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密雲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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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密雲終雨

  這時趙雲又指著上邽以北的山塬道:

  「若最終攻城不利,便繼續鎖城吧。」

  「如此,說不定能給麋師善南歸創造機會。」

  張翼想起前不久有斥候探聽到麋威出沒於渭北隴塬的消息,一時間也無話可說。

  且說,這次王師平取河右,諸將戰功,蜀中上下早就有了公論。。

  論招撫,馬超第一。

  論戰功,黃權第一。

  論謀劃,麋威第一。

  據某位大嘴巴的孟姓議郎透露,天子私下稱此番鯨吞涼州,皆麋師善所謀也。

  後聞悉郭淮虛報的麋威死訊,天子驚怒交加,竟摔涼州圖籍於地,直罵涼州何地,竟要損朕一宰相!

  此事傳回蜀中,麋威一時名動朝野。

  以至於都中小兒傳唱:千碑萬頌覓封侯,不若一怒摔涼州。

  顯然是拿李嚴當初刻碑等等邀寵行徑作為對比。

  背後說不定還有那幾位朝堂公卿在推波助瀾。

  以此塑造天子「親賢臣遠小人」的明君形象。

  但無可否認。

  經此一事,麋威在很多人心目中,已經不僅僅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

  而是一個足以託付大事的國士。

  為救國士而戰,即便不成功,但能彰顯天子愛惜人才的姿態,也未嘗不划算。

  不過。

  就在張翼開始盤算怎麼在滿足宣傳效果的同時,儘量減少傷亡之際。

  山下忽有斥候來報,說麋威一行自臨渭西出,已經到達段谷。

  趙雲張翼聞言一喜,立即下山去迎接。

  不多時,雙方會面。

  麋威簡單交代一番來歷,便道:

  「聽聞將軍明日要攻打上邽?」

  趙雲見麋威順利歸來,強攻之心已經不似先前堅決。

  便笑道:「摔涼州有何妙計?」

  麋威一愣。

  摔涼州?

  這都啥跟啥……說的是我嗎?

  但軍情緊急,無暇多想。

  很快拋之腦後,直接道:

  「將軍欲定隴右,不應與郭淮交兵于堅城之下。」

  「宜北渡渭,速取諸縣。」

  「若兵力有餘,則遣一將北上街亭,斷隴道,使關中糧、員不得大舉西出。」

  「若兵力不足,則於渭水上多架設浮橋,為渭北士民打開南附通道。」

  「一旦如此,則郭淮的堅城高壘,不攻自破!」

  麋威一口氣說完,但見趙雲若有所思,而張翼卻頗有疑慮。

  便對後者道:

  「張府君可是擔心若不先攻取上邽,郭淮或會出城斷絕大軍歸路?」

  「此一慮也。」張翼坦然頷首。

  「另外,郭淮在渭北修築甬道,烽燧相連,南北三層甬道之間,厚度竟有十里……恐不易速破!」

  麋威斬釘截鐵:「當無此慮!」

  「郭淮早已糧盡援絕,無力調動大軍。」

  「那三層甬道,與其說是提防我軍北上,不如說是提防渭北漢民、氐人南投的!」

  「畢竟人都跑光了,誰給他種地?他又去哪裡征員?」

  「他死守這城還有什麼意義?」

  見張翼恍然,麋威又轉回趙雲道:

  「早前將軍在南,只見郭淮虛勢,不知北民多欲南投。」

  「而我在北,雖知民心,卻不見郭淮虛勢,未做多想。」

  「如今想來,郭淮內無糧,外無援,早已虛弱不堪,不過是故作堅壁之態,能拖一日是一日罷了。」

  「故此,將軍攻堅城,雖勝亦只是小勝。」

  「唯有盡得其民,斷其根基,方為完勝!」

  ……

  上邽處要衝之地,素來為關中屏障。

  郭淮自來隴右之後,對邸閣加以擴建,積穀防危。

  但只有郭淮和少數糧官知曉。

  新建的糧倉,十有九空。

  這日,他例行來巡視邸閣。

  查閱實際上瞎寫的帳本。

  閒來無聊,他暗自起了一卦。

  結果得到了個乾下巽上的小蓄卦。

  所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乃是個求保守的卦象。

  此刻蜀賊肆虐於河西,王師頓兵於關中,自己困守隴右,不正該靜觀時變?

  心道此卦倒是靈驗。

  正欲再細細推算爻變,忽有軍吏來報。

  說敵軍又射信入城勸降。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這是連續第五日城外送來勸降信。

  郭淮懶得再看,直接問:

  「蜀賊這次打算許我什麼官?關中都督還是雍涼刺史?」

  軍吏道:

  「說封使君為譙侯。」

  「譙……」

  啪!

  郭淮摔下竹簡,勃然作色。

  眾所周知,譙是曹魏天子祖籍所在,如今更成了魏國五都之一,

  郭淮身為魏臣,怎能容忍這種悖逆不道的言論?

