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或喜或怒(本章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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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或喜或怒(本章4k)

  渭水在隴右的上游有數條分叉。

  其中主幹流經冀縣、新陽,自臨渭入關。

  而南支則流經上邽,最終匯入主幹,也是經臨渭入關。

  冀、新陽、上邽、臨渭。

  這四城共同組成了隴右渭水的城市防禦圈。

  自開春以後,張既便有意強化四城之間的防禦工事。

  沿河修築甬道、烽火台,以保護關內西運出隴的重要通道。

  不過這種規模的工事,並非一蹴而就,且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偏偏此時隴右既缺人,又缺糧。

  更有「蜀賊」四處騷擾。

  不勝其煩。

  張既不願坐以待斃,決定親自入關請援。

  這卻嚇壞了游楚,賴死賴活要來護送。

  直到一處能遙遙望見臨渭城的烽火台,游楚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卻仍不肯離去,非要親眼看著張既的人馬入城才走。

  張既佯怒道:

  「雖說你是代行的太守,卻也是我在本地唯一能倚重的二千石,速速回去,莫要負天下!」

  游楚昂然道:

  「天下可無游楚,卻不能無張公。」

  「故游楚可負天下,獨不能負張公。」

  「況且若張公算無遺策,則你我皆安,何必速歸?」

  張既聞言嘆道:

  「天下間哪有完美的計策!」

  「只是我被逼到了牆角,不得不死中求活而已!」

  「而且不瞞你說,此戰到底能不能誘殺賊將,本就是五五之數。」

  「與其說是伏擊,不如說是掩護我東行。」

  又指著河岸邊尚未成型的半截甬道,道:

  「我離開這段時日,你莫要懈怠,儘快填補甬道空缺。」

  「昔年我跟從先帝(曹操)入潼關討伐馬超韓遂,彼時敵騎也是如今日蜀賊一般,馳騁如風,往來劫掠。」

  「那時先帝便循河為甬道,步步為營,一路通向渭南,以抵消敵軍騎兵的優勢。」

  「如今蜀賊之眾雖遠不及昔年馬韓,但我軍也因缺糧而軍心浮動。」

  「修此甬道,不僅僅是為了穩固糧道,更是為了穩固士氣。」

  游楚連連稱唯,其後拜別張既,仍是堅持要目視對方入城才走。

  張既無奈,只能率領隨行的百騎先行一步。

  但尚未走遠,上遊方向忽然傳來隆隆的馬蹄聲。

  張既隔得遠,看不清是哪一部人馬,未加防備。

  但停留在烽火台的游楚,因地勢高,很快就看清一面「麋」字旗。

  「快,快點燃烽燧示警!」

  游楚立即催促台上戍卒。

  然而戍卒們卻未立即行動,反而面露彷徨之色。

  游楚看著這些明面黃肌瘦的戍卒,忽而理解了張既為什麼要以身犯險。

  卻也顧不得多想,急聲道:

  「臨敵不點烽燧,當斬!」

  「點了烽燧,蜀賊或會驚走,能活!」

  「縱然不走,你等綁了我投賊,亦能活!」

  說罷,喝退左右,又自解佩劍,束手登上烽火台。

  戍卒見他如此坦蕩,一時也無話可說。

  總算將烽火點燃。

  這無疑提醒了還停留原地的張既,快馬加鞭逃往最近的臨渭城。

  而游楚雖然看不清城內守軍動作。

  但僅僅片刻之後,就看到附近的烽火台陸陸續續升起了狼煙。

  顯然自己的示警已經起到了效果。

  蜀賊不趁現在離開,那時就會陷入援軍的合圍,插翅難飛。

  那麋威如此聰明,應該能看清形勢吧?

  然而。


  「他瘋了嗎?!」

  在游楚的驚呼聲中,在四起的狼煙之下。

  那面麋字旗非但不退。

  反而徹底放開了速度,直撲張既所在。

  甚至為了減輕戰馬負擔,有騎士扔掉了頭胄,馬槊,弓弩,箭囊等等易於解除的重物,只提一柄環首刀繼續衝殺。

  乃是為了攔住張既,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這種不要命的兇悍姿態。

  莫說烽火台上的戍卒嚇傻了。

  就連游楚都看得兩股戰戰,不能自已。

  卻也束手無措,只能祈求蒼天保佑。

  可惜他的好運似乎在成功點燃烽火的那一刻便耗盡。

  一方是徹底跑出了速度且不要命的老練騎士。

  一方是倉促啟動,且多是缺乏戰鬥經驗的書佐文吏。

  兩邊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很快,張既的人馬就被沖得最前的漢騎銜尾追上。

  雖然護衛騎士拼死抵抗。

  但禁不住漢騎數量更多。

  堪堪在臨渭城一箭之地左右。

  張既那一坨人馬,終於被蜂擁而至的漢騎團團包圍。

  而後一擁而上。

  張既的身影。

  徹底淹沒於飛揚的塵土之中。

  啪嗒。

  游楚跌坐地上,心中拔涼。

  這一切來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想明白。

  為什麼麋威的人馬居然能追殺到這裡來?

