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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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自欺欺人

  徐邈作為魏人,當然知道此間山川地形,更深知騎兵在平地上的便利。

  實際上,當下兩軍各自據守的葉縣和昆陽,看上去距離很近。

  但因葉縣背靠方城山,屬於山麓地帶,並不適合騎兵大範圍機動。

  反倒是澧水以北,昆陽到偃縣這一線,地勢平坦開闊,中途沒有大河阻隔,騎兵不惜馬力,一天就能在這二城之間跑個來回。

  所以那一路去了偃縣的敵騎,看似跑遠了。

  其實從行軍速度來計算,反而距離昆陽更「近」了。

  若自己冒然出擊葉縣。

  澧水就是捆住雙腳的絆腳繩。

  兩翼出擊的漢軍則是左右夾棍。

  那四百騎將是腦後的一把鍘刀!

  這一套下來,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出來的數千屯兵,便要頃刻瓦解!

  好算計!

  好陰險!

  七月流火,暑氣已退。

  徐邈頃刻汗流浹背。

  緩了好一會兒,才顫聲道:

  「所以此戰我只須固守昆陽城,等待朝廷大軍來救便可?」

  鄧艾想了想,微微搖頭:

  「也不能死守昆陽。」

  「敵將固然存了引誘徐公出擊的心思,但未嘗不是作了兩可的布置。」

  「若徐公固守不出,他便可從容掠取滍水以北諸縣,以鞏固方城的防禦。」

  「如此,將來朝廷大軍自諸水南來,到了滍水這一線,便要被阻遏於河道上,難以迅速突破方城塞,馳援宛城。」

  徐邈眉頭頓時皺成了八字:

  「那豈不是攻也不對,守也不對?」

  鄧艾再次低頭看地圖。

  好一會才道:

  「也不盡然。」

  「滍南諸縣,昆陽正對方城通道,不容有失。」

  「其次則是滍水入汝所在的定陵。」

  「只要守住這兩地,敵軍便不能完全掌控滍水河道,局面便算不上大壞。」

  「縱然不能同時守住二城,但迫使漢軍分兵,或在其中一城蹉跎時日,保住另一座城……總歸有益於大局的。」

  徐邈聽得暗暗點頭。

  不得不說,這位說話結巴的年輕小吏,在軍事上頗有天賦,更難得有大局觀。

  沉思良久,道:

  「若如此,只怕還要自襄城徵兵。」

  「不然定陵守不住的。」

  鄧艾聞得此言,終於也皺起了眉頭:

  「時,時近秋,秋收,只,只怕……」

  徐邈算是聽出了了。

  這鄧艾只有談論軍計的時候才會口齒伶俐。

  便抬手打斷對方,道:

  「這些我豈能不知?」

  「去年冀州蝗災,蟲害雖然過不了大河,但饑民卻來了。」

  「今歲以來,河南谷貴,不少人都等著這一輪收成來養活家中老小的。」

  「前度徵發大軍,私下找我哭訴、求情的人,就沒有一日消停。」

  「如今征完又征,眼看著秋收必要耽誤。今後我徐邈怕要落下個酷吏的惡名了。」

  「不瞞你說,前日城中甚至有人要行刺於我!」

  鄧艾聞言眼皮一跳。

  「幸而徐某這些年在潁川廣施恩德,到底攢了幾分好名聲,不至於橫屍街頭。」

  徐邈語氣一緩,又指著鄧艾吩咐道:

  「然則國事艱難,如我等食祿者,豈能顧念一己名聲?」

  「惡名就惡名吧。」

  「若今年解不了宛城之圍,只怕來年潁川便要如昔年的漢中、襄樊、皖南一般,百縣千鄉,成片成片地堅壁清野。」

  「真有那一日,死去的、破家的,只怕會遠遠多於今日……那時即是保存了名聲,又有何用?」


  「自己良心過得去嗎?」

  徐邈指了指心口位置,神情激動。

  與其說是說服鄧艾,不如說在說服自己。

  而鄧艾早已徹底無言。

  這一刻,他不由想起少年時代的經歷。

  那時先帝南取荊州,強行遷徙民人至潁川、汝南一帶。

  各種家破人亡,人倫慘劇,至今仍不時出現在午夜噩夢裡。

  「當下昆陽士氣全靠我維持,我便是來見你,也只能這般偷偷摸摸,還不敢走遠。」

  「所以募民增援定陵之事,只能交予你去辦了。」

  徐邈指著鄧艾道。

  「若有難處,可找我家眷幫襯。」

  「徐邈僅剩的幾分薄名,想來還是足以取信於二三子的。」

  鄧艾張口欲勸慰,卻一直捋不直舌頭。

  好不容易捋順了,忽有斥候來報,說漢軍一部已經攻克了犨縣,正在葉縣北部封山鎖道。

  兩人聞言,頓時驚駭。

  漢軍攻勢,何其迅猛!

