃,那豈不豈不是意味著…自己要經常來見他?

  她日後還要像今日這般,拋卻所有體面矜持,在他面前…在他面前這般失態地哭嚎?!

  這念頭一起,連小巧玲瓏的耳垂都紅得如同兩顆熟透的珊瑚珠子!她慌忙垂下螓首,只露出那段染著醉人紅霞的頸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羞窘幾乎要滿溢出來時,秦可卿猛地想起了自己今日踏進這生藥鋪的初衷!那點旖旎心思如同被冷水澆滅,一股沉重的憂慮重新攫住了她。

  她強壓下心頭的狂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那…那大官人…我官人…那病…您這兒…可有對症的靈藥?或是…或是醫治的法門?」

  西門大官人他緩緩搖頭:「蓉大奶奶,你也是明白人。這世上…哪有能如此神藥?他那個症候,藥石罔效,便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怕也是…回天乏術。」

  「轟——」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將秦可卿從頭淋到腳!

  方才還因羞窘而滾燙的臉頰,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那雙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火苗的眸子,瞬間黯淡下去,只餘一片死寂的灰敗。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眼前一陣陣發黑,官人的病…竟是無望了?那她…她這錦繡牢籠…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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