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不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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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2章 不請我?

  「東西呢?」許宣問。

  季瑞這才氣呼呼地從懷裡掏出一物,正是那中年人留下的。

  外覆一尊紫檀木雕花匣,匣身通體鐫刻纏枝蓮紋,其上浮雕雙鳳朝陽圖,鳳羽纖毫畢現,似欲振翅而飛,暗紋間以金絲鑲嵌。

  啟匣後,內襯鮫綃絹帛,輕若雲霧,觸手生涼。封套以灑金紙為底,就「金谷雅集請柬」六字,字體端方道勁,暗藏篆隸筆意,顯主人身份之尊。

  嚯,是個裝貨。

  許宣瞧不起任何一個在他面前搞這套形式主義的人,同時也猜出大概是誰發來的了。

  「謹啟者:暮春之末,芳菲未歇。金谷園中,桃李爭妍,設席於洛陽城西金谷園,恭邀賢士撥冗蒞臨,共襄雅集....

  金谷園雅集啊。

  這可是大晉有名的奢華宴會,記得書院裡幾位老教授,茶餘飯後談及當年在洛陽的「風光」時,偶爾會提到「金谷園」三字,雖語帶批判其奢靡,但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回味與複雜情緒,可瞞不過人。

  能在那裡「happy」過,本身似乎就是某種身份與經歷的象徵。

  石崇可是這個時代出了名的「富豪」,或者說,「炫富狂魔」。他的財富傳奇與奢侈作風,早已成為洛陽乃至整個大晉上流社會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被寫進了某些筆記野史。

  其中最膾炙人口的故事,便是與皇帝的舅父,外戚王愷之間那場曠日持久的「爭富」大戰。

  那是一場將奢侈演繹到極致的荒唐競賽:

  王愷家用糖水洗鍋,以示豪奢;石崇家便用更為珍貴的蠟燭當柴火燒。

  王愷出遊,命人用珍貴的紫絲布做了四十里長的步障;石崇聽聞,立刻用更華美的錦緞做了五十里長的錦步障。

  王愷用名貴的赤石脂塗抹牆壁;石崇便用更為稀有的花椒來塗滿自家房舍的牆壁。

  幾輪較量下來,身為皇親國戚的王愷,竟然屢屢落於下風,最後還輸了!簡直丟了外戚群體一貫以來「富貴逼人」的人設。

  而石崇,一個並非頂尖門閥出身的官僚,竟能在「富」字上壓過當朝外戚,其財力之雄厚、聚斂之能事,可見一斑。

  而這「金谷園」,便是這場鬥富大賽中,最具象「產物」。

  因山形水勢,築園建館,挖湖開塘,園內清溪縈迴,水聲潺潺。周圍幾十里內,樓榭亭閣,高下錯落,金谷水縈繞穿流其間,鳥鳴幽村,魚躍荷塘。石崇用絹綢茶葉、銅鐵器等派人去南洋群島換回珍珠、瑪瑙、琥珀、犀角、象牙等貴重物品,把園內的屋宇裝飾的金碧輝煌,宛如宮殿。

  這裡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其間的恩怨糾葛、利益交換、人心鬼蜮,比之單純的青樓花坊要複雜詭譎何止百倍。

  「三奇」收到那份神秘請柬,第一反應不是興奮或好奇,而是本能地感到一陣棘手。

  他們雖各有來歷與本事,但也清楚洛陽水深,尤其是這種規格不低的「邀請」。萬一真在那種場合發生點什麼意外衝突,他們靠著拳腳手段殺出來沒問題,但是後續很難「處理乾淨」。

  這不是大話,就算石崇麾下的奇人異事再厲害,也絕對擋不住身在人道中樞,手持湛盧,心懷正義的早同學。

  於是,三人毫不猶豫,立刻帶著請柬跑回來找許宣定奪。

  有老師在,相信就算金谷園成了一片白地也是壓得住的。

  就在這個時候,三傑也回來了,喬峰眼尖,一進門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形制特殊的請柬,微微一愣。

  謝玉上前一步,沒有說話,而是先從懷中掏出三個扁平的錦盒,輕輕放在了桌上。

  「老師,我們————也收到了。」

  「學生雖然未曾親身踏足金谷園,但族中不乏去過之人。」

  「族中長輩或同輩從那裡回來,談及感受,往往並非單純的讚美或炫耀,而是一種————複雜的沉醉,甚至帶著點後怕的亢奮。」

  「那裡,絕不僅僅是聲色犬馬」四字可以概括。是放縱慾望的極致之地,美酒、佳肴、絕色歌舞只是最基礎的底色。更有無數精心設計的環節、聞所未聞的享樂方式、以及————挑戰常人認知與道德底線的事物陳列其中。」