  魏平姜維等將又在何方?

  就算伏擊不成功,攔也該攔住吧?

  但下一刻,游楚卻顧不得思考這些未解之謎了。

  因為身邊戍卒的目光,已經不再友善。

  ……

  「所以,那麋威殺害張德容後,並未折返,反而繞城而過,鑽進了隴山中?」

  郭淮率領援軍趕到臨渭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守城的將領道:

  「不僅如此,據逃回來的戍卒說,假太守游仲允也被他擄走了。」

  郭淮更是無語。

  一日之內,隴右連失兩位大員。

  簡直是奇恥大辱!

  游楚也就罷了。

  張既乃是隴右的擎天柱,眾望所歸。

  連郭淮都要依仗他的。

  其人一去,這本就浮躁的軍心民心,今後怕是更難維持了。

  「那麋威還剩多少人馬?」郭淮揉了揉發脹的腦袋。

  守將道:「不到三百騎,且多有損傷。戰馬倒是搶走了不少。」

  見郭淮又是一陣沉默,守將自知救援不力,忙道:

  「蜀賊雖然再次遁入山中,但此間往東便是關內,區區二三百殘兵已不足為禍。那麋威不過苟延殘喘而已!」

  「末將願意統兵入山討賊,為張使君報仇!」

  郭淮當然知道守將的心思,暗自一嘆,道:

  「賊將奸猾,你莫要輕動,繼續守好此城!「

  守將忙稱諾。

  郭淮又對左右道:

  「發信諸縣,刺史張既,將軍魏平,中郎姜維等等,英勇奮戰,與賊將麋威同歸於盡,隴右已靖!」

  聞得此言,有部將不忿道:

  「張使君和魏將軍確實英勇,但姜維分明違背張使君節度,鑄下大錯,怎可同功?」

  那當然是因為姜維家中是本地大姓了!

  不然張既怎會給這麼一個愣頭青白撈戰功的機會!

  而最可恨的是。

  他居然沒撈到!

  還坑死了張既!

  郭淮心中忿忿。

  卻終究按捺住悲憤,沉沉道:


  「我才能不如張德容,今後守護隴右,只能蕭規曹隨而已。」

  「那姜維已經害了張德容的性命,不能再讓他害了張德容的清譽和遺策。」

  又轉頭對守將道:

  「你剛剛說有戍卒逃回來?」

  守將:「說是游仲允讓他們綁了自己投賊的,不過蜀賊沒收下他們,只擄走了游仲允。」

  郭淮:「臨戰投敵,按張德容的法度,如何處置?」

  守將:「當斬!」

  郭淮:「那便斬了,首級懸於城頭上。」

  ……

  魏洛陽宮西北,有一台高二十三丈,名為陵雲台。

  這日,陽光明媚,春色正好。

  曹丕帶著太尉賈詡,左右宮人,一同登台。

  往北眺望,近處新苗青翠,阡陌縱橫。

  遠處大河滔滔,遙遙可見黃河邊上的孟津等地。

  曹丕一時看得心曠神怡,乾脆讓宮人置備酒水,打算在這裡憑欄賞春。

  不過酒水未到,侍中劉曄卻匆匆來見,遞上一份軍報。

  曹丕掃了一眼,指著年邁的賈詡笑道:

  「此台甚高,風大便搖晃,賈公不懼乎?」

  賈詡平靜應聲道:

  「《乾》九五曰:雲從龍,風從虎。」

  「陛下以龍虎之姿登高臨下,壓雲鎮風,臣有何懼之?」

  曹丕哈哈大笑,將簡牘隨手丟給賈詡,道:

  「當初朕問卿如何攻滅吳蜀,卿卻言滿朝文武,無一人是劉備、孫權的對手。」

  「可朕任命的雍州刺史,卻剛剛在隴右擊退了劉備的兵馬!」

  此言一出,賈詡面色未改。

  旁邊劉曄卻忍不住提醒道:

  「郭伯濟只說驅趕了小股賊寇,而劉備大軍則往西去了,並未擊退!」

  「況且隴右乏食,張德容和郭伯濟已經上了好幾封奏表,請求關中大運隴右!」

  曹丕聞言不悅道:

  「豈不聞『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

  「劉備自隴右貿然西轉,何止五十里?分明不知兵!」

  「我料不出半年,他糧秣不濟,自會退去。」

  「那時郭伯濟以逸待勞,正好擊其惰歸。」

  「至於關中大運,朕已經下詔子林(夏侯楙)去籌措糧員,春後自有調度。」

  劉曄心道眼下涼州敵情不明,這般生搬硬套兵法未免有點自欺欺人。

  而且那位都督關中的夏侯楙分明是個庸將,全靠天子親厚而居高位。

  他真能調度得妥當嗎?