  鄧艾不由憂心昆陽安危,尋思自己是否該自請留下幫忙。

  但下一刻,徐邈已經指著渡頭,催促他趕緊回去募兵。

  鄧艾只得領命而去。

  如此一路策馬折返襄城。

  鄧艾仍為軍情所震動,一路渾渾噩噩。

  直到進入熟悉的襄城,看到連片的水田、大陂,思緒才沉澱下來。

  但心情也隨之沉鬱。

  多好的田,多好的水,多好的稻。

  可惜莊稼漢都要被自己帶走了。

  ……

  當!

  一柄刀滾到了夏侯儒腳邊。

  耳邊傳來從兄的聲音。

  「我夏侯氏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臨敵畏退的軟蛋。」

  「若非先考當年戰死於定軍山下,哪來今日你我的富貴?」

  「你去之後,我替你養妻兒。」

  夏侯儒渾身一顫,想蹲下身去撿刀。

  膝蓋卻像鐵鑄一般。

  抬頭對上夏侯尚幽冷的目光,顫聲道:

  「弟違背軍令,兄長欲借我項上人頭嚴肅軍紀,我本不該有怨言。」

  「可是兄長,那麋威絕非常人,不可因我之故而有所輕視!」

  夏侯尚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夏侯儒臉色頓時難繃:

  「愍侯(夏侯淵)當年被蜀賊所害,軍心一時擾擾,全靠那郭伯濟臨危不亂,收斂散卒,舉薦大將,大軍才得以安全撤離。」

  「自那以後,人人稱道郭伯濟知兵機,先帝信重如故。」

  「可便是知兵如郭伯濟,隴右一戰不還是被麋威所敗,差點命喪於渭水之濱?」

  「請兄長捫心自問,你比之郭伯濟,如何?」

  夏侯尚這才開聲:

  「若論戰陣廝殺,我勝於他。若論知兵機,我不如也。」

  夏侯儒臉色一緩。

  但未等他再說,夏侯尚已經抬手招呼左右上前,一把將他摁倒在地上。

  然後親自上前撿起了刀,引向後頸。

  「說一千道一萬,你還是臨敵畏戰,違背我軍令,你認不認?」

  夏侯儒不敢答,只能一邊叩頭,一邊大哭。

  夏侯尚聽得煩躁,直接一刀切下,了結了他。

  然而看著滿地流淌的鮮血,腦海中儘是宛城周邊接連崩壞的湖陂、城池。

  心中不免愈發煩躁起來。

  扭頭對遠遠站在一旁的另一人道:

  「那麋威果真這般善戰?」

  「會不會只是我弟畏戰,故意誇大其詞?」

  那人默然片刻,道:

  「我並未親眼見識他在關西的表現。」


  「但文仲業殞於江夏,其人正是元兇。」

  「此事就發生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將軍何必自欺欺人?」

  夏侯尚悵然若失,久久無聲。

  那人見狀,頓時露出跟他剛剛一樣嫌棄的表情:

  「事已至此,將軍竟還心存妄想?」

  「那麋威真有本事也好,徒有虛名也罷。」

  「此刻南陽之地,關羽十據七八。我軍徒有大城,軍勢難展,唯望朝廷大軍來相救而已。」

  「便是解圍成功,暫時擊退關羽。以漢軍今日兵威之盛,將來還是要撤出南陽,堅壁清野。」

  「既如此,何不早做打算,免得來日倉促之下,顧此失彼?」

  「三年前襄樊之失,乃今日之鑑!」

  夏侯尚聞言,一把丟了血刃,瞪圓了眼:

  「滿伯寧!滿府君!我聽聞當年忠侯(曹仁諡號)欲棄樊城,你為了勸他留下,甚至溺死了自己心愛的白馬!」

  「怎麼今日輪到我這裡,你卻反而勸我離開?」

  「莫不是你也被那什麼麋威嚇破膽了?」

  原來那人正是汝南太守,滿寵滿伯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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