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由天不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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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由天不由我

  因田豫攪局,赴宴的賓客不及預期的一半。

  饒是如此,司馬父子還是拿出最大的熱情招待來賓。

  直到日暮時分,又出門一一相送。

  笑容滿面,禮數周到。

  直到最後一名客人走遠之後,父子倆臉上的笑容才同時消失。

  司馬師瞥了一眼父親,欲言又止。

  司馬懿無須回頭便猜到兒子心思,淡淡道:「你知道田國讓今日為何來挑釁為父嗎?」

  司馬師脫口道:「他在擔憂。」

  司馬懿:「擔憂什麼?」

  司馬師:「擔憂幽州前景和自身的前途。」

  司馬懿:「既有憂,何不解也?」

  司馬師想了想,道:「非不願解,實無能為也。今薊縣已成大人囊中之物,幽州各郡無不馬首是瞻。他最多逞一時口舌之快,豈敢真刀真槍而來?」

  「由此觀之,我家著實已經在幽州站穩了腳跟。」

  司馬懿對兒子露出滿意的神色。

  司馬師則趁機問道:「今朝廷遣徐元直來接替幽州大牧,可見已有忌憚,大人將如何應對?」

  司馬懿聞言微微一嘆,抬手屏退左右,才道:「事到如今,你我父子之間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為父數年前就看出魏室傾頹之勢無可避免,早早來幽州謀劃後路。」

  「其後種種事宜,皆有應驗,不必多提。」

  「自今以後,我家無非兩種前途。」

  「一是效仿江東孫氏,割據邊郡,自持險遠,以觀天下形勢變化。」

  「一旦將來中原易主,可憑此基業自立,或為一方諸侯,或憑獻地之功在廟堂上謀個高位。」

  「我河內司馬氏畢竟家大業大,將來不管誰為人主,總歸要有所安撫。」

  「這都是你們兄弟將來存身的基礎。」

  司馬師恍然頷首:「難怪大人這些年總是跟邊胡打交道。除了賺取幽州人心之外,也是為了避免跟漢軍正面作戰,結仇太深。」

  「呵呵,你知道便好。」

  司馬懿輕笑一聲,接著道:「方才所言乃是上策。」

  「但事情哪會總如人意?」

  「若將來幽州不可保,那便去遼東,奪了公孫氏的基業。」

  「彼處更是險遠中的險遠,足以自立二三十年。」

  「然則此乃迫不得已的敗守之計,不能長久存身保族,故為下策。」

  司馬師聽到這裡,前疑盡釋,心中頓時踏實放鬆了不少。

  便道:「大人只說上下二策,那中策呢?」

  他本只是打趣。

  沒想到司馬懿仰頭沉默了許久,方才道:「中策自然是富貴險中求了。」

  「為父侍奉曹氏三代主君,好不容易才把自家拉到了上上品的清貴地位,所謂人上人是也。豈會甘心改換門庭,前功盡棄?」

  「然則此策能不能成,由天不由我,多說無益。」

  言罷,回頭對長子道:「徐元直乃趨利小人,加上與我有舊,只要運作得當,為父不難以病乞留幽州,拖延時日。」

  「但今上是個雄主的模樣,其猜疑不可不顧。」

  「師,你是我嫡長,可願代父入都城為質子?」

  司馬師聞言渾身微微一顫,但還是堅定應聲道:「兒此去鄴城,一定謹慎伺候雄主,設法為大人排憂解難!」

  「若有機會,一定把昭、伷二弟送來幽州伺候大人!」

  「好孩兒!」司馬懿重重拍了拍長子的肩膀,滿意之色更甚。

  「有你這番說話,為父就可安心將幽州託付給你了。」

  司馬師渾身又是一顫,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大人這是要親自去鄴城?」

  司馬懿輕輕嗤聲道:「那位既是雄主,又豈是區區一個質子就能打發的?非為父親自去鄴城不可。」

  司馬師急道:「鄴城龍潭虎穴,要不還是讓昭、伷來薊縣,兒隨大人入京,也好鞍前馬後!」


  司馬懿搖頭道:「你的弟弟們要麼年紀太小,要麼做事不如你沉穩,把幽州交給他們,我不能安心。」

  司馬師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既感動於父親的倚重,又擔心家人的安危,更憂慮將來的前途。

  司馬懿卻沒空再照顧兒子的情緒,繼續說自己的安排:「我離開後,徐元直必要攬權,但其人不擅長兵事,在軍中素無威望,壓不住田豫那等跋扈老將的。」

  「而按照我朝之制,護烏丸校尉定額一員,護鮮卑校尉定額二員。」

  「前者已經被田豫所占,後者則因為牽招去了雁門當太守,空缺出來。」

  司馬師聽到這裡,已然明白:「大人是想為孩兒運作一個護鮮卑校尉的官職,以便配合徐元直收攬軍中人心,互為依靠?」

  司馬懿點點頭,又提醒道:「至於另一位護鮮卑校尉解俊,其人名位雖不如田、牽二將,但畢竟是幽州一員宿將。你將來多多去昌平跟他熟絡,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其後司馬懿又仔細跟長子交代留守幽州的一些細節,直到深夜方才歇息。

  一個月後,徐庶的馬車來到薊縣。

  而司馬懿已經早早收拾好行囊,在北國遲來的春色之中,揚鞭策馬南去。

  建興五年(這裡是230年)春。

  天下最矚目的大事並非曹叡突然撤換幽州鎮將。

  也非陸遜、諸葛瑾等吳國余屬突然在江夏鄂縣擁立建昌侯孫慮為吳王。

  而是大漢天子突然自長安東出潼關,巡幸另一座舊都,洛陽。

  劉禪突然這麼生猛,當然不是眼見季漢將有席捲天下之勢,心態膨脹————雖然多多少少是有點的。

  但更主要的是,自季漢入主長安,至今已到第六年。

  這五六年間,有三年時間在閉關息民。

  ——

  當中兩年雖有興兵,但也都是對外的進攻戰,並未直接波及關內。

  所以對於關中士民來說,竟然獲得了將近六年的安生日子。

  於是人心漸漸歸附。

  這才是漢天子敢於暫時離開長安的主要原因。

  除此之外,劉禪還有自己獨特的見解:「休昭啊,朕真不是看厭了長安的破敗舊宮,所以總嚮往洛陽的華美堂室。」

  「而是朕在長安待的時間越長,就越是注意到一件事。」

  已經升任侍中的董允,聞言警惕地瞥了皇帝一眼,沉聲問道:「陛下注意到什麼?」

  劉禪嘿嘿一笑,道:「朕發現啊,這皇宮,這台閣,這長安,乃至於這天下,其實有丞相、有諸公卿、將軍治理,便可穩妥地維持下去。」

  「而朕嘛,文不成武不就,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既如此,那在不在長安,又有何妨呢?

  」

  董允聞言下意識要反駁。

  畢竟皇帝就算什麼事都不干,但一個正朔天子安撫萬民,穩定人心的作用還是不可或缺的。

  怎能說無妨呢?

  但剛剛啟齒,劉禪已然猜到他心思:「朕知道卿的意思,其實朕也是這麼想的。」

  「雖說垂拱天子做不了什麼事實,但裝模作樣安撫人心還是能有一點用的。」

  「而再看當下,長安有丞相留守坐鎮,已經無須朕多做什麼。」

  「倒是這河南之地新附,人心尚需撫慰————這不是比長安更需要朕?」

  「所以朕就來了。」

  董允聽到這裡,發現居然沒法反駁皇帝。

  憋了老半天,才悶悶吐了一句:「陛下不宜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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