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二手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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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二手情報

  孫權當然是充滿雄心的。

  自繼承父兄留下的基業後,他勵精圖治了二十多年。

  如今江東上下,無不尊他為主上。

  雖無帝王之名,卻早有帝王之實。

  然而事關名位尊號,孫權相比起曹劉,卻有先天不足。

  曹氏在建安年間挾天子以令諸侯,靠軍事征服一統北方,以此稱孤道寡,理所當然。

  更別說曹丕到底還是走了一套禪讓的流程,做足了表明文章。

  至少明面上,他這個皇帝是「合法」的。

  而劉備更不必說。

  同樣靠軍事手段跨有三州之地,更以劉氏宗室自居。

  曹丕篡漢之後,劉備打出興復漢室的旗號,以此上尊號,那更是合法合情合理。

  相比起這兩位對手,孫權既無宗室的名正言順,也無保護天子的大義在手。

  不論怎麼算,他都沒資格自稱皇帝。

  實際上別說是皇帝了。

  孫權自稱繼承自兄長的大漢吳侯,其實一直未曾得到北方朝廷的正式承認。

  一直到曹操差不多要死了,為了分化孫劉聯盟,這才扭扭捏捏地封了一個「南昌候」,卻依然不承認他是吳地的共主。

  直到曹丕登基稱帝,為了對抗日益壯大的劉備勢力,才終於給了孫權一個足夠分量的名位。

  大魏吳王。

  可到了此時此境,曹劉皆已稱帝。

  孫權怎還會滿足區區一個王爵?

  既然先天有缺,那便後天補足,以軍事勝利來證明自己足以稱帝。

  畢竟自古以來,得位最正的方式,就是親手打下江山。

  昔年漢高帝劉邦以反秦復楚起家,後來何以效仿秦始皇,以「皇帝」尊號自居?

  因為這大漢江山,就是他從無到有,親手帶兵打下來的。

  思及此處,孫權迫不及待問同船的朱桓道:

  「休穆,張遼果然還停留在合肥?會不會有詐?」

  「臣親自帶兵到城下偵查,絕不會有錯!」朱桓斬釘截鐵。

  「況且張遼素來視我等為無物,說不定還自以為是當年那個能止小兒夜啼的虎將呢。」

  八年前,逍遙津,八百騎破圍。

  遂有張遼止啼之說。

  想起那一戰的狼狽,孫權不禁怒火中燒。

  對另一位同行重臣呂范道:

  「孤意已決。」

  「合肥是江淮重鎮,不取不足以在淮南立足。」

  「正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今機會近在眼前,豈能因為些許阻礙,而畏縮不前?」

  呂范一路上早已勸阻無數次。

  此時早已麻木,只是淡淡應一聲「臣必定誓死守護都城」,便轉而道:

  「昨日陸伯言來信,說蘄春王直與戲口守將晉宗有所齟齬,建議大王暫緩出兵。」

  孫權聞言不置可否,看向另一側的朱桓。

  朱桓聞得陸遜名頭,輕輕皺眉道:

  「陸伯言是擔心晉宗叛投漢軍,讓關羽有機可乘?」

  呂范點頭:

  「不得不防。」

  「蘄春一郡雖屬揚州,卻孤懸於江北,又與皖城隔著大別山。」

  「真論起遠近親疏,倒是跟那鄧芝鄧伯苗更方便往來。難保晉宗這些年沒有被關雲長利誘。」

  朱桓眉頭又緊了一些。

  但見孫權目光幽幽地看著自己。

  想到最近所立的赫赫戰功,風頭蓋過正副二督。

  一咬牙,對孫權道:

  「敢問大王,淮南與蘄春,孰輕孰重?」

  「伐魏與討漢,孰先孰後?」

  孫權聞弦知音,哈哈大笑。

  竟當場解下身上的鑲金皮帶,轉手系在朱桓身上,道:


  「孤願與休穆先伐魏再討漢,何如?」

  朱桓當場感激涕零,振聲道:

  「固所願也!」

  ……

  ……

  「孫權兵出居巢,自施水溯游直上,已抵合肥城下……」

  「合肥閉城固守,張遼或已病篤……」

  「魏軍除朱靈一部後鎮於肥水一線,其餘各部皆遲緩未至……」

  「合肥指日可下……」

  一封封戰報自江夏鄂縣溯江而來。

  讓坐鎮江陵的麋威得以一窺千里之外的淮南戰場。

  不過說實話,「盟國」情報的可靠性,麋威心裡是打了個大大的問號的。

  這不需要預知歷史。

  從基本的外交邏輯就能推得。

  諸葛瑾為什麼主動跟自己分析東線戰報?