  正欲規勸,卻見旁邊正展開簡報的賈詡,有意無意地瞥了自己一眼。

  心中一凜,下意識抿緊嘴唇。

  就在氣氛僵冷之際,另一位侍中董昭也捧著簡報來見。

  曹丕打開一看,再度展顏大笑。

  這次卻是嗤笑:

  「若朕真應了劉備所請,以于禁換涼州,只怕今夜就要被先帝託夢指斥了!」

  用于禁換涼州?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

  劉曄下意識要取軍報來細看。

  但賈詡離得近,比他出手更快。

  不過看了數息,臉色已然劇變。

  而劉曄和董昭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

  見狀哪還猜不到涼州出大問題了。

  唯獨曹丕仍是不解,問賈詡怎麼回事。

  片刻後。

  一道竹簡被狠狠扔出凌雲台。

  緊隨而來,是一道壓雲鎮風的龍吟虎嘯:

  「於文則,還我河西!」

  ……

  「陛下,大喜,大喜啊!」

  議郎孟光捧著一卷厚重的帛布直奔中軍大帳,激動不已。


  劉備噙笑道:

  「卿為一州學士,豈能這般失態?」

  孟光不以為意道:

  「陛下即將克復涼州,拓地千里,普天同慶,當然失態!」

  劉備故意打趣:

  「哦,莫非卿已經替朕勸降了蘇則不成?」

  「雖未勸降,但其敗亡指日可待!」孟光斬釘截鐵。

  「昨夜將軍陳到來報,前日下午已攻破首陽,敵將郝昭敗走。」

  「今晨黃公衡又來報,說已經攻占榆中,不日將分定金城各縣。」

  「此外隴西各縣,除了狄道的蘇則一部,也大多被王師分而擊之!」

  「蘇則殘兵,勢單力孤,外無接應,早晚也要敗亡。」

  「一旦如此,涼州不就成了陛下囊中之物了?」

  說著,孟光將捧來的帛布放到劉備案前,徐徐展開。

  原來是黃權特意從榆中派人送過來的河西地圖。

  上面詳細標註了各處郡縣、關隘、馬場的地理方位。

  甚至連羌胡部落的活動範圍,也有大致標記。

  據說是蘇則這些年在治理河西,討伐羌胡的時候記錄下來的。

  如今成為了漢軍的戰利品。

  劉備抬手輕撫著地圖上的每一寸河西疆域。

  心中卻想起自己前半生流離失所的種種遭遇。

  曾幾何時,自己捨生冒死,卻仍守不住一縣半郡的立足之地。

  哪曾想有朝一日,竟能鯨吞一州之地,拓宇千里?

  一時愛不釋手。

  又嘆道「此皆師善所謀也」。

  仔細想想,上一個能幫自己謀劃到這種程度的,只有諸葛孔明和法孝直了。

  這時又有人來報,說麋威部下將關興等傷員和俘虜護送西來。

  劉備目光一亮,立即召見。

  很快,關興率眾入拜。

  劉備仔仔細細地詢問他的傷情,確認他已無大礙,這才放心。

  又問道:「你等歸來時,可有打聽到師善的去向?」

  關興聞言面色一僵,遲疑應道:

  「臣等初時為躲避敵軍,一度遁入北山……」

  旋即將一路上的經歷見聞悉數道出。

  劉備面色一陣紅一陣白。

  聽到麋威以游擊的方式成功遲滯張既時,面露喜色。

  聽到麋威捨生忘死去襲殺張既時,激賞不已。

  得知隴右發了張既的訃告後,更是喜出望外。

  然而,當聽到麋威已經跟張既同歸於盡後。

  劉備面色一白。

  先前所有的喜悅,統統消失。

  「陛下,臣以為偽朝誥文未必是真!」孟光連忙開口。

  「誥文說姜維已經殉國,可左領軍的部下不是將他綁來了此地?」

  「此必為郭淮安撫人心的虛言,不可輕信!」

  劉備這才面色稍緩,讓關興等人先下去歇息。

  又命加派斥候,一定要打聽到麋威的去向。

  待帳中只剩隨侍的孟光時。

  劉備看到案上精緻的涼州地圖。

  先前有多欣喜,現在就有多怨憤。

  竟是捧起來狠狠摔到地上,惱道:

  「為此州,損朕一宰相乎!」

  ……

  (之前書友打賞答應的加更。為了情緒連貫,合在一起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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