  甭管是不是真生氣,此時面上都必須作出生氣的模樣。

  而左右皆心腹之人,當然立即反應過來,連聲指斥蜀賊狂妄可恥,欲陷郭使君於不義云云。

  總之一番必要的表演過後。

  郭淮抬頭看天,但見一團墨色自西天染開,將雨未雨,頓時想起剛剛所得卦象。

  暗吐一口濁氣,道:

  「替我回信,說譙侯太重,我承受不起,換一個吧。」

  左右雖不疑他真要投敵。

  但這畢竟是一種服軟示弱的姿態,疑慮道:

  「使君前度大興土木,示敵以強,今忽而改弱,不怕讓趙雲窺破我軍虛實?」

  郭淮嘆道:

  「趙雲,劉備麾下宿將也。便是一時被我迷惑,久之必有所得。」

  「只能虛虛實實,使其不得要領,說不定能熬過這一夏。」

  聞得此言,左右雖是恍然,卻不免因為這種消極的策略,有所氣餒。

  郭淮情知士氣快跌落低谷,只能先跟心腹們交底道:

  「不瞞二三子,自張使君身故之後,我便對此戰心存兩可之策。」

  「若能等到關中援助,則轉守為攻,擊敵薄弱的祁山大營,此外上策。」

  「若今年無援,那便效仿先帝昔年親入漢中拔營之勇,儘量遷移隴右之民入關,堅壁清野,不使其為蜀賊所用……此為下策。」

  「歸根結底,隴右,隴南,河西等地,本就寡民乏食。」

  「三年前蜀賊雖得漢中而不得其民,至今也未曾徹底恢復。」

  「所以,即便上策行不通,但使下策成功,仍能為朝廷爭取三四年時間。」

  「待朝廷理順上下,兵精糧足,將來未必不能奪回隴右、漢中!」

  作為漢中之戰的主要將領之一,並且曾經在劉備追兵下全師而退。

  郭淮還是頗說服力的。

  於是左右一時也無話可說。

  到了第二天早上,新的勸降信到來。

  說郭淮大才,區區縣侯不足以相配

  因為郭淮祖籍太原陽曲,故升格為太原王。

  郭淮頓時氣笑。

  至此,他總算明白對面跟他一樣,都在虛與委蛇,以此消磨時間。

  說不定對面也有懂《易》的算了一卦,也得了個「密雲不雨」?

  只是印象中,趙雲應是個持重的宿將,言辭不該這般輕佻才對。

  於是留了個心眼,翌日假借談投降條件為名,遣一使者去敵營,順便窺探敵軍動靜。


  半日後,天上風雷大作,雨水傾盆而下。

  使者冒雨狼狽而歸,說自己未到敵營,半路上偶遇征蜀護軍夏侯儒的信使。

  自張既死後,夏侯儒便和將軍費曜一同留守冀城,跟郭淮東西呼應。

  郭淮心中一沉:

  「冀城怎麼說?」

  信使抹了一把臉:

  「趙雲正在渭北攻城略地!」

  原來,就在郭淮跟敵營某個假扮趙雲的人互通書信期間。

  趙雲已經潛渡北上,捅穿了郭淮布下的三條甬道防線。

  其後一路平定了新陽、顯新等縣。

  眼下正往清水進軍。

  而其所過之處,大量羌氐部落歸附。

  夏侯儒幾次想出城報信,竟遭到城內大姓的阻攔,直到昨日發狠殺了好些人,方才成功。

  但夏侯儒也直言,自己在冀城已經盡失人心,短期內無力出兵,問郭淮怎麼打算。

  郭淮又驚又怒:

  「張德容在世時,沒少籠絡本地大姓,彼輩怎也跟羌氐一般首鼠兩端?」

  信使道:

  「據說姜維奉劉備之命,說服其宗族投劉……」

  劉備!

  郭淮懊惱一嘆。

  又疑道:

  「趙雲兵鋒自顯新轉清水,必須途徑略陽,他怎麼跳過此地不攻?」

  信使道:

  「據說馬岱奉劉備之命,早就說降了略陽氐人,趙雲大軍剛剛渡過渭北,便舉縣皆反……新陽、顯新正是在前後夾擊之下,迅速投降。」

  又是劉備!

  郭淮已經有點厭倦聽到這個名字了。

  揉了揉發脹的腦袋,道:

  「那趙雲突然窺破我虛實,總不能也是得到劉備提醒了吧?他的人馬還在河西!」

  信使不能答。

  倒是旁邊一軍吏聞言,若有所思道:

  「前番那麋威流竄與關中隴右之間,來無影去五蹤。其最後一次現身,竟已是仲春之時……說不定他後來又流竄回隴右,給趙雲報信?畢竟他多次入關,或已經探清虛實。」

  郭淮想了想,確有可能。

  雖說他早前對那個叫麋威的年輕人了解不多。

  但對方接連襲殺了張既和楊阜兩個重臣,其能耐自不必多說。

  便好奇道:

  「昔年漢中之戰,蜀賊軍中未聞此人名號,不知如今官居何職?」

  左右議論了一番,才有人不太確切答道:

  「具體官職不知,但必為肱股,此番劉備西征,多有倚重。」

  難怪!

  不過,這不還是劉備的肱股嗎!

  劉備,劉備,劉備……

  為何這次來隴右,哪哪都是那大耳賊!

  密雲不雨,靜觀時變。

  乃公還要忍受此賊到何年何月,方可見雨下?

  呼!

  一道狂風透窗灌入,帶著一捧冰冷的雨豆,打濕了郭淮半邊身。

  郭淮一個激靈,猛然驚悟:

  「原來那卦的意思不是在隴右靜觀時變,而是要退入關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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