  「普通人,哪怕是心志稍弱的士子或小有家財的富商一旦進入那種環境,長久以來建立的觀念,很可能在極致的感官刺激與群體氛圍裹挾下,瞬間崩塌,直接墮落沉淪。」


  許宣點頭,人類社會當前的聲色慾望的極致嘛。

  而且這聚會的背後也代表著一定的政治意義。

  石崇算是賈謐麾下的大將,也算是後黨,為了體現價值還組建了一個叫做二十四友的小團體。

  核心成員包括以文採風流著稱的潘岳,當然說潘岳可能有些陌生,就是貌比潘安的潘安。

  文章冠絕的陸機、陸雲兄弟,雖然對外說是品行高潔,但為了權勢遊走本身就已經不高潔了,還不如經常被坑的陸學長呢。

  以及寫下《三都賦》造成洛陽紙貴」的左思,還有出身名門、文武兼資的劉琨等人。

  這裡面光是膾炙人口的成語都有好多個,確實是這個時代很厲害的一幫名人了。

  名義上是以文學活動為紐帶,成員也多是出身士族、才華橫溢的文人雅士,但明眼人都知道,攀附權貴、結黨營私才是他們共同的本質特徵。

  這個時候大開宴會,其目的昭然若揭。十有八九,是替背後的主子賈謐一派招攬、篩選、拉攏今科會試中嶄露頭角的新科學子。

  收到金谷園的請束,意味著進入了石崇乃至賈謐集團的視野。去,可能會被視為某種程度的靠攏或默許:不去,則可能被視作不識抬舉或站到了對立面。

  而一旦踏入金谷園,所見所聞,所參與之事,都可能成為未來被拿捏的把柄,或是捲入更複雜紛爭的開端。

  那麼,去嗎?

  許宣的第一反應是:不去。

  理由很充分:金谷園那種地方,就是個大號的因果攪拌機,進去容易,想乾乾淨淨出來就難了。

  自己來洛陽一堆大事沒做,沒必要節外生枝。

  更何況————

  「再有錢能有我有錢?」

  這並非狂妄,若論起真正的「財富」底蘊,特別是那些不受當前大晉金融體系完全束縛的「硬通貨」,許宣自信,石崇那點家底,在他面前還真不夠看。

  他手裡掌握的,是足以動搖整個社會基礎的貴金屬儲備。

  黃金、白銀,乃至一些稀有的靈性金屬其數量若是全部拋出,足以讓大晉現行的貨幣體系產生劇烈震盪甚至崩潰。

  不止如此,江南已在推廣新型農具、優化耕作技術、試驗高產物種。假以時日,糧食儲備也將達到一個令朝廷中樞都瞠目結舌的規模。

  至於石崇拿來炫耀的那些「二尺高的珊瑚樹」、「斗大的珍珠」、「南洋奇珍」————這些東西都不配進入保安堂的倉庫,占地方。

  兩人根本不是一個「體系」的。

  所以,權衡了各種麻煩與潛在的因果牽扯後,許宣幾乎已經打定主意找個理由,婉拒了這份金谷園的請柬。

  「咦,等等。」

  就在準備開口時,一個微妙的念頭突然閃過。

  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石王,」許宣對著空氣般喚了一聲,「把今天送來的所有拜帖、書信,都拿過來。」

  不多時,石頭精捧著一個托盤迴來,上面整齊碼放著今日收到的各類文書。

  許宣快速翻檢了一遍。

  有同科舉子相約討論文章的,有某個小官試探性遞來的問候帖,有藥材行會發來的例行通報————

  唯獨!

  沒有金谷園的請柬,連那種發給學生檔次的「副帖」都沒有。

  某人的臉色,有點發黑。

  我擦。

  我可以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不去,但你不能————不請啊!

  這意味著在石崇的評估里,許宣要麼不夠資格進入他們的「雅集」視線,要麼————是被有意排除在招攬名單之外,甚至可能被視為需要「冷處理」或「警惕」的對象。

  旁邊,三奇和三傑也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季瑞當即大怒:「豈有此理!許師您何等人物,他們竟敢————」

  寧采臣和早同學也是面色不虞,這擺明了是沒把許師放在眼裡。

  謝玉、錢仲玉、喬峰三人更是心頭一凜。

  得罪了許師你還想好!

  這是此刻六名學生心中共同掠過的念頭。


  他們太清楚自家這位老師看似平和,實則————「雅量」非凡。

  這時謝玉腦中飛快地梳理著洛陽上層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一個可能性突然躍入腦海。

  上前一步:「老師,學生突然想到一事。您與於公的故事」,在洛陽某些圈子裡並非秘密,所以問題可能出在那裡...」

  許宣眉頭一皺,回憶了一下。

  以那個老傢伙的火爆脾氣,只有一個可能了。

  「打過?」

  謝玉表情略顯古怪,但還是如實道:「坊間流傳的說法是————於公斷過安陽鄉侯府一位重要人物的腿。」

  「但據我所知,那個重要人物就是安陽鄉侯本人。」

  都在錢塘讀過書的人,幾人一聽就信了。

  「呵————」

  許宣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溫度。

  「看來,安陽鄉侯府的另一條腿————」

  「————也是保不住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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