  往小了說,是在塑造孫權的軍事強人形象,以便於後續在談判東西稱帝的問題上,增加籌碼。

  往大了說,孫權在淮南戰場越有進展,關羽在南陽戰場才越會賣力。

  反過來說也成立。

  合作北伐這件事,本來就該是互相借勢借力的。

  所以麋威還能怎麼看?

  理性看待唄。

  「曹丕為什麼不換一員大將鎮守合肥?」

  「是擔心其他人不足以抵禦吳……孫將軍?」

  諸葛喬看著戰報上熟悉的字跡,青澀的面龐皺得跟個老大爺似的。

  麋威有心考校,反問道:

  「若你是曹丕謀士,會建議誰來替下張遼?」

  諸葛喬稍稍回憶,掰指頭盤點起來:

  「曹魏宗室之外的將軍,後將軍朱靈名亞於張遼徐晃,或可代之?」

  麋威搖頭:「壽春亦是淮上重鎮,朱靈不可動。」

  「非要動,也只能與張遼互換。」

  諸葛喬:

  「豫州刺史賈逵,兗州刺史王凌,雖非上將,智足已禦敵,可乎?」

  麋威還是搖頭:

  「兗州地遠,王凌趕不及。賈逵雖然趕得及,但他牧守河南心腹之地,為洛陽南屏,不可輕動。」

  諸葛喬:

  「鎮東將軍臧霸,上馬能治軍,下馬能理民,可乎?」

  這次麋威稍稍沉思,才搖頭道:

  「臧霸非曹氏心腹大將,難委大任。」

  「況且去年冬天那一戰,臧霸因中瀆水封凍損失大量舟船,當下若來支援,只能依靠人馬之力運輸輜重,難免遲緩。」

  諸葛喬露出恍然之色。

  又笑道:「難怪駙馬都尉(關興)總說將軍運籌帷幄!」

  「明明遠在千里之外,卻像親眼所見一般!」

  麋威一笑置之。

  這種話他現在已經懶得計較了。

  順著諸葛喬剛剛的話題,半是梳理,半是分析:

  「這幾位皆不能代替張遼,那其餘將領,或是距離更遠,或是要支援南陽方向,就更不可能來合肥了。」

  「照此而論,曹氏要守合肥,還真的只能指望一個快死的老將了?」

  這正是是麋威最大的疑惑所在。

  照理說,曹魏不缺能人智者,即便因為兩面開戰一時應接不暇,也不至於淪落到無將可用的地步。

  退一萬步說,就算諸葛瑾盤點那幾位各有各不能來的理由。

  那為什麼早些時候,曹魏朝廷沒人能提前預判?

  須知,從曹休被俘到當下三國兩路大戰,中間至少是有兩個月的緩衝時間。

  這整整兩個月里,曹魏那群聰明人都去幹嘛了?

  太尉賈詡是個公認的智者了吧?

  司徒華歆是個公認的賢臣了吧?

  侍中董昭、劉曄,尚書杜襲。

  包括所謂「曹丕四友」,司馬懿、陳群、吳質、朱鑠……這些人雖然官職各異,但按後世標準都是當世一流二流的謀士,各有各的聰明。


  怎麼都不見提醒一下?

  哪怕是王朗王司徒呢?

  對了,其實王司徒現在是王司空,官職跟麋威老爸一樣。

  總之,麋威縱觀全局之後,總感覺孫權這次北伐就像開了掛一樣。

  而那些前世耳熟能詳的智者謀士,則像被集體降智一般。

  這合理嗎?

  當然了,還是那句話。

  因為主觀因素影響,情報必然會有部分失真。

  來自東吳的二手情報更是如此。

  所以麋威只能先拋開前世的「常識」,單純以軍事防禦的角度來思考。

  其實這一戰,孫權雖然來勢洶洶,但合肥城防體系是早就經受實戰考驗的。

  只要熬過最初一段時期,等其他方向的魏軍自然會跟上來,不難解圍。

  哪怕曹魏正在同時經歷兩場戰爭。

  這一點無須自欺欺人。

  曹魏雄踞北方多年,坐擁天下最富庶的州郡,它確實有這個底氣。

  如果不是因為守將是那個快死的張遼,其實孫權這次北伐未必有多少勝算。

  而只要想明白這一點,麋威便找到了一絲頭緒:

  「或許……正因是孫仲謀親自北伐,張遼才故意留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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